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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无声

时间:2026-02-21 10:47来源: 作者:一点 点击:
风动?幡动?风没有动,幡也没有动,她的心动。是我的沉沦。
 
 
 
 
一 
 
1983年的秋天,12岁的我,小学毕业后凭着小村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初中,到我们的联中去上学。
联中的名字叫育红联中,是黄河下游东岸一个小县下面的公社里周边几个小村围着村交界处每个村划拨出一些耕地,制备一些砖瓦、木料盖起三座房屋而成的学校。学校里的老师大多是几个村选派的民师而且大部分颇为年青,他们在村里记工分。学校的经费则是出自几个村划拨给学校的耕地,应该有几十亩吧。反正除了学校养着几头牛耕种外,我们学生也要给牛割草。每周的周三下午,我们初一初二的学生要全体出动,为学校的牛割草。学校既养牛,又养我们这些学生,师生们倒也充满了无限的情趣。我们割草的同时,顺便也就把庄稼地隔三差五地整理一遍,一遍一遍地整理相当于给庄稼耕耘了吧。庄稼熟了,自带镰刀为学校收割庄稼,而后一抱一抱地抱到晒场上,总之是忙得不亦乐乎。打出粮食就是学校的花销。
学校里面挖了一口颇深且水质甘美的砖井,井台砌得也颇高。照料好牲口的马师傅没事的时候总要搬一张破旧得坐在上面一动就吱吱呀呀作响的甚至是四条腿都不齐的凳子坐在水井的旁边。一有学生打水喝,或者是到井边玩耍,他总是要唠唠叨叨说个不停,这要小心,那要仔细的。不过据我过往经验,除了他的絮叨不知道惹没惹得水井厌烦,我们学生却还没一个掉到井里过。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水桶掉里面过,让一群打水喝的高年级学生骂骂咧咧地喝不上水。
我初始对我们学校的感觉除此之外,应该没什么了吧,真的没什么啦。对了,学校南边紧邻着的是乔村林场一个非常大的苇荡。
 
我们初一年级只有一个班,其实初二、初三年级也都是一个班,大致不差地每个班50多个土孩子。初三年级的女生应该更干净些吧,衣服明显少了些补丁,且不论什么颜色都统统洗得发白。对刚到那个地方的我来说,那是给我一种颇为高深的感觉的。据说几年当中还曾经考出去一个小中专的,并且恰恰是一位女生——那应该是70年代末的事情。听说那女生即使在灶房里烧锅的时候,都是一手拿着书本仔细学习的。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考上了一个与石油有关的学校,从此鲤鱼跳龙门,成为我们几个村和我们学校那几年骄傲的谈资。对家长而言那是拿来给孩子励志的故事,对老师而言那是他们骄傲且教训我们的武器。
我们初一年级的教室与初二年级是一排房,共四间,各据其二。初三年级和老师的办公室是一排房,也是四间,也是各据其二,那是学校让初三的学生好好学习方便管理而进行的科学而合理的安排。两排房的后面,当然距离比较的远,应该有二三十米吧,就是饲养牲口和给老师做饭的四间房,那是更简陋的土坯房,牲口三间,厨房一间。马师傅是个样样通:平时伺候几头牲口;每天到点给几位离家远的老师做顿午饭,大约就是杂面条杂面饼子再加几块咸菜;晚上住校守夜看护学校,他确可以是我们的守护神吧;春夏秋农忙的时候,他还要套牲口犁地、耙地、播种,组织学生薅草、收割,负责粮食的晾晒等等。当然,其中一些活还是有其他老师帮忙的。
初一年级的教室是中间有一架木梁把偌大个空间一分为二分谓之为两间的教室。木梁并不通直,在我看来甚至有点像长满了青筋疙瘩的老年人的腿,只是是横着的,一端裂开了些,霍霍丫丫的,下面用一根差不多粗的木棍支撑着。我老是担心要是哪天木柱歪了,木梁折了,教室塌了,我们会怎样。幸而我们总是经常性地要给学校劳动,或者很多时候我也是经常性地旷课。
 
我入班坐的座位是班主任张老师强行安排的,在一个扎马尾巴的女孩后面。
女孩子也是12岁。面庞并不特别润白,说是白中微微透着一丝丝的青可能更准确些,但细细弯弯淡眉下的双眼极有神志,双眼皮也恰到好处,可以说五官调配到了精致的境地,且不苟言笑中自有一种文静、雅适。
那时候,大部分家庭还是比较贫穷的。女孩穿着很是朴素,朴素得到现在我都依然记得,年假开学时她扎头发的红头绳断了一股。当时,我还猜想那红头绳应该是她考入初中时不论是谁给她买的祝贺的礼物。我忽然觉得我应该给女孩扯一些红头绳,让她换掉那绝配不上女孩青丝配不上女孩俏丽容颜有碍女孩观瞻的破败不堪的红头绳。
当时,年前,期末考试还没有进行,我们已经交了下个学期的学费、书费,那应该是二块六毛五分钱,我当时交给老师的是三块钱。
于是,当我一心想给女孩买红头绳的念头涌起并一发不能遏制的时候,我大胆地找班主任要钱了,他该找给我的那三毛五分钱。
我不知道,即使是现在也不知道,张老师为什么一直不想给我那三毛五分钱。一直找他找到第四次的时候,他才不情愿的给了属于我的那三毛五分钱:一张印着南京长江大桥的青绿的2角纸币,一张印着青年群体集体出工的灰色的1角纸币,还有三枚1分,一枚2分的钢镚。
于是,我开始了实施我给女孩买红头绳的计划。
 
三毛五分钱,那是我第一次以最为豪迈的气概,第一次以最大勇气,第一次不把找剩的零钱交给家长,冒着挨一顿毒打而自己随意支配的最大款额。
我在游街的拨浪鼓那先打了一分钱的梨膏,然后再花2分钱扯了三尺红头绳,然后把两毛的一毛的两张纸币全部换成1分的钢镚。
满满一把啊,满满一把1分的钢镚,满满的32枚钢镚!装在衣兜里,沉甸甸的感觉真是超级的精神,我是一个大富豪了。
 
上学是走读。学校离家约有四里路。
先前都是和小伙伴一块上学,谁和谁约定好了,不等齐是不会走的。这次我小心的把32枚镍币放在家里自己认为最为严实的地方后,一个人迫不及待地踏上了求学赠自己心中最为美好的女孩红头绳的道路上了。
到得学校,班里还没有一个人。我怀着忐忑得像敲着十八面小鼓的心情小心地拿出女孩的一本书,做贼样,把红头绳夹到书里,且让红头绳露出书边一些来,合上,然后快速且颤抖地再放到女孩的书桌洞里面,然后又是对书本摆了再摆,瞄了又瞄。想女孩到了之后,能不能一眼就看到那红头绳,想那红头绳能不能在一万个女孩能拿到的确定当中能不能意外被其他人拿去。直到自己认为是最好的放置位置后,我心释然,然后到厕所放了一泡,坐到座位上,那个忐忑、心慌、激动让我如坐针毡,让我感觉自己就像发烧了一般。
坐在座位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离开的时候恰好女孩或女孩的同桌或其他人来了拿走红头绳,而自己却不知道是谁拿走了,徒生遗憾。
坐在座位上,一会跺跺脚,一会望望窗外,远远的看到来人了,马上趴到桌上装睡,真是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的最为真实的煎熬。
同学陆陆续续来了,进教室的同学从女孩桌前经过,哪怕不经意往女孩的课桌瞄上一眼,我都心慌惴惴,忍不住有站起来的冲动,既胆怯同学知道了我的心思,那可是那个时代少男少女们最流氓的行为了啊;又怕他们停下来拿走我送女孩的我认为最宝贵的红头绳。
终于红头绳没有被人拿走。
 
她来了。
她依然那样文静,依然那样轻盈,心静如止水。静若处子的她来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我心砰砰跳动,不眨眼地盯着她,看她的动作,看她的反应。
女孩低头,女孩抬头,女孩的脸红了。
女孩扭头,我看到了满眼的幽怨;女孩低头,我看到女孩在桌洞里迅速半翻开书本,迅速地把露着一点的红头绳塞到书本里,迅速地摁了摁,把书本塞到桌洞的最里面。
女孩再也没有其他动作,她趴在课桌上,应该是假装睡着了。
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女孩低头时的平静,感觉到了女孩低头后看到红头绳时的惊诧,感到了女孩随即抬头时的羞赧,感到了女孩扭头时瞪也不知瞪谁一眼的那份哀怨,感到了女孩再低头处理她认为的乱事时的慌乱,感到了女孩经历这一切后的颤栗。
这是我这样的怀着这样目的这样做的第一次。我想这也应该是女孩第一次遇到这样意想不到且又暧昧得如同晚春时节一点一点逼近脸庞的阳光热热地暖暖地熏晕着心灵妄图使它躁动的情况。
上课了,一下午的课,我不在状态,女孩根本不在状态;放学了,我第一个逃离了教室,女孩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我第一个离开教室,奔向厕所,那个距离远平常大家都不常去的厕所。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教室,看着同学一个个走掉,看到女孩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女孩站在教室门口,四下望了一下,她应该看到了我,并且看到了我迅速跑到厕所。
女孩锁了教室门,快速地走向去她村的她回家的路,女孩再没有回头,甚至连路两旁都没有瞥一下,径直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的身姿依然那样轻盈,轻盈得就像一只斑斓的蝴蝶轻轻地在花丛中划过。
 
我满怀的惆怅,满心的失落,满腔的懊悔。
惆怅得竟不知道回家的路,只是呆呆地望着女孩的背影;失落得魂儿到了孟婆庄,见到了孟姜孟庸后却不像他人一样喝去孟婆汤;懊悔的是我那2分钱的红头绳,是不是让女孩从此认定了我是一个大流氓。
像梦一样,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两旁的麦苗已经返青了,啾啾的麻雀,呱呱的鸽子已经回巢了,锄地的大人扛着锄头把我远远抛在身后的田野上。
我捡起一块瓦片狠狠地抛向远方孱弱的夕阳,一道不是很优美的弧线向麦地里延展,最后扑通掉落在麦苗深处,颤得夕阳战抖了几下,随着瓦片坠落下去,正如我的心。
有点冷了,我裹了裹夹袄,仰头看天,嗷的一嗓子响彻云霄——“有啥大不了啊!”
心底的忐忑却丝毫没有消去,虽然懵懂,但毕竟是自己心仪的女孩。
不知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她脸上那晚霞样的晕红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怎么能够懂得。
喜欢是不是就意味着爱恋?
还没有到恋爱年龄的我已经面对生命中第一次需要面对的自己已经走出的第一步。
可是晚上我还是安安稳稳地睡着了,并且也并没有做关于她的梦。
后来,读了郭沫若的爱情诗,才明白我所谓的负责不过是心灵的霎时的晃荡,无怪晚上没有做什么春梦。特录郭氏诗对比。
姑娘呀,啊,姑娘,
  你真是慧心的姑娘!
  你赠我的这枝梅花
  这样的晕红呀,清香!
  这清香怕不是梅花所有?
  这清香怕吐自你的心头?
  这清香敌赛过百壶春酒。
  这清香战颤了我的诗喉。
  啊,姑娘呀,你便是这花中魁首,
  这朵朵的花上我看出你的灵眸。
  我深深地吮吸着你的芳心,
  我想吞下呀,但又不忍动口。
  啊,姑娘呀,我是死也甘休,
  我假如是要死的时候,
  啊,我假如是要死的时候,
我要把这枝花吞进心头!
 
第二天,还是要上学的。
我还是早早地到了学校,忐忑地等着女孩的到来。
 
破败的校园所有的只是破败。
教室的窗户还蒙着过冬的塑料布,塑料布上是被我们这些学生捅了数不清的一个个窟窿眼子。微风中,这些破败的塑料布飒飒作响。初二教室的门前堆放着几块有些年头的青砖,方正、厚实,还有些磨砂感。这是几个梦想着去少林寺学习武功的的学生练习铁砂掌的工具。下课后几个初二、初三的学生就会聚到一起,一人拈起一块青砖在上面来回搓细嫩的手掌。教室里是破烂不堪的课桌,初一教室的屋梁还是用一根木头顶着,初三教室后面则有很多的油灯,当然是自己制作的最简陋的油灯,用一只不知道装过什么的瓶子,在瓶盖上钻出个眼,眼子里穿过一根用破棉絮捻成的粗灯芯,瓶子里灌上棉油抑或是洋油什么的。他们要在我们放学后,休息一会再上两节晚自习,晚自习后同村的结伴回家。这时候,自己村的老师往往等到晚自习后亲自领着自己村的学生一同回去。学习好的将来要考取小中专,当然千分之九百九十九是考不上的,所以他们(也包括我们)毕业要回家务农的。
男生厕所当然是厕所,不过是我们初一的学生用最调皮的力气挖的半下沉式旱厕。在张老师的指导下,我们在原基础上先清理粪便然后下挖出一个三十来平方六七十公分深的大土坑,然后用挖出的土围着土坑夯实成两三尺厚,一米多高的土墙,二者的组合就是我们最为绿色环保的厕所,这样的男厕我们学校共有三座,男教师厕所一座,男生厕所两座。厕所出产的有机肥就是我们学校耕地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肥料。厕所每学年初都必须重挖,是初一新生的必修课。
学校是没有围墙的,视野极其开阔。极像古人所说,“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西北去三里一个村,叫袁营;西南去三里还是村,叫后乔;南边去三里又一个村,是乔村;东北二里去一个村,是段村;东南二里是一个大林场,林场的那边再二里就是我们的村子——何甸。北边里把地则是一条大河,南边离学校所谓的校园百十米处就是一几十亩的大苇荡。
 
反正我是至始至终没有走完那苇荡。
春天里在里面游走,卷起苇叶做成苇笛,呜哇呜哇地吹着,吹着走着,走着吹着,就迷失在苇荡里,一上午才能摸出来,那时已是放学的时间了。
不过在苇荡里也是有收获的,能发现鸟蛋,逮住灰不溜秋的苇蛇。折一支苇杆,一端削了尖儿,把苇蛇活生生地钉在地上,然后从蛇的头部剥开蛇皮,轻轻扯开来一段,然后快速地向一边撕去,唰的一下,呲的一声,蛇皮就与蛇身完整地分离开来。扒了皮,蛇身子用干苇叶烧了吃。当然有时候也要烧鸟蛋。现在已经不能很好地想出那是什么样的滋味了。
 
夏天会有更多的乐趣让我们享受。
到北大河里洗澡就是我们的一项最快乐的工作。
我是在那个时候也就是1984年的初夏学会游泳的。
四五个学生一商量就会去的,开始我只是在河水浅的地方扑腾,但是看别人在河中央那潇洒的劲儿,也就不知深浅地过了去,忽然就够不着底了,双手在水里乱扒拉,那绝望劲没说的,几个家伙还在旁边看着笑着,笑够了,游过来,远远地伸出一只手,等我慌里慌张抓救命稻草样刚抓着那支手,他立即转身往回游,也不管我呛没有呛水,到水浅的地方了,才回身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放下。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们对溺水者正确的施救方法。哎,用苏联的一部小说抒发的情感那就是痛苦并快乐着,可能田山花袋的《棉被》里的时雄盖着芳子的棉被时的欲望、想法、心理的扭曲正和我溺水后学会游泳的感觉差不多吧。
初夏时节,还有一件让人惬意无边的事情等着我们享受。那对象就是我村的林场,林场有百亩大。里面有成行成片的桃林、杏林。春天是粉的、红的世界,那粉劲儿,那红劲儿简直是七仙女脸上洒落的胭脂掉落到人间,漫步其间连人的脸儿也映的粉红。花粉的香味浓浓的直专你的鼻子,让你猛然间有种窒息的感觉。其实川端康成在《古都》里写苗子生活的环境的朴实,我在我们村的林场早已经有了较为深刻的体验。后来读了《古都》,认识了千重子和苗子,好多天都梦想着周围村里能出现个那样的女孩,梦想着能娶那样的媳妇。
初夏,杏儿、桃儿青中露红,青中吐白,我们就会醉卧树中,像美猴王忘了弼马温样忘了学生的样子,专拣那些个大且半熟的杏儿、桃儿吃,吃的乐不思蜀。
有时候运气不太好,吃着吃着,就会猛听一声暴呵:
“小兔崽子,还不下来!”
是村里看护林场的那位来了。他身高应该有一米八九的样子,但驼了背,腰里系着一根很宽的红布织就的练功的红腰带,但年代久远了,仿佛从土灶里捞出来的黑灰一样。
据说他会武功。年轻时北跑几十里到小县黄河南岸边上的小村西李寨做徒帮工,练得一身大洪拳。西李寨是小县大洪拳的大本营,那里好多人都是从小练起,练得行云流水、炉火纯青,练拳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咸丰年间。
他学成归来,在村里就展示了一次。那是46年农历大年前夕,村里组织高跷旱船巡游,挑他踩高跷,他不干。说,过大年的,我也不白着老少爷们、大娘婶子的,我给咱耍一通大洪拳。当老会首组织老少爷们聚齐了,他在偌大个人圈里舞起来,只见他运气为拳,化掌为刀,拳掌并用,拳脚带风,风随人动,所到之处无坚不摧,却又刚中有柔,刚柔相济,从此闻名远近。
又过不到半年,刘邓大军过黄河,一支解放军部队经过村里,听说他的能耐,便邀他参加队伍南下。因不忍心撇下母亲,他拒绝了。从此再没人见他打过拳。
解放后没过几年,村里在离村二里远的西北地办林场,需要护林员驻林场看护。他报名。因他的一身本事,支书非常高兴,说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护林员了,欣然同意。然后,他便带着母亲一同常年住到了林场。而且他手里总掂着一杆黝黑发亮的猎枪,猎枪有丈把长。看守林场的时候,可以说枪不离身。
但是他一生未娶,据说是怕母亲受过门媳妇的气,身为孝子,故终身不娶。
“龟儿子,兔崽子们,再不下来,我就开枪了。”
“咚”的一声,猎枪响了,惊的鸟儿、兔儿扑棱棱、呲呲地乱飞、乱窜。我们也吓得撒开脚丫子作鸟兽散,边跑边往嘴里塞手里的杏儿、桃儿。
但是他放枪的时候毕竟少,更多的时候,是我们围着他让他给我们讲故事,现在想来,那些故事多半可能就相当于现在的少儿不宜。
第一次听得自己心里扑腾扑腾跳得想入非非的经验就是从他那得到的。
至今记得那老者给我们讲的狐狸精幻化成美丽、善良的女子来到人间报恩,与男主几番云雨,几度缠绵,同恩爱共生死让我整天耽于幻想的故事。
那老者早已过世多年。我记得他的名字就像我村的黄土地那样灰暗——叫留人抑或是留仁而不得知是那个字。
人世间的感情应该是相通的,《伊豆的舞女》“我”和熏子难以言表的款曲互通却最终怅然若失的无终,不就是中国的牛郎织女们的爱情故事的翻版吗?
可是,那个时候我是没有机会读川端的,当然也就不知道打鼓的熏子赤着洁净玲珑玉笋般的美脚跳舞的情景,虽然我无从体验“我”对熏子的那份情怀,但是美丽的狐狸精却让我久久思念。
不过,对于我来说,我更欣赏的是春上的《挪威的森林》里渡边这一形象。我自己认为,渡边简直就是我的化身。
渡边不痞,更不坏。他应该是一个妄图以自己的全身的情感去拯救他遇到的每一位生活在阴霾中的女子。那些女子的感情像无根的浮萍漂浮在无边而漆黑的汪洋之中,随时都有坚持不下去而沉入海底的危险,直子最后的自杀恰恰说明了这一点。
我们的渡边就是要凭自己的一己之力用尽自己的所有的情感来让自己欣赏的每一位女子在情感上获得重生,他去做了。他为直子舍弃了很多,并在直子20岁的时候和直子发生了关系,他真情地对直子说要直子等他,他要把自己全部的爱奉献给直子,这就是一种拯救。但是当他遇到了绿子,他又把自己的情感给与绿子,全身心地去爱绿子。即使在旅馆里,他也要和陌生的女子缠绵一宿,满足女子的心灵的愿望。
渡边并不是花心,而是妄想。他妄想让天下每一位可爱的女子都能从自己身边获得最大的安慰,最大的心灵的慰藉,从此获得精神上的新生。
但是渡边做不到,任何人都做不到,所有的只能是雨打浮萍意伶仃。这也可以在我们的古典文学作品里找到答案,《红楼梦》就是一个现成。贾宝玉又何尝不爱惜每一个女孩子?
但是,这些在那个时候我是不可能知道的,若果非要说知道,我可以说我知道有一本书的名字叫《红楼梦》。因为我没有条件,没有条件读到曹雪芹、川端、春上他们的作品。不然,我会作用于我那第一个心仪的女孩,那样我也可能成为一个新的曹雪芹,最底也是一个新的川端或者春上的。即使不能成为曹雪芹、川端或者春上,也可以让我心爱的女孩从我这获得更多心灵上的不一样的激动或感觉。
 
我早早地来到学校,等那文静、洁雅的女孩。
我刚到,刚坐到座位上,女孩就来了。从窗口,我远远地看见女孩来了。
她走得依然那样的轻盈,轻盈得就是田野里飘忽的绝美的蜻蜓,身后是随着身姿和微风不停甩动的马尾巴。我仿佛看到,在金色阳光中那丝丝飘柔的青丝泛着别样的色彩。
她来了,她走得近了,她走进了教室。
我忽地激动起来,激动得心底涌起波澜直至咽喉,眼眶里湿湿的,鼻子里酸酸的,身子也发出了一阵颤栗。
女孩扎马尾巴的红头绳换了,换成了新的!对,新的红头绳——就应该是我花了2分钱买的我认为最为珍贵的礼物——红头绳!它系在那马尾束上,像火一样燃烧起我灰暗的心灵,把它变成了一块炉中煤,熊熊燃起生命的熠熠光辉;它系在那马尾束上,随着小鹿样的步幅不断跳动,像精灵一样启开我那愚钝的心扉,灌入纯美的阳光、甘露,让我不再懵里懵懂。
这女孩,是我第一次送给一位同龄异性且是自己以后用一生来欣赏、心仪甚至崇拜的女孩。
女孩看到了我,她看到了我一眼不眨地看她。女孩俊脸霎时飞红,即刻低了头。女孩坐到了我的前面,她的座位上。
我仿佛感受到了她的心跳,心中一阵燥热。
女孩并没有说话,好一阵子,她应该平伏了心情。
“是你给我的?”
我低下了头,
“是。我看你的快断了。所以,所以——”
“知道了,谢谢你,只是以后不要这样了。”
女孩站了起来,站在座位旁,身子扭过来,俏脸上带着绯红,顺着眉,长长的睫毛半遮着乌黑的眼珠,飘忽不定地看了看我,仿佛将要休眠了似的,一双细嫩纤白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似的悬在身前。
“你乱花钱,大人不吵你?”
温存如玉的声音回响在我的耳畔,我仿佛嗅到了一息纯淳、淡幽、似有似无的暗香。是她身上的气息?是她声音的魔力?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突地恍惚起来,像进入了一个清幽的密境,独自一人循着不知道,不了解的信息在云雾缭绕,鲜花盛开,伴着潺潺流水的密境里寻找着什么。是陶醉了呢,还是沉迷了呢?女孩的这一小小的举动竟让我如痴如醉,我什么都说不出,只是痴痴地一眼不眨地望着她,入定了一般。
“妙道虚玄不可思议。忘言得旨端可悟明。”那时的我端可悟暗,心底里的暗在她的明的指引下,慢慢地下沉,下沉到了炼狱以下,独留一个空明了然的我。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今天用经文里的话也可以解释我当时的心境。因女孩的明净,外在的、心里的明净,荡涤了我看似还有污秽的皮囊和心岢。
“你真好!”
我不知道我怎么说出了这句话,但是我却想都没有想地说了出来这由衷的话语。
女孩吃了一惊。我看到了女孩更加通红的脸,才知失言。
“我——,——” 
这时,同学们三三两两远远地来了。
女孩坐回自己的座位,开始书写自己的作业。
我抬起脚蹬了蹬女孩的凳子,然后翻开课本百无聊赖地读起了文章,那是都德的《最后一课》。
“那天早晨上学,我去的很晚,心里很害怕韩麦尔先生骂我。”
忽而又引发了我的心灵感应,心里不由自主地读成了“今天上午上学,我来的很早,心里很害怕乔萱俊骂我。” 
神经质般地,我嘿嘿地笑了起来,心说:
“她没有骂我,她还对我脸红,与我说话了。”
一个上午,女孩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默默地默默地坐在座位上,给了我一个简谱般的后背,而最醒目的是那束乌黑的马尾辫,最闪亮的是马尾辫上那崭新鲜红的红头绳,火一样,在我眼前跳跃。
从此我对红色情有独钟,虽然我并不穿红,但是每每遇到红衣女孩都有一种自然的亲近感。
我心里再也放不下人生中的这一幕。
一上午心里想的就是:“即使被大人打死,我也心甘情愿地为你买红头绳。”
生命的长河大部分时间注定流经的都是平缓的河床,它没有曲曲弯弯,没有陡峭的巉岩,没有一泻千里的大滩,但这能妨碍河水的平淡之美吗?在平淡中河水能轻吻河底柔柔的青荇,能拍打岸边细腻的黄沙,能轻抚岸上的绿草和碎花;再不然还能自得其乐地画出粼粼的波纹,然后在那里慢慢地细数;还能追逐着鱼儿、虾儿,轻轻地对之呵护;还能把早晨的霞光迎入自己的怀抱,温吞地与之私语,这又何尝不是生活的真谛?
我和女孩也在平淡之中平静地学习。当然是女孩学习,不要问我为什么不谈自己的学习。在学习中,我感觉到了女孩对我别样的眼神,也感觉到了女孩别样的态度。
文静的女孩是你让我变得不再大大咧咧,
细心成了我对你的态度的代名词;
轻盈的女孩是你让我开始注重别人对我的感受,
可爱也成了我对自身追求的一个目标;
娴静的女孩是你让我能坐在座位开始学习,
虽然那对我来讲只不过是一种假装;
美丽的女孩哦,
是你让我因喜爱你而喜爱我周围的一切!
 
第二天上午,我还是早早来到学校,并带了一枚自己珍藏在家里的钢镚,估量好位置,放在女孩凳子脚的一边,然后拿出课本有模有样地读起书来。
陆陆续续,几位同学来了,我们开始打闹起来,但是我身在曹营心在汉,始终留意着女孩的到来。
女孩没有来,她的同桌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却早早地来了,女孩的同桌比女孩来的早。
那同桌也就眼明手快,一眼发现了那枚钢镚。
“一分钱,这有一分钱!”
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更像麦哲伦绕过南美洲南端大海峡经太平洋到达了菲律宾,她激动地大声叫喊起来。
“呼啦”一下子,几位同学全围了过来。
“真是,谁这么不小心,竟掉了一分钱?”
“都不能要,要交给老师的。”
恨得我甚至想上去给说这话的同学一顿老揍。
“别慌着交给老师,”我故作镇静地说,“在乔萱俊的凳子下,是不是她丢的?”
“是啊,等会问问萱俊,不是再交给老师。”一位同学真诚地说。
我心里猛地松了口气。
女孩面对大家的询问,摇了摇头,“这钱不是我掉的。”
她还是坚决否定了我的希望。
我的最为宝贵的一分钱就这样上交给了班主任张老师,这也可以说是物归原主了吧。但是,这可是我送给自己爱恋的人的第二份礼物啊!有了一个好的开始,却给了我一个最不想要的结果。
那时,我感觉到我们的教室是那样的暗淡,灰黄的墙壁上布满着坑坑洼洼的黑斑,钉在窗口上呼啦啦作响的塑料布也在嘲弄我这蹩脚的做法。唯一让我欣慰给我力量的是黑板上方的华主席画像慈祥中透着些些的微笑,让我汲取了无限的力量: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下午来学校时,我还是带着一分钱。
我的32枚钢镚啊,我愿意把你们全部奉献给我心仪的女孩!
坐到座位上,我悄悄的把钢镚放在我的脚下,用一只脚踩住这宝贵的寄托着我初恋所有情感的钢镚,一动不敢稍动。
远远地看到女孩来了,远远地看到女孩走近了。
怎么就看赏不够我心中最为漂亮的女孩的身影呢?
在春天的阳光里,一个13岁的女孩她的吸引力到底在哪里呢?今天的我是真的不明白,也想不明白当时的我同样一个13岁的小男孩为什么就那么懂得欣赏一个小女孩呢?
女孩进教室门的同时,我用脚准确地把硬币搓到了女孩凳子的一边。大功告成!
轻盈的女孩来到桌前,不自然地习惯性地瞄了我一眼,应该是前两天形成的习惯,但是脸不再飞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凳子,准备坐下。可又突然停了下来,旋即俊脸儿又绯红起来,然后抬眼看了看我。
我低下了头。
她盯了我几秒钟,默默地坐下,身子直直地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我听到了她的脚搓动的声音,那轻微的搓动让我兴奋不已,我知道她发现了那一分钱,并且用脚搓走了那一分钱。
一会儿,女孩的笔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了笔,同时也捡起了那一分钱。
多么羞涩的女孩!多么可爱的女孩!又是多么聪明的女孩!
 
今生今世不能以你为妻,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遗憾,最大的悲哀,是我人生历程中最大的失败!
我时常会想,即使有来生,可是我们任谁都不能少掉过奈何桥那一关。再骄傲的人还不是得喝下鬼间最难咽的孟婆汤?到了那时,再悲催、再美好的前生也不都像天际的流星样拖着长长的尾巴远去而不再;再痛恨、再心恋的今世人也不都是后世的陌路?但这后世的陌路更让今世的冤孽想来肝肠尽悴。
我可爱的女孩,你现在可好?已为人妻的你在偶尔回忆起当年懵懂时期的我们那小小的却绚烂、激昂得让人刻骨铭心的人生、人性交往过程后终归朝菌不知晦朔的霎那间沉寂到幽冥地狱之中般的心的死亡?
我的人生因你而改变了许多,你的人生却因你的家庭彻底地改变!
造化的捉弄谁又能说得清,相隔分离时刻的我们竟也在流下凄楚的眼泪之后,重归于沉寂,只是这沉寂却如休眠了几世几劫的火山。
 
以后的日子我们似乎形成了默契,钢镚的传递就这样隔三差五地进行着。
我的心里充满着无比的甜蜜,充满着无限的希望。这样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为渴盼,最为浪漫的日子,相信这样的日子对于她而言也应该是少女心窦初开时最为灿烂的花朵。
当我们的钢镚经过两个多月的传递后,我的好日子也要结束了。
不是没有了硬币而让她失望了我。
不是她厌烦了我的行动而疏远了我。
不是她又有新的小大款而抛弃我们之间这样默契的游戏。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是的,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我懵懂的爱情故事,第一次的天天面对面的恋爱相思也要宣告结束了。
13岁的懵懂,13岁的韶华,13岁的青涩都随着一场社会的变革而结束。
过了13岁,我不再是我,连常人说的“不是原来的我”都不用说,因为那是与过去的懊悔彻底地决裂的时候说的,而我却是不得不告别我的这段最为美好的日子。
 
这一切缘于当时的一场行政变革,人民公社变更为乡镇。我们,我和女孩所在的村子原本同属一个公社,随着公社变乡镇,我们两个村子被划分开来隶属于不同的乡镇了。而我们所在的学校本是公社里我们周边的几个村共办的联中,这样我们的联中被解散了。我们,我们所有的同学暑假后就要四散开了,就要回各自所属的乡镇中学去上学了。我要去我村所属的一个新建制的乡新成立的中学去上初二了,这是社会改革发展的推动,这是1984年暑假前上级领导组织早决定好了的事情。只是原先我们学生不知道。
在班里不多言语交流,也从来没有单独出去的我们,听闻了这个消息,两个人都显得惶恐不安。
那是一个北大河蛙鸣四起,苇荡一片青葱的时候。
 
分别的日子临近了。
我们的学校从此将不复存在。各村将要拆掉各己建的校舍。牵走合兑在一起的自己村的耕牛,平整各自的土地。这里将会重新变成耕地,长出茂盛的庄稼。
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我的母校又何尝不是我心中的宗周!忍不住我对故校的悲怆,假如是现在,我一定要潸然吟咏: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看来多读点书还是有些用处的。我在我邻居——在另一所联中(也是我即将奔赴的学校)教代数的——杨老师家囫囵吞枣读的《诗经》,今天不就用上了?
莫言《天台蒜薹之歌》中有引语:
小说家总是想远离政治,小说却自己逼近了政治。小说家总是想关心人的命运,却忘了关心自己的命运。这就是他们的悲剧所在。
他说这“是斯大林在我的梦中、用烟斗指点着我的额头、语重心长地单独对我说的,还没来得及往他的全集里收,因此您查不到——这是狡辩,也是抵赖。但我相信:斯大林是能够说出这些话的,他没说是他还没来得及说。”
现在想想,当时我的心态又何尝不是如此,但还真的不是如此!
我没有莫言那么大的野心、恨心,我总是想——人,任是谁,谁能没个三灾六难的。我关心自己的命运,我关心自己的幸福,我更关注我自己内心深处我最真实的感受和体验。
 
散了公社,重新划分乡镇,也就分开了我刚开始的爱恋。
 
分别的日子近了!
我和老师们分别的日子更近了。
我和同学们分别的日子更近了。
我和女孩天各一方的日子来临了!
我在绝望中挣扎,就像我在学校北大河溺水时濒临死亡时的挣扎一样,仿佛一个被迫远离家园走在不归路上的利比亚的难民一样通红着双眼,却找不到谁是自己的敌人那样的无奈、无助。
我要鼓起勇气,不怕被老师、同学发现的勇气约女孩出来。
 
 
 
 
 
 
 
 
 
 
 
 
 
 
夏天的苇荡十分茂密,茁壮的苇棵子屹立挺拔,一棵紧挨着一棵,密密麻麻,柔长的苇叶相互交织着,织就厚厚的层层叠叠的绿幕。身处那无边的苇海,你在惊叹的同时,会油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惶恐一下午的我,在最后一节课上课前的间隙,把自己约女孩出去的信息传递给了她。
“嗯,给我看看这道题,我一点也不会。”
我把自己的数学作业本伸向前面。
“我看看。”女孩扭过身子。
女孩看到了我作业本上写的一句话,
“一会放学了,我在苇地北边等你。”
女孩的脸刹那间羞红,她想摇头示意,但还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道题我还没有做,我做好了,再给你讲。”
她扭回身子,再也不看我一眼。
我轻轻地撕掉那一页纸,两只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着,纸片越撕越小,最后成为一把碎纸屑,我把它们揣在衣兜里,百无聊赖地靠在课桌上等着老师上课。
应该是等着老师上完对我来讲无聊的课后的放学。
校园西边的参天的白杨树迎着西斜的太阳,把硕大的叶子尽情地舒展给明亮的阳光,像朵朵绿色的银蝙蝠在空中飞舞的时候,第三节课结束了,我们放学了。
 
我闪过快速回家的同学,往厕所跑去,然后绕过厕所继续往南疾走,200米的路程很快甩在了身后,像游鱼游进大海,兴奋的我闪进那无边的苇荡。
不知道女孩是怀着怎么样的心理怎么来到苇荡的。
十多分钟后,我看到那美俏的身影如跳动的音符般来到苇荡的跟前。
“这儿。”我轻轻地喊道。
她顿了下脚步,向着我的方向快步走来。
她进了苇荡,她来到我的面前。
我面前站住了一个轻微喘息着的面庞娇红的女孩。
“你真大胆,怎么能这样明目张胆地叫我出来?”
“你不愿意?”
“也不是。只是让人害怕。”
她的心情慢慢地平复下来。
“我早想叫你出来说话了,班里只能不咸不淡的随意说几句,我心里有太多的话要给你说。”
现在的我再也没有众人面前的羞涩,也丢弃了在她面前的矜持。
“我们到离学校远一点的地方去坐坐”
不待她说话,我拉起她的手往苇荡深处走去。
往外看除了满眼密密麻麻的苇棵子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是一个静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除了苇子咋咋生长的声音,我们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我踩倒了一片苇棵子,轻轻地把她摁坐在碧绿的苇子铺就的绿色地毯上,然后自己也并排坐了下来。
“咱们快要分别了。”我说,“我要去我们乡中学了。”顿了一会,“你要去你们镇中学吧?”
她沉默不语,眼睛垂了下来。
“怎么啦,你?”
又是好一阵子沉默,沉默的仿佛让我掉进荒野外的一口绝深的泛着浓绿的绿水井里。
“我可能不上学了——”
“啥?你说啥?”
我吃惊地站了起来,俯着身子,双眼瞪着她的面庞。
她抬起头,
“别这样看我。”
旋即把头垂了下去,
“我们家穷,家里供不起我上学。”
她喃喃道。
“你……”
“真的,”她幽幽地说,“在咱们联中,学校养着牛,种着地,学校有收入,一年学费我们只缴几块钱,家里马马虎虎还能让我上学。”
她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自己也站了起来。
“到镇中学读书,我听说一个学期的学费恐怕就要几十块钱,家里供不起,俺家太穷了。”
她的眼圈泛起了微红,把隔着苇荡洒过来的丝丝点点的阳光也浸染得不再那么明亮,而透出了些些的暗淡。
“你不是说你要努力学习考小中专的吗?你不是说你要考一个卫校当一名医生的吗?你学习这么好怎么说不上就能不上呢?”
“好什么啊,我挺笨的,就是死学。”
她无比的感慨。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你很聪明,比我聪明多了,就是一点也不用在学习上。”
她认真地看着我。我们的距离是那样的近,我嗅到了她身上的青春的气息裹挟着苇荡独有的青涩的气味。
她忽然笑了,“我记得你的寒假期末考试,英语是40分,语文是37分,数学是7分,对不?”
我的脸红了起来,
“记那么清干什么,损我啊?”
”不是,”她说,“还有比你考的更差的同学呢。”她忽然面对了我,看着我的眼睛,“你说,你有多少时间用在了学习上?”
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直视着我,我无言以对。
“我不是学习的料啊。”
“不是,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整天不在学校,和你们村里的那些二流子同学逛你们的林场,一逛就是一上午一下午的;和咱们班的同学在北大河里,秋天天天洗澡,冬天天天溜冰;要不就是几个人逃课去外边乱疯,没有一天是坐在教室里学习的。我翻你的课本,跟刚发下来的几乎是一样的,翻你的作业本,撕的半半拉拉的,没有做过一道题,就是上面画了几个美女。这方面,你还挺有才的啊。”
“那啥,那是画的你。”
“我哪有那样漂亮,我哪穿过那么漂亮的衣服。”
“真是画的你,我喜欢你,你是咱班最美的。将来我给你买最漂亮的衣服,让你穿个够,把你打扮得像白雪公主。”
我一转身猛地抱住她,紧紧的抱住了她。
“别这样,咱们好好地说话。”她通红着脸,最为纯洁、清澈的明眸里显出让我不可抗拒的力量,“你要是能把你玩的时间的二分之一用在学习上,你在咱班就是顶呱呱的。”
“真的?”
“真的!到新的学校重新开始吧,我相信你。不要光看到小中专,初中好好学,考高中;高中好好学,将来考大学。你好好学,将来一定能考大学的!”
“啥?大学?啥是大学?”
这是一个生长在祖祖辈辈都是文盲的家庭里的孩子上学到初中一年级时的真实的疑问。
“你不知道大学?”
“不知道,就是小中专,还是俺村的一个姑娘考上了,毕业了吃了香米粮(商品粮户口),俺娘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整天给我唠叨着让我好好上学,将来也像她一样考个小中专,吃上香米粮当个公家人的。”
“大学比小中专好,大学可厉害了,上大学的人都是千里挑一的,反正我也说不太清楚。”
她无限憧憬地仰望着那一片绿色中的点点蓝天。
“你知道吗?年后开学,语文老师,咱班主任,张老师给咱们评讲考试卷子,他怎么说的?”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上课就说,‘咱们班出了个怪物,语文卷子前面的题一道不做,只写了作文,得了37分,所以总分也就是37分。作文写的很好,可以给满分的,就是这样做题太气人了,给了37分。’说的就是你。”
她充满了崇拜似的问,“你前面的题为什么一点不做?”
“他奶奶的,咱班主任一家都是怪物,都是老妖怪。”我气愤的说,“写好作文,我睡着了。到结束的时候,那个监场老师才叫醒了我,监场的老师也不是个东西。”
她呵呵的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飘荡在无边的苇荡里,是那样的欢快,那样的无拘无束。
“都怨你自己,怎么还骂起了人!”
“俺爹骂人比我厉害多了。”
“不能骂人,什么时候都不要骂人。俺爹说过骂人是最垃圾的表现,有事说事,有理说理,不能说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说,不说不是我们不会说,是我们懒得和你说。我们家都不会骂人的。”
“你爹是个好爹。你爹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有学问?会讲这样的好道理?”
“我们家庭成分不好,我爷爷在解放前是小地主,我爹读过大学,解放前的大学,是个大知识分子,后来被批斗,差点不让他们斗死,生产队的时候是重点监管对象。”
“那时候,他们打我爹,骂我爹,这不现在我们还好好的,所以不要骂人。”
她扯起一根苇杆,慢慢地把苇叶剥净,滑腻、晶莹似翡翠的苇杆在她手里跳跃着。
“你以后不要骂人了,这样才是一个文明的人,再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就是一个非常有学问的人了,是一个人上人了!”她激动地丢掉苇杆,双手扶住我的肩膀。
“你懂了么?”
“我行么?我什么都没有学,什么都不会。”
我不敢再看她,把头扭向一边。
“你行的,我偷偷看了你的作文,可以说咱们学校的都没有你写的好,真的。你用词是那么的好,你写的事是那么的感人,这都说明了你如果学习,你会学的比其他人都好的。”
她急切地拉住我的手,把我的身子拽过来重新面对她。
“好吧,我答应你以后再不骂人,谁惹我了,我心里骂他,学习我还得再想想。”
她扑哧笑了。
“好,一言为定,以后不许骂人了,不然我爹见了你也不会喜欢你的。”
她的脸儿忽地又红了起来,不自然地用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
“学习,你就好好去想,一个暑假时间还是有的,希望你从头开始。”
我拿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鼻翼,“还真不害臊啊,你!”
然后满怀激动,指了指前面,“走,我们到那个高地方去。”
 
我拉起她,在苇荡中穿行着,向苇荡边处的高岗走去,那里的苇子稀少。这时候田野里了无人影,只有两个小人儿在苇荡中穿行。
上了高岗透过稀疏的苇子才发现夕阳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通红通红的,正徐徐西坠。
徐徐西坠的太阳很快沉到了地平线下,天色也猛地暗了一下,旋即淡淡的暮色笼罩了整个苇荡。
“天晚了,我们该回去了。”她有些焦急了,“到家,大人会问的。”
“你回去得晚了,你爹不会打你吧?”
“打是不会打,但那审问人的眼神就能把我吓死。”
“嗯,俺爹不会审我,看我那不顺眼,直接是泼鞋底子。”
“那咱更应该回去了。”
“好吧,回去。”我拉住了她的手,顺势搂在怀里,“让我亲一下。”
她并没有再用眼神瞪我,也没有用力挣扎。我在她额头上狠狠的亲了一口。
“明天放学,咱们还来这儿。”我说。
“嗯,走罢。”
“我送你。”
“不要,天天走的路。天也没有黑,不怕。”
“你爹要问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你咋说?”
“在学校做作业,然后和同学一块回来,到同学家玩去了。”
“俺爹要是问我,我也这么说。”我笑了。
出了苇荡,到了大路。我情不自禁地又搂了她一下,抚摸起她的头发说:“明天,明天还来。”
“明天我在老地方等你。”她挣脱了我的手,“我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她几次回头,几次挥手,那灿烂的笑脸慢慢融入到轻薄的暮色里渐渐地模糊。
远了,远了,远得模糊成了一个黑影,最后消失在浓浓的暮色中。
 
我抬起沉重的步伐向家走去。
虽然满脑子是女孩润瓷、洁净、无暇的额头,虽然满脑子是女孩清澈、琬润、纯真的眸子,虽然满脑子是女孩细腻、纤白、恬美的颈子,但是我却再也激动不起来。另一种忧愁充溢着我的心田,它让我心头发闷,让我步履沉重。
女孩不能再上学了。
女孩不能再上学了,我还有什么资格继续上学呢?
我更没有上学的必要了。女孩参加全公社各学校初一数学竞赛是获得了英雄钢笔这样的大奖的。
我上学又能学会什么呢?
可是女孩的话又让我不敢下定不上学的决心,她说我聪明啊,她说我一定能考上大学的啊。
大学从此种在了我的心里。我也知道了除了小中专还有一种学校叫大学,是比小中专更好的东西。
我聪明吗?
我能考上大学吗?
可是我又是那样地相信女孩的话!
夜里,我第一次睡得很晚,在床上贴饼子样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这样一直想着女孩的话,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昏沉沉进入梦乡。
 
微风咋起,苇叶拂动,夕阳洒金,碎光点点。
远处,浓浓密密的麦田青中点黄,长长的麦芒沐浴着凌凌的阳光,金针一般直耀你的眼。布谷鸟已经在田头“布谷、布谷”地叫了,卖油翁驾着双翼由苇地飞向麦田,蜻蜓在田间地头耍着漂亮的杂技。
我抚摸着女孩的双手,“你不上学了,你能干啥?”
女孩急促的呼吸飘浮在我的脖颈周围,暖暖的,柔柔的,丝丝的痒动躁动在我的身子上。
“还能做什么,帮家里干活呗。”她说得很轻松。
我哑口。我不知道说什么。
捏了捏那白皙如玉的柔荑,拿起放在嘴边。
好一会儿,女孩说:
“现在村里面都有万元户了,恁村有几家?”
“一家,县里奖了他一台缝纫机。”
“俺村有三家,也奖了缝纫机。”
女孩的眸子忽然闪出明亮的光,
“我不上学后,搞家庭副业,在家养羊。让俺爹借些钱,先少养些羊,让它们繁生,多了,卖一批,再繁生,再卖,把钱攒起来,也当个万元户。”
我默然。依然是胸口发闷。
这要是其他人给我这样说,我一定会激动地说,咱们合伙一起干吧,咱们都做个万元户。但是面对她,我心里却像有一把刀子并且是及其挫钝的刀子在慢慢地一刀一刀戳着我的心尖。
我的,可爱的女孩啊!
这是你向命运轻易地低下了你高贵的头颅,还是你面对命运的捉弄而奋起的抗争?
我的,冰清玉洁的女孩啊!
你这是遗传了你们先祖优异的基因而能坦然对待各种复杂的变动游刃有余地生活,还是被社会的种种残酷打击得像你父亲那样心里只剩下面对社会的随遇而安?
我的,让我一生一世敬仰的最为高贵的女神啊!
这是你面对一个用小小的心思就打动了你全部的心灵细胞的我而不忍让我伤心让我失望让我为你难过而给我以你能给的最大的安慰,还是你忍着自己滴血的心灵按压着自己紫色的灵魂的翅膀舔舐着自己的创伤双眼迷离而不知未来将奔向何方?
“到时候我成了万元户,你上高中、上大学时,缺钱了,给我写信,我寄钱给你,一定不让你在学校受委屈。”
她看似高兴地说。
“你比我学习好,你为什么不去上高中、上大学!”
我赌气地对她说。
她严肃起来。
“怎么到这时候还不相信自己?”
女孩似乎哽咽了,
“你怎么才能相信你自己?我说你行你就行!”
女孩对着我大声地说,她的泪水似乎下来了,
“我这一辈子上不了大学,可我要找个上大学的男人;我这一辈子吃不了香米粮,我要找个吃香米粮的丈夫!”
女孩忽然搂住了我,紧紧地搂住了我,我有些窒息了。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泪水顺着脸颊缓缓地滑落,落在我的脖颈里。
“你说你能不能好好上学?”
我挣扎着,流下我心酸的泪水。
“我……,我……,应该能吧。”
“一定能!”
“一定能!”
我忽然义愤填膺,义无反顾,气壮山河。
她破啼为笑,松开了双手。
“这样的你,将来才能做我的男人。”
“真让我当你男人?”
我激动起来。
“真让!”
她咬起了嘴唇。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现在就和我拜堂成亲吧!”
我站起来,弯腰抱起了她,小鸡啄米似的在她脸上亲了个够。
亲着亲着,下身便起了反应。
她感觉到了。
“想什么呢!放我下来!”
刚刚泣过的眼睛却又透出凛然的光芒。
我乖乖地放下了她。
“好好学吧。”
她坚毅地说,
“以后,不多的时间里,我给你补课。”
孙悟空掉入如来佛的手心,我要自讨苦吃了。
“好吧,不知道我能不能学会?”
“能,凭你的聪明,你一定能!”
这样,在放暑假前临近学校解散的这段课外时间里,女孩发了疯似的抓紧一切可利用的空闲拖着我给我讲解初一的数学,教我练习英语口语、识记英语单词,可以说,数学是从课本的第一页开始。慢慢地,我听得入了彀,数学原来也可以这样容易学会的。我初一的数学老师啊,你应该感到脸红了,你教我半年,教给了我7分,我的女孩只是课余给我点了点,就让我对数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说,你将来要是考上大学,你在学校会不会找那漂亮、美丽也是大学生的女生?”
一次,我们在芦苇荡。女孩淡淡地问我。我看到女孩的眼神黯了下来。
“那样,你们才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的。”
“真遇到了,谈了,找了,嬜了,千万给我说一声。”
我恼怒起来,捂住她的嘴。
“不要胡乱说,我心里只有你。我爱你!”
顺势把嘴唇摁在了她的唇上,这是我们第一次亲吻。我们人生中的初吻啊!
“今生今世,我只娶你。”
“不要这样,我们结婚之前,你不能这样。”
她又坚毅起来。
多么可爱的女孩,让我沉溺的女孩啊!
天色早暗了下来。
我们又要依依不舍地分别了。
“明天我们还在这见面。”
“不行,明天不能这样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我们要抓紧时间给你补数学、英语。”
“我想和你天天说话。”
“傻瓜,给你补课,不就是咱们在一块说话吗?”
我无言以对。
“一定记住,好好学习。别让我失望!”
她的泪水忽然又下来了,她呜咽起来。
“我真的想上学啊!我真的不甘心就这样不上了啊!”
她剧烈地抽搐起来,然后扭身跑起来,不再和我说一句话。
“你干啥去?”
“不要……管我,我……走了,你……也……赶快……回家。”
随着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她的身影快速地消失在暮色中。
 
记得在紫式部的《源氏物语》里有个叫壶桐的人物,应该是源氏的生母,她世间绝美却出身卑微,地位低下,命运当然更是多舛。
我的女孩,一生中给我心灵最大烙痕的女孩,让我时时能回忆起的女孩,面对命运的安排时,却连壶桐的那个转折的机会也没有,她后来的命运是她在不断的奋争中创造的,但是一个人在追求过程中,却始终没有追求到自己早已确定了的目标的生活时,是不是她人生中一种很深的悲哀?
这时候,我到为壶桐的早死而高兴了。而对我的女孩,一直到现在,即将到知天命年龄的现在,我还是不能释怀。
上天,你是何其的不公,为什么在一个人的人生中,总是让她快要见着光明的时候,却猛然就把她的那盏唯一可以给她温暖,给她光明,给她勇气的小小微弱的灯硬生生地熄灭了呢?一个没有了灯光指路的人是不是会一直生活在漆黑无比的暗夜里?是不是永远行走在布满荆棘的盲肠小路上?是不是就会丢掉自己最后的哪怕为了维护对别人而言很是了了甚至无聊得至于可有可无但对她却是在人面前的那些些的尊严?
 
现在的我虽然没有真的看清事态,但面对“良月若安柄 ,绝似佳团扇。老朽轻抚地, 蛙鸣似个长。圆圆春阳出 ,悠悠白日长”的嘲谑之词还是较有体验的。
世事悠绵,情感也在不断变化,以以后近四十年的经历再想当年13岁的我们,难道就只是空留悠悠白日长?
鲁迅曾说过这样的意思,凡是母的都会发情,凡是公的都会求爱。那不论多大的孩子一般情况下都应该能分出个公母来,我们之间的情感按先生的说法也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而她的发乎情,止乎礼的所有行为让我接受了我生命中的第一次别样的爱的洗礼,也形成了我一生中在与异性之间产生感情时自己该怎么做的唯一的圭臬。
 
我慢慢地溶入夜暮中,不再是一个有思想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我还要继续我的生活吗?
 
麦假过后,离离开学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感谢你,陪我度过了我这一生中自己感觉最为美好的日子;
感谢你,让我在我懵懂时期明白了世间最为美好的爱情的最为巨大的魅力;
感谢你,让我懂得了一个人的人生应该可以这样选择的,让我在全无选择人生的时候选择了今生最为关键的道路;
感谢你,你给了人生中第一次的最为清晰的最为正确的定位。
 
明天,我们上完最后一天的课,就要离开我生活了将近一年的母校了。我的母校也将不复存在了。
 
在苇荡的深处,我们坐在歪倒的苇子上,凝视着对方。
“这是你给我的三毛一分钱。”她从兜里掏出了用两个废旧信封装着的钢镚。
“你没有花?”
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这是让你花的。”
我忽然笑起来,
“知道吗?当时,你每次弯腰捡钱的时候,我都认真地好好地看你。”
“我知道你看我,但不知道你为什么看,你又能看什么。天天看,还看不清?看不够?”
“不是,你的衣裳小,你一弯腰就露出了你的腰,那一处就像一个月牙儿,可白了,真好看。”
“你个大流氓,”
她羞红了脸,却笑了,
“你天天都想些啥啊,在学习上没有一点正经劲,歪脑筋却不少。”
旋即用手在我的鼻子上划了一下,
“羞不羞啊,你!”
“好了,好了,还不是你好看么。”
我捏住她的手,
“让我再看看,好不?”随即,我搂住她从后面轻轻掀起她的褂子露出了一点腰段,然后用手轻轻的抚摸起来,柔柔的,滑滑的,细细地,温暖的如同三月阳光的光晕。
“好了,别再耍流氓了。”
她扯下我的手,
“咱们是认真的,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她忽然非常地幸福起来,
“将来我们会结婚的,我们会非常幸福的一起过好咱们的日子,不是吗?”
“是的,将来娶了你,我会好好对你,给你买好衣服,吃好的,穿好的。”
女孩分别把两个信封展开,拿出其中一个倒出十枚钢镚,在我面前一枚一枚地慢慢地数着,数完再放回信封包好,放回自己的衣兜。然后把剩下的信封里的二十一枚钢镚也倒出来让我捧着,慢慢地一枚一枚拿去数着。女孩的泪水下来了,像青幼梧桐树的树干上被顽皮的孩子用铲子砍了个口子后慢慢浸润出的洁净的液珠。数完,女孩再次放到信封里重新包好,郑重地递给我。
“这给你,这不是钱,这是我俩的信物,里面有你对我的情,也有我对你的爱。”
她静了好一会儿,平复一下感情,
“我要把这一毛钱好好地保存,等结婚的时候,带到恁家,保存一辈子。”
 
离校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上午,我们每个人都怀着一种莫名的心理安静地坐在教室听着每位老师或生动或生涩的话语,每个人都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来就信奉沉默是金的人生信条。有的同学眼圈是红红的,但是脸上却是有着与自己年龄最不相符的严肃。我们听得是那样的认真,生怕漏掉老师的哪一句话,而致自己终生遗憾。
教代数的乔老师的课堂没有了往日的轻松甚至是嬉戏,他的代数式书写的是那样的整洁,就像书本上印刷的那样。
教植物的郭老师是位还没有结婚的小伙子,他说话本来就拘谨,今天已经不能说上个囫囵的句子了,他只有板书。他板书的时候,手是颤抖的,粉笔字都不能很好地书写了。
郭老师是代课老师。我所知道的他甚至并不是我们所说的民办教师,仅仅是在我们学校代课。这节课结束后,他并不能像其他的老师或者民办老师一样调去乡镇中学或回到本村的小学任教,他是要打铺盖卷回家种地的。
教英语的郝老师平常是汉英交织地给我们上课,说是为了照顾我们英语学得不好的同学。今天除了开场白和最后的十多分钟,他的授课全部用英语,他说这才是英语课堂应该的讲授方式。而课堂上他不时穿插的是
“I love you, the classmates!”
或者是
“Over the past year, my biggest regret is not strict with you, cause you didn't learn English well. I'm sorry, I'm sorry, my dear classmates.”
虽然大部分我是听不懂的,但看到老师的眼神,那懊悔的,自责的眼神,我懂了,深深的懂得了,这一年,作为学生的我错了,我真的做错了,错的太多,错得太深。
 
清晰地记得,有天下午上学路上,走过我们村林场后,我爬上了一颗很高的白杨树上,要折杨树枝条编一个凉帽。那情景真应了杜甫的诗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那时,上课的时间马上到了,我在高高的树上忽然发现远处我们学校我们教室门口我们的郝老师正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他也看到了树上的我,朝着我所在的方向,仿佛用手指了指我,然后进到教室。
到了学校我喊报告进了教室,他大发雷霆,
“坤华啊,坤华,你说你爬那么高做什么,做什么呢?望天啊?望天,老天爷也看不见你。摔死了咋办?”
吵我的时候,他的手有些哆嗦。
 
最后一节课是我们班主任张老师的语文。
他早早走进教室,示意我们不要站起行礼,然后他径直走上讲台坐在上面的座位上,默默地注视着我们,从上课开始就一直注视着我们。我们都低下了头,没有人动一动,连头都不扭一下地坐在座位上。他的双手交叉扣在一起放在讲桌上,眼圈红红的,却是那样的充满一种坚韧。
整整一节课,我们,包括我们的张老师,谁都没有说一句话。这是最沉闷的时刻,沉闷、压抑、扭曲,让每个人的心头都背负着一块沉重的大石块,想发泄,却又不能不敢甚至是不知道怎么发泄。
放学的钟声敲响了,今天敲钟的老师敲得是那样的悠缓,敲了这一下,仿佛已经没有了,结束了,可是下一下钟声却又响起。
张老师终于说了他这一节课的唯一一句话。
“同学们,我希望……”
他哽咽了,喉结一颤一颤的,
“希望你们今天下午能全部按时来学校上课——我们在这儿的最后一节课……”
张老师奔出了教室,他没有回头,直接向教室西边空旷的坎坷的野地走去,那儿长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梧桐叶子宽大茂密,油油地泛着青气,遮挡起硕大的阴凉。张老师面对梧桐,一个人默默地站在树荫下,久久没有离去。
我们坐在位置上一动没有动,好大一会儿,同学们谁也没有说话,红着眼睛陆陆续续离开教室,小心地瞥一眼我们的张老师,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向家走去。
 
下午,没有一个迟到的,同学们都早早地来到学校,坐在教室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预备的钟声准时敲起,响声有些急促,有些凌乱。
教我们班的全体老师随着钟声缓缓来到教室,他们并排站在教室的讲台上,没有谁说一句话,只是凝重地看着我们。
上课的钟声响起来,上课的钟声落下去。
在寂静如空谷的教室里,我们的老师集体弯下腰齐声说:
“同学们,下午好!”
我们面面相觑,我们惊慌失措,我们掉下泪珠,我们齐刷刷地站起来,把身子深深地弯了下去,
“老师,下午好!”
没有一个同学直起自己的身子。
张老师断断续续地说:
“同……学……们,请……请,请坐。”
所有的人都在竭力地强忍着自己的感情,所有的人都在竭力地想让自己的感情平静下来,但是,没有人能够做到,我们抽搐着,呜咽着,像窗外沙沙作响的白杨树。
“同学们,下面是在咱们学校上的最后一课,让我们高兴起来上好我们的最后一节课。
“虽然我们将要分别了,以后不在一块了,但是一年来我们之间建立起来的感情是永远不会因为我们的分别而减少一点,这将是我们人生中最为美好的回忆。
“同学们,你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理想,记住这里曾是你们树立理想的地方。在这里分别,你们将带着自己的理想到新的学校继续努力,为你们的梦想而努力!
“同学们,愿你们在二十年后,都能骄傲地说出‘我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让你们的老师听到,让你们的老师欣慰,让你们的老师为你们而骄傲!
“今天下午,我们进行一次谈心会。一会儿,同学们按高低个排好,搬着凳子到校园大树底下坐成一圈。我们就开始。每位同学都谈谈自己的想法、愿望或者谈谈咱们师生的感情。最后我们进行一个小的联欢,唱唱歌,给我们在这的一年画上一个值得永远回忆的完美句号。”
 
活动开始了,同学们都流着泪水,诉说着自己的梦想。
到联欢的时候了,我们这个班的所有同学手牵着手围成一个圆圈,像少数民族的篝火晚会样跳起来。
我在男生中是个子低的,女孩在女生里是个子高的,我们站在了一起,我们的手也牵在了一起,她的双眼婆娑,泪花点点,我的脸上也是热泪滚烫,看到彼此的样子,两个人却一下子咧开了嘴,无声笑了。我重重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她也使劲地握住我的手,然后我们共同向上举起我们的手,作出努力的姿势。
跳起来吧,少男少女们,这是告别母校的时刻;唱起来吧,少男少女们,这是做梦的季节。
 
教我们历史课的乔老师同时兼任我们的音乐课。在乔老师那我认识了五线谱。学会了唱《我的祖国》,豫剧《穆桂英挂帅》《朝阳沟》《武家坡》选段。
感谢乔老师!在那样一个师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差不多的学校都没有音乐课的。从那以后到高中毕业我再没有上过音乐课。
到现在,我还能顺畅的哼出《武家坡》中王宝钏的唱词:
指着西凉高声骂,
无义的强盗骂几声。
妻为你不把相府进,
妻为你丧了父女情。
既是奴夫将我卖,
谁是那三媒六证的人?
忽听得大嫂一声唤,
寒窑内走出来我王宝钏。
出窑门未有锁门的钱,
拾一根拾一根麻绳把门栓。
宝钏难宝钏难,
出窑门我拾了半个铜钱。
钱笑俺来俺笑钱,
俺两个笑的不一般。
钱笑俺无有男子汉,
我笑铜钱你缺了半边。
有一日平贵他回来转,
我看你这半个铜钱可该怎样圆?
来在坡前用目看,
见一位军爷站面前。
我看他好像薛平贵,
莫非是奴夫转回还?
我这里低头剜菜把他等,
他问我一声我应他一言。
乔老师善拉二胡。每每下午放学后,空寂的校园里就会回荡起那深沉、悲怆,缠绵悱恻、如泣如诉的曲子,它忽高忽低,或悠远、绵长,或急促、铿锵,如波涛击打着你的心灵,似细雨浸彻你的情思。
听说他最善拉《江河水》,他是摘帽的右派。
他在圈子外面拉起了《毕业歌》,延绵的曲子响起,我们也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扶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扶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扶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泪水飞扬,童真漫天。
这泪水洒给了我们脚下的这方沃土。
这童真将引领着我们走入我们将面对的那个新的世界。
我们没有毕业,但我们却要作别我们的母校;我们没有毕业,但我们的母校即将被夷为平地而不复存在。
 
再见了,我的母校!
再见了,我敬爱的老师!
再见了,我亲爱的同学!
再见了,大苇荡!
再见了,北大河!
再见了,这儿的一切的一切!
再见了!再见了!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迷迷瞪瞪地等母亲做饭,早早吃了饭,慌里慌张地背起了书包。
母亲问,
“干啥去?”
“上学去。”
“你们学校都砍掉了,还去哪上学?”母亲笑了,“过了暑假去乡中学上。”
我也笑了,心里却酸酸的。
一上午的百无聊赖,一上午的煎煎苦熬。
下午。饭时一过,我决定到学校走一趟。
我的心快要爆炸了,如果今天不能到学校一趟。
 
快要走到了学校,看去,学校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廖无生气,只有那院中的杨树、柳树、梧桐树和长在角落里的刺槐顶着烈日在茂盛地挣扎,知了无休无止地嘶叫着,像为天空划开了一道明亮耀眼的口子,让刺眼的阳光更加夺目。
我的心胆怯了,不敢再往前迈步,停了下来,停在农历六月的白亮亮的天底下。春谷打蔫,不多的高粱倔强地刷起长长的叶子,乌糟糟的麦茬地里长着半络子高的碧绿的豆苗,豆苗下是农人锄掉了的半沤了的麦茬在那里泛着黑黑的霉霉的光。
13岁的我没有勇气走到即将朝不保夕的母校,我折而南向,向苇荡走去。
苇荡是我的好去处。
 
今天的苇荡却非常的闷热。
离我们约会的地方近了,我发现了一个人,
是她,萱俊!
她坐在那里,头伏在臂上仿佛睡着了。
我心潮汹涌,我猛然流泪。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走到她的跟前。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衣褂湿津津的贴在脊背上,虽然显出了那玲珑的身段,却让我心疼万分。
她一动不动,仿佛睡熟了很久,却不懂得醒来。
我轻轻地蹲在她面前,仔细地盯着她,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可以让我打量的一切。
 
女孩忽然醒来,抬头,先是惊讶,接着懊恼,猛地拉住我站起来,眼睛里浸满了泪水,小小的双拳不停地锤到我的身上像小鸟勤奋地啄食,然后小鸟依人般地抱在了一起。
“你咋来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她双手紧紧地扣住我的腰怕似我要马上跑掉样,
“咋才来,你?”
“我想来学校看看,想看看你。”
带出所有的激动,所有的担心,
“你啥时候来的?”
“我半晌的时候就来了,不敢去学校,就到这儿啦。到这儿想着你,不知道啥时候睡着了。”
我看到了她带的一块玉米面蒸的馍馍。心疼地问,
“你就没有准备回家?”
“嗯,一直等你。”
我轻轻地给她拢起乱了的头发到耳后。
“傻瓜!现在饿了吧?快把你带的馍吃了吧。”
四野里不能见到一个人影,唯有焦黄的阳光忽明忽暗的捕猎着大地。远处的蒸汽从地表氤氲升腾,明亮亮的像一条条银蛇穿梭着爬到半空。
“走,我们去北大河,那凉快。”
我牵住她的手,向北大河走去。
“你傻不傻?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在这等到天黑?”我埋怨道,“你一点都不害怕?几里地都不见个人毛!”
“我不知道,反正就是想你,什么都做不来,无意识地就来了,不来心里憋得慌。”她笑了,“心里有了你,我什么都不怕。我知道你会来的。”
“不过以后不会这样了,你也不要这样。”她看了我一眼,“不行的话,我们写信。”
“还是别写信了,大人知道了不愿意我们的。”我思索了一下说,“我们约定时间,到约定时间我们还在这见面,到时候不见不散。”
“一言为定,”
她兴奋起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北大河,
冬天我们滑冰的地方,夏天我们洗澡的地方,
北大河,
我们的乐园。
 
“我要洗澡了,你敢不?”我望着她。
“我不敢,你是男的,俺是女的。”
她像染了红霞似的,连脖子都羞红了。
“你可不要去深的地方啊。”
“好吧,你在树下等着我。”我脱掉褂子,从岸上扑通一声跳到了河里。温热的河水立刻包围了我,我的筋骨马上舒展开来,整个人立即精神起来。
看着岸边树下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她,说,
“下来吧,没有人,就咱俩。”
她扭头看了看四周,
“你不就是个大活人?”
“都是两口子的人了,你还怕我?”
我游到她跟前,“我可是负责任的人。”
随即双手捧起满满的河水往她身上泼去。
“你个坏蛋,我的褂子都被你弄湿了。”
我跳上岸,拉起她把她拉到了水边,顺势用水把她弄得整个的都湿透了。
“本来就让汗湿透了,穿着多难受啊。”
她跳到水里,也学着我的样子用双手往我身上泼水。
少年是最容易忘却自己烦恼的,现在我们之间只有快乐,什么学习,什么家庭,都被我们暂时抛到了脑后。
泼了一会,她往深处走了一些,蹲在水里,
“好舒服啊!”她叫了起来。
“用手堵住耳朵眼,你泅一下水。”
我教着她,自己一个猛子泅到水里。
好一会,她都没有发现我,
“你游哪啦,快出来了,不要吓我。”
我泅到她身边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哎呀哎呀叫着站起。我却顺势把她拉着往深水处又走了几步,河水已经淹没了她的胸部,她有些慌乱,不知所措。
我立在她对面,用手替她堵住耳朵眼儿,说,“咱共同泅下水,可好了。”
我堵住她耳朵眼的手慢慢的往下摁她。她身子顺从地慢慢地往水里蹲去,水没过了她的鼻子。
“不要害怕,有我呢。”
我鼓励她,
“再往下蹲。”
水终于把她完全淹没了,我也沉在水中,双手放开她的耳朵,扶住了她的肩膀,好一会儿,才把她带出水面。
“害怕吗?”
“有点,还是有点。”她显得很兴奋,“不过真好玩。”
“在水中其实耳朵基本不用堵的,怕你害怕,给你堵耳朵,另外不要睁眼,不然一个是眼疼,再个是睁了也看不到什么。”
“我再试试。”
这一次她自己麻利地泅入水中,一会“哇”的一声猛地冒出水面,
“好玩!”
“在水中,你如果身子向前,并不断用手扒拉水,慢慢你就会游泳了。”
她又试了一次,兴奋得像一条在水面跳跃的银鲤。
 
她就站在我的面前,身上如无物般地站在我面前,离得是那样的近,我无意识地摁住了她的肩膀,
“你好美!”
“说什么呢。”
她羞红的脸埋在胸前。
我搂起了她,紧紧地搂住,生怕给谁抢了去。
她呼吸急促起来,“轻点。”
我不顾一切地亲起她的额头,手在她的背上不停地游动。我的下面又不争气地撑起来,顶到了她的那里。
像做梦一样,她呢喃着,面色潮红,双眼迷离,身子发烫,双唇在我的胸前舔舐,
“我爱你——,爱你一万年——”
我那里顶得越来越厉害了,不自主地摩擦着,仿佛一汪不断上涨的泉水被周围的泥土不停地围堵,越涨越高而愈堵愈甚,而汹涌的泉水最后一定要冲破围堵,一泻千里。
我喘息着,浊重的气息冲刺着她的面庞,她迷离着,桃花盛开的面庞布满了某种渴望。
我们的周围是那样的静谧;我们的心灵是那样的渴望。
静谧得就像这个世间除了这水,这满地的庄稼,只剩下我们两个;
渴望的,游鱼在我们腿间嬉戏足以引发我们对那方面的最为美好的想象和向往。
河水是那样的清澈;河底的沙是那样的细腻。
清澈的河水温柔得就像一床天底下最舒服,让人感觉最惬意的棉被;
细腻的河沙舒适得直想让我躺在上面抚摸住我眼前这个最为可怜楚楚的人儿,然后直接进入她的身子,从此长醉不醒。
渴望中,我揭起她湿淋淋的褂子,把脸埋入她两朵初绽的蓓蕾之间,吮吸着。
天下最为娇柔的蓓蕾啊,今天我含住了你的蕊珠,明天你可否绽放,盛开在我爱人的胸前?
我的手不断地游走,像湿滑的蛇奔到了食物最丰厚的地方张大了嘴巴,我的手在水中轻轻地摁在了那光洁的处女地上。还很不丰满、肥沃的处女地,还在睡梦中不曾被别人打扰的处女地,此刻也似乎发出了一阵颤栗。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我要做客了,到我心爱的女孩的心灵里做客了。
 
女孩不知怎么地突然清醒过来,
女孩迅速地把我推到一边。
女孩拉下了她的褂子,
女孩又提了提自己的裤子。
女孩哭了,
女孩捂住自己的脸哭了。
可爱的女孩啊,
是我玷污了你圣洁如玉的躯体,
亦或是我亵渎了你神圣的紫色灵魂?
女孩啊,
在你的心河里流淌的是血,
是一滴就可救活白雪公主的王子的高贵的热血,
我把这心血当成了汹涌的浪潮,
在血浪里恣意游戏!
女孩啊,
你的无助的,懊悔的眼神,
不但审视着我暗淡的灵魂,
而且明确地告诉了我
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我低下了我高昂的头颅。
 
女孩爬上岸,躲到了树荫下,说:
“你不要偷看啊,不要耍流氓。”
她迅速地褪下褂子,双手用劲地拧干,快速地穿上,然后褪下裤子也拧干了穿上。
“上来吧,你。”
她招呼我。
偏西了的太阳还是那样的毒辣。
女孩坐在岸边的草地上,双手托着腮帮凝望着河水中的我。皎洁的面庞迎着习习的微风,黑亮的头发缓缓飘动。她光洁的额头迎着树缝里漏下的点点阳光微微泛起淡淡的晕色,鲜亮的唇儿咬着随手扯来的一根碧清的卢苇草茎,苇管在她的唇边轻轻的舞动,闪耀着划出点点的亮色。而身边成片的白茅却恣意地在微风中舞动,像一群跳跃的精灵。
“你上来吧,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她轻声地呼喊着我。
“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咱们多呆会吧。”
“不行,一会儿大人们该出来下地干活了,他们会发现我们的,要是有人认识我们,传到父母那里,我们就完了。”
也是这回事。
我明白了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那,我们咋办?”
“再找个地方,我们再说会话,回家吧。”
我顺从地上了岸,跳了跳,蹦掉身上的水珠子。拿起女孩给我洗好了的褂子穿上。
“你不热吧?咱们走。”
我们顺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
“将来咱们要是能天天这样地生活在一起,该有多好!”
“我们要比这生活得更好,领着孩子到各处去玩。”
她的脸儿又是俏红。
“孩子?我们也还是孩子。”她喃喃自语,“你还要学习啊,努力地学习,可不要忘了,一定考上大学!”
我们拐下河堤,来到一片树行子。树叶茂密,浓的像一层绿云,树干青青透出一圈圈银色的晕圈。
我靠在一棵树干上,拉住她的手,
“等着我,将来考上大学,我一定让我爹找人到你家说媒提亲,娶你到俺家。”
我坚决的说,
“要是真考不上大学,你就不用……”
她挣脱了我的手,
“不要胡说,你一定能的,相信自己。我不许你说考不上的话。”
她顿了顿,
“我一定等着你,一直等你,等你娶我到你家。”
我们沉默。
沉默了好久,只是痴痴地对望着。
她闭上眼睛,把头伸向我的脸庞,
“这是我们约定下次见面前,我最后一次给你亲。”
我的泪水下来了。
我吻着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脖颈,却不自主地流下了泪水。
 
暑假过得好快。
明天,我就要去我们乡中学去上学了。明天也是本县初中开学的日子。
今天下午四点是我们约定见面的日子。
 
苇荡里碧绿的芦花开始飘摇,很偶尔的一只雀儿也开始拧扭在不断摇动的芦花上辛勤地叼啄着什么也啄不到的空想。
碧空万里,碧空万里下的田野上,农人们整饬着地里的庄稼,满心的喜悦。
冥冥中,又逢甲子。1984年,那年的庄稼,夏麦不但长势喜人,而且收成也是从来没有的好;秋庄稼要雨有雨要风有风,绿油油的又让农人乐开了花。再过一个多月,收获的时节就要到了,农人们正搁着最后一把劲,尽自己最饱满的希望精心地伺候着自己责任田里的庄稼。又是一个丰收年,各村又将多了些万元户。
我的女孩,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我焦急地在芦花丛中等着,等着我的姑娘。
我想着怎么和她叙说明天的学校,学费我已经跑到新的学校交齐了。
 
那个乡中学,是原先的一个联中,公社变更乡镇时,以联中所在的村为中心,成立了一个新的乡,那联中也就此成为这个乡的中学的底子。说实在的,也是破败不堪。一样的没有围墙,一样的塑料布糊就的窗户,一样的一根木头顶着的房梁,一样的坑坑洼洼,校园里满是荒草和羊群拉下的粪便。
老师就坐在露天里一张破旧的三斗桌后面收取了我的四十八元人民币,那是我一个学期的学费和课本费。
 
女孩还没有来。
“莫不是她遇到了什么问题?莫不是她的大人发现了她的事情?莫不是她也要上学了,激动得忘了约会的事情……”
我心里有一千个疑问,等人原来是这样的难挨、煎熬。
从此,我不再让我的爱人为我而等,为等我而心焦。
女孩啊,你在哪里?你做着什么?你又想着什么?
 
她终于出现了,出现在我视野里。
我看到她了。
她擓着一只篮子,里面装着一些草。
她是割草来的。
“家里的猪快没食吃了,爹让我出来给猪割草。”
“你开学的准备,都做好了?”
“明天开学,你离家就远了,怎么去学校?”
她发出了连珠炮。
 
苇荡深处,密不透风,杳不见人。
我们席地而坐,“明天我就要去上学了,你难道真的就不上了吗?”
“不上了,以后就天天下地干活了。”她的脸红了又红,“一辈子不再想上学的事,心里倒感觉挺轻松的。我在学习上心理不行,心理上放不下,不能看见谁比我学习好,谁要是比我学习好,我一定拼死劲超过他,你说我学的累不累?”
“那,你为什么还喜欢我这样学习不好的人?”
“不是喜欢你的学习不好。”她看了我一眼,用手抻了抻我的衣领,“以后越上越高,注意自己的衣着。”
“我是从咱们进到一个班,从你坐到我的后面,我就观察你了,你这个人一个是心好,虽然平常你很调皮,甚至在老师眼里还捣蛋,但是你心好,会关心同学,体谅同学;还有你聪明,不聪明你也不会调皮捣蛋了,你想想你做的那些事,那件不是让人又生气又感觉让人很容易原谅的?你的语文底子很好,这是咱班谁都知道的。现在你的代数不是也学的很好吗?”
“嗯,那都是你的功劳。假期里,我找俺门口的杨老师——初中教代数的——给我讲了很多问题,现在我做初一代数都能做80多分了。”
“厉害了,你!”女孩由衷地夸我,“我说我没有看错人吧。”
她咯咯地笑了,身子像娇嫩的花枝那样乱颤。
“什么啊,”我抓住她的手,“是我没有选错人。”
我对着她,双眼真诚地看她欢乐的模样,
“刚入校的时候,我报到晚,个子又低,张老师没法安排我坐。”
我顿了下,
“他看了一下全班,然后说‘那个,你叫啥,你就坐在左边处第三排那个女生的后面。’”
“是吗?你有福了!”
女孩又笑。
“才不是呢。”我对着张老师嘟哝,“怎么能坐在女生后面,我才不愿意和女生坐在一起。”
“你信不信?”我问,然后继续说,“张老师听到了说,‘小小孩子家的,事还不少,让你坐那你就得坐那。’”
“我不高兴地怯怯地嘟哝,‘那不还有一个学生坐着么。’张老师直接说,‘我让那个同学换地方。’”
“其实当时真不想和女生挨在一起,当然不是针对你。”
“我可是咱班学习最好的啊!”
她骄傲地回了我一句。
人的缘分真是天地早已注定好了的?
不愿意和女孩坐在一起的我,却很快地喜欢上了眼前的女孩。
可能是骨子里喜欢学习好的,尤其是女孩。
更可能是女孩她的本身吸引了我。
 
在我的体会,我的女孩和班里的其他女同学是不一样的。
她虽然美却不张扬,而这美又不是那种非常豪奢如牡丹般给人以盛气凌人的样子,或似非常强烈似玫瑰样散发着让人眩晕给人以刺激的芬芳的浓香。
她不张扬的美,犹如寒冬的黄腊梅尖俏着的嫩蕊,傲凌着冰雪,迸发着微笑,幽香似有似无却让人回味悠远;
她冰雪聪明却能隐忍,在整个一年级,每次或大或小的考试都能名列前茅,赢得老师和同学的交口称赞,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却是她的座右铭。
善解人意的她面对自己家境的贫困而作出的抉择更是少有的女孩能做到的。
我彻底地让这女孩吸引了。
我为女孩动的心思可能掺杂着很多的看似并不光明的念头,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也没有奢求能获得女孩这样的青睐。
 
我是个性格无趣的人,是个内心孤寂却四处张扬的人,是个静静注视世界而寡言少语的人。我只是默默注视着我心仪的女孩,要是她的红头绳不是那么的破旧,我不会为着我的心疼而付诸我的行动,我将在我的默默注视中默默地祝福她,在默默的祝福中,我静静地走过我初一的路;也让她在默默的祝福中,顺利地进入她应该就读的学校,获得她应该获得的幸福。
并且一年中可能都不会说上几句话,而让她在浑然不觉中度过她美好的初一生活,而我也在我暗恋的相思中浑浑噩噩百事不成中中断学业,成为现在涌入城市里的形形色色打工者中的一员。
但是冥冥中,我们因为极其琐细的事情相识、相知,最后热恋得如胶似漆。
这是命运的注定么?
本该继续上学的她却回到家里务农了,而我,本该不会再上学的人却在她的鼓励下毅然决然地踏入新学校的大门继续自己的求学之路。
 
“就是你学习好,长得漂亮,我才喜欢你的啊。”
我忽然悲怆了。
“你上学吧,我不上,我的学费算给你交了。你回我们乡中学去学习,我回家。要不然,我骗我爹让他再想些法子拿钱给你交学费,以后每学期都骗他给咱们交学费。”
“不光是学费的事,其实我上初一都是很勉强的,是我自己决心不上的。”
她停了停,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你要是按你刚才说的那样做,我会看不起你的。”
“记住,好好学习,好好爱惜你的课本,每堂课都要在课本上做好你的课堂笔记,把你弄不懂的,好好问老师,弄懂了,也记到课本上。每学期你用完了,给我,我看着你的笔记在家自学,一直到你大学毕业为止。”她看似认真决绝地说,又像是让我必须做出的一个最为珍贵的承诺。
她的眼神透着坚毅、明亮且睿智的光。就这样注视着我的面庞,像母亲刚毅而温柔地渴盼着自己的孩子不断健康成长的神态。
 
初秋的傍晚是那样的美,火烧云燃烧着西边的整个天空,高粱、玉米时不时摇曳一下的脑袋也是那样的优美,放羊的老农甩着响鞭驱赶着羊群慢悠悠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留下了一路的哞咩乱叫。
美丽的傍晚送走了忙忙碌碌的白天,也送走了我们之间本来就悲短的约会时间。
 
“以后我不再经常约你了,咱们最短一个月见一次。见面,你给我报告你的学习情况,好吗?”
“别价,一个星期吧,每个星期六下午,我们还见面,我爹给我弄了个破洋车子,到时候我到你庄跟前接你。”
“不行,那样影响你学习。如果那样,我和你断交。”
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诺诺。
 
在爱河里徜徉的少男少女痛苦并幸福着。
不像现在的那些适婚的大龄青年为着婚姻而恋爱,他们考虑的是对方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要详尽地考察对方尤其是男方体面的工作以及房子车子票子。
少男少女的爱恋,是纯粹的心底里感情的迸发,那种爱纯粹得像在布满金色阳光的空中飘忽着的一个个晶莹七彩的肥皂泡,虽然很容易因外力而迅速地破裂消散,瞬间失迷得无影无踪,但却是一种天地间最为洁净单纯如水晶样的美丽。
这爱应该是众生万物中数一数二的充满一种极致的美好,也应该是人世间最不为物欲世俗所左右的只能发生在少男少女间的神秘朦胧青涩甜蜜至柔至纯的爱。
 
时间过得真快。在时日飞快的流逝中,我的课程学习越来越得心应手,班里的每次考试都让我有种兴奋的感觉,因为我在班里的名次随着每次考试不断地提高。
我已经像我的女孩一样不争个第一总觉得对不起人似的,尤其是眼前浮现出女孩那坚毅的眼神的时候,心里总要暗暗决心:
“我行,我一定比别人行!”
初二结束的时候,我是班级第一名,年级的第三名。
我骄傲了!骄傲于自己一年来取得的成绩;骄傲于别人眼中的巨大的羡慕;隐隐地还骄傲于另一个女孩每每向我请教问题时其他同学那羡慕的眼光。
 
 
 
 
 
 
 
 
 
 
 
 
 
 
 
 
四 
 
她是我班学习非常刻苦的一位女孩,叫李萍。
萍也是一位漂亮的女孩,皮肤白皙,白里透红,仿佛能掐出水似的。圆圆的脸蛋透出隐隐的光洁,眼睛大大的,鼻翼高挑,像一个美丽的布娃娃。
萍的学习不错,在班里也是前五名的学习名人,但是她脑子有点笨,只能刻苦。
这样,萍在代数、几何上遇到了问题,总要跑到我的桌前问我。
那个年龄的我们,男女间是很少说话的,那个时代,那个年龄阶段的男生心底里甚至有些鄙视女生,更不要说为讨女生欢心而曲意逢迎了。
我除了我的女孩,我的那个叫俊儿的女孩外也是这样的心理。
但是我不能拒绝问我问题的女孩,尤其还是班里漂亮的女孩问我问题。在我的意识里,那是我——一个家庭极度贫困的男生——只在自己心里炫耀的快感,也是在男生群里傲视群雄的唯一的资本。
萍问得锲而不舍,我讲解得也是不厌其烦。
慢慢地,班里就有了传言。
 
1985年的我。1985年我的家庭还是很贫穷的。
父亲在我上学的事情上能做的是每学期在学校催缴学费的日子里,拖到缴费期限的最后一天腆着脸或借东家或求西家凑够我的学费后,恋恋不舍地郑重其事地像拿着千斤重的东西一样把钱递给我外,不能再给我其他多余的钱了,这其中就包括我在学校生活的生活费。
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从家里带麦子,把麦子带到学校,交给伙上领取饭票。
 
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每每把麦子让学校的司务长称完,打一张盖了章的收条后,一次一次地一点一点地从司务长那里领取自己的馍票。
学生从司务长那每领一次馍票,司务长就在你的条子上划去相应的斤数,然后把剩余的斤数重新写到条子的上面,然后再盖个章子。划到最后,你就该和司务长结算需要交的伙食费了,当然,你也可以在开始的时候直接和司务长结算请伙食费,把饭票一下子全取出来或分次分批地一点一点地取。当时的伙食费应该是每斤馍票2分钱。
我每每交完成袋的麦子,拿到司务长开具好的交麦条子后,总是算好自己最后能领取的馍票斤数,到最后一次领取馍票时,在条子上该剩下多少司务长能够接受的斤数来充当伙食费。所以,每每最后一次领馍票的时候,司务长总说,你该结清伙食费了。我就会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是啊,是啊,怎么就剩这十几斤了,可是我忘带钱了,这次先取多少斤,剩个多少斤吧。下次,下次全取的时候结清伙食费。今天就取这么多吧,不然就没有吃的了。”
司务长也总是仿佛不情愿地说,该结就得结啊,都这样我就没有办法了,然后让我再领取八斤九斤的馍票。这样,剩余的那几斤馍票我就不领了,也就不再和司务长结算伙食费了。
我每次交上麦子后都要做这样的事情。不是因为其他,而是我没有钱和他结算。
我为我小伎俩的成功心满意得地离开,身后是司务长的轻轻地摇头间或会有一声轻轻的长叹。
有家庭比较富裕的学生,绝然不会赢得司务长的这些同情的无奈的动作的。
 
学校食堂是展示一个学生家庭是否富裕的很好的场所。
那时,学校食堂的学生菜有几种。
最简单的是腌咸菜,黑乎乎的萝卜棒子让师傅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然后1分钱一块卖给学生。吃腌萝卜棒子的学生并不太多,只能吃腌萝卜棒子或者连腌萝卜棒子也买不起的学生都是要从家里捎带自家腌咸菜的。
还有是豆腐乳,食堂的角落里经常堆很多很多的豆腐乳缸子,里面装满了一块块鲜红水亮的豆腐乳,三五分钱一块。您是知道的,一缸子豆腐乳里总有好多是半半拉拉的,那只能买三分钱,完整的标准价五分钱。
放学的钟声敲响的一刹那,很多的学生总是饿狼样朝食堂奔跑去,挣挤到买馍的窗口买到馍后,迅速跑到买豆腐乳的缸子前,拿出三分钱扔给师傅,把馍掰开来,夹一块豆腐乳,就着大铁锅熬的一分钱一碗的每每带着糊味的甜汤香喷喷地吃起来。这样的早餐、晚餐是那些家庭比较贫穷的学生的标配,没有谁觉得在营养方面有什么问题,能上学就不错了,那可不是国家推行义务教育的时代,那是一个今天还在学校里当学生,明天就可能回家扛锄头下地劳动,成为一个标准农民的时代。
 
再好一点的是家里不很拮据的学生吃的熬菜。
熬菜,是我们这地方那个时代农村寄宿学校的一个典型菜品。
冬天,一整个冬天,师傅们最拿手,最爱做的就是熬白菜。
霜降过后直至学校放寒假甚至是春季开学后,该忙活一日三餐的时候,学校厨房里就开始冒出青丝丝的让人说不出青绿的发着嗲的半生半熟的白菜味。
师傅们说白菜是用油先炒过的。
我们知道师傅们是先烧开大半锅水,然后放盐,然后把没有洗干净的用菜刀随意剁巴剁巴的白菜撮到锅里,白菜煮个半熟,这样,白菜也算洗净了,白菜上好多好多的我们这叫蜜虫子的蚜虫也煮掉得所剩无几了。把大锅里的全杂碎水用绝大的长柄马瓢舀出后,师傅们用马勺舀起半勺菜油兑到锅里,然后放入肥大的八角、花椒,再放葱,放姜,掂起大锅铲刺啦刺啦地翻炒几下,两个人抬起装满湿漉漉、水汪汪的蔫了的半熟的白菜哗地倒到锅里。随着刺啦刺啦的爆锅声,又是一阵刺啦声,师傅们打开了硕大水管往锅里面住满了清亮亮的水。水烧开了,一锅学生的美味——飘满浓浓的一层油的熬白菜便在师傅们的辛劳中做成了。
有心的师傅偶尔还会往锅里放一把鲜红的干辣椒,这麻辣味的熬白菜更受学生们的欢迎。
这样的熬白菜学生们有时要一直吃到来年春季开学后好长一段时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改换成熬菠菜什么的啦。
 
更好的菜品就是学校教师灶上的了。
教室灶上的师傅一般是一位年龄比较大的,经验丰富,厨艺高超,有几把好活的老师傅。
他可不熬一毛钱一份的白菜,一天三顿,几乎顿顿不带重样的。
如果早晨炒白菜,里面是非带点肉片的。
肉片虽然是很小很薄的肉片,但那晶莹剔透、油光闪亮的样子也是让人垂涎欲滴的。
有时候我也会掂着碗从教师菜旁边走过,猛地张开鼻子狠狠地吸几口那诱人的香气,陶醉一番。师傅总是拈着菜勺子叮当叮当地敲打着锅沿对从一旁经过的我们吆喝说,
来一份肉片炒白菜?!
我便慌忙地逃离,
说:“不买,吃不惯肉。”
早晨肉片炒白菜了,中午肯定就是汤了。师傅做汤不做一样,是要做两样的:一样是肉丝汤;另一样肯定不是肉片汤,他再做一样鸡蛋汤。
肉丝汤里的肉丝能完全展示出师傅的绝顶的刀工来,它细如豆芽,再让师傅在热油里过一遍油,那个金黄,那个细嫩,那个馋人,在汤锅里时浮时沉,仿佛在一锅汤里自在地游泳。汤里还点缀着当时我们叫不上来名字的木耳、黄花菜什么的,真可谓香飘十里满校园,一汤忘忧沁心脾。
晚饭简单些,因为大部分老师晚上是要回家的。
就是那简单的晚饭,我也从来没有自己买来吃过一次。
能吃得起教师菜的是那些家庭富裕的学生。应该包括乡里领导干部家的孩子,乡医院医生家的孩子,还有学校老师家的孩子,还有可能就是村里那些万元户或准万元户家的孩子,当然也有个别的虽家境不好但能从爹妈那骗来钱的孩子,但是并不多。
 
我属于第五纵队。
第五纵队的人数是不固定的,经常有叛军。
我们第五纵队是坚定的从家带母亲做咸菜吃的一族。
其实,腌咸菜的内容还是满丰富的,单从样式上来说,可以和第三纵队相媲美,也一定不亚于第四纵队。
春天有清脆爽口的腌红胡萝卜、辣萝卜条;夏天有干香耐嚼的咸豆酱饼、豆酱窝窝;秋天则是香辣粘腻的西瓜酱;冬天好的咸菜要算腌洋芋了。
现在每每想到当年的这些美味,忍不住怀念地想吃。
但是真拿到了吃起来,却有种难以下咽的感觉。
我忘本了吗,还是当年天天吃这些美味,吃出了腻歪病?
我不知道也不想深入的考究。
因为一旦沉溺于过去,时间稍长,我便不自主地双眼发涩,鼻子发酸,心底里那想哭的感觉是那样的强烈。
即使现在到了发胖的年龄,血压高起来了,血脂也不知不觉的变稠了,医生再三告诫少吃肥肉,注意饮食要清淡化。
可是我怎么就那样地喜欢吃那肥肥的腻腻的红烧肉呢?
难道这辈子的我真的跟猪有深仇大恨?
起码到现在我还没有吃够肉。
 
打饭的人越来越少了,该我出场了,我到食堂窗口买了两个馍,迅速的走开,离开学校到与学校隔着一条路的打麦场上去吃,兜里装着从家里带来的腌红萝卜。
我并不是单纯地为了节省时间,当然是有这方面因素的。我本能的心理不允许我天天顿顿在自己的同学面前,天天顿顿当着自己同学天天顿顿吃腌咸菜。我坐在麦秸垛旁的麦草上,一个人默默地就着咸菜吃馍,想着自己的处境,想着自己的艰难,望着自己的咸菜,恨恨的大口咬了一口馍,慢慢地嚼着嚼着,一滴泪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滴在馍上,我又是一口,和着泪水吞下了馍。
“我要坚持,我一定要坚持!”
我满含着泪水。
“为了我的女孩,为了我的学业。”
我仰头向天,
“我会成功的。”
 
这天吃过午饭,大多数同学都出去溜达去了。同学们吃过饭出去溜达的地方是学校南边的一条渠岗子,那条渠和学校并没有什么分界线,其实学校也有把半边渠岗子当作学校南边天然围墙的意思。当然,学校根本没有什么围墙。同学们出去溜达的时候,正是我吃过馍回来的时候,班里的人很少。
“这道题我做了好久,就是没有想到解题的方法,给我讲讲好吗?”
我正坐在板凳上复习着功课,便抬起来头。
萍走过来,拿着她新买的习题集,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看了看她的那道题,还是很难的,我思索了好大一会儿,还是和她一起解决掉了这个难题。
“我怎么经常见你买了馍就走啊?你怎么不和同学在一块儿吃饭?你都去哪呀?”
她还真以为自己是福尔摩斯或者是狄仁杰再世。
“我啊,我都是吃饭的时候思考一些自己弄不太明白的问题,所以都是到外边,外边安静,正好边吃边想。”
我敷衍她。
“真的?”
她佩服得张大了嘴巴,
“厉害,你!”
吐了口气,
“怪不得!怪不得!”
她忽而趴到我脸前,
“以后,我也学你,吃饭的时候,也拿着馍到外边边吃边思考问题。”
“随你,你没有听到别人的议论么?”
“啥议论?”
随即稍稍红了一下脸皮,
“随他们的便,反正我是向你请教问题的。”
 
萍的家庭比较富裕。
她的父亲是有经济头脑的人,即使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他也总能躲过层层的检查和罚没,倒腾一些东西换取一些利润。
八十年代开放之初,他如鱼得水,做起了小生意,一年之中,人在家不几天,倒是钱源源不断地直往他家奔。听李萍说过,她的父亲到过深圳贩运过电子表,来回一块的差价就是10多块钱。抵得上民办教师半个月的工资。
萍在这样的家庭里培养出了自己生活上能力上的自信,也养成了她大大咧咧的习惯。她是经常在教师灶早晨吃2毛钱一份肉片炒白菜中午喝肉丝汤的不多的女生之一。
她说她要学我到外边边吃边思考问题的话我一点都没有当成真的。一是我认为生活在物质的资本主义奢靡世界里的女生怎么能舍得不吃菜不喝汤而只啃凉馍,再就是她应该知道那些话我只是敷衍她而已。
 
晚饭时,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按程式化的定义进行我吃饭的过程,我到了南边的河堤,随便坐在了青草地上,低头掏出腌咸菜准备吃自己的大餐。
“嗨,我跟了你好久,怎么也不回头看看?”
我扭头,真是她,同样手里掂着俩馍,正笑嘻嘻地盯着我。
“呵呵,”我笑了,“习惯了,没有注意到后面。你怎么真来了?”
“我还真发现在外边吃饭还很是别有情趣的。”
她看了看我手中的咸菜,
“唉,我没有带菜吃。”
说着,走到我跟前伸出手,
“可怜可怜,分点吃呗。”
我脸红了,
“我咬过一口了啊。”
“那有啥。”
说着,她把咸菜从我手里夺了过去,也顺势咬了一口,
“比学校的白菜汤好吃多了。”
然后用力掰开,递给了我一半。
她也随着我坐在了草地上大口地吃起来。
“你天天这样?”
她嚼着满口的食物含糊不清地问,
“连口饭也不喝?”
“习惯了,学校的甜汤也是经常糊锅,不好喝。还不如吃罢馍喝凉水。”
她咽下食物,身子靠近了我,
“但是天天这样对身体不好呀,会上火的。”
“挺好,挺好的。”
我快要别扭死了,也快要难堪死了,
“我吃罢了,你在这儿罢,我走了。”
“别走!坐这。”她急了,“咱们同学除了问问题就不能说点话?”
“你有对象了?在家嬜媳妇了?”
她突然问,问罢自己却低下了头。
“谁说的,不要给我造谣啊。现在是上学的时候,谁能嬜媳妇找对象啊?”
“我多疑了。前天我见咱班讲台上有你一封信,字迹是很秀气的,女孩的字。我想这时候谁能给你写信,并且是女孩,大概或许就是你的对象吧。”
她笑嘻嘻的。
“哦,是有那信。”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是个女孩写给我的。”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稍稍黯然,
“我还真没猜错……”
“不说这了,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她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
“你不能整天这样,这样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她又停了好大一会,似乎等着我的回答。
我没有接她的话,眼睛望向了远方,心说:“饱汉怎知饿汉饥?”
内心的洪流是不可能恣意暴发的。
我对她,我的那位叫俊的女孩也没有很好地谈过除我们二人之外的事,家境的窘迫,心理的封闭,性格的扭曲这一切又怎么能随意地说起呢?她同样也不是竭力地避免和我谈这些吗?
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少年们,没有经历父辈经历过的那样的黑暗,却也更没有享受过现在的少年所享受的家庭最为深切的甚至是有些溺爱的关爱,尤其是物质的极度丰富。
像野草样生活在那个世间,像野草样疯狂地生长,生长在一片空阔无边的荒野之上。
没有谁关心你的内心,因为没有谁有时间有精力走进你的内心世界去体察你。
所有的人都奔波在寻求食物的漫漫长路上,所有的人都为能吃到食物或者吃到好点的食物而努力。一个群体,一个民族当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为聊可充饥的食物而努力奋斗的时候,你还能指望什么呢?
我不幸成为其中的一员,我庆幸自己成为其中的一员。
狄更斯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我套用一下说:“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跟眼前的萍,这个比我大一岁的女孩,我又能说些什么。
我沉默,我要在我的沉默中维护我的尊严。
 
“回去吧。”
我闷闷地说。
“等会儿,”
萍看定了我,
“你还没有给我说呢!”
“说什么?”
我愕然,
“你想听什么?”
“给你写信的那个。”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说。”
我心里异常的发闷,但是又不想让她太难堪了,
“她是很苦的一个人,学习很好,比我要好得太多,想考个小中专,可是却上不起学。”
“比你学习还好?”
她张大了嘴巴,
“真是挺可怜的。可惜!”
她也黯然了神色。
“那她和你什么关系?”
我羞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萍的问题。
那个时候,要是说谈恋爱是会让别人笑掉大牙的,别人一旦知道学校里同学谁和谁谈起了恋爱,都会指指点点,从心底里看不起那人的,并且还会添油加醋地传播你们似有似无的风流韵事。
如果是大人做主给你嬜的媒却不再此列,即使是你们在一个班里上学。
“我不是不说,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我有些急了,“你怎么这么关心这事呢?”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如果你非要知道,我把信给你看吧。”
她的脸彻底的红了,
“回去,回去,回去学习去。”
说罢气呼呼的头前走了。
她终于还是没有看我的信。
 
那是女孩六天前给我写的一封信,经过邮局辗转了四天才送到了学校。
 
我的坤华:
今天中午,我迷迷糊糊地睡了午觉。天气太热了,热得即使在梦中也是满身的汗,满地儿地找水喝。渴啊!
我梦到了你,坤华!你给我送来了水,那可是清凌凌冰凉的冰水,可是在你递水给我的时候,一碗水却掉在了地上。
碗碎了,水撒了,你跑了,我哭了。
我在慌乱哭泣中醒来,我满身是汗,衣服湿透,脸上还挂着泪水。我在这炎炎的夏日里忽然感到猛地一阵心凉。我这是怎么了?
本不想给你写信的,怕你分心,打扰你学习,但是我心里却强烈的愿望着,愿望着写信给你,我的这种愿望不可遏制,只好给你写了。不过,相信我,这是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
不知道你在学校是不是能够受得了这热,我的坤华?
本来想晚上给你好好写的,但是这样的日子,点上油灯做事是做不好的,蚊子也太多。只好在我帮婶子做好晚饭后抽空给你写这封信了。
你想我了吗?你一定会想我的,一想到你思念我的样子,我就会感到无限的幸福,活在你的想念中是我的最大的幸福。
我想你了,想得是这样的厉害,做什么,看什么,都能联系到你。
想到你,就想到我们以前的点点滴滴,这难道就是爱情给我的幸福?可是幸福的时候,心里为什么还那样的痛苦?
我已经挣到了几次钱,包括咱们见面时给你说的冬天编筐子卖的钱,春天帮人家种棉花给的工钱,我已经挣到了四次钱。
最近,村里要安装高压线了,我村要通电了。栽杆子扯电线的工人们在我村住下了。队里让我帮着俩婶子给他们做饭,要俩月的时间,每天给我两块钱,这次真挣大钱了。
明年春天一开始,我就用这钱买羊,我要养羊当万元户。
现在,你学习已经很好了,我时刻为你高兴。高兴我的坤华是这样的聪明,这样的肯学。但是,坤华,你不能骄傲,你可要好好学习,不要想我,更不要因为想我而不顾学习。记住,坤华!
坤华,我该去帮婶子们刷锅,刷碗了,工人们都吃过了。
爱你!
                                     爱你的萱俊
                                   1985年9月26日    
                          
我看到了信纸上的斑斑泪痕,浸淫在信纸上像朵朵梅花。仿佛也看到了她的兴奋、幸福。
 
星期六上午放学。
我做完了最后的笔记,合起课本,要回家了。
到家能吃上母亲做的面条,虽然面条里只是添加些青菜叶子,但是比起学校的凉馍还是要幸福一万倍的。
每次我都像饿死鬼样狼吞虎咽地吃上好几碗。
那时,听说过的世界上的美味不过就是鱼翅燕窝,想来应该不比母亲做的面条好吃到哪里去,这是我的胃闷在学校五天半后的彻底解放。
但是,星期日下午就要返校,重新过那种精神上富足,胃口贫穷的好日子了。
 
星期日晚自习后,剩下几个学习成绩比较好的继续在自己功课的海洋里遨游,其他的陆陆续续离开教室各行其是了。
那时,乡村的娱乐生活是极其贫乏的,即使是乡政府所在地的村子。
我们乡政府所在地是一个很大的村子,有五千多口人,但是有电视的人家也就几十家。
我班的一些住校同学在晚自习后总是偷偷地溜出学校——反正学校是没有围墙的,很容易逃脱值班老师的眼睛——到有电视的人家去看电视,看的是《霍元甲》《陈真》什么的。
当时有电视的人家放电视和现在不一样:因为周围的邻居很少有电视,所有天天晚上一定是要把电视搬出来放在屋子外面的大桌子上,搬好凳子等着邻居来看。谁家有电视,如果没有几家邻居来观看节目的话,那是很没有面子的,也说明其人在村里的人缘是不行的。
当然我们学生去看电视,他们也是来者不拒,但是没有坐凳子的待遇。
我们在学校继续自学的学生心里当然也是很想出去的。但是想到了老师的要求,想到了自己的学习理想,更是在老师不断的夸奖中渐渐形成的那种心理的优越感,让自己不得不去克制心里那魔鬼样的冲动。
习惯一旦成为自然,也就成了一种惰性,在这种惰性的支配下,想违犯学校的纪律都不知道怎么去违犯。
熄灯了,教学楼的电灯都熄灭了,我们该挑灯夜战了。燃起早已准备好的蜡烛,开始再狠狠地学上一气。
蜡烛,我是没有的。
一根蜡烛要两毛钱,有这两毛钱我还能买两回熬白菜呢,但是我很少有两毛钱的时候。
都是学习比较积极的人,自习课上相互之间经常讨论一些问题;课间活动的时候相互之间经常在一起玩。相互之间基本也都了解每个人的情况。
总是有好心的同学说,坤华,来咱们伙用一根蜡,一个人用也是浪费。
今天的晚自习后,还是我们几个人留在教室,其中就有萍。
半个小时后,又走了几个,教室里剩下我们三个。
晚上10点半了,该回去睡觉了,我的预习也完成了,正准备走。
“诶,停一下,我的这个几何题怎么都做不出来,帮帮忙。”
萍及时喊住了我。
我只好坐下,坐在昏黄的烛光里。
她做的这道题还真是个题目,我也不会。
绞尽脑汁思考了一番,还是没有一点思路。
另外一位同学走过来瞪着俩眼看了一番,然后摇了摇昏昏胀胀的脑袋,“苦哉!苦哉!无所闻前所未闻矣!”
他看了一眼萍,
“哪找的题,让老天爷做的吧,一点看不懂。”
他又看了看我们俩,
“我先走了呀,你们在这研究吧。”
萍却说,“不会就是不会啦,哪那么多话,你不会还不允许我们想啊?想走你就赶快走。”
那家伙嘿嘿地笑着离开了教室。
萍等他走了也嘿嘿地笑起来。
“笑啥?说话跟吃枪药似地。”
我瞪了她一眼,然后无奈地伸出双手,
“这道题我也不会。”
“知道你不会,这是我今天在家找我哥高中的学习资料抄的一道高中的立体几何题。”
她得意地说。
“这是干啥呢?你也太无聊了吧。”
我惊讶地气愤起来。
“不是这个意思啊,咱的题目你一做就解出来了,你做完了,其他同学还没有走,我怎么给你东西?”
“啥?”
我吃惊了。
“我从家里捎了一些东西,娘非得让带,并且要带很多。我吃不完,顺便送给你些。”
她不自然却淡淡地说。
在微弱的烛光中,柔柔的氛围里,影影绰绰的都是拉长了的我们的影子。
她从桌兜里掏出来一包东西,麻利地打开,
“这是牛肉,我在家切好了的,你尝尝。”
说着,她捏起一大块就往我嘴里塞。
“哎呀,你家还有牛肉吃!别价,你吃,我自己拿。”
说着也不客气,捏起了一块填到了嘴里嚼了起来。好香啊!
“真好吃。天下没有的美味!”
我由衷地赞美道。
她把牛肉也塞到嘴里,又跑到座位边,拿起自己放在课桌边的包,从里面又掏出一大包东西。
“这又是啥好吃的?”
我彻底惊讶起来。
“方便面。”她说,“带给你的,以后不想吃伙上的饭,可以吃这个。”
方便面,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真真切切地看到这么多的方便面。以前只是听说过,在代销点的货架上远远地见过,却从来没有吃过,包括我的父母兄弟。
 
逢秋,思忆渐浓。
窗外,一片梧桐叶在静寂的空中飘忽、旋转,缓缓飞落,叶子泛着青黄,像我的迷离的情思。
秋雨丝丝,缠缠绵绵,一层一层地漂浮在窗外, 绕着树木,绕着即将交工的那座刚刚落成的教学楼。
我的心也被绕在其中,湿漉漉的,软绵绵的,带着层层的淡淡的莫名的哀愁。
好怀念戴望舒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秋风缕缕,绵绵缗缗,一点一点地传送着凄冷,我仿佛看到了这秋风的身影。
又一片黄的叶子经过我的眼前,我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是要接住,还是要和它挥手作别?不知道,无意识。
汪国真这位被诗人唾弃的诗人,难道就不能抒发一下他的心志?
生活里不能没有笑声,
没有笑声的世界该是多么寂寞。
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对生活的热爱,
我微笑着走向火热的生活!
初三的日子,我是读着他的这诗过来的,不然我还不知道,除了学习之外,我的生活将会走到哪里?我永远怀念这位纯洁的诗人!
 
我开始想了。
开始想已经三个多星期没有见面的女孩。
她应该在田野里不停地割草,然后晒干,储备起来。她需要储备很多很多的干草,为了她即将买的羊,为了她万元户的美好梦想。
现在——我心头猛地一炸,似触了电样。
她晒的草是否堆好?堆好了是否盖好?盖好了是否能不小心被淋湿?淋湿了会不会发霉?发霉了可就不能让羊吃了!
我在教室里坐卧不安,此时正在下雨……
她真的无事吗?
她现在会不会正在雨中给自己的草垛盖塑料布遮雨?她被雨,这凄寒的秋雨淋湿了吧?她会不会淋出病来?
我抓耳挠腮,我六神无主,一堂课也不知怎么过去的。
接着又是一堂课,还有一堂课,最后是最后一堂课,最后一堂课也过去了。
放学了。
我买到馍,在大热水桶里舀碗热水,踏着满地的泥泞跑回教室。
萍她们几个女生也在教室吃饭。有几份清炒茄子,还有几份从家里捎带的咸菜——西瓜酱。
萍现在基本不再在教师灶吃饭了,和其他女同学一样天天吃大锅菜。
我和几个男生在一起吃,我和两个同学吃的是西瓜酱,另一个买的是教师菜。
教师菜到了,几个人呼啦一下子围了上去,哗啦一下子就把那教师菜扒拉干净了。打教师菜的那位同学急得直说,总该让我尝尝啥味呀。
“地主吃点贫下中农的苦也是应该的,你吃我们的西瓜酱。”一个说。
“你们是看到好吃的,就成了饿狼。”
萍端着炒茄子来到我们男生跟前,
“给,这份我们还没有吃,打赏给你们几个吧。”
“谢谢大姐,谢谢大姐,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
钦广笑嘻嘻的接过萍递过来的菜,
“哥们,开吃。”
“细嚼慢咽,小心别噎着了。”
萍耐人寻味地瞄了我一眼,
“钦广,大姐叫得甜了,姐现在就给你钱,你去老师伙上打芹菜炒肉。”
“真的?真是我们的好大姐!”
钦广受宠若惊,觍着脸伸出了手到她面前,
“给三份的钱吧。”
萍掏出一元钱,
“都给你了,剩下一毛,你买糖吃。”
“钦广,你以为是给你买菜吃呢,吃菜的家伙不用动,是让你跑腿给他买菜呢。”
贤亮揶揄地说。
“说什么呢,亮子,好心给你们买菜,别满嘴跑风,买来了,有种你别吃。”
萍红着脸,急急地说。
“姐,别和贤亮他一般见识。你就是有心给坤华买,我们还不是跟着坤华沾光?反正我是天天吃咸菜早吃够了,如果俺姐每天能给兄弟改善一顿伙食,兄弟感恩戴德。”
钦广这个穷怕了的家伙为了一顿肉菜,不但卖出了自己的奴颜婢膝,还出卖了自己穷哥们的尊严。我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萍的脸色像喷了猪血似的通红。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我们的面在大家面前把我们本不存在的关系捏造在一起,这等于当众宣布我们的爱情是存在的。但是她却没有再说一句,迅速走回女生那边。
而满嘴跑火车的钦广却没有停下来,边拿起两个大碗边说:“以后我就和坤华合伙吃饭,早晨、晚上吃咸菜,中午这顿就指望你了啊,姐。”
“快滚你的吧,”
我真急了,虽然我也体会到了萍的心思,但是我心早“春风已过玉门关”,怎么能让她误解,并且,在学校谈恋爱是不被学校容忍的。
“要吃快去,别只逞嘴能了。”
那天中午几个男生吃的胀饱。
 
我每天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馍到学校的外边去吃,吃在农人的打麦场上,吃在学校南边河堤的大树下,与蛐蛐作伴,和蛙鸣相应。
但是 ,不几天后的一天,上午放学后,却被钦广拉住要我合伙吃午饭了。
一连三天,钦广每到上午放学,就屁颠屁颠地去买菜,而且是教师菜。
“钦广,你真要李萍的钱了?”
“坤华,你别管,能吃到肉菜就行。”
“你无耻!”
我愤愤地说,
“咱们以前一直不吃肉菜,谁又少长一点了?人不能这样,更主要的是我们根本没有那回事。这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不吃拉倒,”
钦广也急了,
“我知道你学习好,你要尊严。可是萍又怎么了,她学习也不差。她好心关心你,你不领情也不能那样啊,你以为我就比你缺肉菜吃啊,我是不想看萍难过。”
钦广的眼圈突然红了,
“我学习不好,没有人关心我,可我还是要关心别人的。”
我像发现了火星上的外星人似地盯着钦广,无话可说。
 
十六七岁的少年们,花季的岁月正是你们春心萌动的时候!
你们是那样的多梦,梦中的你们,不论遇到什么,都会用青春的激情悄悄地把它孵化,孵化出你们理想的规则;
你们是那样的多情,情海中的你们,每每遇到一个眼神,就会浮想联翩,情不自已,然后在自己设定的爱河里,爱河的旋涡里被撞击的伤痕累累,却浑然不觉;
你们又是那样的真挚,真挚的你们,根本不会理喻世俗的眼光,尽情的享受着本该属于自己的那段流金岁月应有的光,应有的热,应有的激情!
这本应该是年龄比你们大,心态比你们老,充满世故圆滑,以情渔利的我们对你们憧憬的,却生生的被我们荒唐地无情扼杀。
 
我也想吃教师菜,但是我知道家里是没有这个能力的,我根本不可能张得开嘴跟父亲要这个钱,即使是学生的熬菜我也是到了初三才一星期吃个三两回的。苦难家庭里的孩子就该有自己苦难的活法:
以苦为乐,苦中作乐。时不时地背诵一遍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但是,他们一样地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的底线,而且这些也是他们最为刻意维护的东西,虽然在某些人看来这是毫不值钱、毫无意义的。
钦广也属于他们中的一个,正如同我。
钦广同样也想吃教师菜,但是他也没有吃过。现在他拿了萍的钱买教师菜,不是他无耻,不是他没有尊严。他知道,像自己这样穷人家的孩子,连学生吃的熬菜也吃不起的穷人家的孩子,学习又不好,怎么可能获得女孩另眼相待呢!但这所有的一切并不能妨碍一个小男孩去爱别的女孩的权利。
那是一个在学校还是看学习好坏的岁月,学习成绩不好的男生在老师那里早已被打入另册,如果是长相一般且没啥特长(尤其是篮球)的在女生那里也是避之而唯恐不及的。
没有女孩喜欢钦广,萍当然也不喜欢钦广,但这并不妨碍钦广喜欢萍。只是钦广不敢造次,不然萍会把他当着蛛丝一样轻轻地从自己眼前抹去。
虽然钦广知道萍喜欢着我,但是这也不妨碍他喜欢自己喜欢的萍,在这感情的漩涡里,钦广没有生气,没有嫉妒,只有默默地关心、爱护。他拿出了大无畏的舍我其谁的英勇气概尽力地维护着萍,不管萍愿意不愿意,领情不领情。只要是能让萍高兴,哪怕让他去牺牲掉自己的生命,他也是在所不惜的。
从那个年龄阶段过来的男人谁又没有过这样的心理历程,谁又没有过这样的单相思之苦呢!
 
我也喜欢萍。
她在学习上那种积极主动地放开了学的方式——开心地学,无顾忌地学,也是折服了我们班的大多数。
更何况,每当看到她男孩样大大咧咧地做事,听她大大咧咧地说话,我心里就充满了一种羡慕。女孩群里她是当仁不让的领袖,男孩群里她是飒爽英姿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杰。
 
天生了这样的豪爽性格,从小养成了这样洒脱的行事风格。
堪做大事者,必不拘小节。古人早为萍做了总结。
我喜欢她,更多地是缘于我羡慕她。
后来在生活的磨砺中,我终于深味了,在那个时代,只是学校的课程学得好,对孩子尤其是农村来的孩子是有屁用的,它是敲门砖,敲开了也就是敲开了。
没有好的文化成绩,你是注定敲不开那扇大门的,那么你的理想,你的前途,你的事业通通随着你其他方面的优秀的能力全部地见鬼去了。
但是只是一味的文化成绩好,只能证明你的智力还没有问题,在学校你是娇子,但是步入社会,没有人天天听你背李白、苏东坡,你的浅唱低吟只能招致你的同事的嘲讽,领导的厌烦。你在社会上不但需要知识,更需要情商;需要的是在一个团队里的操作具体事务的能力,协调能力,组织能力甚至是领导能力,农村出来的很多孩子身上虽然有的是实诚、本分,勤勉、刻苦,但是步入工作岗位,一开始缺乏的正是这些,而刚步入社会,进入单位,这恰恰是最关键的。
以后不要每每再用你上学时的那点成绩的优越感来否定你以前的同学,现在的领导了。
“当年,他不能说狗屁不会,但是和我比起来真的是天上地下,可是现在却成了我的领导,真是有好成绩不如有个好出身,好家庭,好爸爸。”
同学,你也不想想,当你埋怨的时候,你已经万分清楚地向别人表明了:你的能力真的不如他。因为你相信知识不等于能力,现在你所有的就是你的抱怨能力,其他的,其他的早已离你而去,包括你的那点早已陈旧了的优越感。
 
萍是我赞美的人,也是我仰慕的人。
在我码字的时候,她可能正在浪漫的法国和闻名世界的某个商人喝着拉菲谈着生意,这是她的能力。
赞美、仰慕不是爱情。我喜欢萍,但是我不能接纳萍。
我拒绝了萍的美意。虽然她是那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那分文不值的面子,她不在人前给我吃的,她变着法儿能让我吃到学校高级的饭菜。我知道她的良苦用心,我深深地从心底里感谢这位愿意为我付出自己尊严的女孩,她为了她的爱,她愿意付出自己的全部。
但是,我拒绝了,并不是我感到我的尊严受到了萍物质上的侮辱,是我不能用我的爱回答她的付出。
 
我不再和钦广一起吃饭,我还是重操旧业,中午的时候,拿起馒头到农人们的打麦场里或者河堤上的大树下或者草地上啃我的咸菜吃我的凉馍。但是我不再感到委屈,不再流泪,而是豪迈地啃着咸菜,不断地重复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以自勉。
钦广还是每天中午都打教师菜等我吃,但是他始终不见我的身影。不见我的身影,知道我有意逃避,他并不客气,最后,吃独食也不亦乐乎,他这样坚持了三天。
他不干了,他找到了萍,把剩余的几毛钱给了萍。
“咋了?”
萍问,
“你们不是吃得好好的吗?”
“哪有,”钦广无奈地说,“我们俩只吃了三顿,然后,坤华他就不和我吃了。一连三天,吃饭的时候都不见他的影子,三天的肉菜都让我自己吃了。”
萍怒极而喜,
“他不吃,活该他不吃”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钱说,
“钦广,那钱你不用给我,再拿着这钱。你天天去吃教师菜。钱花完了,我再给你。”
钦广坚决地拒绝了。
“姐,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并不是为了吃那肉菜,我是支持你一切的。坤华不吃了,我也就没有吃的必要了。”
钦广咽了口唾液,
“我以后再劝坤华。”
萍没有说话,眼圈洇出红色,默默地点了下头。
 
第二天,星期五,中午放学后。
萍在学校大门外很远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等着我。
我拿着馍闪出了校门,径直往河堤走去,我并没有看见她。
她跟在我的后面,远远地跟着。
到了河堤上,她撵了上来。
她什么也没有拿。
“你到底怎么了?我怎么就得罪你了?”
她有些怨怒地问。
我的眼光游弋着,躲避着,
“没有啊,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说咱们的闲话,他们说起来,又难听又没完没了。”
“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去。”
她看着我,
“再者,他们说的也没有错,我就是喜欢你。”
我并没有愕然,这是我知道的。
“你这是何必呢?我不是你想得那样好。关键是我们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发展的。”
我不知道怎么去说服她,
“你不是问过那封信么,我早就有意中的人了。”
“是,从那次以后,我一直不敢问你。我害怕你承认你有对象,我一直安慰自己,那只不过是你们同学之间的友谊。我已经把自己暗暗地许给了你。”
她激动起来,
“你们不是真的,是吧?即使以前你们之间有过什么,现在已经结束了,我们可以开始了,是吧?”
我摇了摇头,看定了她,我不能再回避了。
“不是,我们之间是真的。她是我今生今世的最爱,我发誓,今生今世我非她不娶。”
“可是,她已经不上学了,你还要继续下去,时间久了,你敢保证你们永远会一辈子在一起?”
“敢!”
我坚定了。
“我真喜欢你,我离不开你,现在我不需要你的答应,你只要不拒我千里之外就行,可以吗?”
“萍,你不知道我的以前,不知道我初一是怎么过来的,所以你不理解我们之间的感情,这不怨你。想听听那个女孩的故事吗?”
“好啊,看看能不能感动我。”
我初一时的种种不学无术,让她忍俊不禁;萱俊的学习成绩让她佩服;我们之间的几次约会让她流露出神往;而萱俊的退学感动了她。
她沉默了,沉默良久。
“真是一个好女孩,没有她,也没有今天的你。我佩服她。”
沉默!
“我祝福她,愿她能成功。”
萍有些黯然。
“我不妨碍你们,我比你大,我作为姐姐爱护自己的弟弟,没有错吧?不要拒绝我,我不能见你太苦,你该和钦广一起吃还是去吃吧,这,你以后不要再矫情了。记住,这是一个姐给你的,曾经暗恋你的姐姐。”
她平静了。“我准备考小中专,当然不是因为家庭问题。”
她涣然了。“你该考高中吧?”
“说心里话,我想考小中专,家里实在是困难,但是为了她,我还是要上高中的,将来考大学。”
“应该这样,你成绩好,上高中考大学路子更宽,考小中专有点亏。”
她叹了口气,
“我的成绩一般,将来上高中,害怕没有潜力可挖,考大学没有把握。我哥说过,高中的课程多而且很深,他都复习三年了,还没有考上,今年是第四年。”
我们沉默了,谁都不再说什么。她抬起头看了看远处,
“愿咱们的友情长青,愿我们都能心想事成。”
 
在秋天即将收获的时候,天气还是那样的阳光,中午还是那样的炎热。但是这个季节,早晨和晚上毕竟凉爽了许多,甚至让人有点冷丝丝的感觉。
少男少女在人生的历程中也该有这些不同的经历,在经历中获得不同的感觉,这才是人生,这才是人生丰富的阅历,我们在丰富的阅历中成长,成熟。
 
 
 
 
 
 
 
 
 
 
 
 
 
 
 
 
 
地里的庄稼收获得差不多了。学校也该放假了,假期叫秋忙假。让一头沉的老师赶快回去收秋尾,犁地种冬小麦。初一初二年级放假半个月,初三放假一周,比初一初二晚上一周。
麦忙忙几天,秋忙忙一季。
早熟的玉米被农人掰去了棒子,一棵一棵的玉米杆被镢头放倒在地面上;花生落去了黄叶,被刨出来白亮亮地晒在泥土上;豆子一堆堆地被摆放在场地上,那是明晃晃的镰刀的功劳;棉田里的棉花尽情地吐着雪也似的棉花,满地的银白颤动着农人的汗水和满眼的希望;高粱已经很少人去种了;白菜、萝卜缨子还在疯长,霜降过后,它们才能向人们奉献出自己的芬芳。
大多数的农人都在田野里忙碌着,包括像我们这么大的孩子,农活丝毫没有被我们落下,田野里满眼望去,攒动着忙忙碌碌的人们。
我当然不能在白天去找俊儿了,我要下地去干活,不论是砍玉米秆,还是割豆子,这些活都有我的份。
 
现在想来,当年的高考有艺术专业,考美术,考音乐,考舞蹈,考书法,它怎么就不考割豆子?考吆喝着牲口犁地?这难道不是一种技能,一种素质?
不考就不考吧,不考我们也得干,生在农家注定是要比别人受更多的罪的。输在起跑线上,是现在的委婉说法,其实孩子们面前哪有共同的起跑线?
 
一天的劳累后,我胡乱扒拉了几口饭,找个借口,骑上我的除了铃不响其他都响的自行车出发了,去找我的俊儿。
萱俊这个时候也应该等着我了,在她的村外东边的大路旁。
萱俊今天很高兴。
庄稼丰收是最大的喜悦,见到我更是喜悦无比。
现在,她依偎在我的怀里呢喃着,我静静地用心听着。
这等盼的幸福把我们完全地包围了,她像一汪汩汩的柔水浸润着我的心,又像襁褓中的婴儿披覆着软软的厚实的棉被。
过了农历九月初三的晚上,夜幕下的水汽已经非常的重了。似弯弓一样的月亮很不明亮,只是以一抹的清辉泄过路边草棵子上点点的露珠。暗淡之中,隐隐的清辉洒落到俊的脸上,那半边儿脸是那样的洁净,即使黑暗中,也是润润的,宛若刚刚洗出来的和田白玉,在夜色中透出淡淡的恬恬的辉泽。我禁不住拿手轻柔地在上面抚了几下,
“真美!”
“以后,它永远属于你的。”
俊仿佛是呓语又似心底的涌动。脸抬起,唇柔柔地游走,接近了我的脸,然后轻轻地印在我的唇上,是那样的自然。这纯情的一吻让我忘情。
“不要忘了我,坤华,你是我的唯一。”
“不会,我们相亲相爱一辈子。”
我们全部地投入到了情感的爱河里,在那里忘我地交流。
 
秋天渐行渐远,立冬过后,教室外的最后几片柳叶也终于落完,冬天也就不急不徐地来了。
北风渐起,斜雨密密。阴冷晦暗的空中密布着惨淡的黑云,半开半化。凄冷的空气像幽灵浸入你的躯体,使你禁不住感到室外的寒意。
最寒冷的时候还没有到来,我们还必须坚持。
 
俗话说高三是人变鬼,那么初三就应该是不把人当人了。
在那个农家孩子算是还能鲤鱼跃龙门的年代,考学是他们出离贫穷,脱离底层社会的唯一出路。在这座独木桥上,成群结队的学子一批批掉下,一批批学子再毅然决然踏上,他们相互挤压甚至倾轧,通过者天之骄子,坠落者只有依然面对世间最为艰辛的劳作。
我们要在最冷的季节熬过,要在最炎热的季节考过。
面对初三的学习,我们不断在时间上加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我们没有丝毫的资本可以矫情,夜里熬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有的人要熬到半夜11点,虽然已经脱离了四面透风的老教室搬到了新教学楼,但是冬天的半夜时分依然是那样的寒冷。
脚已经木麻,手冻得通红、生疼,眼睛也想罢工,但是想想前面的征程,不由得让人一阵揪心,还是再学一会儿吧,搓搓手,跺跺脚,揉揉眼睛,干吧!
 
春节,初八开学,这是初三学生的特权。
我带到学校的是母亲腊月二十六炸好的硬是连3岁的弟弟也没有舍得让他吃的炸丸子和几个干菜包子,在学校泡到甜汤里也是美味。母亲不知道在学校有人供着我们肉菜吃。
对于我们而言,一切都是熬,熬过这艰难的岁月,熬过这心碎的年代。熬的价值用母亲的话来讲是:从此不再干打坷垃的活。
这是一个对于农家子弟而言最为庄严的话题,最具有人生意义的事件,是一个人人生划时代的里程碑。
一切都是为了7月12日、13日、14日那三天。决定我们命运的中考的三天。
再有一个月就要中考了。
 
学校的预选考试也宣告出了结果。该考小中专的到小中专班复习课程,能考县一中的到一中班努力拼搏,考县二中、三中、农中、农技中的到一个班学习。
其他的,其他的不好意思,你预选考试中被刷了下来,你该卷铺盖卷回家了。
就是这样的残酷!学生之间,十六七岁的学生之间的残酷竞争。但是这仅仅是个开始,更大的残忍还在后面,后面的7月中旬。
这是一个班同学作别的开始。同学们开始部分地告别了。
萍去了小中专班,钦广则打道回府,他被预选下来了,我则分到了考一中班。
这次是两年不到的同学,说分开又分开了,我们什么时候都没有一点选择的权力。但是我们没有时间告别,一切都被浓缩,浓缩到了中考这个压缩罐头盒子里面了。
我们的心血用到了最后,我们的精力也到了尽头,我们的压力还差那么一点就要把我们压垮。
每个人都像一只幽灵,一只抽去了灵魂的幽灵在三点一线间游荡。
没有了白天黑夜,你醒着你就学着、复习着;没有了男女之别,以前是男女生间很少说话,现在任何人之间都少有话语;没有了老师的作息,老师尤其是班主任老师只要是自习课就整节整节地蹲在班里不分早晚,不分阴晴,有的即使是吃饭也把饭碗端到了教室。
战斗即将打响的那一刻是多么的安静啊,我们都在默默地享受着这死一般静寂的洗礼。到现在我还清晰地记着那个时候做梦都能在梦中解答几道高难度的数学题,比清醒时的解答还清醒。
当然更多的是梦见自己从竖在高空的一个狭窄的管子里不断地往下坠,坠得头晕目眩,坠得心惊胆战,一直坠到醒来,满身的湿汗。
 
1986年7月7日,农历六月初一,星期一,晚饭后。
天气晴。
17岁的萍在我们教室外敲响了我们的窗户。坐在窗边的那位我不知道姓名的同学从复习资料里抬起了头,木然地看了一下她,
“有事?”
“麻烦你给我喊下你班的坤华。”
“坤华?谁是坤华?外边有人找。”
随即呆子又低下了头,去找他的思路。
我也茫然地抬起头,神经质地四下霎了一眼,看到窗外的她,从座位上弹跳起来,跑出教室。
“你咋有时间找我了?”
“不让?”
萍也是满眼的疲惫。
“哪里话。”
我少气无力。
“走,去南河堤,休息一下。”
她不容选择。
“走就走。”
我们下了楼,我们去了河堤。
六月初的傍晚,深青色的天空下,远处是农人们锄地的身影,青绿的豆苗、芝麻、玉米在他们的精心侍弄下正茁壮地生长。河堤上还有些些的凉风。微风轻拂着萍的短发,几根青丝从她额头飘落,抿在眉梢俏皮地舞着,我看得入了迷。这是很久以来没有的放松。
“好看吗?”
她笑了,疲惫似乎离她而去,她也似乎一直是那样的焕然。
“好看,真好!”
我由衷地说。
“比起你的那个她呢?”
“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着这?”
“今天,不谈学习,今天除学习外什么都可以谈。”
她笑着说,
“我们约定。”
说着伸出了手指头,
“来拉勾。”
“拉勾就拉勾。”
我突然也放开了似的从学习中解脱出来。
两个手指头交织在一起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她的心跳。
晚自习的铃声快要响了。
萍很自然地拉住我的手,
“过几天,我们就要考试了,不要熬的太很了,也不要再做偏难怪了,随便翻翻书就行了。”
她给我说,也像劝慰自己。
“嗯,成绩已经定型了,我们都要放松些,这样反而更好些。”我停了一下,
“愿你考取自己理想的学校。”
“我们都会的。”
她看着我,坚定地说。
“对了,咱们的考点不在一个地方,我在县一初中,文庙那个地方考;你呢,要到县一中去考,三天时间呢。
我犹豫了一下,嘿嘿笑起。
“咋了?”
萍问。
“县城——,县城我还一回没去过呢。”我顿了顿,“只是知道离俺村有四十五里地远。”
萍没有接我的话。她幽幽地说:“那——咱们作伴一起骑车去。一初中考点和县一中考点离得不远,有几百米的距离吧。到时候我先送你去一中考点,然后我再去一初考点。”
我答应了。
“那……咱们先约好7月11号几点出发,在哪儿会合。”萍看定我,“你说。”
“下午3点,在高兰公路俺村北的那个路口,我等你,行不?”
“行!一言为定!”萍高兴起来,
“还有这几天,顿顿都要加强营养。”
她犹豫了一下,
“我这有三十块钱,你拿去,多吃点,补充点营养吧。”
她从兜里掏出了十多张票子,把脸扭过去,
“我知道你家里会给你的,怕你不够,你们男生吃的多。”
我不再说什么,凝视了她一下,默默地接过来,
“谢谢你,对我这么关心。”
“好了,我们回去吧,记住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别忘了。”
“好的,一定!”
暮色迅速地拢起,最后一点白光在还没有被吞噬之前,在淡淡的夜色中作最后的跳跃、游弋。西天的那颗最亮的星星低低地悬在半空,露出璀璨的笑容,欣赏着、祝福着。蟋蟀声起,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和着蛙鸣仿佛也在为我们举行一场特别的仪式。
 
又过了一天,学校要给我们放假让我们回家了,回去休息,放松三天并准备参加中考所需要的必备品。
我的初中生活也要彻底地宣告结束了。
一个时代的结束意味着另一个时代的开始;一种生活的告别意味着另一种生活的到来。
不论它是痛苦的还是快乐的,当你再回忆起的时候,它是痛苦的还是快乐的?
 
学校给我们三天调整时间,回家休息、调整。
父亲忙着锄地。玉米地里的草好多,一方面要除草,另外还要间苗;除了玉米地除草,还有豆子、花生等都需要尽快地划锄一遍;西瓜也需要再浇一茬水了。他忙得简直掰不开眼。
下午,我午休一下,早早起来,拿起了锄头。
“坤华,你在家温习功课吧。”
“不用。我跟你一块去锄地。”
连锄了两天地,我累得见床就躺,躺下即睡,我没有摸任何与考试有关的东西。
 
第三天的下午两点多一点,其实是咱们现在的一点多,因为那时候实行的是夏时制,天气还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我带好自己考试所需,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上路了,兜里揣着三十来块钱,其中父亲给我五元钱,这次是整钱,都是一块一张的,其他的就是萍前几天给我的,在学校那几天,我共花了七块多。不过我没给父亲说我身上有钱。
我要去离家五十来里的县一中去参加考试了。
15岁的我第一次到我们县城去,也是第一次到离家这么远,足足有五十里的地方(县一中)去。本该报考小中专的我为着一个约定,要去考取我县最高也是最好的学府,还要在那里学习三年,那将是我不知道的怎样的一种生活。
到了村北边的路口,我躲在路旁大杨树的树荫下兴奋地等着,怀着考试后的梦想兴奋地等着约好的萍。
路上,多数时候,是我们俩在无声奋力地蹬着自行车,只是偶尔会扭一下头彼此看一眼对方,然后相视而笑。虽然那笑是湿漉漉的笑,这笑是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的自信的微笑,还是彼此之间心灵的默契?可能应该全都包含其中吧。这时候,即使车子行驶中的吱吱呀呀的声音也如天籁般的动听。
县城,我来了!欢迎我吧!
一到县城南关,一座高楼,我从来不曾见过的高楼便让我目不暇接,数了数有5层之高,上面的招牌是县粮食局招待所。比我们学校的高了三层。厉害,还是县城厉害。
县城里面也是乌压压的层层叠叠的民房。但是一中,我即将要跨入的这所学校却也让我震撼,那两座新的物理化学实验楼足以让我羡艳。我深深地喜欢上了这儿,我一定要考上这所学校。
萍把我送到一中,帮忙跟我把书、褥子什么的搬到寝室,陪我看了一下考场,最后说:“坤华,我也要去看考场了。你早点休息一下,再去吃饭。”
萍再次叮嘱我:
“对了,考完咱们就不一定能一块回去了,得跟一个考点的其他同学作伴回去。咱们回去后,都要勤打听着啥时候下成绩,不论考得好坏,咱们都一起去学校拿成绩。就定到出成绩的那天下午3点吧。”
他就差说我们一起到学校去取录取通知书。我想,这应该是萍的潜台词。
我使劲地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连续三天的中考终于过去了。
炼狱般的日子也告一段落。
我骑着自行车就要告别县城重新回到我家的十多亩地里去干农活了。
起码一个月的时间,我要与我家的豆子、棉花、花生、西瓜什么的亲密接触了,在我的手中,在我的辛勤的汗水里它们也要拼搏一番了。
爹曾说,今年庄稼争取有一个更好的收成,把欠人家的帐一举还清。我替我爹体会到了农奴翻身得解放的喜悦。
 
 
 
 
 
 
 
 
 
 
疲惫一身的我艰难地蹬着我那破旧的自行车走到村口的时候,都已经是7月14号下午6点大多了。在村头的公路旁,我见到了她,我的女孩,那个叫萱俊的女孩。
她吃过午饭就来了,她是从家跑到这并且一直等我到现在。
 
见到我,她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
“考完了。”
“嗯。”
我疲惫地回答,却也十分地激动,
“你怎么想到在这等我?”
“我只有在这等你才敢保证等到你啊。”
她笑得很灿烂。
快要十六岁的姑娘清纯中散发着青春的气息,那样的明朗,那样的让人怦然心动。
“走,我们去我们原来学校的地方。你去不?”
“去啊,好久没有到那去了。”
她画眉一样的声音是那样的动听,
“早想和你去了,不敢叫你,怕你分心。”
“坐稳了啊。”
等她坐好,我说,
“走了!”
 
我们骑车绕过我的村子,上了去我们老联中那地方的路。
又是夕阳西下,又是一个让人激动的夏日的傍晚。
“考得咋样?应该很好吧?”
在野外的土路上,她轻轻地用手环住了我的腰。
“还行吧,除了不会的,全会做。”
我也很轻松地逗她。
“说的什么话,”
她抽出手用力地捏了我一把,
“我要的是一个字,‘好!’”
“哎呀,疼死我了,”
我顺势用只手拽住了她的手,自行车摇晃了几下,
“别动啊,要歪了。”
她再也一动不动。我捏拿着她的小手,还是那样的细柔,不禁心旌摇动,
“真想亲你的手!”
“好好骑车吧,你。”
她嗔怪道,
“考不好,饶不了你,还亲?”
“一定能考好,一定能考上,放心吧,你。”
我得意了,
“给你男人捶捶背可以吧,累坏了。”
她双手握拳,小小拳头在我的脊梁上轻轻捶打,真是舒服,却也激起我的欲望。
 
到了我们的故校,母校已经不复存在。
以前的模样全没有了,现在,这里就是一大片田地,田地里长着像我们一样高的玉米,黑油油的,直往上窜;种着大豆,碧绿的豆叶在夕阳的余光中显得那样的黄嫩;还有一大片西瓜,瓜蔓为黄褐色的土地绣上了绿毯,满地碧绿的浑圆的西瓜如青绿的翡翠;还有谷子,还有——
都要分不清那里是我们原先教室,那里是我们的厕所位置了,那棵挂着大钟的老树也荡然无存。
远处的苇荡也没有了,她也变成了耕地。在麦子拿到市场一斤能卖两毛五分钱的时代,林场,苇荡的领地全部地交给了粮食。我村的林场消失了,这我知道;我们的联中消失了,这我也知道;但是苇荡的消失却在我的意料之外,毕竟盖房子大潮方兴未艾,盖房子是需要苇子编苇笆的啊。
我们面面相觑,心里失落。
 
“去北大河吧。”她缓缓地说,“咱去那歇会儿。”
傍晚的北大河还是那样的美,碧草袅袅,碧水盈盈,水纹曲曲,像一条横亘的光带闪耀在这片原野上。那树还在,那河坡上的细径却早已被荒草淹没。
她坐在树下,温柔地看着我,
“你不洗个澡?”
“你呢?”
我想都没有想。
“傻啊,我们都多大了?我还大白天的当着你的面洗澡。”她嗔视我。
我尴尬地一笑,辩说,
“这还算白天啊?那你看我洗澡。”
褪去了褂子,褪去了裤子,我慢慢走到河里。
河水马上包围了我的肌肤,我捧起一把水捂在自己的脸上,久久没有放开。几天来的倦怠慢慢褪去,像鱼一样,我扎在了水中,酣畅淋漓地游了起来。
她静静地看着我,两手托着腮帮静静地注视着水中的我,是那样的安详,那样的入神,那样的幸福。
我看到了。
我也停在水中,不动了,注视着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了,走下河岸,来到水边,掬起一把水洗了洗自己的脸。
“过来,我给你搓搓背。”
“那,怎么好意思,”
我羞涩了,
“你不知道我身上要多脏有多脏啊。”
“就是脏,才搓么,不脏搓啥呢。”
她一直温柔着,
“过来吧。”
第一次有女孩给我搓背,并且是多少天没有洗过澡的身子。
她的手指在我的背上徐徐地搓着,不一会,我周围的河面上便泛起了一条条黑褐色的泥条,随着波纹慢慢地游荡,沉去。
她轻轻撩起河水洒在我的脊背上,再用手轻轻地抹去。
这一切都是那样的悠缓,那样的轻盈,那样的细腻,那样的温存。
时间仿佛也突然慢了下来,随着她的节拍在我们的生命里曼舞。
“以后上高中了,该注意自己的形象了。”
她像叙说一个悠长的故事那样轻缓,
“该买合身的衣服就买,该吃就吃,听说高中学习是最累人的,最毁人脑筋的。”
“到了一中,给我写信,叫我知道你在哪个班。我到时候给你写信,给你寄钱花。”
时空仿佛静止了,渺渺天地间,只有她的柔柔的细语飘荡,
“那么累的学习,那么大的压力,可不能苦了自己,听到了么?”
我如入定了一般,呆呆地看着河面竟没有一语,好大一会,还是没有一语。
“咋了?”
她关切地问。
“上来吧,我给你的身上都搓搓,还真是脏,净泥。”
我顺从地上来,坐在水边。
“敢在草上躺吗?我好好给你搓搓胸口。”
我清醒了过来,
“不行吧,我会反应的。”
她羞红着脸,低下了眉,
“什么反应不反应的,躺下。”
她还是那样轻柔地搓着我的胸口,黑褐色的泥条慢慢出来了,我的帐篷也忽地支起来。
她轻轻地往那拂了一下,
“叫你瞎想。”
我刷地坐了起来,
“别价,打出毛病来,有你后悔的。”
她也情不自禁地坐下来,我们春心荡漾,我们相互拥抱,我们充满激情,我们热烈亲吻。
良久良久。
她喃喃着,
“到结婚,我全部都给你,给你。”
晚风习习,送来阵阵凉意,我打了个寒颤。
“快穿上衣服,”
她从岸上给我拿来衣服,
“别让露水叮着了。”
 
坐在岸边,我轻轻地搂着她。
她歪着头靠在我的肩上,
“今年,我养的羊繁生了十几窝,有三十多只呢,过了秋,我准备卖十多只,能收入三百多块钱呢。爹种的地,麦子卖了三千多斤,也收入了九百多。明年,我的羊会更多,卖更多的钱,应该能收入一千多吧。”她述说着我不知道的,充满了一种幸福。
“其实,给你说,我没有娘,我娘死的早。”
我猛地震惊了,“你说啥?”
她看到我愕然的样子,也很吃惊。
“你不信?”
“我……,我……。”
我惊讶于这黄昏的昏暗之中,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黯然了一会,淡淡地说,
“我怕同学嘲笑我,看不起我,一来上初中,我就和俺村的同学说了,在学校不要提俺娘的事。”
是的,在那个时候,懵懂中的我们还太不懂事,我在我们乡中学上学时,就很不愿意和我村的一位从小失去母亲的孩子一块上学,一块回家,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他穿的比我还要破烂,衣服很少洗得干净,可能是冬天里他身上的虱子比我还要多的多,也可能是他总是不大和别人说话。总之,我对他从心底里有一种轻视感、排斥感。
她淡淡地看着远处的黑暗,我却留下了泪水。
 
我知道了她性格上为什么那么的要强了,知道了她生活上为什么那么的艰苦了,知道了她为什么那么的娴静了。
在她心里她活在一种莫名的恐惧、屈辱当中,不是因为其他,是因为母亲。
她要竭力地避免知道的人看不起她,她学习最刻苦,成绩最好;她爱美,但她不得不穿别人家孩子穿剩下的衣服,哪怕就是一根红头绳。
她时时处于一种孤独之中,却没有人,哪怕一个人走进她的内心真情地安慰过她。
无怪我的一根红头绳,无怪我的一分钱都能让她激动到那样的境地。
可是三年了,这些我却全然不知。
 
她替我抹了一下泪水,
“我都习惯了,你不要难过。”
她吐了一口气,
“知道么。我不是要骗你,我是不想让你知道我不上学的原因。家里穷,我要多做活,为爹负担呀!”
在黑暗中,她的眸子闪出光亮。
“我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是家中最大的孩子,我要替我爹分忧,我怕他再累垮了,那样俺这个家就不存在了。”
提起父亲,她有些呜咽了。
“初一入学时,咱们交五块的学费,难的俺爹一宿没有睡,他直流泪。”
她的眼中再次溢出了泪水。
“俺爹是个要强的人,他不向人借东西,包括钱。但是那次他破上了老脸找邻居借了三块钱兑够五块给我交了学费。”
“俺爹是真想叫我上学。即使初一结束的时候,我说不上,他还打了我一巴掌,那是从我记事起,他打我的第一下,他知道我学习好。但是我死拗,说破天也不上了。我要分担家里的负担,为弟弟妹妹创造一个上学的条件,我不能让他们像我一样那样屈辱地活着,甚至到时候甚至不能上学。”
“俺爹成份不好,老大了还没有人给他说媳妇……”
她说不下去了,她呜呜地哭了出来。
“他是从河南扶沟老家跑出来的。当时在扶沟老家,爷爷和他天天挨批斗。他熬不下去了,在老家是个死,跑出去说不定还能活。他当时是准备跑东北的,村里不给他开证明,他没有办法坐汽车,没有办法坐火车,他就踮起两条腿跑。跑到我们村,实在饿得不行了,晚上偷偷地到一个老人的家里要点吃的,这就是我现在的爷爷家。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家也是穷啊,穷得揭不开锅,再加上我那很早就过世了的老奶奶活着的时候,很不合四邻,在爷爷年轻正该媒人说媒的当儿,没有谁给爷爷说媒,虽然爷爷这个人很厚道,很善良,这样一等再等,等到老奶奶去世,爷爷也不再年轻,爷爷的婚事也就搁下了。爷爷打了一辈子光棍。
“黑灯瞎火中,爷爷看他可怜,二十好几的人被饿得骨瘦骨瘦的,就收留了他,对外人说,是从东北回来的从侄子。
“这样,俺爹就落户在了这里,一呆就是好几年。参加生产队劳动,干活拣最苦最累的,说话拣别人最爱听的,慢慢的也没有人问这事了。后来,爷爷对外人说,他要过继自己的从侄子。大队也给他报了户口,父亲就此改姓乔,成了我爷爷的儿子。但是也还是没有人给俺爹说媒,一老一小两个光棍支撑着凄惶的日子,一同往前捱。
“后来,俺爹三十多岁的时候,有人给他说了门亲事,就是俺娘。俺娘有痨病,不好嬜,二十七八了,也没个说婆家的。俺爹不嫌弃俺娘,这样他们就结了婚,后来就有了我们姊妹仨。生下妹妹有一年,俺娘就走了。”
她已经满怀的泪水。
我也哭得不行。
我抱紧了她,
“不哭,咱不哭了。你咋不给我说呢?这么命苦!”
她抽搐着,慢慢平息下来。
“现在不是变得好起来了么。”
她还是泪眼迷蒙,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现在让你知道,是不怕你笑话我,你也可以用心地去学习了。将来我们会更好的。”
群星璀璨,点点寒光洒向人间,星光中,我们依偎在一起。我心底一片澄明。
“走,我送你回家。”
男子汉的气概让我有了莫大的力量,
“你害不害怕?”
“有你呢!”
在乡间黑暗的夜晚,我们行走在田野里的小路上,在啾啾虫鸣中,凉意让她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腰。
爱河哦,愿你从此以后浩浩汤汤,永不停息;
爱河哦,愿你天天流在这少男少女的心窝,涤荡他们的灵魂,温暖他们的心窝;
爱河哦,你流到哪里,就把他们的灵魂带到那里,相信那里是鲜花盛开,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的世界。
  
 
 
 
 
 
 
 
 
 
 
 
 
 
 
 
放榜了。成绩下来了,录取通知书也该来了。
 
上午,村里的杨老师捎信让我去学校拿成绩单,说我考上了一中,其他什么也没有说。
将近下午一点的时候,我从地里干活回来,一进门,娘立刻跑上来,掸着我身上的泥土,是那样地激动,
“我就说俺家坤华是一定能考上的。”
她拉着我的手。
“快去,快回,去学校领咱的通知书去,”娘激动得嘴唇发抖,“领回来,我给俺孩做油泼面条,现在就让你爹上集割块肉去。”
家里充满了无限的喜悦,最小的弟弟,才刚过4岁的孩子拉住我的衣襟,
“哥,啥是一中?咋考?我也考一中,我想吃肉,让咱爹也给我割块肉吧。”
逗得大家齐声欢笑。
“娘,今天吃饭不用等我,见了同学,不知道还要怎么样呢,说不定还要在外边吃饭呢。”
父亲喜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就是,就是,俺儿现在也算是中举了,古时候,中举的人都要摆饭局的。”
这个中国最为典型的农民自小就是跟着他的父亲给地主家种地,过着吃了这顿没下顿的生活,住着不是这家就是那家临时施舍的旧屋,大字不识一个,连我的书本都能拿颠倒的庄稼汉子今天也沉醉在他儿子的骄傲中了。
“给孩儿钱,给孩儿带上钱。”
母亲急急地说。
我接过父亲用颤抖的手递过来的一张大团结出发了。
 
那年,初中中专的录取最低分数线是480分,萍考的粮校的分数线是495分,而萍则发挥到了512分。县一中的录取分数线是502分,我发挥得还算正常,考了571分。当然,我们两个考的科目及总分是不一样的。
 
我先看了学校张贴的红榜。那年我校考取初中中专的有十八人,突破了以往联中直到现在的历史,开创了本乡的录取记录。萍的分数名次是第八名,她榜上有名。她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曹州粮校。
我激动不已,由衷地为她高兴,她终于如愿以偿了,她考取了本地区的粮食学校。从此她鲤鱼跃出了农门,吃起了公家饭,名正言顺的成了公家人,毕业后要到国家的机关工作了。
那个时代的粮食学校是很好的学校,毕业后可以分到县粮食系统工作的。
再看另一张红榜。我们学校考上一中的有九个人。我的名字以571分的成绩甚是碍眼地排在了榜首的第二位,后面也是赫然写着:县一中。第一名是一个女生,我不认识,576分。她是复习生。
发通知书的李主任见到我也是那样地激动。
“坤华啊,有你的,为咱校争光了啊。全县550分以上的只有二十多个,你拿了571,祝贺你!到高中要继续努力,争取考个好大学!为母校再争光荣!”
我看到了其他同学万分羡慕的眼神,也体会到了他们的无奈,尤其是那些考上二中、三中、农中、农技中的同学。
我有了很大的沾沾自喜,我也感觉飘飘然而不知归乡何处了。那样的体验是我这辈子获得成功时最为畅快的体验,从此以后不再有。即使是我以后考上了大学,即使是我后来结婚的时候。
 
我出了校门,到学校外边很远的地方去等她,我要把这个惊喜告诉她,让她知道得更早一些,让她更早地高兴。
 
萍远远地看到了我,自行车骑得飞快,飞到了跟前,跳下车子,脸色嫣红,气喘吁吁,
“咋样,我考的?”
车子一放下,就抓住了我的手,心砰砰地跳动着。
“见到我的成绩了吗?我没有考上吧?”
我忍住激动,“你说呢,你考的好不?”
她的脸色倏地有些苍白了,“我感觉不是太好。”
“错了,你考得很好,你考上了!”
我拽住她的手,用力地拉着她转了半圈,
“你考上了,考上了粮校!”
“真的?太好了!”
她旋即用力地拉住我,
“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泪水随着激昂的叫声一同飞扬起来。
这是一个让人无比激动的时刻,这是一个让人感到无比幸福的时刻,这是那个时代的多少农家子弟为脱离苦海而几代人苦苦追求的梦想啊!生生世世生为农民的家庭啊,在那个时代能出现一个国家工作人员是多么值得自豪,值得全村出动为他们庆贺的啊!
她激动极了,情不自禁地搂住了我,
“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她喃喃着,泪水滴落,落在我们的衣服上,落在我们激动的心田里,也落在了我们对未来的憧憬中。
 
“我去学校看下,把我的通知书拿来。”
她沉浸在无边的幸福里,抹去眼泪,冲我嘿嘿地傻笑,
“我去了啊。对了,你到前面等我,你不要走啊,你等我,我拿了成绩就来。千万要等我啊!”
她有些语无伦次。
我们都有些飘飘然了。
从学校出来的她像风一样,那样迅速,那样敏捷。
“走,我们一块玩会,让我好好高兴高兴。”
“好,你想怎么高兴就怎么高兴,我陪你。”
我们骑上车子,向绿汪汪的南大堤驶去。
 
天空是那样的蓝,蓝得像一汪深邃的海水给我们以温馨,甜蜜。阳光也充满了诗意,尽情地慰问着世间的一切美好。河堤上,一群山羊悠闲地啃着青草,偶尔的几只还要调皮地争斗一番。放养的小姑娘挥一下羊鞭不耐烦地进行调解。明晃晃的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荡漾着青春的腥味,一切都是这样的美好。
她站在河堤上,掏出录取通知书,双手捧着贴在脸上,深深地呼吸着。世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只有她,只有她的梦。好一会,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让我静一静。”
她终于从脸上拿下通知书,小心折叠好,揣到衣兜里。
她坐了下来,仍然沉浸在无比的欢乐幸福中。
我看着她,脸上布满了真诚的笑意耐心地看着她。
“来,坐啊!”
她向我招手。
“谢谢你陪我拿通知书,我真高兴。”
我挨着她坐了下来。
“萍,祝贺你,祝贺你考取了自己理想的学校。”
“是啊,我这不是做梦吧?我真没有想到我能考上。要知道,好多人复习几年还考不走呢,我应届生,我考走了。”
天下最幸福的人儿真诚地说。
“你学习本来就很好,除了那几个复习生,你还是很厉害的,即使复习生里也还有不如你的。”
“多亏了你,坤华,我要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没有你的帮助,我的成绩,尤其是数学不会提那么快,不会考的这么好,115分。”
“还是你学得刻苦,该会的你都会了。”
 
“对了,你考的咋样?”沉浸在幸福汪洋里的萍忽然尴尬起来,“光顾着我自己高兴了,也没问问你的成绩。”
我掏出我的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递给了她。
她接过我的成绩单和录取通知书,那个有十来厘米长两厘米来宽的纸条和一张A4纸大小的一中录取通知书,她先看起了成绩单,边认真地仔细地看着边说,我就知道咱学校数你厉害。她的眼球仿佛被钉在了那纸条上。
“哇,好厉害!这分数,能走小中专最好的学校了。”
我也是激动异常,颇为谦虚地说:“不能这样说,咱们的分值不一样的。”
她连头都没抬,然后,接着激动地展开录取通知书,仔细地端详着,
“厉害,厉害。真没有白把你当我的偶像啊!”
“走,我们庆祝去,我们双喜临门啦!”
她简直就是在喊了。
她满怀喜悦,满心激动。
“走吧,我们去庆祝一下吧,为我,也为你。”
“怎么庆祝?”
“去饭店啊,去饭店吃饭,我请你。”
“这好吗?”
我尴尬了。
“我带着好多钱呢,今天我请客。”
她连拉带扯地把我拽了起来。
“别忸怩得像个大闺女,还男子汉呢。”
 
在三年的初中中专学习中,萍参加了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专科的学习。1989年,毕业时,她同时拿到了中专和专科文凭,分配到了县粮食局。1992年,南巡讲话后,商品经济浪潮彻底席卷神州大地,粮食系统彻底没落。当年,她果断买断了工龄,下海了,她去了深圳,步入她父辈曾经走过的路。好几年没有她的消息。
 
我们在一个乡政府门口不远的小饭馆点了几个菜,当然有肉菜,她知道我馋肉。
我们还要了两瓶啤酒,五毛钱一瓶。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她第一次喝啤酒,喝得面红耳赤。
“我要去地区上学了,”
她面若桃花,双目流情,
“我们要分开了。”
似乎有些伤感。
“我们要分别了,你一点不在乎我?”
她有了酒意。
我把看着她美丽面庞的双眼移开,盯住了桌面,不知道说什么。我不能伤害我面前的这位多情而又善良可爱的女孩,虽然她比我大了一岁。但是我更不能辜负了我生命中遇到的第一个我最为值得珍惜的我的最爱。
“不说拉倒。”
她缓缓地吐了口气,
“我知道你放不下她,虽然我并没有见过你的那个,但是我相信她应该是一个很漂亮,很优秀的女孩子,对你影响也很大,就像你对我的影响一样。”
我心里难受。
“我对萍的影响真有那么大?”
“你能这样对她,恰恰说明你是个值得爱的男人。”
她看定了我。
“但是我怕你们最后成不了,不是你不要她,而是她狠心不要你,到那时,你在情感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忽然流出了泪水。
“当她离你而去的时候,我却不能得到你,这才是我最大的悲哀,也是你一辈子的心结。”
她似乎是说给自己也仿佛在说给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人生什么都可能发生,她嫁给了别人,我也不能嬜你,这世间,这俩人,一个你爱的,一个爱你的,全都没了,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你,你该怎么办?”
这些我真的没有想到过,我想的就是等我考上大学,我就登门求亲,把她娶到家,过我们幸福的生活。今天萍说的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不可能,她不会不要我的。”
我竭力争辩。
“即使她等你,等你考上大学,等你大学毕业。可是你想过你的家庭,你的家人吗?到时候他们会同意你们的婚事吗?一个天子骄子,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即使你们结了婚,你们有共同言语?能共同生活下去吗?”
这些虽然我没有想过,但是我坚定,我的女孩是那样的纯洁,那样的娴静,那样的温存,她一定可以的。
“你可以不想这些。”她再次说起,
“我要是那女孩子,我会有和你不一样的想法,做和你不一样的决定的,只是因为她爱你。”
在酒精的作用下,我仿佛糊涂了一般,辨不出什么,只是坚定我的坚定,坚守我的坚守。
一杯啤酒下去后,萍变得更鲜艳了,粉嫩的脸上透出几分的妩媚,
“坤华,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不是嫉妒我吧?”
我笑问。
“还真有点。”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
“有点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觉,当然不是指你我,你该明白。”
停了好一会,“我现在在想,即使是像我这样的小中专,能配得上你这将来应该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么?”
“我配不上你。”
她幽幽地说。
我们不再说话。
我端起酒杯,
“你不会真这样想吧?不想这事啦,来,我们喝一杯,为我们的成功!”
说着我一饮而尽。
她端起杯子并没有喝。
“你将来如果不变心,或者她将来能顺顺当当地嫁给你,我就服了你们啦!”
她眼睛迷离了,呆看了我好久,
“将来如果你不能娶她,你也不要有多大的伤心,我等你,等你四年,只要你愿意,只要你不嫌弃我。”
显然,萍是醉了。
我真不理解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女孩怎么成熟到了这样的境地,她为什么一直这样怀疑我的爱情,怀疑我的女孩对我的感情。但是我无言以对,我不知道怎么来说服她,也不可能说服她,正如你不可能说服奥德修斯不回伊塔卡一样。
我心里丝毫不怀疑我对女孩的感情,我也丝毫不怀疑女孩对我的感情,在我还是一个浪荡学生的时候,她能把我从无所事事中拯救出来,难道这仅仅是怜悯?不,不是。那是她拿出自己的爱来对一个无所知的男孩最为真切的爱的表达和感化。我坚信我们的爱情会顺着我们的意愿顺利地发展,最后修成正果的。
 
 
 
 
 
 
 
 
 
 
 
 
 
 
 
 
八 
 
8月23日是我们开学的日子。萍要到9月1日才去粮校报到。
我带着父母给我转借的学费,顺便在自行车后架上加上一袋麦子,及铺盖卷上路了,往五十里外的一中赶去。
带着明媚的阳光,带着欢快的心情,伴着一路秋风,伴着远大的畅想,我愉悦地骑着我那老旧的自行车。
所有的都是那样美好!
虽然高中离大学还有十万八千里的遥远路程,虽然任谁也不敢说大学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但是我知道,我一脚跨入了本县最好的高中大门就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跨入了大学的门槛。而对于我,我自认为起码当时自认为我已经是三年之后的天之骄子了。
在这个金风送爽的季节,上天给了我学业上让我最为激动的礼物。
 
高一共八个班,我分在了三班,这意味着我的中考成绩要么是录取的第三名,要么是第十一名,但是根据我初中老师说的,我应该是第十一名,毕竟我还有位初中的师姐比我分数还高些。但是我不知道她被分到了哪个班。
在三班,有我初中学校的一位同学,他姓王。预选后,我们曾在一个班学习过,不过还真没打过什么交道。他是乡驻地村的走读生,不在学校吃饭、住宿。王同学知道我,对我倍感亲切。
我开始了我高中的学习生活了。
我忘了带吃饭的工具,起码要有一只碗,一双筷子的。学校代销点卖的碗要一块半一只,王同学不让我买,说是太贵了,要和我去街上买。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们跑了十几家摊点,终于买了一只八毛钱的搪瓷碗,很符合我的心意,我除了交学费,交伙食费外,也就是剩下五元钱了。这一切都是那样的幸福并快乐着。
 
在一中的第一个星期天,学校不上课,过星期,大部分同学回家了。我决定还是不回去,看能不能在学校学点课程,说实在的,刚开始的课程很是简单,简直是听不听老师讲都可以会的。
王同学也没有走,他的意思是回家还要去地里干活,吃饭连个菜也没有。但是在学校,不但不用干农活,而且一毛钱就可以打一份自己认为很好吃的菜,或者一毛钱直接买一碗面条,连馍都省了。我也认为学校里面那些大婶大妈做的饭要比家里的好吃。
在这里,几乎什么都可以用一毛钱买到。而我们的馍票在这里还是硬通货,一斤馍票当三毛钱。但是,两张二两的馍票只能当一毛钱。一毛钱的胡辣汤,那个油炸的葱花味真是让我记忆到现在,而且将永远地记下去;一毛钱的咸糊涂,偶尔还能在里面嚼到一粒花生米;一毛钱的米饭,卖米饭的大婶一边用勺子敲打着饭桶沿,一边吆喝着,小米饭啊小米饭,不黏不要钱;一毛钱的面条,你去喝吧,一碗下来,肯定能扒拉到一小块肉糜的。
但是你要是再奢侈,那就需要有更多的资金支持了,你随时可以花两毛钱去要一份小挑混沌,还可以花更多的钱去买油条、糖糕、包子、馅饼、豆腐脑,甚至在小灶上去炒菜,真不怕你的钱花不出去,就怕你的钱不够花。
王同学家穷,我也是难兄难弟。
 
第二天早晨起的较晚,我们到饭摊上随便喝了碗饭。
“坤华,咱上大街溜溜去吧,来一个星期了。还没有见过县城到底啥样呢。”
我心里也痒得很。
“咱去哪溜?”
“这么大的地方,我咋知道,反正咱们溜到哪算哪,破一天的时间。把县城逛个遍,咱也见见稀罕的东西。”
“去就去。”
我们说走就走。出了校门,直接正南,沿着马路悠闲地逛着两边的景致。
 
学习,学生的学校学习生活可能是人生中最不可琢磨的事情了。
对大部分学生来说,可以说这是一种最枯燥无味,最令人沉闷生厌的事情。我觉得没有人不是带着功利性的目的去读书学习的,有了功利性的存在,那么你所做的事情应该是让你感到痛苦的,起码这样的一个过程是让人无比痛苦的。
培根曾说过,书有可浅尝者,有可吞食者,少数则须咀嚼消化。但是面对你的功课,不论你有没有兴趣,或者是对你有没有用,你都必须毫不打折扣地去攻读,就像董存瑞炸碉堡一样。但是董存瑞炸碉堡,是为了革命的理想、革命的事业,是为了中国的解放。可是,那些功课——你一点不感兴趣,甚至是打心底里厌恶的,或者是对你的将来一点用都没有的,还是要你去精通地掌握。那么这样要求你的人不是变态,那他是什么?
英语学科可能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了吧,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学生来说,不论你是初中毕业还是高中毕业,抑或是大学毕业,在你的工作中,你说过多少英语,用过多少英语?如果你非要反驳的话,我就要问你,一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即使博士后毕业了,他可能也没有掌握其他的第二种语言。这又作何解释呢?但是即使你有这种苦痛,你也要忍下去,并且你的这种痛苦是要被先贤哲人批判的。
今天的俞敏洪就说,说高考取消英语考试的人是武断的,是不讲科学的。但是大家要注意,俞老先生是新东方的创始人,新东方是干什么的,想必大家都清楚的很。
但是也有例外,可惜我不是那例外的人。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我看看我的成绩还可以,班内名次不低,第三名。但是分数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每科满分都是一百分,物理化学都是及格以上,可是没有超过75分的,物理71分,化学68分。怎么了?刚刚过去的中考,物理满分70分,我可是考了70的,化学满分50,我也考了49的啊;数学以前经常是满分的,现在也成了80多分,语文考了92分,政治考了69分,英语分一直的低,勉强及格,历史好点,考了94分。在我初一时这成绩是梦寐以求的,现在却给了我当头一棒呵。
这就是高中?我怀疑了。
这分加起来,分文理科的话,还达不到听说中的理科高考录取线啊!
班里的同学都沉默了。可以想见,这些来自各初中的尖子,到了这个环境,面对高中的课程,竟是这样的菜!
不是一个人表现的菜,是所有的人的菜。
我开始折磨我情绪的时候,没有想到,更折磨我灵魂的事情来了。
 
周五那天中午,快放学的时候,我正心不在焉地听政治老师的滔滔不绝,忽然瞟见了教室门边站着萍。我心里一激灵,不由嘀咕,“她怎么来了。并且还摸到了我的教室。”但是我没有站起来报告老师出去,我是一个遵守纪律的学生。
我只是一眼不眨地看她,她却仿佛津津有味地听我们政治老师激昂得唾液星子四溅地讲他的国家政体。
萍注意到我看到了她。一会,她便独自下了楼。
放学了,我迫不及待地下楼,我的老同学,还是关系好得有点说不清的同学来了,我能不高兴?
可是,下了楼的我傻眼了。
我看到了不远处推着自行车不断张望的她,我的女孩,那个叫乔萱俊的女孩。她就站在萍的后面不远处。两个女孩都看到了我,都在朝我微笑。
她们的笑都是那样的吸引人,淡淡中透着甜蜜,甜蜜中有着羞涩,羞涩中掩饰不住的是一种兴奋。
我的头猛地炸了一下,我该怎么说?该怎么打招呼?先和谁打招呼?我不能装着不认识而逃跑。
迟疑了一下,哪怕这稍微的迟疑,都让我微微地出汗,我的脸胀红,像喝晕了酒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迈向她们。
“这么远,你咋来了?”
迎着同学们诧异的目光,我慌乱地说。
“顺便过来的啊。”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她们都听见了对方的声音,她们都惊奇地看了看对方。
 
可是我的女孩反应尤为的强烈些,她神色非常的黯然,刚才因兴奋而挑起的眉毛,倏地低了下来,眼睛也垂向地面,扶车的双手颤抖了几下。
我的心疼得厉害。
“俊,大老远的,累不累?”
我略带埋怨,无奈地隔过萍奔向了我的女孩。
顺手接过了她的自行车,给停在了地上。
我的女孩没有说什么,只是抬眼向萍看去。
萍现在是个非常鲜亮的女孩,一米六多的个头,婷婷拔拔,像棵骄傲的小白杨。齐耳短发,乌黑发亮。白皙的脸蛋比先前更加水灵,微微翘起的鼻翼,不但配合了一双杏仁般的奕奕眼睛,而且调动了红里透白的秀美的嘴唇,使得脸盘十分的俊美。一身合体的殷红的运动衫配加一双绿白相间的干净运动鞋,显得是那样的干净利落,焕发出一股诱人的青春气息。
我也看了看萍,然后拉住我的女孩的手说,
“这是我初中的同学,叫李萍。”
然后我把女孩拉到萍的面前说:
“李萍,这就是我给你提起过的萱俊。”
我加重了语气。
“你好!我叫李萍,是坤华的同学。以前经常听坤华提到你。”萍伸出了手,显得很是自然。
“你好,我是乔萱俊,是坤华初一的同学。”
我的女孩很不自然,简直有些把持不住自己,她迟疑着握住了萍的手。
我想她内心一定是翻江倒海,很痛苦的,任何一个女孩在这方面都应该是非常敏感的。
萍重新带起了笑容,爽朗地说:
“老同学,这俩人大老远地跑来,不能白来啊,怎么也得让吃顿饭啊。”她望了望周围三五成群去吃饭的学生,“怎么样,今天就尝尝咱县最好学校的食堂的饭菜香不香?”
我知道,我不能带这俩美女在学校吃饭,不然让认识的同学发现了,我还不羞死。
认识俊的可能没有,但是认识萍的初中老同学还是有的,以前本来就有人传我们的风言风语,现在不但坐实了我们俩个的事情,还外带了另一个漂亮的女孩,我花花公子啊?更何况这的同学本来就认识我啊,还有一个棘手的王同学不但认识萍,而且还等着我一块去吃饭的。
“咱没有那么多的饭碗啊。”
我显得无奈地说,
“这样,你俩等我一下,让我给我的同学说下不用等我吃饭了,然后咱们到学校外边去吃。”
不等她们说什么,我立马跑向寝室去找王同学了。
 
王同学正等着我,一见我就一脸八卦地问:
“那个是咱初中的学习很好,考上小中专的李萍吧?以前听说你们俩谈过,还真有这回事啊。另外一个是谁?怎么都是找你的?”
“你的猴眼火眼金睛啊,是咱的同学李萍,不要胡说八道啊,没影的事。另一个是我的表妹。”
我脸红地说。
“对了,这顿不跟你吃了,把你的钱借我点,我领她俩上街吃饭。”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你小子见了美女忘了朋友。”
他使劲地坏笑着羞我。
“还有十块钱,都给你,够不够?不够,咱再给你借点。”
“够了,我还有十五块呢。”
我看了他一下,
“在班里一定不要传我的坏话啊,不然我打死你。你快去吃饭吧,不让你跟了啊,咱们俩的生活费能省个还是省个吧。”
“快去吧,啰里啰嗦的。让我去,我也不会去的,电灯泡啊,我?”
 
三个人出了校门,来到一个小饭馆坐下。
“俊,你咋想着来了?现在正是你忙羊圈准备给羊保暖的时候。”
萍站起来说:“我去要俩菜,再要三碗水饺去。”她离开了。
俊盯着我,停了一会,
“我想你了,怕你在学校吃不好,就来看看你。”
“你咋知道我在哪个楼上哪个班的?”
“还说呢,写信也不给我说清地方,只说那些让人肉麻的话。”她快速地拧了一下我的耳朵,“我慢慢地找啊,我看到了你们的阅报栏里贴的高一班级期中考试的优秀名单啊,上面有你的名字,全年级第15名,这可是一中啊!”她啧啧赞叹,“但是还是找不到你的班级在哪儿啊,我就问了校园里的一位老师,才找到你们的教学楼,也知道了你在二楼的中间教室。”
她笑了,很开心。
“这不影响你吧?”
她很关切这事。
“那个李萍是你初中的同学?她在哪上学?她也是找你的?”逮住这个机会,俊发出了连珠炮。
我有些不自然了,
“她在地区上学,考上了小中专。”
这些没有逃过我的女孩的眼睛,她垂下了眼睛。
“嗯,很漂亮的啊。”
“不是,你不要瞎想。我在她面前经常提到你,提到咱们的关系,这些她都知道,知道你是我的——”
“瞎说什么呢,我又没有埋怨你什么。”
我的女孩打断了我的话,脸庞刷地绯红了,像艳丽的樱桃,
“同学来往,我还不让啊?我有那么封建?有那么不堪么?”
 
萍返了回来,
“一对小情人说什么呢?不是说我的坏话吧?”
萍在这当儿的时间平复了心情,她大大咧咧地想要打破我们之间的僵局。
俊彻底地低下了头,她仿佛放了心似的不再说话,但是小脸却羞得像刚过门的新媳妇。
“哪里,谁敢说你的坏话,好话还说不完呢!”
“你咋想着来这了啊?”
我好奇地问萍。
“期中考试完了,分数下来了,我们要求及格,不及格是要补考的,本姑娘一不小心,门门都考了个优秀以上。这不,想出来溜溜,没地方去,就想到了老同学。上你这打秋风,改善改善生活。”
听得俊也忍不住抿嘴儿笑起来。
“你以为老同学管不起你吃饭似的,今天让你吃个够。”
我看了她一眼。
“学习上还是初中的风格啊,杨门女将当仁不让。”
“能让你夸奖,我烧香了啊。”
她笑了起来。
“萱俊,听坤华说,你比我小一岁,该叫我姐了吧。我以后再见你,可要喊你妹妹了。”
她仔细地端详了俊一番,也不怕我的女孩难为情。
“你别说坤华喜欢你,连我见了你也喜欢上了。你这个妹妹我认定了,别价不让我认啊。”
俊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漂亮、爽朗的女孩了。
“萍姐取笑俺了,俺初中都没有上完,你可是中专生啊。你要是不嫌弃俺文化低,俺还真就愿意认你做俺的姐姐呢。”
我没有说话。
我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瞅瞅那个。心里却隐隐听到了她们话语中那种别样的滋味。我也再次想到了萍以前所说的“既生瑜何生亮”话辞。
“坤华,你的期中考得怎么样?应该很不错吧?”
萍问。
俊也扭头看定了我,露出赞许的眼神。
“什么不错,简直惨不忍睹。”我气狠狠地回道,“跟咱们初中的时候没法比,天壤之别。”
“咋啦?”
萍盯住了我。而我的女孩则抿着嘴笑了一下。
“理化只是及格以上,语文数学八九十分,英语及格得勉强。”我叹着,“打击啊,打击。”
“其他的呢,比你考的?”
“差不多,我在班里是第三名。”
萍长出了一口气。我的女孩则顺着眉说:“不要太难为自己了,用心了,咱不渴求结果,不非得争个第一的。”
萍点了俩菜,一个是腐竹炒肉,一个是酱牛肉,要了三碗肉馅水饺。
“你们喝点酒不?”
她看了我俩一眼。
“你呢?”我问她。
“萍姐喝点吧,你就不要喝了,下午还要上课呢。”
我的女孩抬头看着萍。
“萱俊,你不喝点?”
“萍姐,我不会喝,我没有喝过。”
“学么,知道往喉咙里灌就行。”
她看似想让俊必须喝点了。
“我去拿。”
“你俩坐,我去。”
我站起来去拿啤酒,掂了两瓶回来。
“真喝啊?”
我的女孩显得很吃惊。
“少喝点,你如果不能喝,我替你。”我安慰她。
端起酒杯,她俩都是小小地抿了一口,放下。
放下了酒杯,我们却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各自低头想起了自己的心思。
气氛有点尴尬。
“李萍。在粮校还可以吧?”我打破了沉默。
“挺好的,不但不要学费,每月还给二十六斤粮票还有十五块钱的生活费,够一个月吃的了。”
我的女孩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至于学习,大家学得都很有劲。但是语文数学我们用的是大专课本,其他专业课程也净是专业术语,比较的难。这次考试,大部分同学都是及格分,不及格的很少,但是优秀的也不多。”
“你们这次考试是不是题忒难?”萍问。
“看着不是,也要用到平常学的知识点,听老师评讲,感觉也不是很难,但是自己做的时候,就是思路上差那么一点,不是思路错了,而是思考不到位。很多人都有这感觉。”
吃过饭,她俩看了看我。我去结账。总共花了二十二块钱。
 
“去你寝室看看?”
“能去?”
“有啥不能的。”
我推着我的女孩的自行车,我们向学校走去。
到了大门口,远远望去,不同年级的同学陆陆续续地奔向教室。我知道我们寝室里的同学应该都去教室了,这是我们在班主任老师要求下的习惯:早到教室半小时,每天多做有用功。便大着胆子领着她们向寝室走去。
寝室里空无一人。我睡在下铺。萍坐在我的床边,用手摸了摸我的被子,摆了摆我的枕头说:
“萱俊妹妹,这就是坤华的小窝,你不坐坐?”
我的女孩走到床前,
“两间屋子睡的人挺多的啊。”
“好了,我该走了,我还要搭车回学校,明天下午我们班要举办一场活动,今天下午就要准备了,现在说不定他们正布置场地呢。”
萍似乎有些不舍,但又无可奈何地说,
“坤华还要上课,就不要送我了,你们聊会。”
“萍姐,咱们一块走吧,我送你去车站。”我的女孩认真地说。
“不用了,萱俊妹妹。车站也不远,走不大会儿就到了。我先走了,你们该聊就聊点。”
萍走了,我俩送到校园里的路上。十几米后,她停了一下,扭过头,挥了挥手,
“回去吧!”
 
“你和那个李萍的关系很好啊。”
我的女孩喃喃。
“初中的时候,她经常问我问题。”我看着她,解释说,“另外,她这个人待人热情,对谁都是这样。你可不要多心啊。”
“那我今天要是不来,就你们俩,你又该怎么做?”
她看着我。
“不要乱想了,你忘了咱们的约定?你是我的一生一世。和李萍,我们只是同学关系。要真说有点什么,她原先可能对我有点想法,我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过,现在她也没有那些想法了。我给她说到了你的事,她是很佩服你的。”
“嗯。”
她从兜里掏出了五十元钱。
“其实今天我是来给你送钱的,怕你在学校不舍得吃,吃不好,累垮了身子,影响了学习。”
“我不要,家里给着我呢,再说你家够难的了。你养的羊咋样?”
“还很好,我割得草多,养得膘肥体壮的,现在都86只了,羊羔是20多,下步能处理的有30多只。”
她把手伸到我的面前。
“拿住,现在我攒了一些钱,够你花的。”
我接过了钱。她顿了顿,“时候不早了,你快上课了,我走了啊。”
她四下里瞅了一下,迅速拉了一下我的手,旋即放开。
“你去上课吧,好好学习!”
我的女孩也走了,她骑上车子,不时地扭着头回看一下,就这样不时地回看着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路边望着,望着,望着那略显瘦削的背影不断地远去。
晚上,寝室里的同学把我好好地起哄了一阵子。直到我告饶,郑重宣布,是我的表妹,还不依不饶。
三天后,我收到了萍的来信。
 
坤华,你好!
我是怀着无比的激动和幸福的心情去你学校的,一是期中考试的成绩我确实考得很好,是班里的第一名,我也能体会到第一名的骄傲了;二是去你学校我就又能见你了,见到你在我心里是最让我激动的事情。
两个多月来,我时时不由自主地想起你,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想起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想起你的时候,就是我默默流泪的时候。
我不知道怎么了,总想着你有了你的心上人,我在你的心里应该是没有地位的,也劝自己忘了你,尤其是忘了你的好,抛弃我心底里对你的感情,对你的怀念,把它抛到太平洋里去,永沉洋底深处。
但是,坤华,我做不到,越是这样,想你想得越厉害。我是不是得了相思病了?
今天去找你,想给你个惊喜,想让你看到另外的一个我,起码不是初中时的我,我特意换了一身新买的运动服,让你看到我的美丽,我的漂亮。我真的希望能当面得到你的夸奖,得到你的赞美,甚至是你情不自禁的眼神和动作,哪怕你能拍拍我的肩,哪怕你能拉拉我的手。
但是我弄巧成拙,我不知道你的俊也在今天去了。造化弄人,天意如此。
当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站在我身后的那位姑娘竟是我的情敌。
一句“这么远,你咋来了?让我倍感激动:我的坤华也知道心疼我了。但是,听到我身后萱俊的回答,我像掉进了冰窟一样,全身发冷。
我知道,也经常劝慰自己,你没有资格对坤华说三道四,你没有理由对他的心上人嫉恨,因为你是后来者。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全心地为你们祝福。尤其是你尴尬着有些恼怒地从我身边走过奔向了你的俊,我的心里像有一只凶狠的老鼠在撕咬。
那一刻,我想哭,我想立即转身,马上走开,从此我们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
但是理智不允许我那样做,我已经自己伤害了自己,我不能再伤害另一个还不认识我的无辜且善良的女孩,她是无辜的,也是善良的。我更不能伤害我深爱的人,我的坤华。
以后的事你也就都知道了。我并不是强颜欢笑,我看到了俊很优秀的一面,这让我很是喜欢。
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虽然我今天穿的衣服比她的好点,但是她俭朴得干净利落;她人很文静,秀美中有着执着。我欣赏这样的人。有一刻,真想这个女孩就是我的妹妹,亲妹妹。可是,她是我的情敌,而且是比我还要高明的情敌。
我特意给你们留出时间让你给她解释,以便消除一点矛盾(我根本没有当这是误会),让她说出她的疑问。她想问你的话,想对你说的话,我可是全都能想象得到。
可是你的俊却不给我留出一点时间,我大老远跑来,难道就是让你们在我面前卿卿我我?在我面前秀恩爱的?我不是来看恋爱影片的。
想想也挺好笑,本来我是跑去作主角的,却成了观众。而且,她一点配角的机会也没有给我留下。所以我说你的俊是一个万分聪明的女孩。我领教了她的本领,也偷偷地想我们之间的不可能还是真的最大。
这是我的最大的悲哀,你知道吗???
对了,后来到你们的寝室,我坐在你的床上,偷偷地把五十块钱压在了你的枕头处的床单下面了。权当你的生活费,既不能胡乱花钱,也不能太剋苦了自己!
学习要紧,身体却是学习的本钱。
说到钱,今天吃饭让你掏钱这事,也说明了我和她不是心有灵犀,而是思虑得半斤八两。我挺佩服你的俊的。
以后有时间了,再找你和你聊天,和你疯跑一回。好吗?
                         想你的萍
                         即日不书
萍的信我连读了几遍。我知道了一个深爱我的女孩内心的苦恼了。
以前只是想,那样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孩什么事都会容易想开的,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了她我和萱俊的感情。因为我相信她是能够理解并抛开这个和她稍稍有些关系的情感纠葛,但是现在看来我是错的。
这样一个表面大大咧咧的同时也是内心情感十分细腻的女孩,面对她的爱,她同样也沉浸到感情的旋涡而不能自拔,她同样也需要自己所爱的人作出应有甚至是对等的反应。
感情是自私的,一点不假。
而两年里,我除了学习,除了和她聊俊的故事,完全忽略了萍对我的情感的发展,更忽视了萍面对我时那种因情而生痛的心,对萍而言,我是他她在感情上第一次的喜欢,我却轻松地尤其是毫无心理负担地把它放在了一边,这对萍应该是多大的伤害啊。
一个女孩,尤其还是漂亮的女孩,骄傲的女孩,面对她喜欢的人的时候,她要想表达出来是多么的艰难,即使是萍这样比较开朗的女孩。一旦她的表达被并不委婉的拒绝时,她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她的自尊,她的自信都将在这拒绝中扭曲,压抑起她的心灵,她被拒绝后的情感又会在哪里找到突破口来爆发呢?
这些,在读到萍的来信前我是没有想的。
我深深地后悔了,不是后悔拒绝了她,而是后悔作为同学,作为她爱的人,我没有尽到我的责任,起码是尽量平复她心灵坎坷的责任。
 
我给萍写了封信。
萍,现在可好?
来信收悉,见字如面。
几天前,我在你面前的自私让我后悔,后悔视你的热情如无物,后悔你对我付出了那么大的感情我却冰霜对之,后悔让你满怀兴奋地来,却满腔失望地走。
俊的到来,让你处于难堪的境地,你还要为了我们而周旋与其间,真的委屈了你,我的最亲爱的同学!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平复你内心的失落、郁闷甚至是懊恨,但是我在这里还是要真诚地向你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喜欢我,这不是我骄傲的资本,也不是我在别人面前炫耀的谈资,如果是在三年前,那将是我最大的荣耀,但是现在我却感到我的心里并不能承担起你这最真挚的爱恋,它对我而言是那么沉重的爱。
以前从来没有和你谈过“爱”这个字眼,难道我就真是铁石心肠,面对你对我的付出而内心没有一点涟漪?不是,不是的,萍!
我的内心世界里是爱你的。因为你是值得我爱的女孩,很多时候我还想,我有没有资格、资本爱一个爱我的萍。
但是,正缘于于我对你是有爱的,我才要向你说出我的另一个爱,我不能欺骗一个爱我的人。我不能让你生活在一个虚幻的爱的环境里,到头却是水中月,镜中花。现在伤心仅是一时的伤心,而欺骗你,给你的伤心却能伤你一辈子。
我爱着我的萱俊,我说过,对她,也对你说过,“俊是我的一生一世。”这也是你知道的。并且,我对俊的爱不是出于同情,那是很廉价的;我对她的爱是真心的,尊重的,纯粹的,甚至是带有崇拜意识的。我从心底里认为俊是天下最为可爱的人,没有第二。我不知道我一旦失去了俊的爱,我会变成什么。这也是那天你俩一起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不顾你而直接奔向俊的原因。不是你不可爱,不是你不招人喜欢,而是我心里有了俊,再也不能给其他的女孩留出同样的位置,相信这一点你是理解的。
萍,我喜欢你,是由衷喜欢你的热情,你的大方,你的优秀;我爱你,更多的是也只能是弟弟对姐姐的爱。
你为我付出了很多,我不知道说什么更好,但是出于心底的呼唤,我只能说,姐姐,我爱你。
钱已找到,谢谢你!以后咱们有条件了,咱们一起到最好的饭店随意点满满一桌菜随便吃,随便喝,可好?
祝:学习更上一层楼!
                                   坤华
                                86年11月11日
 
高一的学习还在继续,但是难度更大了。
立体几何知识简直就是立体的,毕竟立体几何课本是那样薄薄的一个立体,它像一座迷宫。好多同学都说看不透,听不懂,理解不了;物理也到了牛顿第二、第三定律;无机化学也是云山雾罩。
我班开始有同学退学了,一位姓周的男同学首先告退。
临别时,他和周围的同学一一握手,
“同学,你们坚持,我不行了,我要走了。”
同学都很错愕,
“怎么能说不上就不上呢,初中,咱们哪个不是班里的尖子生?”
“不行,我是真的学不通,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我回去,回去复习,考小中专。”
他铁了心。
期末考试前,班里已经走掉了5人。
 
我的心也是拔凉,何时才是一个尽头?两年半,我能被折磨得坚持到底吗?可是,每每有了这样的想法,俊的话语就会响在我的耳边。
不多的可以给我动力的是语文老师。那年,每逢作文评讲的时候,他总要拿出我的作文在班里读一番,评价是那样的高,高得我有些飘飘然。
他时常让我从他那里借到一些文学类的书籍看。
期间我读了《莎士比亚戏剧集》,高尔基的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艾青诗选》《女神》《猎人日记》《月牙儿》等等。
感谢我高一教语文的刘老师。
 
一天晚饭后,我正坐在教室闷头一道物理题。敲窗声起,随即一位同学喊我,
“坤华,有人找。”
我抬头看向窗外,
一个女生,不认识。
看来我的绯闻是闹不清了。
我懒洋洋地走到教室外边,看定了那女生问:
“找我?是你找我?”
“是呀。”她含笑对答,“都老同学,你不认识我?”
“抱歉,真的眼拙。”
“初中老同学。”
她略略失望,随即洋溢出热情。
“我叫晓旭,刘晓旭。”
我还是不知道,但是我说,
“晓旭啊,初中同学,咱们不一班,你是三班的吧?”
因为我是一班的,二班的我大部分也都认识,就是三班离一班远一点,不认识的多,尤其是女生。
“是啊,是啊。我是老三班的,我说应该能想起来的。”她高兴了,“再说,预选后咱们还一个班共同学习过呢。”
“老同学,找我有啥事?”
“也没事了,刚吃过饭,出去溜溜总可以吧,散散心,比一直闷头学要好。”
想想也是,但是和女生出去玩,毕竟是挺麻烦的一件事。但是在那个时候也很正常。
“好,一块溜溜去。”
我们下了楼。
“我知道你分在了三班,期中考试考得还是很厉害,我现在在一班,咱们和初中时颠倒了过来。”
她笑了。
在操场上,她滔滔不绝。
由学习,畅谈学习,畅谈学习的愿景,到国家大事,甚至想要预测三年后的那场动乱。然后再由国家大事到青年人的人生观、价值观、爱情观,接着由青年人的人生观、价值观、爱情观到了眼前她的家庭,这个叫晓旭的姑娘身世是挺悲催的,说过了自己的家庭,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起了。她问我,“你将来找对象想找什么样的?”
然后又对我说,
“我就坐在一班靠走廊中间窗户边,有事想找我,就敲下窗,我就知道了。”
我闷葫芦样不知所以然。最后好不容易插上一句话,
“我们这是散心还是开会还是谈学习,要是谈学习,可现在都上课了,这得耽搁多少学习啊。”
我不是不爱女孩,但是我不喜欢天天说得头头是道很是张扬的女孩,张扬并不是开朗。
真正的开朗,在我眼里那应该是萍的专利。
 
 
 
 
 
 
 
 
 
 
 
 
 
 
 
 
 
 
 
 
 
 
 
1987年1月19日,农历腊月二十上午,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历史——考完了。
历史老师出的题目简直是送给大家的一份厚重的节日礼物,全部选择题,每题一分。
不到40分钟,大部分同学顺利完成。
拜拜了,让人可憎的课程,拜拜了,我喋喋不休的老师。
 
萍放假比我们早了七八天。她知道我们今天放假,特意来学校门口等我。
“该轻松了。”
面对下了考场的我,她笑了。
“轻松了。”
我吐出一口气,
“今天不谈学习,不谈考试啊。”
“谈什么?”
她扬起了头,丝丝不安分的秀发在些些的北风中飘逸。
“随便。”
“不对,随便就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包括学习啊。”
“出师了,你。”我揶揄道,“以前可不是这样啊。”
“好了,非得显得你能不行。”她手一扬,“先离开这再说。”
萍蹬上自行车。在跨上自行车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萍的美。优美的身姿像一团鲜艳灵动的火苗,虽然是运动服,却没有掩饰去她玲珑的身段,在干冷细碎的北风吹袭下,衣服紧贴她的腰身,隐隐能分得出那腰肢的曲线,全身迸发着青春的饱满,她已经出落成了一个标准的大姑娘了。
我不由得心旌摇动,马上骑上车子撵去。
走了一段,她停了下来。
“说,咱们去哪?”
“你说。”
“我没有想,我就想着找你玩了。”
“去黄河吧,你去过没有?”
“没有。远吗?”
“不远,十多里。”
我激动了。
 
黄河的一处景致在小县县城西边十多里处。那是曾经的亚洲第一长桥。
从南边的河南兰考流过来,到了小县境内忽地收窄了,像一个倒拿的喇叭。然后缓缓北去,还没有几里远,便又折而东去,从小县的北部绕过,去了曹州李村。
这就是黄河上最著名的豆腐腰,几十年前的以前,这里是经常决口的地方,县志记载的决口次数,我都没有数得清。
当年杨得志征调数十万民夫以及数不清的秫秸、豆秸,还有很多的柳树从大堤上往险滩里投,保卫大堤,保卫黄河。那是冒着天上国军飞机的狂轰滥炸在保卫他们的家园。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一个星期天,班主任组织我们班的同学蹬自行车去黄河玩了一遭。
那次,班里家境很是富足的张同学带了他的照相机为大家拍照。我和王同学怕洗照片花钱,就找了借口没有去。
回来后,班主任用班费为大家冲洗了照片,后悔得我俩要死。人穷了,喝口凉水也没有富人喝的痛快。
 
我和萍都是第一次去黄河。
虽然黄河就在我们生活中的不远处。
小时候,每逢秋季黄河涨大水的时候,村里就会抽派年轻力壮的整劳力去护堤,每个村子都要派人,日夜蹲守在河堤上,查看险情,防患于未然。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祖国的母亲河就在我的不远处,但是书上的黄河是书上的母亲河,是我们讴歌赞美的对象,尤其是唱《黄河大合唱》的时候,心情是那样的激动。那黄河是汹涌澎湃的,是激越高昂的,是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的。
我对黄河的向往由来已久。但是我却没有过这样的冲动,去黄河!
今天,见到了萍,怎么就想起了要去黄河呢?
 
去黄河的路是崎岖的碎石子路,听说还是勘探石油要过重型车才在原土路面上铺了一层碎石子。
自行车在上面咯噔咯噔地走着,像个老人在小心地嚼着花生米,生怕把牙硌掉。
“累不?要不咱就歇会。”
“走吧,没有多远,不是?”
萍很是兴奋。
“今天要见咱们的母亲河——黄河了。那该是多么浩大的气势啊!”
在清冷的寒冬里,土黄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南天,淡淡的半是乌白半是苍茫的云片静静地在半天垂着。两旁的光秃秃的白杨伸着长长的青灰的枝桠,仿佛两排整齐的卫队在夹道迎接我们,偶尔,几只艳丽的野鸡低飞着从一处摇摆到稍远的另一处。
“好美啊,那是什么?”
萍充满了兴奋。
我也没有见过野鸡,当然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了。
“和咱们在书上看到的凤凰差不多。”
我也是万分的好奇。
一道大堤挡在了眼前,几十米高的大堤甚是巍峨。上堤的路是一段陡坡,我们只好下来推着车子上去,蹬车是怕爬不上的。
视野猛地开阔了,站在大堤上。可以极目远眺,可以细看端倪。
萍拉住我的手,
“这就是黄河?”
她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我们看到了堤内的村庄,也看到了堤内的麦田。
“不会吧?”
我疑惑了,
“大堤应该离黄河远得多,我们还没有到黄河。”
其实,我对现实的黄河也没有丝毫的概念。
但是铁路桥,那钢铁巨龙,需要我们仰望的钢铁巨龙就在我们的近旁高高地越过大堤,努力地向西延伸着。
我捏了捏她的手,往她肩上轻拍了一下,
“走吧,跟着大桥走,应该是没错的。”
下堤是件困难的事,车子像箭样飞速往下栽,让人心惊胆战。我迎着呼呼的风声对萍喊,
“慢慢刹住你的车闸,让车子跑得慢些。”
我却顺着陡坡一路栽下去,风刮得简直睁不开眼。好久没有这样的刺激了。
车子终于慢了下来,我支在路旁等到了后来的萍。
她脸色泛黄,头发凌乱。
“真吓人,回去的时候,我宁可推着下去。你就不害怕栽到一边的深坑里?”
过了一个小村,河面终于浮现在了眼前。
窄逼的河水让我大失所望。
冬天的河道饿的细细的,瘦瘦的。河水,黄浊的河水静静地躺在那里,不见丝毫的运动。
而直扑你眼帘的是漫地的黄沙。到处都是那细腻的沙土,离河床远的亮白亮白的大片大片的延布着,直到你视线的尽头;河床边的是湿重的沙子,金黄金黄的,被河水冲洗过,形成一道道弯弯的月牙样的印痕。
“这该是黄河了吧?”
萍还是那样的兴奋,
“好漂亮啊!”
现实中的黄河并没有让萍失望,或许她根本是心不在黄河。
但是,这极目的荒凉,遍地的沧桑,满眼的野性却是深深地震撼着我的心灵。
远处,水边尽是蒹葭苍苍。枯干的苇叶在风中摩擦着向这苍茫的天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思,听得近旁花白的苇花不住地点头。
河水,走近了看的河水虽然还是那样的平静,但她是不停地流动的,沉下心静默地感受,你会感觉得到河水下那汹涌的激情。
有人说,黄河在平原,河面看着很平静,但一旦到得河中,那里面是暗流不断,横冲直撞,真要是人在河中间落了水,能被救上来的机会是很少的,因为找尸首就要到十几里外的河滩边去找,在落水的附近,人是一定不会飘浮在水面,而是被黄水裹挟在泥沙里不断地翻滚在巨大的水体中迅速奔向远方。
这也正是黄河的野性,黄河的魅力。
我们来到铁桥的一座桥墩处,巨大的桥墩透出壮美的气势。仰头看去,大桥像飞在半空,偶尔隆隆的火车从桥上经过,让我们体会到了那种夺人心魄的力量、气势。
萍看得入了迷,不知觉地把肩膀靠在了我的身上。
“坤华,真壮观啊!这地方真像一个粗犷的男人。”
说完她脸腾的红了。
我禁不住拂了一下她柔顺的青丝,
“想啥呢?我可不要你比着我啊,我不够格。”
她忽然猛地搂住了我的脖子,“虽然你有你的俊,可是你心里也有我。我不会横刀夺爱,我就要咱们偶尔在一起的时候,能在你面前任性些。”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说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呢?任她耍一次吧,这个对我比对她自己还要好的女孩,平常在我面前该是压抑得多么厉害啊。
光洁细腻的河滩上,细沙平铺,平整如布,踩上去软软的。我蹲了下来,用手指在上面随意的画起来。萍认真地看着,看着看着,她也蹲了下来,用纤细凝润的手指在沙面上写了起来:
我住黄河头,
君住黄河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
共饮黄河水。 
此水几时休?
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
我看到了萍潸然的泪珠。
她的手停在了那里,细细的冰冷的沙子埋住了她的食指。她仿佛不觉然,直愣愣地僵在那里,任点点的泪珠飘落。
“我……住……长江头,……”
“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
她哽咽着,抽搐着,两个肩膀抖动着。
“共……饮……长……江……水……”
一字一字的。一字是一字的触景生情,一字是一字的悲伤,一字是一字的痛苦,一字是一字的煎熬。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早有的那无比痛苦的心海里,忘情地看着河水,断断续续地吟诵李之仪的《卜算子》。
她在这空阔无边的黄河岸边,在这寒冷彻骨的腊月里,在这寂寥无人的荒凉中,独对着自己心爱的人,她情感的洪流彻底冲破了那坚固的闸门,恣意地流淌开去。
就像这河水,表面的平静真的不是它的真实。
她内心深处的波澜蕴藏得是那样的深,深得有时候自己都怀疑自己是否根本就是真心地盼望着,祝福着自己心爱的人去和其他的女孩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两情相悦,如胶似漆。而自己就在旁边平静地默默地欣赏着,欣赏这世间可能原本应该是属于自己的美好。
萍做到了,而且做得让我感动,让我的女孩心服,就如同她心服我的女孩所做的那样。
我深味了爱恋中女孩的大度,那绵绵密密的爱无所不包,无所不容。
我也深味了爱恋中女孩的痛苦。
我的泪水在棱角分明的黄河岸边,在目睹的苍苍蒹葭中,在料峭的北风里流了下来。
为眼前这个女孩,漂亮、热情、大方、甚至有着点点粗犷似这黄河的女孩,洒落下来,落在轻柔的沙地上,迅速地浸润到了沙里。
我动起我笨拙的指头在地上划着:
明月危楼休独倚,
独倚泪沾衣,
孤蓬飞尽天涯,
试问何时归家?
今夕洒扫,
盈盈点点,
心绪泪花。
明日归期,
却是他乡故乡,
到头来,
情断肠。
萍站在我的身后,看着我蹲在沙地上写着的狂乱的字体,读着读着,失声流涕。
她转到我的对面,蹲下,面对着我。
两双眼睛离得是那样的近。
我看到了婆娑迷蒙的眼睛里的坚持和渴望,看到了冰冷的泪痕染红了的俏脸,看到了她翕动着微微上挑的透着风情的唇角,看到了运动上衣里只穿着雅白色毛衣和衬衣的瑟瑟的躯体,洁白的脖颈隐隐泛出淡青。
我立马站起来,脱掉自己的棉袄,俯下身子,迅速裹在她身上。
她站了起来,狠狠的抱住了我。棉袄落在地上。
“萍,听话,先穿上棉袄,你应该冻坏了。”我心疼地说。
她顺从地让我捡起棉袄,给她穿上。
她身子微微颤抖,翕动着唇角,抬眼望着我,眼神里透出无限的幸福。
我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喃喃地说,
“萍,我也爱你。”
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前,两只胳膊紧紧抱住我的腰,抽搐着。
“我等你的这句话,等得好苦。”
我的泪水滴落在她的秀发上。我轻轻地去弹,可是什么也没有,我的手抚弄着她的头发,她像温顺的小绵羊样任由我的抚摸。
我忽然猛然捧起她的头,抬起她的脸,捧到我的面前,那清冷的面庞在我的手心给我以最柔滑的感觉。
她呆了。
她睁大了眼睛。
在淡淡细长的双眉下,那宛若水银流动的双眸迸射出的是惊讶,随惊讶而来的是激动,交替激动的是某种说不出的渴望。
“坤华,你……”
“萍,我爱你!”
我浊重的口气喷在她的脸上。
我的唇重重的印在了她的额头。
她抱的更紧了。
“坤华,我爱你!我爱你一辈子!”
若兰的气息跑到我的脖子里带来了丝丝的温暖。
萍轻轻地看了我一眼,把头停靠在我的臂弯里,像要入眠的羔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胸脯强烈地起伏着。
我俯下头,嘴唇轻轻地在她清冷、红中透白的凝脂般的脸上游走,然后落在了她的唇上,轻轻地拨弄着她的双唇。她配合了,微微翕开,皓齿轻启,吐出了丁香样的柔舌,相互缠绕着,吮吸着。
我们忘记了世间的一切,忘记了我们是谁。两个年轻的心突破了矜持再也不会矜持,有的只是青春的激情,青春的疯狂。
我停了下来。
“不停,可以么?”
她的声音绵绵的。
 
下午,回到县城,萍买了一件棉衣。
“我给我娘说是来买棉袄的。”
她羞涩地说。
她看我的目光再不是从前。
单纯的,期待、渴望的目光替换成了柔情似水中夹杂着些些母性的光辉。
我的心却有些说不清的感觉,甚至是后悔。
 
两个影子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是俊,一个是萍。
我看到了俊捂着脸奔跑的影子,看到了萍在我怀里迷离楚楚的影子。
我满怀心思。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错了,因为我心里直觉告诉我:
我错了。
我对不起俊,也对不起萍。
两个女孩都爱着我,我也深深地爱着她们。
可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却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又到一年飘香时。
 
小县有着悠久的种瓜传统。
二月里把闲了一冬的土地细细地犁耙好,上足了农家肥的丰沃土地在春日的阳光中尽情地温暖,时不时,春雨的浇灌又给了它很好的墒情。这样待到四月,春气最浓的时候,农人们把已经犁耙一遍的土地,撒上农家肥再翻耕一遍。同时把浸了水的瓜种用小布袋装好,揣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催芽,这样在身上贴肉的衣服里一直戴到第七天,小小的瓜子开始哝芽了。农人们像侍候自己的孩子样把瓜子小心翼翼地种在地里,覆盖好地膜。
待到瓜秧尺把长的时候,农人们起五更打黄昏,把多余的瓜秧剪除,一棵西瓜仅留3根瓜蔓,用湿土团成的泥团压住每根瓜蔓,让它们顺着一定的方向生长,蔓延。
开花了,黄黄的西瓜花,粉嫩粉嫩的,遍地都是,招惹得蝴蝶、蜜蜂满瓜地飞舞。
在满地飞舞的可爱的昆虫群里,农人们不分男女踏着露水,蹲在田里,一朵一朵掐着雄花,给雌花套花授粉,这样的工作要一直做几天的时间。
花朵开始败了,嫩绿如翡翠的小西瓜也露了出来,每根瓜蔓上要结出几个这样让人喜爱的小翡翠。但是农人们还没有完,他们要一个一个估量那些小西瓜,三个瓜蔓上的瓜,只留其中一个最好的西瓜,其余的小西瓜还没有等它们长大便被摘掉,夭折了。这样长出的瓜个才最大,才能卖得个贵的价格。
那时候,地里的老鸹还是多的,它们在没有人的时候是要叼瓜吃的。如果不采取一定的办法,瓜田里的很多瓜是要遭殃的,被老鸹叼的一个一个口子,这样,瓜就坏了,一颗西瓜也就报废了。农人们一家一家的在自己家的田里插上草人,并给它们穿上鲜艳的衣服,手里拿着鞭子,有的还真是惟妙惟肖。这个办法还是很有效的。
瓜终于成批量成熟了,满地里滚的都是。那些个大无比的是九经条,花花绿绿的满身布满了暗绿色的条纹,一个瓜足可有四五十斤;那些浑圆的是三白瓜,三白就是皮白,瓤白,籽白,成熟了的三白瓜吃一口就是一口蜜,甜劲儿是今天的西瓜再也没有的了。
开始卖瓜了。农人们拉着地排车到路边地头停下,然后擓起大篮子,用粗荆条编成的大篮子,一篮子一篮子从地里把瓜擓到路边地头,装车,拉到村口卖给外地来拉瓜的瓜贩子。一斤五六分钱,一亩地能收七八千斤瓜。
 
那年,我爹种了10亩西瓜。说再苦也就苦半年,发誓把所有的欠债全部偿还别人,一举摘掉穷帽子。他想着十亩西瓜卖个四五千块钱,那生活可就大有改观了,孩子老婆再也不扣扣索索恨不得一个钢镚掰成几半花了。
那年暑假,我整天游走在我们的几块瓜地里,白天就是跟着大人摘西瓜,卖西瓜,吃西瓜,晚上就睡在地里的瓜庵里看瓜:瓜地成了我的家。
在日复一日单调的农活中,我又想念我的女孩了。
 
她在家里是不是整天要割很多的草?她到哪里去割草?
我们村东南十余里的地方是一个劳改场,离我的女孩那村也是十余里的距离。
那时候,很多人割草是要去劳改场的,那里的草多,草高,草好。割一天下来,能割一大地排车,足足能有七八百斤。
我的女孩是不是也去劳改场割草了?
 
终于,我鼓起勇气对母亲说,
“娘,瓜也卖得差不多了,我想去劳改场割草去。”
母亲笑了,
“咱瓜地里的草都长疯了,你还去劳改场?”
“是啊,别人都去过,我还没有去过呢。”
母亲看着我渴求的眼神,
“唉,把俺儿困在家里这么长时间了,去就去吧,不指望你割多少草,自己去外边割草,注意自己就行了。”
夜里,母亲特意给我烙了几张葱花烙饼。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便早早起床,带上母亲用小手绢包好的烙饼连带着几块腌的西瓜纽咸菜还有一壶凉开水,拉着地排车和几个大人一块上路了。
劳改场并不是我想的那样有一道吓人的铁丝网和掂着枪的解放军或者警察,还有一队队劳动的犯人。这些,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漫野的庄稼,庄稼长势并不好,所有的这里成了草的天堂。
齐腿高的草在那里疯长,任你割去,它又快速地长高,一茬又一茬。
虽然没有犯人,没有持枪的警察,没有铁丝网,但是田地里多的是割草的人,乌压压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每个人把持着一两米宽的草地,头也不抬割着,身后是一溜排列整齐的一个个草堆。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泾渭分明。
我并没有心思割草,只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我的女孩,所以胡乱地占了一片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割着。
农活太多了,太忙了,我们没有时间约定见面的时间,真的不能约定,秋庄稼不等人。
到了半响,我好歹也割了有百十斤的草了。也是真累了,丢掉铲子,拿水壶灌了几口水,然后在周围转了起来。
 
一个个忙碌的身影,他们或蹲着身或弓着腰麻利地一大把一大把地割着,没有人看我一眼。
好大的草场!转悠了估摸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我已经离开我割草的地方有几里地的距离了。这里还是很多的割草人,还是那样的忙碌,还是那样的或蹲着身或弓着腰,还是不停一口气地一大把一大把地割着。
他们都是机器人吗?他们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么?用现在的话来讲,他们都被输入了相同的程序了吗?
有那么多的老人和年青人一样地割草。
这些老人到了今天的现在,大部分也该不在这个苦劳的世间了。
他们或许生活在那个天堂里,再也不用过像他们生前生活的这个世界的生活了。
年轻的时候,他们吃着世间最粗粝最没有营养的食物,地瓜干面掺和着高粱面掺和着黑豆面掺和着玉米面掺和着一点点豆面很偶尔还能掺和那么一点点的好面的黑不溜秋黄不拉几红不棱登的谁也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窝窝头;喝着用玉米面或者豆面或者直接就是地瓜干熬煮好的所谓的“汤”;穿着几辈子不舍得穿烂的自己纺花,自己织布,自己染布,自己裁剪,自己缝补的最为粗糙的布料做成的最为粗陋的衣服;他们吸的烟是自己搓碎了芝麻叶子、豆叶子,把它们狠劲地摁到烟袋锅子里,打几下火镰子,燃着了线绒,点燃了烟袋锅子,然后呜哇呜哇地使劲地抽几口,然后呛得苦哇苦哇一通乱咳嗽。
直到现在,每每晚上妞妞喊我“爸爸,喝汤了。”我心里就会涌起一股酸涩。
父亲说过,爷爷走的时候就是晚上喝汤的时候,他最后就是想吃一口扁食,但是家里烧的还是所谓的“汤”,等到奶奶和了二两三和面,擀好几个面皮,剁好了一把韭菜,调好馅,包好了两个,下到锅里的时候,爷爷等不及了,他走了。
我相信,那个时代的大多数的老人们已经在另外的一个最为安乐的世界里过着他们梦想的想吃肉就吃肉,想吃扁食就吃扁食,想吸烟就吸中华,想喝酒就喝茅台的幸福生活。
 
我一直没有发现我的女孩,可能她没有来这里割草;也可能是她来了,但是我没有发现她,人太多了。
直觉又告诉我,再找找吧。
再往前走,又是半里的路程。
这里人少了很多。但是草还是那样的高,那样的好,甚至更高,更好。还真如王半山所云,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草莫不也是如此?!
 
我看到了老大一片刚刚割过的草地,草地上是一堆堆的青草,一个纤弱玲珑的身影就隐隐地淹没在这草海里。
我忙忙地走过去。
近了,这就是我的女孩,我的俊儿。
“萱俊,你咋跑这么远?”
我激动地喊道。
她抬起头,丢掉了铲子。
“怎么是你,坤华!”
她跑了过来,
“你咋也来了?”
她汗津津的脸热得胀红。
“来割草啦,我想你肯定在这割草呢。”
她跑过来,一下子抱住了我的腰。
“是呀,是呀,你也来了,你也来了。”
我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她整个身子湿漉漉的,长长的头发一缕一缕的粘在了一起,搭在湿透了背心上,脸上的汗水混着泥土掩盖了她天生的丽质。
两个人抱在一起更热了。
好一会,她松开了我。
“你的车呢?”
我笑了,“远着呢。”用手指了指西边,“有三四里地远呢。”
“你怎么一下子割这么多啊?”
我叹道,
“应该有几百斤了吧!”
“你去那边树凉下歇会,我去把我的车子拉过来,和你一块割。”
 
这一去一回的路我走得很快。
再见到我的女孩的时候,她又在那里割起了草。
我在她身边使劲地割了一会,说:“晌午了,咱们歇歇吧,喝点水,吃点东西,再干。”
正是中午时分,太阳直直地躺在头顶,炙烤着大地,风是热的。
我们躲到了树荫下。
我拿起水壶,拧开盖子,向她递去,
“喝点水吧。”
她接过,“咕咚、咕咚”直喝了几大口。复又递过来,
“你也喝些。”
她用手抿了一下嘴唇,笑了。
“热吧!来我用水壶给你浇些水,你洗把脸。”
我倾过身子,凑近了她,手里拎着水壶。
她顺从地捧起双手。
我轻轻地往她手里倒了一捧水,
“真凉快!”
她洗了一把脸。
“看看你出了多少汗!”
“没事,干活哪能不流汗?”
她说。
“让我再喝点水。”
我又把水壶递给了她。
她扬起脖子又喝了几口。
我沉默地看着她,心中充满着怜惜。
她晒黑了,就是那凝白的脖子也变得红红的。她的眼睛却充满了精神,似乎比以前更有神。嘴唇还是那样的红润,并没有因为整日的劳累而变得干裂。薄薄的背心穿在身上,紧贴了肌肤,突出了她已经发育了的身段,扬起的脖子更显出了她挺拔的胸脯。个子忽然之间也长高了,她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我看得入了神。
正喝水的她忽然发现了我的眼神,
“又想啥呢?还高中生呢,能不能有点高中生的样子?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放下水壶,扭过身子,用手在我鼻子上轻轻地刮了一下,“犯傻了?”
“是呀,见了你我能不犯傻?”
“不犯傻还是男人吗?,谁让你长得这么漂亮!”
我拉住了她的手。
“你能跑到这找我,还让我说什么呢。”
她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那只手。
“今天我真的感动。”
她抽出了另一只手,双手握紧了我的手,轻轻抬起,放在唇边,深深的吻在了一起。
她抬起目光,犹豫了一下,
“那李萍找过你吗?”
我捧起她的脸,看定了她。
“你信不信?”
我问。
“啥?”
“在学校我要是和别人谈恋爱,早谈了。”
她垂下眼睛,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怎么说。
“我不会和其他人谈恋爱的,我心里只有你。”
可能当时的我是很严肃的。
“尤其是李萍,我和她说了咱们的一切,她不是同情,而是十分的钦佩你。她佩服你的聪明,佩服你的担当,佩服你能让一个混天度日的我彻底地改变。”
“我要是真有了和李萍谈的念头,她可真要瞧不起我,立马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我了。”
我半开玩笑地说。
“你就是欠修理。”
她半倾了身子搂住了我,胸前软绵柔挺的两团抵住了我的脊背,让我酥心大发。
我抚摸起了她纤白匀称柔腻富有弹性的小腿,激动不已。
我把烙饼全给了她,我拿起她带的干馍馍就着腌西瓜纽吃了起来。
“别价,你吃烙饼。”
“叫你吃你就吃。”
我咽了一口馍。
“你是经常要割草的,以后不能老这样亏自己。”
她把烙饼卷成了一个卷,大大地咬了一口,“真香!”
我把腌瓜纽递到她嘴边,她也咬了一口,香香地嚼了起来。
“来,你也尝尝。”
她把饼也递到了我的嘴边。
“别价到家一问饼啥味道都不知道。”
她忽然笑了。
“我这可是虐待你们家的二公子了。”
 
下午,割草。
我用出了我所有的劲头。
西天边燃起云霞的时候,我们收工了。
我们把草擓到路上,装上架子车,两辆车都装得满满的,用绳子刹好车子上的草,开始往回走了。
傍晚了,路上络绎不绝的是一车一车满载着青草的架子车。劳累了一天的人们终于可以在习习的凉风里透一口气了。
他们说笑着愉悦地拉着沉重的车子,拉着他们一天的劳累,也拉着他们一天的劳动果实。这些青草运到家里晒干了,堆成老高老高的草垛,到了冬天,就可以喂羊,烧火了。
老草垛是那时农村常见的颇为宏伟的景观。
冬天里的孩子喝过汤,就可以当藏摸(捉迷藏)了,而老草垛就是他们最佳的藏身之处。
临到最后,总能听到谁家的母亲站在街巷子里吆喝着自己家的孩子回去睡觉,极可能是自家的孩子当藏摸,藏在老草垛里睡着了。
我的女孩今年已经晒了三大垛老草。路上她说,今年的羊多了,冬天需要更多的干草,她要抢着时间割草,要够羊一冬天吃的。
“明个我还来,帮你割草。”
“你家不也正忙吗?再说你来是割草的,总要往家带吧。”
我笑了,“这不用你管。”
“你整天这样不累么?”
“哪有不累人的活,习惯了就好了。不像你天天呆在学校里,猛一干活受不了。”
“我干了啊,”我急忙辩解,“一个假期我都没有闲着,摘瓜,卖瓜,看瓜都干。”
“将来娶了你,我不让你干活,我干。”
我对着她说。
“真娶了我,不知道你就跑哪去了,还到得上给我干庄稼活?”
她欢快地憧憬,
“真嫁了你,我也不让你干庄稼活,你干你的大事。”
一路的憧憬,一路的欢笑,一路的愉悦。
我们拉着满满两架子车草,旁若无人地走在云霞嫣红的天底下,走在薄雾冥冥的暮色里,走在乡间幸福的公路上。
该下公路了,我们要各自回各自的村子了。
离我的女孩家还有三里路,到我村有四里远。
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车子。
女孩要和我告别了,她眼里流出不舍的感情。
我捡起她头上的一片草叶,抚了抚她长长的头发,
“明天还见面呢,咱们该高兴啊。”
说着我转过身来,解开自己车子上刹草的绳子,然后走到女孩的车子旁,也解开了她刹车的绳子。
“你做啥?”
“娘说了,割草割多少都行,不指望我割多少草。”
我朝女孩指了指我的车子,
“你以为我娘相信我能割这么多草?卸给你吧。”
说着我抱起一大抱草立着脚尖放在了女孩车上。
“过来帮忙啊,你。”
我喊她,
“给我剩一点就行,反正娘也没有指望我割草烧火什么的。”
“好吧,你不会挨骂吧?”
“我不会,可是,你可要更受罪了,拉起来更沉了。能拉得动吗?”
“能。”
重新刹好车子,我们要告别了,告别今天的时光,告别今天的幸福。
天已经暗了下来。
她走到我跟前,垂下了眼睛,像个孩子似的。不,十七岁的她和我本来就还是一个大孩子,只不过因生活的遭遇,她过早地承担起本不该她承担的这繁重而笨拙的农活。就是在这三里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拉着这几百斤的带着泥土的青草,就需要我的女孩付出怎样的艰辛!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我们生活在贫困的家庭,我们的父辈,甚至是我们的祖辈都是生活在贫困之中,我们都过早地品尝了世间的艰辛,过早地体会到了当家的苦难的滋味。但是世道并没有因为我们早早劳作,艰辛地早早劳作而给我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俊,这么聪慧的女孩还不是重走这最底层农民几千年来继续走的命运么?
她走到了我的跟前。她垂下了眼睛。
“明个,你还是不要来了,割草一天能把腰使得酸疼酸疼的,明个早晨你就知道了。明个歇歇吧,你。”
“赶快走吧,你!天马上就黑了,黑了天,路更难走,车子更难拉。”
我替她焦急起来。
“好吧,我走了。明个你不要来割草了。”
我们各自拉起车子,分开了。
“明天,明天咱们去老地方割草!”
我在暮色中朝着她远去的方向喊道。
她听见了,她“哎”了一声,不知是答应还是叹息。
 
我拖着灌了铅似的步伐,拉着架子车和车子上不算多的青草终于梦游般走到了离我村的不远处。
“咋才回来啊,你?”
一个清脆的声音把我的神经拽回。
“萍,你咋在这?”
“等你呗。”
“咋?你在这等我?”
“想不到了吧,不能在这等你啊?”
她有些得意。
她支好车子,走近了我。
“一天就割这么多草,还把你累成这样?”
她小声嘟哝了一句。
“咋了,你还嫌我没有累死啊?”
“确实不多啊,要是我割一天,也应该比这多。”
“得了吧,我的大小姐,你做过多少农活?”
“来,我替你拉会,看我比你菜多少?”
“等会。你咋知道在这等我?”
“咋不能知道在这等你?我去你家找你了,说是你的初中同学,找你村的凤瑛和你,大家聊聊天,你娘说你去劳改场割草去了。她正洗衣裳,还给我抱瓜让我吃呢。”
她得意地说:“你娘还夸我了呢。”
“啥?她夸你?”
“是啊,她抱瓜的时候,我替她洗了衣服呢。”
“想当儿媳妇,也不能这样讨未来的婆婆欢心啊。”
我揶揄她。
“去你的,想是想了,不过我想开了,我不能和你的萱俊争你,我不能对不起那样好的女孩。”
她说得很轻松。
“去,推着我的车子,我替你拉一会。”
我一下子激动了,“萍,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去割草不?”
“因为萱俊?”
她忽然明白了过来,
“你是去劳改场找萱俊了?你是帮萱俊割草去了?”
十八岁的姑娘忽然抱住了我满是泥土的头,摇了几下,
“真有你的。”
我闻到了萍身上花露水的味道。
“我的重情重义的小弟弟,”
她轻轻地喊道,
“真让人爱死了,萱俊这辈子享福吧。”
然后,她拉起车子向前走去。
到了村口,她说:
“我不往里走了,你回去吧。”
“别价,天黑了,太晚了,你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自己回去我不放心,等我把草送家,我送你走。”
“好吧,我在这等你。”
她犹豫了一下,高兴地说。
 
我们蹬着自行车走在乡间的土路上。
阴历七月底的晚上,满天的繁星,璀璨如颗颗宝石。银河豪迈地斜纵东南,牛郎织女正在浅浅的河中徜徉。小路两旁黑黢黢的庄稼正在生长,欢乐的蟋蟀和着不知名的虫儿在尽情地欢唱。
“看看,要是你自己走,还不吓死你。”
“还真是,黑得怎么这么快。哎,给我说说今天你们是怎么割草的。”
“有什么好说的。想知道,明天你也去割啊。”
“明天还去割,你们?”
“是,明天再去。”
“不是打着割草的旗号行约会之实吧?”
“随你怎么说。我看她是真累,能帮她一点就帮她一点吧。”
萍沉默了。
“明天我也去,也帮萱俊割草,也等于帮你了。”
“你还是别去了,太热,太累。我割一天,蹲得腰酸腿疼。”
“萱俊能天天干,我就不能干一天?你以为我比她还多菜?”
“明天几点走?”
“六点吧。”
“好,我在公路上等你。”
“你还真去啊?”
“别怕,我不会让你难堪的。”
我无语。
到了萍住的村子村口。萍跳下车子,“回去吧,别送了,家里人担心你。”
我也停了下来,“再送送吧,送你到家门口吧,天太黑了。”
黑暗中,她闪动着眸子,
“好吧。”
她拉住我的手,
“明天要等我啊。”
她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显得恋恋不舍。
“走吧。”
她前面蹬着车子,我后面深一下浅一下的跟着。
到了她家的胡同口,有了些光亮。萍下了车子,
“你回去吧,路上一定要小心。”
“没事,走了啊。”
我看了她一眼,跨上车子慢慢行去。回头看到她还推着车子站在那里。
“回去吧,没事。”
我压低了声音喊道。
 
第二天一早,萍就在我村村口等着了。
“来这么早,你是赶着出嫁啊!”
我笑了起来。
“别整天这样说好不,好像本姑娘离了你嬜不到婆家似地。”她努起嘴瞪了我一眼,那俏皮可爱的样子让人的爱怜之意心中升起。
“你就骑了个车子,啥也不带啊?”
“一激动,都忘了。我回去拿。”
“算了,吃的,还有水我都带了,就是差把铲子,我回家拿把铲子就行。”
我看着她,
“可不能让萱俊笑话咱什么都不懂,是吧?”
“是为我着想?”
她脸红了,
“还是笑话我?”
“好心啊,俺!我要跳黄河了。”
我笑,
“等我一会。”
 
我们直接去了昨天割草的地方。
“好大啊!”
萍由衷地惊讶,
“这得能割多少草啊!”
萱俊已经在割草了,她身上湿漉漉的。
老远,萍就喊,“萱俊妹妹,我来了。”
惊得俊扔掉铲子,立起身子回看路上的我们。
“萍、萍姐,你,你们咋来了?”
她很是吃惊,惊讶得不知道怎么说。
到了近前,俊拿眼剜了我一下,然后看定了萍,
“萍姐,你咋来了?”
“来帮妹妹割草啊。”
萍轻松地说,
“怎么不欢迎?”
“不是,你看这露水,草上都是,一抓一把湿,一趟一裤腿的。”
“没事,萱俊妹妹,咱都是庄户人家的女儿,我也经常干的。”
我注意到萍今天穿的衣服很是朴素,一件旧的白底青蓝相间的碎花褂子,蓝色的旧确良裤子,一双旧的白球鞋。虽然都是旧的,却是十分的干净,让她在简朴中平添了更多的单纯,而旧衣服也让她的身姿更是窈窕。
我的女孩不再说什么了。
她用手背轻轻往耳后抿了一下遮住眼睛的刘海,弯下了腰。
我觉察到了我的女孩不自然的神色。
我也注意到了我的女孩和萍不一样的情态。
她的头发自然地拢在后面,用一个皮筋扎在一起,随着她的身姿的变换而摇移。割草时,两颗白净的牙齿时不时轻咬起红里透白的下唇,刘海也随着脑袋的晃动而忽左忽右。今天,她穿了件青白的汗衫配着蓝色的的确良裤子,一双应该是自己做的方口黑布鞋,汗衫的上面两粒扣子没扣,露出里面的横纹背心。
她割起了草,忽然显得很是笨拙。
“萍姐,能割多少是多少,别太累着自己了。渴了要喝水,俺捎带着水呢。”
“好的,萱俊妹妹。”
我们都不再说话,起劲地割起草来。
“萱俊,你天天这样啊?”
还是萍打破了这让我心焦的寂静。
“是,萍姐。今年的羊又多了,现在有100多只呢,就是过了秋卖几十只,也要给它们准备很多过冬的草呢。”
我的女孩说到羊有了兴趣。
我们现在应该体会到“习惯是最好的老师。”这句话的真谛了。
“今年卖了羊,应该能收入几千块吧。到你们放寒假的时候,让坤华联系上你,我请你们吃饭。”
“哎呀,我的好妹妹。咱可一言为定了,到时候,我可要敞开肚子吃了。”
萍有些夸张地说。
“想吃啥,俺管够。”
“坤华,可别替萱俊心疼我吃你们的多啊。”
萍把脸扭向了我。
“还心疼吃的多呢,看你们的脸都成小花脸了。”
我笑道。
在说笑中,我们已经割了很大一片了。
虽然说笑缓解了俊的神色,但是与昨天比,她的动作明显的慢了,她有些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她可能还没有萍割草割得快。
半响时分,我的女孩用手背抹了一把汗,说:
“萍姐,咱们到树凉下歇歇吧,你看你的褂子都湿透了。”
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背心,早已能拧出了水。再看萍,齐耳短发湿漉漉的,打了绺,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细的汗珠,鼻翼上有一点泥土浸在汗珠中,她的碎花褂子也让汗水踏湿了,紧贴白亮亮的肌肤,隐隐约约地让人遐想。
俊的刘海贴紧了额头,后背也湿透了,满裤腿的泥巴也干了变得灰白。
“来,咱们都歇歇,喝点水。”我招呼她们,带头到路边的树荫下。
俊脱去了褂子,显得很是凉快。
“还是萱俊想得周到。”
萍啧啧叹道,
“我咋就没有想到要穿一件背心呢。”
“那你就慢慢凉快吧。”
我笑着说。
 
中午时分,我们洗过了手,擦把脸,我拿出了葱花烙饼。俊的还是干馍,但是多了几枚煮鸡蛋。
“坤华,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劳改场大门那地方有个代销店,那应该有冰糕卖,你骑车子去买些回来,顺便再卖点好吃的零食。”
我看了看俊,脸便红了,俊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萍看到我误解了她的意思,“咱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不是,我兜里正好还有五块钱呢。”
她掏出了那五块钱,递向了我。
等我买了十块冰糕,顺便捎带了一大袋青松饼干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萍拉着俊的手,两个人坐在那里正说着什么,时不时的还杂着两个人的笑声。
吃了两块冰糕,每个人都感觉凉爽了许多。
萍拿起干馍掰了一块正要往嘴里填。
“萍姐,你吃坤华带的烙饼吧,我吃馍吃惯了。”说着递过来一张烙饼和一枚煮鸡蛋。
“一样,我吃西瓜纽咸菜就馍蛮好的。”萍说着把一块馍填到嘴里,接过了俊递过来的鸡蛋。“吃俊妹妹煮的鸡蛋是我的口福。”
“你俩都吃烙饼吧,我喜欢吃馍。”我拿起一个馍也咬了一口,顺手递给了萍一块烙饼,“吃吧,你和萱俊都吃点。”
萍接过了饼,“今天你俩想撑死我呀。”
俊也要拿馍。
“你也吃饼,馍我包了。”我要过了她手里的馍。
“都是坤华,他要不告诉你割草,萍姐,你也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望了望毒辣辣的太阳,俊对萍说。
“可不能怨他,他要不告诉我,我怎么能和你见面?自从咱们上次在一中见过一面,再也没有见过不是?”
萍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俊,
“我还真有点想你呢,萱俊妹妹。”
“萍姐,我也是,那次见了你,我就觉得吧,你是那么的漂亮,又上着学,羡慕死我了。”
俊咬了口咸菜,咯吱嚼了几下,“我要是有你这样个亲姐,我也不用这么遭罪了。”
“那,你就认了我呗。”
萍认真地说,
“认我做你姐。”
俊看了我一眼,
“我能高攀你啊,萍姐?”
她仿佛在怀疑。
“姐不高兴了啊。”
萍对俊说,
“咱们不如结拜干姊妹吧。”
俊显得有些作难,
“是吗,萍姐?就现在?”
我来回看了看她俩,很是高兴,
“好啊,好啊。我的俩同学能结拜是我今天最高兴的事了,我给你们作明证。”
我撮起一堆土,插上几支青草茎说:
“撮土为炉,插草为香,你们结拜。”
“你呢?”
萍看了我一下,
“你不和我们结拜?”
这个我倒真没想。
“好了,萍姐,咱们不叫他,咱们今天结拜为干姊妹。”
“好,”
萍答,
“坤华,你给我们来点词,想好了,你说一句,我们跟一句。”
“好吧。”
我犹豫了一下,
“我想想。”
等了一会,我说:
“行了,你们开始吧。”
两个女孩真的就跪在了地上,对着我撮起的那堆土,看着那几支青草茎。
我说,“词是这样的啊,先报名号,然后是誓言。”
停了一下,我开始了领誓。
“我坤华。”
她俩齐声说,我李萍;我乔萱俊。
然后她们两个跟着我进行盟誓:
“现在义结金兰,拜为异姓姐妹,今后定当同心同德,同舟共济,患难与共,不离不弃,此为誓。”
“好了,你们对天地磕头。”
我继续指领她们。
“磕几个头?”
萍问。
“三个吧,对天磕三个,对地磕三个。”
她们一一做了。
“最后,你们姊妹对拜,也磕三个吧。”
两个女孩站起来,萍扶住了俊的肩膀对着她叫了一句,
“妹妹!”
俊也看着萍的脸,甜甜地答应了一声,然后亲亲地喊道,
“姐姐!”
随即,俊流下了眼泪。
“妹妹,不哭!”
萍忽然狠狠地搂住了俊,搂的是那样的紧,“妹妹,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了,姐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妹妹不哭!”
说着,萍也流下了泪珠。
我看着这一幕,百感交集,
“今天该高兴啊,该高兴!”
泪水也禁不住洒落下来。
 
今天我们收工比较早,三个人割的草两辆架子车装不了,只好剩下一部分。
但愿到明天没有被人拉走,俊再割的时候,就能少割一点,省点力气了。
在路上两个姑娘笑着说着。中间休息了一阵子,萍给我们唱起了《十五的月亮》。
“真好听,姐,你也教教我吧。”
我的女孩唱歌还是可以的,初一时,和乔老师学习的时候,乔老师经常夸她的。
“好啊,来妹妹。姐现在就教你。”
在傍晚的公路旁两个姑娘练起了《十五的月亮》。
一会,俊就开始轻轻地哼了起来,“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丰收果里有我的甘甜,也有你的甘甜。”
三个人在天黑以后把草送到了俊晒草的地方。
“你不留点,回家这么交待?”萍看到我把草都卸掉了问。 
“交待什么,我就说我碰到了同学,玩了一天呗。”
“你坑爹啊。”
萍笑了,酸酸地说,
“妹妹,他坑他爹,可是为了你啊。”
“姐,你又笑话我了。”
“好了,就这样。萍咱们该回去了,我还拉着架子车呢。”
“我送你们吧。”
俊觉得不好意思。
“算了,送来送去,都送不走了。”
萍说,
“妹妹,你回家,我和坤华一块回去,等会,到坤华那,让他再送我回家。行吧?”
“好吧,”
俊说,
“坤华,你可要把萍姐送到家啊,一定送到家。”
萍拍了一下手,
“妹妹放心了,我会平安到家的。”
她拍了下俊的肩膀,
“妹妹,我们走了啊。”
“俊,回去吧。”
我向她挥了一下手。
俊站在那里目送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我听到了俊拉架子车的声音。
 
我们累得有些垮了。
“坤华,要不咱们再歇一会?”
萍停下了车子。
“好啊,我也真累了。你今天上午割的可比萱俊还要快,累坏了吧。”
“那有?我干活和你的萱俊差远了。”
停在黑暗静寂布满高高的玉米棵子的小路上,我们坐在了架子车上重重的吐出来一口气。
“中午,你们聊了什么,能告诉我不?”
“你想我们聊什么?”
“我不知道。”
“你想让我们聊什么?”
“我不知道。”
“我看萱俊下午比上午好了啦,想你肯定给她说了些什么。”
萍在黑暗中注视着我,忽然拉住我的手,趴在我的膝盖上呜呜的哭起来。
我不知所措,
“萍,咋了?到底咋回事?你们是怎么了?”
我越是问,她越是哭得痛,她索性放开了声哭起来。
我扶着她的头,轻轻地摇了摇,
“萍,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她还是哭着,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两个肩膀不停地抖动。
我不再问了。我挪了挪她的头,让她趴的稍微舒适些,任她哭。
让她哭吧,让她像疾风暴雨样地哭泣一番吧。我总感觉一年来,萍在我们之间活得并不容易。她的感情是那样的丰富,她深深地爱上我,爱上了一个她不该爱的人,也是不值得她爱的人,虽然她知道我的心不属于她,但是她还是不能自主地喜欢着我。她为我付出了很多,但是却什么也没有收获。若果硬要说有的话,也就是这让她刻骨铭心的痛苦,在别人看来甚至是算得上耻辱。
她的爱让她不肯为了我而让我的女孩遭到情感的痛苦而自己受委屈,她委曲求全就连和我见面想说的话都不能说出口。
她为了我,为了能和我有呆在一起的时间,她宁可和我的女孩结为姊妹,可能不排除萍是有喜欢俊的因素,但这不可能成为她非要和俊结为干姊妹的原因,中间还是因为了我。
她把我支走去买冰糕,不单纯是让我买冰糕,她肯定是和俊说了什么,不然俊的变化不会那样的大。
她哭得天昏地暗,她的哭也重重地撕扯着我的心。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眼前的这一心爱着我的姑娘。我所能做的只有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偶尔拍拍她的脊背。
终于,萍止住了哭泣,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黑暗中,我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地抹去。
她轻轻地把我的手拿去,用手搂住了我,
“对不起,刚才我真是忍不住了。”
“不是。让你受委屈了。”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激动了,能和萱俊,尤其是和你在一起干一天活,我高兴,我高兴得哭了。”
在萍这,我是问不倒原因了,我不再问了。
我也抱住了她,轻轻地把她的头揽在我的怀里,拍着她的腰背,那柔软的滋味突然让我有了异样的感觉,我的下身哗地一下反应了,硬硬的,憋得难受。
萍也激灵了一下,“坤华,亲亲我。”
我没有拒绝,搂住她,直奔她的芳唇,接着蛇一样地交缠在了一起。
愈发硬得难受,像要火山喷发了,身上燥热得粗气直喘。她也像处于神迷的境地,
“坤华,我……,你……”
她做梦一般。
我把手伸向她的衣服里面,抚摸着她滑腻的肌肤,摸到了她最为柔软娇嫩的地方,我感觉到了她身子猛地颤抖。
“不行,坤华,我不能对不起萱俊,她是我的妹妹。”
她忽然清醒过来。
 
 
 
 
 
十一
 
岁月如梭,时日飞逝,到了凿冰冲冲的二之日。
初四是萍的生日。
元旦已经过去,我们彼此发了贺年卡。我记得农历腊月初四,是萍的生日,我开始想送她点什么作为生日礼物。
作为一个笨拙的男孩子,我真的想不出什么可以表达我的心意,最后还是到新华书店选了一本《培根随笔》工整地写上我的祝福,在她生日前的第三天寄了过去。
星期五下午,我们还没有放学,萍来了。
等到放学,她已经在楼下朝我挥手了。远远地看到她,我飞速地下了楼。
“你们不过星期天?”
“不过。班主任说,都高二了,一年多点的时间就要高考,星期天补课,两周过一次。不过今天晚上自由,可以在教室自习,也可以在家学习。老师不跟班。”
“走,咱们去外边吃饭去。”她说,“今天你就放松一下吧。”
在外边我们要了两碗混沌。
“你收到我给你的书了吗?”我问。
“什么书?”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前两天给你买了一本《培根随笔》作为生日礼物寄给了你。”
“是吗,你记得我的生日?”
萍有些激动,
“谢谢!谢谢你给我的礼物!”
“我早听说这本书了,还没有看过,谢谢你。收到了,我一定好好读。”
 
吃过晚饭,我们沿着学校边的马路无目地地走着。
夜色浓重,昏黄的路灯点燃起一片斑斓陆离的光晕,路上行人很是稀少。
到了路的尽头,我们下了马路,来到野外,这里是一片果树林,旁边一条幽僻的小径通向果园的尽头。沿着小径,我们默默走着,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天空中明亮的大三角熠熠生辉,放射着深邃的清光。那是奥赖温和阿尔忒弥斯的默默相对。阿尔忒弥斯是否一直吐露着自己的懊悔和痛心?我对萍的歉疚却难以了结。
“影响到你的学习了吗,我们?”
萍说得很轻。
“没有啊,我学得很努力。我知道自己的位置,萍。”
我淡淡地说,
“萍,你不管怎么着,已经踏出了农门,我呢,还是高中生,前途还是水中的月亮,我不努力怎行。我目标并不高远,走出农门应该是最基本的,做不到这点,其他的都无从谈起。”
“是。我真怕影响了你,不然我们会后悔一辈子的。”
“放心吧,好着呢。不高不低年级前十还是可以做到的。理科不太容易好拿成绩,但搁不住招生学校多啊。”
“我纳闷了,你为什么报理科,你的文才很好啊。虽然我听说高中学文科的都是渣子生,但是你不一样,你学文科,将来可以写作,当作家啊。”
我笑了,
“北大中文系的都是作家啊?”
她也笑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终于有男生给我过生日了。”
她歪着头看向我。
“过了今天,我就19岁了。不当着我的面说点祝福的话?”
“想说,但是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说,
“让我想想。”
“好,你想,然后说。”
“生日快乐!”
“太老套了不?”
“那来首诗?”
“好啊,看你能来首什么诗。”
“你听好了啊。”
我清了清嗓子:
“天地之间,
光明来到的那一刻,
就注定了十九年前的今天。
一声响亮的宣告,
划破黎明迎接世间的可爱,
因你
这一天,变得绚丽多姿!
今天,
你的生日!
因你,你的到来,
我的世界变得最有意义!
从此,
我拥有了温暖。
在漫漫的日子里,
我拥着火般的热情,
度过我们壮丽的岁月!”
“好酸啊!”
萍夸张地说,
“不过,我喜欢。”
“那好,
现在,
让我,
默默地,
为你祝福,
祝你生日快乐!……”
我一句一顿,虔诚地捧起她的脸。
“我在你的心里还是挺重要的啊,但是是不能和萱俊比的。”她半开玩笑半是嘲笑着说。
“怎么想起萱俊了?”
我问,停了一会,
“在我心里你们都一样重要,只是位置不一样。萱俊,我是当我未来的妻子对待,你是我最亲的姐姐,并且除了姐姐这层,还有一种我也说不清的感情在里面,有时候我觉得你还是我的妹妹。”
她笑了,
“你还真贾宝玉了,见一个爱一个,见了谁爱上谁,花心大萝卜啊。在这学校又爱上了几个?”
“冤枉,我们可是日久生情。在这,我可是一心学习,什么心都没有了。”
“以后我就专心做你的姐姐吧,不然,咱们都对不起萱俊的。”
她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按现在的情况,我孬好还能找个对象的吧,但是萱俊就不一样了,她嬜了你,她就会幸福一辈子,不嬜你,她就会痛苦一辈子,包括她的家庭。”
我不知道萍为什么能这样想,我是应该感谢她这样想,还是难过于她这样想?
 
“今天我来找你,一个就是我心里放不下你,毕竟19岁生日对我是很特别的,我想在我生日的这一天有你陪我;再者,今天星期五,下午我们不上正课,明天还要过星期,我有时间找你。”
她停了下来,扬起头,看我。
“向你索要一点东西。”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我再也不能克制,抱起她清凉的面庞,热情地吻了起来。
她配合着,我们沉入汪洋大海,两颗心在感情漩涡里急速地旋转。
她抬起了头,黑暗中,我看到了她的明眸,她看定了我。
“这是最后一次,我们最后一次的亲吻,你记得清晰些!在我的这个最特殊的日子,我认认真真的把我的吻,把我的情给了你,我的爱人!我要你一辈子不要忘了咱们的这次亲吻,咱们的今天!”
她的脸上滑下泪水,我轻轻地用舌吮吸了那些泪水,涩涩的,如同我们此时的心。
 
我睁着眼睛审读着茫茫的黑暗。
此时,在茫茫的夜色里,在腊月神明都要来到人世间的日子里,我站在寝室的门外,拷问起了自己的灵魂。
我问自己,
如果生活可以重来,你还会这么爱俊吗?
没有犹豫,我回答:
爱!还是一样的爱!
我继续问自己,如果生活可以重来,你还会和萍这样的交往吗?
我回答:
还是这样的交往。
我没有什么犹豫。
这难道就是我的悲哀?!
一个将要18岁的青年,他内心的苦恼不是建立在别人的幸福基础上,并且他内心的幸福也不是建立在别人的苦恼基础上,他该感到无愧了么?
可是,我怎么就不能很好地拿得起放得下呢?
想到了俊,我的女孩,我更要去细细地品味她了。
她离她的万元户梦想应该十分的近了。
她是否还做起了另外的一个梦,梦中的她穿着新娘的服饰,坐着我的婚车,行进在去我们婚礼殿堂的路上。
那娇羞的模样该是什么样的画工能描摹得出呢?
萍会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她要是来参加的话,她会怎么想?给我们什么样的祝福?
想到了萍,又开始了其它的胡思乱想。
她又会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玉树临风?
潇洒绝伦?
多情有义?
她又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出嫁模样?
我们会参加她的婚礼吗?
我去参加萍的婚礼,又该有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激动祝福?
失魂落魄?
还是最后的酩酊大醉?
 
一个人心中一旦有了某种记忆,便会让那记忆成为自己的一种特质,这种特质总会在你生命的某个时候爆发一次,林妹妹的多愁善感,好多人的爱屋及乌都是为作一种记忆的爆发。
我的女孩存在于她命运长河的旋涡之中,接受着她、她的家庭的记忆的折磨。那记忆也是她生命长河里无尽的水,自己也只好是这河里的一条随时可以被吞噬的鱼。
这是我在几年之后的一种感触。
 
高三的学习生活是非人的。
我在这生活里,也要拼尽自己的一切。
我的心变得麻木了,没有了一个正常人的思维,所有的只是想着自己制定的日计划、周计划是否得以圆满地完成。每天晚上都神经质地强迫自己再熬一会,再熬一会。
现在想来,当时为了所谓的勤奋自己做了多少的无用功。
不惟如此,某个时候,自己都要想着怎么退学才算是体面地退学。
为了单纯地折磨自己,折磨自己的精神,我偷偷地买了一些药,说道药名现在都有些心惊肉跳,当时吃了那么多的那些药,现在的自己起码还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地消磨在芸芸众生之中,不是上天对我的垂顾,就是我的生命力尤其是精神上的生命力太强大了。
而我的这些所有的记忆一直到现在都还在折磨着我。
 
后来,我从俊那知道了高一暑假里在劳改场割草那天萍和俊说了些什么。
她告诉了俊,用一种非常果决的态度告诉俊,
坤华是俊的,而萍只是超喜欢坤华的一个坤华的同学,除此之外,不会和坤华有其他的任何关系。
她说,她会很好地把握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她说,她也超喜欢俊,喜欢她的聪明,喜欢她的吃苦耐劳,喜欢她对坤华的一片真情。
她还说,她对俊和坤华的未来很是看好,真心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结婚的时候还要讨些喜糖吃。
我听了俊的诉说,知道了萍的善意的隐瞒,也知道了俊那天上午和下午的截然不同的表现的原因了。
好久没有见到的俊是给一家屠宰场送羊来的,她顺道找到了我。
放学的时候,我见到了俊远远的地站在离教学楼很远的地方,我忙跑了过去。
“咋这时候来了?”
激动还是激动。
“我来卖羊,特地来看看你。”
同样还是激动,
“好长时间没有见你啦,有五个月零七天了。”
她红了脸。
“今天你能出去不?咱们到饭馆吃个饭。”
她望着我,带着期待。
“行,我请你。”
“行,你请,我掏钱。”
她笑了。
“走吧,还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和我谈恋爱啊。”
我拉了她一下。
我们一同快速地向大门走去。
“你说你来卖羊,你怎么来的?”
“开三轮。”
她有些得意了。
“你开三轮?”
我瞪大了眼睛,
“你会开三轮啦?开的谁家的?”
“俺家才买的时风三轮,当然是我开了。”
“啧啧,真看不出啊,都敢开三轮了,比我能,我还都不会呢。”
出了校门,我看到了俊的三轮车,是一辆新的时风三轮车。“坐上吧,我带你去吃饭。今天咱们找个好点的饭店也奢侈一回。”
“拉倒吧,辛辛苦苦挣俩钱,叫咱浪费了。”
我惋惜地说。
“你甭管。今天10只羊卖了快五百了,比卖给小贩能多买百十块呢。”
她说得是那样的开心。
“好吧,我可该打牙祭了。”
“有你吃的!”
她高兴地应道。
俊领着我到了一家在我看来很是高级的饭店。
服务员热情地迎接,引领我们到了一间单间,安排好我们的位置。
俊吩咐点菜,她先要了一盘小县最为闻名也是其他地方没有的小县特产靳家粉肚,然后又要了一盘闻名小县的丙乾烧牛肉。
“够了,就咱俩,吃不了。”
“不用你管,你只管吃,今天。”
她半是命令地说,
“咱要四个菜吧,三荤一素。”
我只好随她。
“你喜欢吃肉,给你点的肉菜多些,”
她又要了个糖醋黄河鲤鱼,
“我再点个素的,红烧腐竹。”
菜上来后,她对服务员说,
“来两瓶啤酒。”
“你真是过地主老财的生活啊。”
“别提地主吧,谁一提地主,我心里就不得劲。”
我默然。
“这个腐竹是纪念咱们和萍姐那次吃饭的事啊。”
她忽然感慨地说。
我内心忽地一阵翻腾,时间过得真快,我们三个那次一起吃尴尬饭的时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两年了。
我夹了一筷子腐竹。
“你还真怀旧啊。”
她笑了,
“多吃点肉吧,高三是最累人的。”
“你也喝酒?”
我问。
“萍姐那次让我喝,我不敢,那是我第一次喝酒。今天我也学学萍姐,自己主动喝。”
她端起杯子,
“不和我喝个?”
我们碰杯,我们一饮而尽。
她的脸上马上布上了红霞。
 
“给你说啊,有人给我说媒了。”
“啥?给你说媒,你相了吗?”
我差点站了起来。
“没有。以前也有几个说媒的,爹都没有答应,他感觉着我还小,这次他没有说什么,想让我去相亲看看。”
“那是他想答应了?”
我变了脸色,激动得手也想哆嗦。
“看样子是。这回媒人说的是大后寨支书家的儿子,在乡政府当联防员。”
她变得有心事起来。
“不,不能答应,你还有我呢,你是我的媳妇,不是什么支书家孩子的媳妇。”
我抓住了她的手。
“给你爹说,说咱们的事。”
她沉默了好久,端起杯子,
“来,咱俩再喝一杯。”
“我爹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他认死理。”
“那,你咋办?难道你就愿意去和那个联防员相亲,然后结婚?”
我忽而愤怒了
“难道你就弃我不顾?你能做到吗?你忍心做到吗?”
“不会,我死也不会,我只嫁给你。”
她又端起了一杯啤酒,
“回去,我就和我爹说咱们的事,说我非你不嫁。”
“一定要说,”
我急切如火,
“说清,说通。”
“回去就说,”
她脸色深红,
“他并没有逼着我去,只是想让我去看看。”
她不像是安慰我,
“我想他也不会非逼着自己的女儿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吧。如果真那样,不同意咱们,那不就是想让我死么?”
我久久没有撒开她的手。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千万不能答应啊。”
“不会的,我一定能说得动他的。”
俊的笑容又布上了脸,像灿烂的云霞。
“等着吧,坤华!”
俊走后,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像喝醉了似的走到学校,坐到教室,一下午,我不知道老师讲的是什么。
一连两周,我活在虚妄之中,我行尸走肉般地学习,连哪位老师上哪节课讲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终于我们过星期了。
我迫不及待地飞出了学校,风一样直奔俊的村子。
到了村口,却不知道怎么去找俊,她家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去打听?我心还是虚虚的。
我去了俊晒草的地方,说不定俊在那晒草或者收草也说不定。
毕竟心虚,像做贼样,不敢见人。还没有走到地方,俊就奔了过来。
“你过星期了?怎么来这儿啦?”
她坐上我的车子,我们迅速地离开。
到了离她村有二里地的一座水塘边,我们停了下来。
“咋样?跟你爹说了吗?”
“你爹是不是还是让你去和那个联防员见面?”
俊看我焦急的样子,笑了,
“看你急的。”
“那天回来我就跟爹说,我不喜欢媒人说的那个人,不想和他见面。”
“你爹咋说?”
“他没有说啥,说不愿意就不愿意,但是该嬜婆家还是要嬜婆家的,以后再有说媒的,一定要见了。”
“你没有说咱俩的事?”
“我说了,还能见你?我怕给他说了不行。”
我心里一沉。
天晚了,最后的余辉消失殆尽。我一把抱住了俊,“初一时,我就爱上了你,你知道,我会永远地爱你。可不要再和其他的男人相亲见面了,不然我会崩溃的,我宁可不上学,现在就向你家提亲,和你结婚。”
她没有挣扎,只是说,
“不要胡说,我知道你爱我,我也非你不嫁。但是我还要你好好学习,考上大学,一定要考上大学。”
停了一下,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你一定不能松懈。”
她的眼圈忽然红了,
“都怨我,这个时候怎么能给你说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我不是没事找事影响你学习么?”
随即她懊悔地流出了泪水。
她抹去泪水,坚定地看着我,
“坤华,你放心,我是你的,一辈子都是你的。我一定会说给我爹的,我谁都不嬜,除了你。”
我抱起她的脸庞,使劲地亲了起来。
我的泪水飞扬,我的思绪飞扬。我坚定了信心,你俊就是我的,我不会让你漂泊到其他人的港湾,我的心港足够我的姑娘栖息。
“回去吧,坤华,没有问题的,你要安心学习。一个是我不会愿意的,再个是我爹也并没有说一定要我怎么着。再等半年,你考上了学,你来我家提亲,我相信我爹会同意的。”
我的心却总也不能放下我的女孩,我总想着她狠心地离开了我,成为别人的媳妇。
 
 
 
 
 
 
 
 
 
 
 
 
 
 
 
 
 
十二
 
我在苦闷里煎熬。
索然无味的生活让我生活在索然无味之中,除了胡思乱想,还是胡思乱想。我没有了定力,我变得焦躁不安,我变得多疑心烦。
高考在即,我却无心高考。
百日冲刺成了我百日无聊。
 
俊来了。
她并不是来卖羊的。她什么也没有带,她打扮得光艳中掩着一份笨拙。
长长的秀发梳在脑后,自然地垂下,俊白的面庞透出一些成熟女性的妩媚,她描了眉,甚至涂了一点肉色的口红。衣服应该是新买的,一件橙红的上衣,衣领稍稍外翻,而衣襟部位搭配了大块的艳红,鞋子也罕见地换成了一双坡跟暗红色皮鞋,整个人显得格外地精神。
俊是下午放学后来的。
我们一同走到学校外面,吃过晚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坤华,你瘦多了。”
她怜惜地说,
“也显得很没有精神。”
她看着我,
“是不是因为以前我给你瞎胡说的话?”
她说着流下泪来。
“我对不起你,坤华,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给你胡乱说的。”
她顿了顿,
“我给我爹说了咱们的事,我爹同意了。他还很高兴,说,能嫁个大学生那是祖上烧了高香的。他让我给你鼓励,让你安心复习,安心高考,争取考一个好的大学。”
“真的?”
我惊喜异常,
“这是真的?”
“骗你干什么,谁能欺骗自己的男人?”
“我爹还说,怎么不早点告诉他,让他天天为我的婚事发愁。”
“老丈人万岁!”
我当着俊的面情不自禁地高呼起来,旁边的人纷纷对我侧目。
“你喊啥呢,羞死人啦。”
俊忙拉住我跑了。
4月的夜晚凉风习习,街道上的路灯发出暖人的桔黄的光。我兴奋地拉着我的姑娘迈在幸福的夜色中。
“咱们去看场电影吧。”
我说。
“好啊,好多年了,真没有看过电影呢。”
到了电影院,今天放映的是张艺谋主演的《老井》
《老井》这部小说我已经读过,是部挺感人的小说。
买了票,我们进去,电影刚刚开始。
电影里凄厉的喇叭声正在响着,哀婉不绝。
我突然感到俊的手凉凉的。
当挖井人在井口坍塌的那一瞬间,俊猛地拉住了我,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孙旺泉和巧英在井下的一节,我心感动不已。俊仿佛也凄凄生悲,她轻声地跟着电影里的情节重复着:
“泉哥,我都是为了你,……和你在一起,……和你。……晚了,……太晚了。泉哥,咱俩这是命,命里注定的,值了,跟俺泉哥死在一起,值了。”
我紧紧搂住了她,
“想什么呢?”
 
出了影院,我说,
“咱们回去吧,我找个女同学,你和她睡一晚上吧。”
“不要。”俊说,
“你别回去了,我们找个旅馆,住一夜。”
她说得很是平静。
我惊讶,目瞪口呆。
“这怎么行?不行!”
“我说行就行!”
她气呼呼,绝望了一般。
“你这是要干啥?”
“住一晚旅馆能怎么样?咱们要两间。”
我突突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真住啊?”
我黯然,
“又要你花钱了。”
“带着呢,不用你管。”
她简直是命令了。
我还很少见我的姑娘用这样的态度跟我说话。
 
我们找到了一家还算有点档次的宾馆,交了房费,拿了钥匙,走上楼去。
房间带卫生间、淋浴。两间挨在一起。
“让你花这60块冤枉钱,不值。”
我还是愤愤不平。
“好了,今天就享受一回吧,我可是第一次住宾馆。”
俊笑了一声,显出了淡淡的无奈。
“谁不是。只是太让你花费了。”
“你等一会,我下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我去。”
“也好,你去买一瓶白酒,啥价的都行,再买包炒花生米。咱喝点。”
“我明天还要上课呢。”
“让你少喝点,陪陪我就行。”
我不再说什么,下去买酒。
回来敲门,俊站在我面前,她脱去了褂子,只穿了一件衬衣,白色的衬衣。在明亮的灯光下,白色衬衣映着她娇美的面庞,是那么的俊俏、多情。
“进来啊。”
她拉了我一下。
她接过了东西,她打开了我买的一瓶沱牌曲酒。
“你去那个房间拿来喝水的杯子,咱们倒上酒。”
两个杯子都倒上了半杯酒。
“俊,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这么反常?是不是有啥事啊?”
“能有啥事?我高兴呗,俺爹答应了咱们的事,你也快成大学生了,你不高兴?你不让我庆祝?你不让咱们喝点酒庆祝?”
她连珠炮地说。
“好,好,好,高兴,只要没有其它事,确实是应该庆祝的啊。”
“来,我们喝点。”
她一下子喝了一大口,仿佛喝到了我的胃里,辣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也喝了一口,真辣。
“坤华,你还记得不?”
“什么?”
我好奇。
“在北大河洗澡。”
“当然记得了,那是我们一辈子美好的记忆!”
“我给你搓背呢?”
她面若桃花。
“永远记得。”
我面红如漆。
“来,咱们再喝一口。”
我们碰了一下杯子。
“坤华,我今天想给你再搓一次背,让你解解乏。再有仨月就要高考啦。”
她幽幽地说。
“那咋好意思,我们都是十八岁的成年人了。”
“我是谁?你说。”
“俊啊。”
“再说,”
“是我的俊,我的媳妇。”
“这就对了,还害什么羞。”
“去,你去卫生间,脱了洗去,我一会给你搓背,说不定还要搓下一大堆黑泥呢。”
我显得很是难为情,
“我要是生理反应了,你可不能骂我流氓啊。”
我半开玩笑说,想让她收回她的想法。
“反应去吧,你。”
她瞪了我一眼,
“快去吧。”
 
当俊柔嫩的手指轻轻在我背部划过的时候,我的下身猛地翘了起来,短裤不再是那只短裤,成了碉堡。
她轻柔地搓着,不疾不徐,手部的温度慢慢地在我身上游走。我回过身来,看到了她脸红的像要滴血。
她的衬衣袖子高高卷起,白皙的胳膊如嫩藕般的闪着柔和、洁净的润光,偶尔的水珠晶莹剔透的在那羊脂白的胳膊上跳动。
“再给你搓搓胸脯。”
她一手扶着我的肩膀,一手放在我的胸脯上搓了起来。
她把胸脯搓好,手自然地向下移动到我的小腹。我一个激灵,下面又一次翘了两翘。
她突然把手伸向那里,握住了。热得像火烧一样的地方被她紧紧地握住了。
我脸红得要喷血,
“俊,你这是……。我忍不了啦。”
她收回了手,
“看你喜逗不喜逗。”
她的脸也是喷血的样子。
“好了,给你搓好了,擦擦干净出去吧。出去咱们再喝点,”
我裹了浴巾出去,我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坐到床上,端起酒一饮而尽。
俊也端起一饮而尽,呛得她连咳了几声,抓起一把花生米嚼了起来。
她又倒上了酒,这次倒得少了许多。
“坤华,今夜是多么的美好,仿佛这个世间只有我俩。”她看着我说,
“我是你的人,不如咱们试试怎么喝交杯酒吧。”
我也激动起来,
“试试就试试,反正是和自己的老婆。”
我们笨拙地喝了一杯交杯酒。
“好了,坤华你看电视。我也想洗个澡。”
不等我说话,她去了卫生间。
我听到了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
然后是淋浴头放水声。
过了一会,她喊:
“坤华,你来一下。”
我不知所措,
“有啥事?”
“也给我搓下背呗。”
“这行吗?”
"来吧,让你搓你就搓。别人还没有这个资格呢。"
我打开了卫生间的门。雾气氤氲中,我看到了今生第一次看到的最美的事物。
她洁净的身躯全部玲珑地呈现在我的面前。白皙高耸的两只玉兔在不停地抖动,高高的胸脯上点缀了两点淡红的花蕾,细到好处的腰身下面是平坦圆润紧致的小腹,肤色白净,两条弹力十足的精致长腿在水雾里散发着莹莹的光泽。她转了身,两瓣凝润洁白的尤物颤动着摄入我的灵魂,我过目不忘了。
她一丝不挂。
世间最完美的冰雕样的玉体震颤了我的全部,我看呆了,我忘记了所有。
我怀着圣洁的心灵轻轻地抚摸着这曼妙的肌肤。
“好了,坤华,”她有些呻吟了,“我们出去吧。”
她也裹了浴巾走了出来,胸部的风景若隐若现。
她又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你也喝。”
她说。
我又是一饮而尽。
 
“坤华,今晚,咱们住一起好吗?”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凝视着我。
我内心有着强烈的激动,激动中还夹杂着一些害怕。我不能说话了。
我呆呆地盯着她那白洁如玉的躯体,在浴巾中躁动不安的躯体。
“俩床一人睡一张,可以吗?”
我再也不能忍受,猛地扑了上去,把她摁倒在床上。
“等一下,好吗,坤华?咱们去刷牙,让我们留住今天也是今生最美的一天。”
我们熄灭了灯。电视一直在播放,那是俊随意调的一个频道,恰好是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那天播放的是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的《拓龙传奇》。
昏暗中,我迫不及待地扯下俊身上的浴巾,抱起我的姑娘,把她轻柔地放到床上。
我褪掉了我唯一的一件衣服,爬上床去,把她压在身下。
俊轻轻地拉起被子盖住了我们的身子。
我粗气直喘,热辣辣地喷到她的脸上。她的热气也灼热着我,灼热着我的肌肤,灼热着我的灵魂。
我在游动,渴望地游动,找寻着。
那湿湿的花丛正是修成正果的地方。
笨拙的顶着,顶着,仿佛在生涩地告诉着我:此路不通。
此路不通,更是激起我无限的惘情,在无限的惘情中迷茫地敲门。
她轻轻扶住了我,慢慢地移动,移动到了门口,用指头轻轻叩门。
那门并没有开启,只是微微露出了一点缝隙,我闪进了一点身子。
我猛地不动了,
“你不是说要留到咱们结婚那一天么?”
我抚摸着她的脸,轻轻地吮吸起她的唇。
“就今天……,反正都是你的人,我……不想等那么长时间了,我……爱你爱得快要疯狂了,我……不能等了。”
她流出了泪水。
“真的就现在?”
我有了替她的犹豫,
“咱们不后悔?”
“我不会的……。”她喃喃着,“你呢?”
“我爱你。”我吻着她的唇,“你忍忍,我要进了。”
“等一下,坤华。”
她在昏暗中摸到了自己的裤子,从裤兜里掏出了一片东西,展开,放到身子下面。
那是她准备的一块洁白的手帕。
“坤华,我爱你,我今天就要成为你的人了。”
她呓语般的说着。
“来,坤华,让我把我最珍贵的礼物送给你。”
我再一次加足了气力,把腰猛的一挺,啪啪啪地敲起了那厚重的生之门。
不速之客终于闯进了新客家里。
片片落红,如三月桃花花瓣轻轻洒落,洒落在最为洁净的白手帕上,从此烙在我的心里。
她眉头轻蹙。俏脸发烫。
而灼热的它在新客家里横冲直撞,横冲直撞起来,没有了怜香惜玉,没有了如馨香的温纯,有的只是一个野蛮人的野蛮。
但是戛然而止,尾椎骨像过电样不断收缩起来,巨大的洪水热流不可遏制地触电般奔涌而出,一泻千里,奔涌到海不复回,向花海深处流去。
她紧紧地搂住我,身子颤栗着,仿佛刚从水中救起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我和她分开,小心地收起那手帕,然后撕些卫生纸给我擦拭干净,自己也擦拭好,站了起来。
借着电视荧屏发出的变幻陆离的光,我欣赏着那纯洁无比的躯体。
“我们……一块洗洗吧。”
她说。
战场清理了再清理,最后再也没有气力打扫战场了。我们相拥而眠。
我搂着我最为激动娇嫩如温热柔水般的的人儿躺在床上。
我的姑娘,如温顺的小猫样蜷曲在我的怀里,她吮吸着我的胸脯,然后不断的游弋,吮吸着我的每寸肌肤,仿佛要把它们溶化到自己的嘴唇,自己的心间。最后,复又蜷曲在我的怀里,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胸脯,这应该是激动的泪水,幸福的泪水吧?
 
半夜醒来,我再无睡意。
我这是做了什么?
我扪心自问。
我这样做能对得起我的俊?
我还是一个学生,一个高中生,我该这样吗?
我打开台灯,把光线调到最暗。
我侧着身子,用手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我的女孩。
她静静眠着。
头发凌乱地覆在枕头上,闪着乌亮的色泽。
她的眼睛微微地闭着,睫毛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挺翘润滑的鼻翼微微翕动。
嘴唇轻轻抿在一起,红润透白。
整个面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圣洁的润光。
她洁白细腻的双手露在被子的外边,匀称的胳膊如玉精细地雕琢了一样。
胸前的双峰微微隆起,半露着,泛着慈祥的光泽。
大腿以下也露在被子外面,她的小腿匀称而不纤弱,富有弹性的肌肉使得小腿曲线是那样的美妙。
一双纤足玲珑多姿。
我一点点仔细地品味着我的姑娘,我陶醉在其间。
 
第二天一早,天麻麻亮,我的姑娘醒来。
“我咋睡得这么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拉了拉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身子。
“都让你看光了。”
我一下子搂住了她的躯体,把整个人儿揽在怀里,
“这时候还害怕我看啊,咱们之间再也不存在什么秘密了。”我轻轻挠动了一下她那内测最为细腻的肌肤。
“别价,膈应死人了。”
我一下又吻起她来,我们纠缠在一起,激起无限的兴奋。
“还要吗?”
她吐出了舌头,微微喘息。
“要。我天天要你。”
我唰的挺起。
她顺从地分开了来。
我直入美妙的境地,奋力战斗起来。
又是喘息微微,又是微汗津津。
我们一起起来洗了个澡。
穿上衣服。
她拿起那块手帕,“这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我给了你我最宝贵的,你给了我你最激情最纯真的。”
她说。
我看到那洁白的手帕上的点点殷红。
她把手帕细心地折叠好,成一个小块,递向了我,
“给你留着吧,咱们一辈子的纪念。”
她忽然红了眼圈,流下泪水,滴在那手帕上。
我小心地接了过来,放入我的衣兜。
打扫好房间。
她说:
“咱们出去吃个饭,你该去学校了,我也要搭车回家了。”
她猛地抱住我哭泣起来。
那是憋在心里的哭泣,双肩剧烈抖动。
 
 
 
 
 
 
 
 
 
 
 
 
 
十三
 
第一次摸底考试,我的成绩下滑得厉害,一下子落到了班里第七名。
班主任找到了我。
“坤华,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年级前十的学生,一下子落到班级第七名。
顿了顿,
如果这样下去,高考你也不用参加了,下步预选直接就把你筛下来了。”
他显得很是焦急,
“近来上课,你身在曹营心在汉,魂不守舍,失魂落魄,意志消沉,精神涣散,你到底是怎么了?能给老师说说吗?咱们班还指望你们几个考好学校呢。”
我无话可说,无言以对。
“老师,我知道了,知道这一段时间上课精力不集中,复习没韧劲。下步我一定转变态度,专心致志,刻苦复习,力争把成绩提上去,让老师放心。”
“好吧,老师也不多说你了,老师相信你。”
我该收敛一下自己的心了。
高考在即,独木桥上人挤人,人摞人,我不努力,我不拼搏,我会被别人无情地毫不怜惜地挤到万丈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我也要争取,争取挤掉高考路上拦在我面前的人,能挤掉几个算几个,挤掉几个就意味着有更多的选择,更多的机遇。
二摸,我的成绩有了些改观,我开始恢复了我的信心。
6月,也是美好的。农人们忙着收割麦子,地里烧着灼热的空气,蒸蒸腾腾。满地的金黄,有的时候一夜之间就会消失殆尽,剩下一条条整齐有序的麦茬。
而我们高三即将毕业的学子们在这农人最为忙碌的日子里却不用担心在麦田里挥汗如雨,我们有最强力的口号,“一切为了高考。”我还要加一句,“一切为了高考,一切为了考高。”
我们仿佛身处世外桃源。但是经常见一些老师顶着满头的麦芒急慌慌地蹬着自行车赶到学校,顾不得洗一下脸,直奔教室给我们上课,只有这时候他们才恢复了师道尊严,恢复了他们的滔滔不绝,展示出他们的睿智和忍耐。
我们一代很是特殊的可爱的中国人民教师啊!
这天,萍来了。
她从家里帮忙收麦后,回学校的路上来我们学校找我了。
“怎么样,坤华?听说你近来考得不是太好?”
见面,她就显出了自己的疑虑。
我无奈地笑,
“是,有点力不从心,成绩下降了许多。”
“不行啊,在这关键的时候,一定要顶上去,顶上去了就是胜利,落了下来就是最大的失败。”
她急切地说,
“坤华,相信你自己,你一定会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的,因为你始终是一个学习上很厉害的人。”
“谢谢你,萍。我会的,我会相信自己的。”
她仔细地看了看我,
“你瘦了很多,眼窝都塌了下去。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我能帮上忙吗?”
“没事,萍,真的没事。到时候,看我的成绩吧。”
“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我相信你。”
她用力地拍了我一下肩膀,
“相信你!”
停了一会,
“给你些钱吧,营养一定要加强。”
“不用,我带的钱还是比较多的。你马上要实习了,也需要花更多的钱。”
说到实习,萍高兴了,
“学校安排我到咱们县实习,就是咱们县粮食系统,可能是下面的一所粮所。半个月的时间。到你考完了,我的实习也结束了,我们也就都毕业了。到时候找我啊。”
“好啊,替你高兴。”
最后她还是塞给了我几十块钱,
“好好保重,好好考试,等你的好消息。”
 
离高考越来越近,我们的精神高度紧张。
预选考试,筛掉了一批,再一次敲疼我们的神经。
而几天后的上午第二节,我们正上着课。教导主任阴沉着脸不尴不尬来到教室门前,再看,走廊里多了两名警察。
教导主任朝上课的老师扬了下手,老师走出课堂。俩人耳语几下,老师走近教室,喊道:
“师孟元,外边领导找你,请出去吧。”
师孟元脸色大变,青中泛灰,歪歪斜斜地走出了教室。
到了走廊,教导主任对着他说了几句,警察便一左一右站在了师孟元的背后,用手看似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师孟元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不一会,我们便听到了警笛响起,并逐渐远去。
师孟元被公安人员带走了。
后来才知道,师孟元和学校高三其它班的两个学生于5月底的时候在学校办公楼的墙上用墨汁写了不该写的反动的标语。
一周后,师孟元和另外两个人一同回到学校。听说是公安局的领导说,三个高三的学生一时糊涂,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鉴于他们的身份和特殊情况,让他们各自签具悔过书,留存县公安局,其它不再给予什么处理,不入学生档案。
他们都顺利地参加了当年的高考,师孟元当年考入了山东经济学院,后来我还听说其中一个文科生第二年考入了山大外语系,还有一个是当年考入了我们地区的一所专科学校。
 
高考终于结束了。
三天炼狱般的答题,让我考完几乎忘记了自己做的是什么题。
 
我到了家里,身子似乎发冷,一连睡了三天,吃东西都很少。母亲也没有过多地问我什么,任凭自己的孩子随意地睡。但是我知道我考得不好。
我高考填报的自愿可能都要泡汤了,我感觉。
第一自愿是兰州大学,第二自愿是本省圣人故乡的一所师范大学,其它的还有专科和高中中专。即使考上专科,我能上吗?可是按照我的估计,我考不上本科的。
我彻底萎靡了。
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人?还有什么脸去见俊?
我躲在家里一动不动。即使热得满身是汗,我也不愿意出去到树凉子里坐。怕的就是你一见人,就会问你,考的咋样啊,大学生?上哪个大学啊,大学生?
我感觉得,这对我是一种屈辱。
并且那时候,大家吃饭的时候,都是端着自己的饭碗到门前树凉子下面围坐在一起说笑着吃饭,谁家的菜好吃了,总会有人凑上去夹起一两筷子的。
前门的六爷,姓王,是个故事篓子。
吃着饭给大家讲着故事,吃完了,把饭碗往墙头上一搁,继续讲,讲完故事,拍拍手就走了,下次再搁碗的时候,总是嘿嘿地笑,
“昨个,碗咋就忘这儿啦。”
六爷的媳妇走得早。儿媳妇年级也很大了。每每都是过个一两天天,儿媳妇都要在墙头上收起几只碗拿回家,然后再让六爷继续往墙头上摆。
 
八月十二日是放榜的日子。
那天给了我惊喜。
本来以为没有希望的自己见到了自己的成绩,476分,过了几天,我到学校拿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第一自愿没有录取,可是师范自愿录取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全家人为我高兴,那天整个家庭充满了无限的欢乐。这是我们这个家庭第一次出现了大学生。祖祖辈辈务农甚至连务农都不得的人家,出来了一个科举时代的举人,他们比我还要高兴。十一岁的小弟弟拿着我的通知书反复地看,使劲地看,“哥,将来我也要弄一张这样的通知书。”
 
我央求我娘找媒人给我说媒了,目标就是俊。
我母亲惊呆了,
“你说啥?嬜媳妇,还是一个种地的?”
她愤怒了,
“供你上学,好不容易考上了,你不找个工作的人,你还要找个种地的。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父亲径直地撸起袖子。
“别打他,让他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当时说不出什么,只是说,
“我就是要嬜那个俊,不让我嬜她,我一辈子不娶。”
我被锁在了屋里。
其实他们不锁我,我也不会出去,我不能给俊说,家里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我要让俊高高兴兴地知道我们家的人都同意她嬜我。
我躺在床上,我一动不动,我不吃不喝。
三天过去了,父母没有一个理我的。还是弟弟隔着窗棂,
“哥,娘锁你干嘛?你咋啥也不吃?我给你拿东西你吃吧,哥。要不我偷了钥匙给你开门?”
我不理他,他最后无趣地走开了。
犟到了第四天,我丝毫没有求饶退步的意思。母亲慌了。
她开了门,看到静静躺在床上的我。我的嘴唇裂出了道道口子,满身满脸的痱子,双眼呆滞地望着屋顶。
她坐到我的身边,她哭了,
“俺儿,你这是作死啊,你咋就这样啊!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拉住了我的手,
“儿啊,你能跟娘说道说道不?”
我抬起无神的眼睛,嘶哑地说,
“娘,我说了也没用啊,我是非她不娶。”
“你说,我听。”
母亲激动的无可奈何,
“对,对,先喝口水。小五,快给你哥端水。”
我咕咚咕咚喝了好多水,嗓子好了一些,
“我们好已经快六年了,没有她也就没有我现在这个大学生,我不能忘恩负义啊,娘。”
我给母亲说了我和我的姑娘的始末。母亲边听边流泪,
“这个俊啊,真是个好姑娘,是个好姑娘。”
母亲边流泪边不停地说着。
“这个俊呀,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她能让俺儿知道学习,让俺儿变得学习好,真有本事。我喜欢,娘喜欢这样的姑娘。”
“娘就是心不甘,出一个大学生有多难,本来能跳出农门的,转身又跳入了农门。”
她心有不甘地说。
“不过这个叫俊的不是一般的姑娘,是个能配得上俺儿的姑娘,我做主,咱嬜了。行不行,儿啊?”
我跳了起来,
“真的?真的,娘?”
“娘还能说假话,快躺下,躺下,娘给你做酸面条去,喝了败败火,复复神。”
“那,啥时候找媒人去她家说媒?”
我急不可耐。
“明天,明天总行吧。”
娘去做酸面条了。
 
第二天下午。
媒人听了娘的说法,也是惊得张大了嘴巴。他用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
“这孩子是考学考傻了,还是今天发高烧啊?一个大学生还找不着媳妇,找个种庄稼的。”
他哧溜了一口烟,
“这媒俺不说,等将来你们反悔了,我在中间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娘忙赔笑,
“他留柱大哥,你尽管去说,俺家反悔不了,俺都考上了,才相的媒是不?”
媒人留柱一笑,
“也是,只要是你们一家不疯不傻。平常那么清亮的人家,如今出了个大学生反倒都出问题了。”
爹气狠狠地说,
“兔崽子将来敢反悔,我打断他的腿。”
随即塞给了媒人留柱一条孔府香烟。
媒人去了俊的村子。
我怀着无比喜悦、幸福的心情在家等着,等着我的好消息。
 
媒人留柱回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咋了?”
母亲忐忑地问。
“咋了?还好意思问我?”
媒人留柱气呼呼地说。
“来,他大哥,你喝点水,有话慢慢说。”
母亲莫名地赔着不是,
“小五,给你大爷拿烟。”
媒人留柱喝了一口水,
“我到了小寨,找了个熟人,我也要先打听一下啊,找个中间认识的人才好递话呀。”
“谁知道,我一说想给你村的一个叫萱俊的姑娘说个婆家的时候,那人就笑得抬不起了腰。”
他呷了一口水,哧溜了一口烟,
“你猜人家说啥?”
他看了看我娘,不等她回答,
“那熟人说,‘留柱啊,留柱,还亏你是媒人,今个被鹰啄了眼。谁家托你给俺村萱俊找婆家了?人家姑娘早出嫁走了。’”
“啥?”
我和我娘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人家嫁出去罢了,都出嫁四个月了。”
媒人留柱气狠狠地说。
“嫁了?!”
母亲继续惊讶。
我却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俺儿,你咋了?”
母亲大惊,心急火燎地扶住了我,直掐我的人中。
我醒了过来,泪水扑簌扑簌地落着。
我两眼发直,面色青白,双腿打颤,全身发冷,
“娘,我冷,我冷——”
母亲看着我的模样,眼泪也下来了,
“这是做的啥孽啊,俺这是做的啥孽啊!”
她也是泪眼迷蒙,
“留柱,你说,你说说,这到底是乍回事?”
媒人留柱也不再卖关子了。
“我问了,那熟人给我说了。”
“那个叫萱俊的是阴历三月结的婚,对应该是三月初八。嬜的是大后寨支书家的大儿子。那是他镇里的联防员。”
他呷了一口水,
“据说,结婚那天,别人家的新媳妇都是假哭,嚎一嗓子就算了。
“可是,那个萱俊是真哭,直挺挺地挺在床上哭,最后连衣裳都没有换,就穿了平常穿的衣服被人架上了车。好多人还说她真孝顺,心疼她爹从此没有了帮手,心疼她弟她妹以后没有了人照应,心疼她那一群羊忍心都卖了。
“可是,听送亲的人回来说,那萱俊坐上车还是哭,下了车也是哭,入了洞房继续哭,哭得天昏地暗啊。”
媒人留柱也是唏嘘不已,
“还真没有见过这样出嫁的闺女啊。
“再后来,三天新媳妇回门,新客都没有陪她来。说是那萱俊天天晚上不脱衣裳睡,不让新郎围边儿。”
媒人留柱又呷了一口水,哧溜了一口烟,
“这婚结的,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的母亲听着听着也呜呜地呜咽起来。
我却再也挺不住了,身子一软,倒在母亲的怀里,
“娘,我……”
一口血直顶脑门,从嘴里喷出,溅了母亲一身。
“你们这是咋了?”
媒人留柱惊骇不已,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
“我可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什么都不会往外说的,他刘二姐,我赶快给孩子找医生去,你好好照看孩啊。”
 
我真的病倒了,彻底地病倒了。
整天地发着高烧,说着胡话,一会是哭,一会是笑,我又是滴水不进了。不过这次不是和父母怄气,而是彻底的没有了感觉而滴水不进。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清醒的时候,双眼发呆,盯着一个地方一盯就是几个小时。昏睡的时候,睡得晕天晕地,任谁也喊不醒。不论清醒还是昏睡,我的眼角始终挂着泪珠。
那绝望的泪珠啊!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太平洋让我把我绝望的泪水收藏,有一天也能献给我的爱人,让她细细品尝?
那绝望的泪水啊!
你能不能彻底地把我掩藏,藏到你的咸咸涩涩之中,有一天我变成了鱼,游到我爱人的心海,我爱人的梦乡?
那泪珠中的绝望啊!
你还能不能再加大你的力量,彻底地把我毁伤,让我鲜血淋淋,用我的冷血浸透本该属于我的新娘?
那泪眼中的姑娘啊!
你还敢不敢再站在我的面前,让我细细地问你,问你为什么刀割我心,却要刀割成这样?
 
母亲哪也不去。
整天地不分白天和黑夜守在我的床前,她一眨眼间老了许多,她只是陪着我默默地流泪。
第三天,我无力地摇了摇母亲的胳膊,
“娘,我想喝点甜汤。”
母亲一激灵,
“俺儿好点了,俺儿好了,俺儿好了。我去做,我去做。”
她巍颤颤地出去,
“儿呀,你等会,你别急啊。”
我喝了几口母亲做的甜汤,嗓子发咸,“哇”地一声又全吐了出来。
“咱不喝,咱不喝了,娘再做好吃的去。”
娘的泪水又来了。
“不,娘,我喝,我喝完。”
我无力地看着母亲,伸出了蜡黄瘦弱的手。
第五天,母亲给我下了一包方便面。
我慢慢地吃了个干净,当时觉得那方便面是那样的好吃。吃过了,忽然觉得那腥咸的味道几乎和我喉咙里的滋味一模一样。
从此我见到方便面就会有那样的感觉。
从此我不再吃方便面,一点都不能吃。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想下床。
母亲摁住了我,
“儿呀,咱不动,咱躺好,等能吃饭了,有气力了,咱再走动行不?”
母亲再一次的哭了,她呜呜地哭出声来,
“我苦命的孩啊,我苦命的孩。”
“娘,咱不哭,”
我伸出指头想替她抹泪,
“想想呀,娘,我不后悔我爱俊,她比我的命还苦。她是黄连水里泡大的呀!我不恨她早早嫁了却不嫁给我,她是有原因的,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又闷头痛哭起来。
过了很久,我抽泣着,
“娘,麻烦你去我放书的箱子那找找一个纸包,里面包着一些毛壳。”
母亲给我找来了那个纸包,打开了来。
二十一枚硬币还在。
“这是六年前我给她的钱,她分着两份,她留了一毛,给了我两毛一。”
母亲端详着这些毛壳,一枚枚拿起,又一枚枚放下。
我忽然鼓起勇气,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块手帕,
“娘,你看这是啥。”
母亲接过那手帕,刚展开一点,她就全都明白了,
“我的儿,我的苦命的儿啊!”
她抱住了我,
“以前怎么不和娘说呀?你怎么不说?”
“这是她结婚前不久的事,是三月初一。”我喃喃着。
娘的感情又一次的爆发,她搂我更紧了,
“我的苦命的儿啊!”
 
 
 
 
 
 
 
 
 
 
 
 
 
 
十四
 
萍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走动,我的身体很虚弱,我必须锻炼,开学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萍进了院子,她一眼看到了我。
“坤华,你这是咋了?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母亲听到了,赶忙从屋里出来。
“你是——?对,是李萍吧,看我这记性。”
她有些激动,
“你咋来了?来,闺女,这坐,坐下说话。”
我娘搬了张凳子。
“谢谢伯母。我自己来。”
李萍接过凳子,
“伯母,你也坐。”
今天的李萍打扮得阳光青春,她的到来似乎让我们土黄的院子也变得明亮了许多。
“你们说话,我去倒水。”
母亲忙不迭地说着去了屋里。
“咋了,坤华?”
萍充满了关心。
我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萍很是吃惊,
“考的不好,还是没有录取?”
我摇了摇头,
“都无所谓。”
“坤华,考试有很大的偶然性,今年不行,咱明年继续。不能因为这,咱就消沉了啊。”
萍语气里充满怜惜和鼓励。
“不是,不是这。我虽然考得不好,但是也被曲阜师范大学录取了。”
我痛咽了,
“是……,是……,萱俊,萱俊,她,她结婚了。”
我垂下了头,双手捂住脑袋。
萍万分地惊异,她惊骇地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结婚,我这个干姐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能让她结婚?你怎能让她和别人结婚?”
“我也不知道啊。”
我哽咽着,
“她只是给我提起过有人给她说媒了,是大后寨支书的儿子。但是后来她又单意到学校找我,并且和我呆了一晚上,给我说这事黄了,她等着我,她要等着我啊。”
我又呜呜地哭起来。
“这都是啥时候的事?”
“几个月前的事啦。”
“怪不得呢。”
萍叹息道。
“什么怪不得?”
我抬起头,泪眼望萍。
“怪不得,你后半学期学习成绩一直下滑,你考的成绩比你平常差得太多。”
“怪不得,她到学校找你给你说那事黄了。”
“哎,天不遂人愿啊!”
她感慨地说,
“其实我从你上高中起,就不看好你们俩的事,但是没有想到你们是用这样的方式结束的。”
“你说,萍,你说这到底是乍回事?我真没有想通,她为什么不等我了?”
萍沉默了一会。
“我也说不清。可能她最后去学校找你的时候,已经定了结婚的日子,她怕你因为这无心学习,才找你解释的。”
萍的脸忽然红了,
“你们一夜没睡?”
敏感的人问了敏感的问题。
我的脸也红了,不敢再看萍。我没有回答。
萍恨恨地盯了我一眼,摇头叹息,
“可惜啦,你!”不知道萍说的可惜指的是什么。
然后,她又自言自语,
“那她这是为什么啊?”
好长一会,她问:
“什么时候开学?你什么时候走?”
“9月15号。”
“这就到了啊。”
“这样吧,坤华,我现在就去找俊,我跟她约个时间,我们谈谈。”
她看了看我,说,
“你能大活动吗?”
“能,我没事。我一定要见她的。”
“但是,告诉你,见了不能太激动。俊毕竟已经结了婚,是别人的妻子了,我们之间现在只是好朋友,这个你明白吧?”
我痛苦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走。回来我给你个话。什么时间咱们见面,告诉你。”
 
下午5点,萍回来了。
她热得满脸汗水。
母亲端了一盆干净的凉水,
“萍,看把你热的,快洗把脸。”
“谢谢伯母。”
萍接过水盆,放下,舒服地洗了把脸。
“见着萱俊没有,萍?”
母亲问。
我在旁边也急切地看着她,
“她说了啥?”
“见着了,伯母。”
萍擦着脸说。
“坐下说,坐下说。”
“我去找俊的时候,她婆家人问我是谁,说俊到地里摘棉花去了。”
萍喝了口水。
“他们叫我在家等,并让个小孩去地里叫俊回来。”
“俊从地里回来进门看到我也很惊讶说,‘萍姐,大老远的,你咋来啦?’我说,‘老同学、干姐妹好久不见了,想你呢。’”
“我们唠了一会家长里短的,俊让她男人到镇上饭店去要几个菜说中午我们一起吃饭,我看没有机会说咱们的事,就没有客气。吃过饭,我说帮俊摘棉花就跟她下地了。”
“到了地里,我们开始摘棉花了,萱俊却蹲在地上哭起来。”萍说着眼睛也红了。
“她说她对不起你,一辈子对不起你,她连死的心都有。我帮她摘了一下午棉花,我们拉了一下午话。”
萍喝了口水,
“我们约定了日子见面。八月十四上午10点前在咱们一起吃饭的那个饭馆见面吃饭。”
“等到时候你们见了面再细聊吧。这个世间怎么有这么多的委屈人啊,怎么又偏偏让萱俊妹妹摊上了!”
萍无限感慨。
“天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
萍望了我一眼,红着眼睛,
“事到如此,也别太难过了,无济于事,自毁身体。”
然后向屋里走去,到了门口,她对母亲说:
“伯母,我走了。”
母亲忙跑出来,
“让你忙了,萍。咋好意思呢,让坤华送送你。”
 
农历八月十四,我和萍早早地坐上了去县城的车。到了学校附近的小饭馆门口的时候,时间才是上午的九点。
到了将近十点的时候,我们看见了萱俊从学校大门里出来了。
“萱俊妹妹,你咋从那来了?”
不等萱俊走近,萍就大声地问。
萱俊看到我们十分激动,
“俺弟弟在一中上学,读高一,暑假过了,刚来的。这不八月十五了,我给他送点东西。”
“咋?你弟弟都上高一了?”
我十分惊讶。
“是呀,你看这日子过的有多快吧,我上初一时,他还是10岁不到的小娃子呢!”
萱俊不仅感叹。
我看到萱俊的腰身明显地粗了一些。
我想上去拉她的手,萍暗中轻轻地拽了我一下,我只好停下来。
“好呀,三年后的现在咱们又多了个大学生。”
萍笑着说,
“萱俊妹妹,弟弟可是咱大家的弟弟。”
萱俊脸不自然地红了一下。
“好了,萱俊妹妹、坤华,我还有点事,我得去办了啊,按学校规定,我这几天要去咱们粮局开一张他实习鉴定带到学校存档,然后才能算毕业呢,我先去办这个事。你们找个地方也聊聊天,中午学校放学的时候,咱们还来这吃饭。记得叫上萱俊妹妹的弟弟一起吃,提前给弟弟过个八月十五。”
 
剩下了我们俩,我们却都不知道话如何说起,我们也谁都不敢看谁。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好久好久。
“你来,他们知道吗?”
“知道。我说八月十五了,我去县一中看看我弟弟。”
“俊,我年龄比你小几个月。”
“嗯。”
“我现在也是你的弟弟了。”
“坤华……!”
“走罢,现在啥也不要说。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路上,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直走着,慢慢地走着,沉默地走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凝固成了一团冰,让人有着发冷的感觉;空气仿佛被压缩了,把我们紧紧地压缩到其中,不断地收紧,压缩到了临界点,将要爆炸了似的。
 
我们到了五里河旁,找了个高岗。我在地上垫了一些纸,说:“坐下歇会吧。”
她顺从地坐了下来,我稍稍离开了一些,也坐在了地上。
“萱俊,还记得么,北大河?”
“我,我是多么地希望我的回忆是永远幸福的回忆,但是现在,这回忆却是给我带来最大的嘲讽和痛苦。”
我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这到底是为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是为什么……?”
我泪水喷涌,
我全身颤抖,
我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我的恋人,
早已,
泪流满面。
她抬起头看了魔鬼般的我一眼,
垂下了头。
 
“对不起,俊,对不起,我吓着你了。”
我呜咽着,晃着她的肩膀,
“你说,你说,给我个解释,好吗,俊?给我个解释。”
 
我的恋人“哇”地哭了起来。
她全部的
委屈、
伤心、
难过、
屈辱
在这一瞬间喷薄而出,像滔滔洪水,像汪洋大海把我的早已身心俱疲、憔悴不堪的恋人肆意地淹没在其中。
像一片风霜苦雨吹打过的枯黄叶子无依无靠地飘零在深秋凄冷的河水中,
像一只被人逮住了的蚂蚱让人用一根极细的草茎从尾部贯过全身直到从头部出来串起,
像我在芦苇荡里捕得的一条被我扒光了皮的蛇放在燃起的火中滋滋地烧灼。
深秋飘零在凄冷河水中的黄叶哦!
你能漂到哪里,漂到何方?
你是被河波推向岸边沉寂下来最后化作一抔泥土
还是旋转在河中央成为鱼儿的果腹之食最终成为无形?
那被人用草茎贯穿全身串起的蚂蚱哦!
你在草茎上身不由己,
但是你的口里流着暗褐色的汁液,
你的前足也在不停地伸缩不停地颤抖,
你此时的痛苦是不是比你失去生命还要痛苦?
让我有了罪孽的无辜的蛇哦!
当你的身骨离开你的皮的那一刻,
你是不是在诅咒着我?
诅咒着这世间为什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人类,
当你在火中滋滋作响跳腾翻滚的时候,
你是不是也想把那无情的火燃着那无情的人?
 
“我从哪里说?我怎么说?我不会说啊!”
我的恋人
呜呜地哭着。
“坤华,我,我能说啥啊?”
她一把抱住了我,使劲地抱住了我。
“这都是命!”
她用拳头捶打打着我的背,
“那天咱们看电影,我更信了命。”
她喃喃起来:
“我都是为了你,
和你在一起,
和你。
晚了,太晚了。
……咱俩这是命,
命里注定的,
值了,
跟俺泉哥死在一起,值了。”
 
“我也想一死百了。从宾馆出来吃过饭送你走后,我几次想到了那电影里的巧英的话,跟你做一次夫妻也值了,我不如干脆死了,清清白白地来这世间一遭,然后满怀幸福地走。”
她停住了哭泣。
“走在楼下我想爬到楼顶从楼顶跳下摔死,走在路上我想让车撞死,到了桥上我想从桥上跳下去淹死,看见了大树,我想一头撞在树上撞死。
“多少次,我爬楼梯爬到半截,我又下了来,
“多少次,我准备扑到车轮下又转过了身,
“多少次,我在桥上扶着栏杆又犹豫再三,
“多少次,我头抵着树碰了又碰,最后拉倒。”
她身子衰弱,
她泪眼迷蒙,
她搂着我的脖子,
“坤华,你不知道呀,那时,我真的是想死呀,可是,我又不停地劝自己,我不能死,我死了,坤华还考学不?我来找坤华说爹同意咱们的婚事,不就是为了让坤华放心地一心考学吗?我不能死,我死了我正上学的弟弟妹妹还有人供应他们上学吗?他们因为我死了不能上学了或者再也不会好好学习了,我对得起他们吗?我对得起我那死去的娘吗?”
“坤华,我下不来死的心了,我的牵挂太多啊。”
我的恋人又哭泣起来。
“其实上次给你说的都是骗你的。”
她抹去我脸上的泪水。
“自从那次我来卖羊咱们吃饭我回去后,一个月时间,爹再没有给我提过那事,我也不再想它了,重新沉浸到我思念你的幸福里。可是到了年底,他家又让媒人来说了。
“说他家的大儿子当兵退伍回来也是安排了工作的,
“说他家大儿子自从在镇上见了我就喜欢上了我,非我不娶,说只要是这边同意这桩婚事,要什么彩礼给什么彩礼,
“说只要是结了婚要想法给我找个工作转成吃公家饭的。”
“我爹也是被批斗怕了,隐忍了一辈子了。他原先说尊重我的意见,但是人家许了这么多的条件,他动心了。他太想在人前直起自己的腰啦,他太想在人前要面子啦,他就劝我啊。我是死活不愿意。他说人家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咱求人家娶咱,怕咱都是高攀了,现在人家找着咱提亲,你为啥不愿意,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
 
我替我的恋人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可那愁苦的精华还是一如既往的来临。
“坤华,我爹的态度慢慢也硬了起来,说不能什么事都由着我这个孩子。我就跟他说了咱们的事,谁知道不说还好,说了更是不得了。他说你小丫头片子不学好,小小年纪就胡乱来了,这么多年都被你欺瞒了。他说这么早就胡乱来的没有好人,尤其那混小子,欺骗他闺女了。就是说的你。他说越是这样越不能同意咱俩的事。
“坤华,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恼恨咱们谈恋爱,我跟他说了你正读高三,学习非常好,再过半年肯定能考个大学生。他的火气不是那么大了,我以为他态度变了,同意了咱们的事,谁知道他说考个大学生怎么啦,考不上大学又怎么啦。他还说,闺女啊,他要是考上了大学生还不是会变心,一上大学走,到了大学里那么多的女学生,怎么还能显得出咱这个在家打土坷垃的庄稼人,早晚还不是找借口一脚把咱踹了;他说,考不上个大学生,他还真瞧不起这样的不学无术就知道胡乱来的人。
“我说,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是非他不嫁,支书家的儿子谁想嫁谁嫁。
他恼了,他,从不打我的爹,薅下泼鞋底子就往我身上抡。我任他打,他打累了,他扔掉泼鞋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他哭俺娘,说俺娘死得早,孩子没有人照应,没有人管教,养了个不争气的闺女,让他在世间遭罪。
“我也哭,我也哭俺娘,哭俺娘死得早,让自己的孩子在这世道上就是嬜婆家也没有个商量的。
“俺爹心里伤得很啊,他说他没有脸活了,他抓起农药瓶子就要喝。我看不行了,爬起来跑过去,给他夺了过来,说,爹,你死,还不如我死,啥事都是因为我引起的,我死了一了百了。我拿着农药瓶子就往嘴里灌呀,我爹一把把药瓶子打飞了,搂住我嚎啕大哭,他也是撕心裂肺呀,他哭啊,闺女啊,不是爹狠心,不是爹不理解你,是爹没有办法啊,爹看着这么好的亲事,不能不想俺闺女的一辈子啊。爹不会看错的。
“俺爹一辈子太不容易了,我不能再让他为了我气死自己,我只有同意了。我说,爹啊,你要是同意了,你就和他家说去,咱不要他家的彩礼。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了。
“一个年,俺家都没有过好。
“爹觉得对不起我。我觉得活着没有了啥意思,啥奔头。
“正月十二,媒人带着男方家长来家问正月十六能不能下帖,爹应允了。
“二月二,男方来家送好,商量结婚的日子,最后定在了三月初八。
“三月初八以后,我就是人家的人了。
“当时,我就想,我怎么着也得在结婚前见一面我的坤华啊,我已经是坤华的罪人了,我原先可是说的非他不嫁啊,我可是说过,不能嫁给坤华,我宁愿死了的啊。我还想,你们娶走了我的人,可我的心没有跟着走啊,我的心还在我的坤华那啊,我要把我的干净身子给我的人。
“但是,我心里没有经过什么大事,这几年,我就知道养羊了。那阵子,羊也不争气,死了好几只。我犹豫,我害怕,我怕因为我家里再出什么事,我的坤华再出什么事。我怕我见到你,我能不能很好地掩饰,如果掩饰不好,让你知道了真相,你会咋办,会不会影响了你的考学,我怕别人家知道了,怎么说我,怎么说俺家,到那时候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俺。
“我犹豫啊,天天犹豫着,有时候跟俺爹说好了,我要去一趟县城,走到半路又下了车,搭回去的车又回去了。”
“等到了三月初一,我再也不能等了。
他们一直催着去镇民政办结婚证。我都找借口,羊有病,推了,再推就不行了,我就给俺爹说,你给他们说三月初五去领结婚证吧,这几天你联系人,咱把羊卖了,我不能丢给你一群羊,让你受罪。三月初一我到县城办点事,三月初二才能回来。那一刻,我拿定了主意,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把我最干净的身子给我一辈子忘不了的人。”
 
我的脸色苍白,
我的双手发抖,
我心痛的泪水流成了河。
“俊啊,我心爱的人,你咋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你咋就受了这么多的苦楚!”
我抖动的双手再也扶不住我最为心爱的人的肩膀。
 
“那天见了你,我掩饰得还是很好的,我心里想啊,原来欺骗人,只要你是用心去欺骗的话,欺骗到最后,不但被欺骗的人相信你是真的,就连自己也坚信这些欺骗根本就不是欺骗,因为自己也相信了这些本身就是真的。”
我的恋人挂着眼泪无奈地笑了笑。
“那天,我忽然有了种感觉,我就是真的和我的坤华生活在了一起,真的没有想明天会怎么样,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我们俩的二人世界里。我就是觉得我和你结婚了。
“你也知道,那天我穿的衣服,我穿了红色的衣服,红色的皮鞋,我描了眉,涂了口红。
“我就是按我高兴出嫁时想象的样子打扮自己的,只是差了一条红裤子,我怕太显眼了,怕你真地看出什么来。幸而你只顾着高兴了,没有发现我的企图。
“我来找你,我就是想按着我们结婚过一辈子的法子来和你过那一夜的。
“我做到了,你也做到了。
“那一刻我是幸福的,我幸福得简直就想永远地停留在那一夜,那一夜我睡得很安稳,因为我和我最爱的人相拥而眠。
“但是过了那一夜,我就坠入了万丈深渊。
我在家里的那几天简直就不是过的,我害怕,害怕我嫁给那个我不认识,不了解,甚至对之恨之入骨的人,我该怎么成天面对他?
“我哭呀,我整天地哭啊。
“我默默地哭,我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哭。”
 
我用手轻轻地摁着她的脸蛋慢慢地划去她的泪水,我流着泪说,
“这我知道,我听媒人说了。俺娘让媒人到你家去提亲,媒人回来说你出嫁那天一直哭,在自己家哭,上了车还是哭,到了他家一直哭,哭得天昏地暗。”
“是呀,前些日子,我回娘家,俺爹给我说西头的全法给他说有个稀里糊涂的媒人来给你家萱俊说媒来了,你家萱俊都出嫁几个月了,还有人说媒,真是可笑,更可笑的是,说对象的男方还是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全法说不是你家姑娘特别,就是那男方家的人都有病。
“俺爹当时就想到可能就是你家托的媒人,我当时能够看得出俺爹心里很是复杂。
“他不是没文化,他不是没本事,他是被斗怕了,怕一辈子。他心里还是喜欢有学问的人,他心里还是觉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不愿意咱们的事,很多时候是他怕,他认为着世间的秦世美太多了,见风使舵的人太多了,怕你上了大学你甩了我,到时候我更痛苦,你这我什么都不落,那门好亲事也落了空,可就苦了我一辈子。
“但是,听到你家来提亲,俺爹心里还是后悔了。我猜他也想到了,人家男方已经考上了大学,在其他人还都不了解内情的情况下还来提亲,人家肯定不会嫌弃咱是打土坷拉的庄稼人了,人家肯定是一心一意的想和咱结亲了。
“俺爹和我说完就去了院子,我听到了他的叹息声,他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不但失去了一个大学生女婿,更主要的是让自己的女儿一生过得都不一定幸福。”
 
我默默地听着我的恋人的诉说。
我问。
“我还听媒人说,三天回门请新客,因为你没有和他圆房,他气得没有去。”
俊低下了头,她自带嘲讽的口气让我心酸。
“什么啊,都是谣传。
“三天没有圆房是真的,就连去镇上照结婚证照片的时候,我还是流着泪呢,你不知道我们俩当时照的结婚证照片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就那,那人都没有说啥。”
“你和他的年龄都不够晚婚晚育的年龄,更何况你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你们是怎么办的结婚证?”
我很是气闷,也有最后的疑点。
“他爹是大队支书啊!找派出所把年龄改大了就行了。等照片出来了,他还是乐呵呵地领着我到民政上找人给我们办了结婚证。他爹是支书,他是联防队员,镇里的人都认识,我都没有进那门,他就把结婚证办好啦。
“他比我大三岁,知道心疼人。
“结婚当天,他看我哭得痛,第一夜就是和他那帮朋友喝酒,喝得吐了几次,还是喝。最后被家里人扶到了屋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没有理他的事,他娘给他倒了水。
“第二夜,他想,我说我不舒服,我不从。
“第三夜,他还是想,我还是说我不舒服。
“他哭了。他问我是咋啦,他说他知道我看不上他,第一次让媒人去提亲,我就不愿意,要是愿意的话,不会一等就是一个多月都不给个信儿。第二次去提亲回来,媒人就实话实说了,媒人说人家可能不愿意嬜恁家,女孩家爹是愿意,女孩可能不愿意。媒人说他看到女孩和她爹急了。
“他心里可不是滋味了,他并不是仗着他爹是支书,也不是仗着他有工作来嬜我的,他说他是自从看到了我就知道我是个不一般的姑娘,他就深深地爱上了我,他就发誓今生今世他一定要娶我为妻。
“他像孩子一样地哭。他说他是一个退伍的兵,他在部队虽然没有学多少东西,但是部队里的说话算数,部队里的专心一意他还是学到了,他说这一辈子不论我对他怎么样,他既然认定了我,他不管我对他怎么样,他都要一心一意地对我,海枯石烂。
“他说他不会强求我,他要给我一个接受他的过程。他说一个人本来就不爱另一个人,偏偏还要嫁给那个人,那是该有多痛苦呀,说他就是我不愿意嫁的那个人,能答应嫁给他就是他最大的福分了。他要好好表现,争取用行动感化我,让我也爱他。
“我什么话都不说,任凭他说。我躺在床上也不给他腾出地方,他就坐在床边说。我翻身朝里,他还是继续说。我心里也是打翻了五味瓶呀,我又碰到了一个对我痴心的人。
“他继续说,说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因为最后我听着听着实在是困了,我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吓得赶忙看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有,一点没有。他也趴在床头上睡着了。灯没有熄灭。
“我又哭了,我哭什么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为难了。
“第二天,该回娘家了,娘家该请新客了。
“俺家的堂哥一早就接走了我。
“他和俩盒子腿去得比较的晚。他头天晚上基本上也没有睡。我走了,他想着晌午还要行礼,就想睡会养养精神,一睡就睡了个踏实,他娘不忍心叫他,睡过了头。
“路上,盒子腿和他开玩笑问三天里过得咋样,他咧咧嘴苦笑说还没有围上新媳妇的边呢。
“后来盒子腿就往外传说我们结婚三天没圆房,说他生气不想去老丈人家吃宴席,要办新媳妇家的丢人。”
 
我的恋人诉说着,仿佛在诉说一个和她无关的只是好听、好笑也好凄苦的故事。她没有了眼泪,没有了苦楚,只有些淡淡的悲哀。
“请新客那天,他在俺家表现得彬彬有礼,俺爹他们一班人都很满意。
“三天回门回来后,晚上他再不跟我提那事,一连四天都没有提,只是处处考虑着我,时时想着我。
‘最后了,我想这样也不是办法啊,我毕竟嫁过来了啊。
“那一天晚上,我流着泪和他圆了房。
“几个月来,我也慢慢地去适应那个家,他们对我都很好,我不能不去适应那个家。到了现在,我啥饭都吃,啥活都干,也和他们一家人说话了。
“可是,坤华,好多时候我还是想起你,想起咱们之间的快乐,尤其是想起我们的那一夜。”
 
我捧着我的恋人的脸,我泣不成声。
“是啊,俊我也想你。
“考完了试,我觉得自己考得不好,整天躲在家里不出门,我觉得自己考得很差,不要说本科,专科都危险,我可不愿意读专科的。我不愿意见任何人,我更害怕见你,我觉得我辜负了你对我的希望,对我的期待。我只有躲在家里。
“后来该去拿成绩了,我是冒着多大的丢人的风险去了学校,可是成绩给了我惊喜,我的分数超过了本科线,第一志愿是兰州大学,没有录取,但是师范大学录取了我。
“我还是高兴啊,毕竟我是考上了。我这时给家里说了,让他们找媒人去你家提亲。
“我母亲开始也是不同意,说好不容易跳出了农门,转身又跳入农门,她不甘心。我给她说了我们之间的事。我说,没有你萱俊就没有我的今天,没有你萱俊,我也不会坚持到上大学,我在初中就散伙了。我说了你的聪明,我说了你的贤忍,我说了你的经历,我说了你的抱负。
“我娘彻底被你感动了,她为你感到自豪,他为他儿子能找到你这样的姑娘感到骄傲。她说你这样的儿媳妇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她不为你是打土坷垃的而鄙视你,反而说只有你这样的姑娘配得上她的儿子,当然,她是高看自己儿子的。她第二天就找了媒人去你家提亲了。
“知道了你在四个月前就结婚了的消息,我病倒了。
“我滴水不进,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我母亲也是整天的哭泣,
“她为自己的儿子没有能娶到你这个姑娘而懊悔,
“她为自己的儿子没有这个福分而痛苦,
“她为她还没有见过面的自己的儿媳妇却变成了别人家的媳妇而纠结,
“她为你的苦命而伤悲。
“还是李萍的到来,让我有机会再次知道了你的消息,让我有机会再次见到了你。
“一想到能见到你,我是多么地激动,我仿佛感到又能和你在一起了,但,今天我们的见面又让我的俊重新回忆了一遍你的痛苦,你的伤心。”
 
俊无言地听着,俊的泪水再次流下。
俊安慰我,
“坤华,命里有时总会有,命里没有,都是空。咱不后悔了啊。”
她又哭出了悲声。
“俊,我听萍说你怀孕了?”
“是,五个月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怀孕这么快,可能人在伤心悲心的时候更容易怀孕吧?
“办结婚证的时候,民政上也没有让我们做婚前检查,直接开了证,计划生育的也没有找我们,他爹直接在镇计生办开出了准生证。
“怀孕了,我的心也收了很多,我也想,我要为我肚子里的孩子着想,我要好好地营养自己,将来也有个聪明健康的孩子。起码将来要比得上我的坤华啊。后来他领着我做了B超,私下里我们知道了是个男孩。
“我更是充满了希望,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我没有机会和我的爱人结合在一起,但是我有了儿子,我一定要把我的儿子培养成为一个更优秀的男子汉。”
 
这时的她,脸上溢满了幸福。
“俊,现在,我只能祝福你了。祝福你在未来的日子生活更美好,更舒心,更幸福,也祝你的家庭和睦美满,祝你的宝宝聪明、活泼、可爱,将来成为栋梁之材。”
“是啊,我会努力的。”
我的恋人对未来充满着一种让人激动的情怀。
“不过,坤华,你呢?”
“我后天就要去上学了,两天报到的时间。我没有什么可想的了,我知道了你的现在,我知道了你的另一种幸福,我看到了我的最爱,我不再有更大的遗憾。我要好好地学习了,争取在大学里有更好的表现。
“俊,这一辈子要说自己感谢的人,我要感谢我的父母,他们养育了我;我更要感谢你,是你给了我生活的道路,是你指领了我人生的方向。”
我站起来,想向她深深地鞠上一躬。
“干嘛呢。咱们可是——,”
她忽然发觉自己说错了嘴,
“我问的不是这,问的是你将来找对象的事。”
“不考虑这事了。”
我无奈地叹息。
“你就没有看到萍姐对你的一往情深?”
俊说出了这句话,又让我忽然产生了深深的愧疚自责之情,是因为俊。这里我还一直欺瞒着我的恋人。
只能继续下去了,
“不是,俊。我们有的只是最好的同学关系,我们之间不可能再有什么感情,更进一步的发展了。”
“我就不理解了,为什么不能?
“我看得出萍姐一直对你真心付出,她是什么都愿意为你付出的。我也知道你对萍姐虽然不比对我,但是也是很有感情的。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结合呢?
“以前我也曾经想过,到底坤华和我结合幸福,还是和萍姐结合更幸福,其实我每每给自己的答案都是你和萍姐结合更幸福。
“只是我不能把我的最爱拱手让给别人,即使是别人跟我抢,我还要和她拼一番,拼个鱼死网破,拼个头破血流,拼个你死我活。
“但是现在,现在,我已经对不起了你,我真的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而我认为萍姐就是我所知道的你的最好的选择。”
她说得很是激动。
“我上次见到萍姐。我们在地里摘棉花的时候,我跟她啦了这些。其实那时我是很痛苦的,毕竟是结了婚第一次见到和你我有关系的人。我就婉曲的和萍姐说了我的想法。
“萍姐是很直接的,她对我说,
“‘萱俊,你认为你结了婚,你和坤华之间没有了组合的可能了,甚至可以说没有关系了,坤华就会愿意和我结合了吗。
“‘不,萱俊,这样想,只能是你想错了。其实你和坤华最后没有走到一起,不是你不爱他,他不爱你,我自己认为,是有的时候,你想得有些错误,那些想法耽搁了你们的爱情。
“‘你虽然那样地爱你的坤华,但是你心里始终没有完全丢掉坤华一旦考上大学他有可能甩了你的想法,这是一种种在你心底里的潜意识。是不能从你心里除根的。
“‘也正是这样,你才没有坚持到最后,在最后的一霎那你向命运妥协了。’
“她说,
“‘萱俊,我不是说你现在的家庭不幸福,我也没有否定你这样的生活对你有什么不好。但是萱俊,你得承认这一点,这个家庭,这种生活起码不是你以前所想要的。
“‘就是你心里在坤华面前的那点隐形的自卑,潜意识里的那压在心底看似不存在的对坤华的猜忌以及你本性的善良,对你爹,对你弟弟妹妹,对你的家庭的无限的付出而却不考虑一点自己的幸福而让你失去了你的爱情。’”
说道此时,我的恋人仿佛真的重回迷茫,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想错了或者是真的做错了,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此时的她有了某种痛苦的神色。
“我就说,萍姐既然我错了,你还能再错下去吗?
“‘萍姐说,
“‘萱俊你们的错是不可挽回的,因为坤华心里只有你。
“‘他相信你的一切,在你面前,他没有一点免疫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会辨别你说的任何话,因为他根本不会怀疑你说的任何一句话。
“‘在你面前,坤华但凡有一点脑子,他也该察觉到你们最后见面的一天你的所有的反常表现了。不是你掩饰得好,是坤华在你面前基本就是一个弱智。’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见萍姐无奈的摇头。
“她说,
‘也正是他对你的绝对的不怀疑,才造成了你们的爱情悲剧,这是天意?’
“她还说,
“‘但是,萱俊,我想错也错不了,因为坤华他不会给我犯错误的机会。
“‘在我面前坤华就是一个猴子。
“‘其实你也知道,我喜欢坤华,不然,不会有哪个女孩有事没事的总去找一个自己的男同学的。
“‘萱俊,咱仨在学校第一次碰见,我就知道了你对我的敌意,怕我抢走你的坤华。
“‘其实啊,我何尝没有想过这样做,要从另外一个女孩手里抢走他呢,我想了,也跟他挑明了。
“‘但是,无济于事,他心里只有你,我丝毫不能撼动你在他心里的位置。
“‘没有见到你以前,我就想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能这么的迷惑住一个很是优秀的男孩子的心呢?坤华给我说了你们的很多,说了你很多,我当然为你感动,但是,我也有怀疑,是他编的吧,有这么冰雪聪明\坚韧顽强的女孩吗?
“‘第一次见了你,我彻底地相信了,也知道了坤华为什么对你爱得那么刻骨铭心了。
“‘萱俊,你可能根本不觉得,你所做的都是出于你的自然,但在别人眼里,尤其是在男人眼里,你的所作所为是那样的优雅,那样的洁净,那样的别致,那样的让人赏心悦目,甚至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
“‘那天以及以后的日子,我感觉到了。不是我夸你。
“‘其实没有见到你以前,我曾跟坤华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离开那个女孩的。但是见了你,我只有祝福你们了,我已经不再奢求能和坤华在一起了。’
“坤华,你说,我真有萍姐说的那样好吗?我在你眼里,你心里真的是那样的吗?”
我没有回答,我静静地听着我的恋人诉说着一个故事,一个永远再也回不来的故事。
 
“萍姐说,
“‘现在你们分开了,但不意味着坤华就可以在伤痛中让我填补你给他留下的空白。
“‘首先,他不会,因为你们虽然分开了,但是他心里永远和你分不开,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接纳不了任何一个女子来填补你给他心灵留下的空白,这可能要很长时间。
“‘其次,他真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我,我也不会答应他,因为这个时候的他是不清醒的,是混沌的,我不能等他将来清醒的时候让他伤害我,我也不能在他不清醒的时候欺骗他,等他再清醒的时候反过来伤害到他,因为我也爱他,也爱着你以前的坤华。’
“我真的不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的道理,我太傻了。你们真的就不可能么,坤华?”
“俊,今天不是说这的时候,咱们不说这,好吗?”
我顿了顿,
“走,下河,去洗把脸吧,都哭花了。洗把脸咱们去学校找弟弟,他快放学了,李萍的事也早该办完了。”
虽然我们都知道萍是故意躲开我们的。
 
到了学校,看看时间马上就要放学了,我们在弟弟的教学楼前等他放学。
随着放学铃的响起,一些教室里冲出了一班子饿虎,向楼下冲去,直奔学校餐厅。
俊眼尖,看到了他的弟弟,说:“看,那个穿灰色运动服的就是我弟弟。”
我当然看不到涌动的人群中的不断变幻的人影。
等那孩子下来了,俊挥着手喊,“弟,弟。”
那个弟弟向我们跑来,萱俊说,弟弟叫萱桐。
“姐,你咋又来了?”弟弟很高兴。
“姐给过你东西,正往街上走,准备搭车回去。恰好碰上了姐的同学,姐给他们说了弟弟的事。他俩说,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不如不先急着回去,等中午放学了,叫你出去一块吃个饭,更好些。这不,姐就没走。”
萱俊拉住了萱桐,
“看看,不舍得吃不是,才几天就比在家瘦了。走,弟,咱们一同上街出去吃个饭,给你解解馋。”
“哪有啊,学校的伙食比家还好呢。”
萱桐看了我一眼,
“姐。这是?”
萱俊的脸一红,
“哦,这就是姐的同学,叫坤华。今年刚从你们学校毕业的,考上了师范大学的。他来学校看看,我们正好在街上碰上了的。”
“厉害啊,学哥!”
那萱桐向我伸出大拇哥,
“今年全校考上本科的才十多个呢。向你学习了。”他的脸上充满了自信的笑容。
“别光动嘴,要有实际行动啊。”
萱俊瞋视了一下萱桐。
“那当然了,姐。再怎么说,我也是以我校第三名的成绩考过来的啊。我不会给姐丢人的。”
“好了,走。今天咱们出去吃饭,算姐给你提前过八月十五了。”
“好啊,那我可是想吃什么就要什么了。学哥也去吧?”
“去,见着了老同学,见着了老同学的弟弟,当然去了,我请你们吃饭。”
“去你的吧,总归还是学生的,包括萍姐,今天都不用跟我挣了。”
我们三人到了饭店门口,萍早在那等着了。
​“三位一起来的啊,我说怎么这么长时间啊?”
萱桐看了看萱俊,又看了看我。萱俊红了脸看了看萍。
萱桐似乎明白一些什么。
“来,弟弟,姐给你说,这位是你萍姐,也是姐的萍姐。”
萱桐忙上前问好,“萍姐,好!”
“弟弟,好。我听你姐说了,她有个学习很好的弟弟,一见还真是。我和你姐可是干姊妹啊,她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啊。”
“我又多了一个心疼我的姐了。今天该好好庆祝一下了。”
萍张罗着让萱桐点了好几个他愿意吃的菜,然后又让我们俩每人再点一个自己喜欢吃的菜,说:
“今天,我们姐弟几个就好好聚一次,一个是庆祝咱们的弟弟考进了一中,再者是庆祝咱们三个能到一起,当然还要庆祝坤华考上大学,萱俊妹妹,也恭喜你——”
看到萱俊低下了头,萍生硬硬地把话咽回了肚子。
我连忙说,
“就是,就是。今天咱们就是都要高兴,高兴地吃饭。”
可是我说着说着也快要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人啊,就是这样的感性动物,往往是一句无心的话就能勾起自己的无限的心思。
“萱俊妹妹,你怀孕了,就不要喝酒了,给你要瓶饮料吧。”
“坤华,你上大学走,我们就不送你了。愿你一路顺风,愿你四年学有所成。来咱们今天干一个!”
萍端起酒杯。
大家都端起了杯子一饮而尽。
“萱桐弟弟,你可是咱们大家新的希望,三年后,大家为你庆功!好吧?”
萍顿了一下,
“来预祝三年后的萱桐弟弟独占鳌头”
我们又一饮而尽。
萱俊也端起了杯把饮料喝起,然后自己倒上了一杯啤酒,
“我今天敬大家一杯,我什么也不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唯有酒杯见真情。”
她一饮而尽。
萱俊然后又倒上一杯,萱桐、我赶忙想制止。她冲我淡淡一笑,
“今天,我很高兴,我高兴,我再喝一杯。”
没有等到其他人说话,萱俊又是一气喝干。
她又要倒酒。我说,
“俊,你不能再喝了。”
我想夺过她的酒瓶。
萱桐也变了脸色,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的姐姐这样的敬酒。但是看到姐姐的表现,看到在学校时我们俩的表现,听到我的一声“俊”的喊叫他应该有些明白了。
“姐,我替你吧。”
“不要,我就是要和大家尽兴一次,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就是要敬大家一个酒。”
说着她倒了满满一杯,一滴眼泪落在了杯中,她一饮而尽。
我心里翻滚起无尽的苦楚。
“俊连喝了三杯,这三杯是俊敬大家的酒。我接受了。”
我拿起酒瓶,
“我也要连喝三杯,这三杯是喝俊敬的酒。”
一气喝完三杯,我一下打开了两瓶啤酒,
“今天,我要单独敬大家酒,我要先敬俊酒,就是俊说的一切尽在不言中,俊不能喝了,我替她喝我敬的酒。我连敬三杯,我陪她三杯。”
我说完,对着瓶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一气喝干了两瓶。
萍真的急了,
“坤华,你这是干啥呢,何必都要自己折磨自己呢!我们都不喝了。”
说着,萍流出了苦楚的泪水。
萱桐也不知所措,
“学哥,不能这样喝啊。不行,我替我姐。”
我没有搭理他们俩的话,
“萍,我也要敬你三杯,今生今世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啊!萍,你可要多担待你这个弟弟啊。”
“好,坤华,你能替萱俊喝三杯,我也能替你喝三杯。我把你敬的三杯喝了,你的我也替你喝了。”
她拿出了她的豪迈,连开了两瓶,把瓶嘴放到唇边也是一阵咕咚。
“不行,这样不行,我替萱俊,是她不能喝,你替我没有理由,要替还是我替你。你不用我替,那咱们俩就一人一瓶。”
说着,我夺过她手中的一瓶,“来,萍,咱们干杯。”
我猛灌一气。
“弟弟,让你见笑了。不过我看你也是个豪爽的人,咱们弟兄俩也要喝三杯。你下午还要上课,有那个意思就行,我还是一瓶当三杯。”
“哥哥,平常我是不喝酒的,今天,你们都这样了,我也不胡乱猜测了,我就和哥哥、姐姐喝个酒吧。你一瓶当三杯,我也是当仁不让。”
我的恋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满含着泪水看着。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慌忙跑到屋外的下水道边,像急速喷涌的泉水般哗地吐了个干净。
 
整个天空在旋转,整个大地在旋转,一切的一切都在我面前急速地旋转起来。
但是,那一刻,我是那样的清醒。
我蹲在外边,泪如泉涌。
我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想要把我心中压着的那块巨大无比的磨盘掀起,可是我没有一点气力。
我所有的只能是无声地哭泣。
 
 
 
 
 
 
 
 
 
 
十五
 
我不知道我们三个是怎么回去的。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了自己的家。
后来,听娘说,是俊和萍把我送到家的。那天下午,她见到了俊。她说俊是十里八乡也挑不出来的好媳妇,老何家没有福气啊。
 
我病倒了。
爹到镇上给学校打了电话,给我请假。我要请了一个月的假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几天过去,我的病算是好了。
我对娘说,“娘求您件事,我现在不想去学校报道,我怕我不适应。我想出去走走。”
“好啊,俺坤华想出去走走,好啊。”
“不是,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想一个人到远方,很远的地方,自己走走。”
母亲呆了,她不知说什么好。但是,她知道,什么都不论,不论她儿子和俊的六年相爱,不论俊的聪慧能干,不论他的儿子和俊的肌肤之亲,单凭她见到的那个女子在她面前短暂时间内的举手投足,她儿子的心应该已经枯了。
好久。
“儿啊,你真要这样?”
“嗯。”
“那你照顾好自己。”
她下了最大的决心。因为她知道,单凭留是留不住一个心枯了的青年的。
我要搭车去郑州,然后再确定自己要坐火车去哪了。
临走,母亲说,
“儿,娘在家等你。”
她给我的没有眼泪,只有那我永不会忘的坚定的眼神。
 
我去了云南。
由郑州过许昌、漯河、驻马店,信阳,经武汉过岳阳,望长沙、衡阳、永州,下桂林、柳州,奔河池、贵定、贵州,越毕节、六盘水,到曲靖、昆明。我在车上呆了三天两夜,渴了喝点水,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只是呆在车上一动不动。
 
我去了滇池,到了大观园,我看到了一幅对联。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我心些许动。
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
坐在大观楼的长凳上,我沉睡了,在和煦的阳光中,在舒适的清风里,在润湿的滇池边,在古朴的彩云之南。
随即,我去了红河弥勒。我知道了孙髯翁的一点历史,读的了墓前的据说是他亲自撰写给自己的一幅挽联:
这回来得忙,名心利心,毕竟糊涂到底;
此番去甚好,诗债酒债,何曾亏负着谁!
我慢慢地感受自己,感受我的这几年。
 
我却也不要亏欠了任何人,也不曾愿意亏欠了任何人。虽然有伤痛,不止我,还有我爱的人。她们不曾亏负于我,我不曾愿意亏负于她们,莫若萍前几年所说,一语成谶,所有的只是冥冥中的造化弄人。
我要回去了:我必须要去为了生命的这一遭努力了。
我要回去了:我必须要给我的父母一个交代,不能让他们再因了我而痛苦。
我要回去了:我必须要让爱我的人所付出的爱,是值得她们付出的。
我必须回去了:去开始我的一个必须经历的新的历程,虽然它在前一秒还是一个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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