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感觉怎么样？”护士忍不住问道。可是她还是那般模样，眸子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似乎这点小病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护士呆了一下，然后又摇了摇头，看来是把脑子烧坏了。她整了整桌上零乱的医药瓶正准备走，又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去帮她压了压被子。“哎！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呢？真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啊！”她突然觉得自己沧桑了很多，就如同看透世事的老妇一样，“看来我以后一定要找个靠谱的人。”她暗暗发着誓，甚至还不经意地捏紧了拳头。
窗外冷风跐溜溜地往缝里钻，叶子即将落尽的大树竟然还能发出“呲呲”的声响。大街上没有几个人，就是偶尔有几辆车驶过，灯光也显得朦胧昏暗。一对老夫妻挤在一件黄色的破了皮的军大衣里，相互搀扶着向远方走去，老头子手上提着的不知什么年代的小收音机还发出亲切的声响，“受寒冷气流影响，未来几天将会有明显的降温，提醒大家出行时要注意防寒保暖……”，随着他们一起越走越远。
女儿静静地坐在自习室里，身上一团火热。如果不是因为她是文静的人，或者说图书馆是个安静的有修养的地方，她真的想大哭一场，然后拿起手机狠狠地问问那个人，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烦得很，书页被她来回地翻动，像外面的树叶一样聒噪。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虽然许多东西她是刚刚才知道。她怎么说也是一个本科大学生，她早已经从他的身上看出了什么名堂，只不过她不敢相信而已，谁会愿意去想象自己的父亲可能会出轨？自己的美好的家庭可能会因此而破裂？
她不敢想，她从小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在她心里她一直认为父母是世界上最恩爱的夫妻。她是多么爱自己的父亲，她一直认为他是个优秀的男人，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爱母亲，并且深爱着自己。她还在私底下许过多少愿望，她说她一定要嫁一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不说顶天立地，干出什么丰功伟绩，但是一定要为家庭着想，一定能给她一个平平安安，安安稳稳的日子。每次看电视剧或者看小说遇到有关分手的故事，她总是异常脆弱地流着眼泪，她知道自己是个感性的女人。然后在流完之际又会十分开心地、自豪地告诉自己，自己拥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可是现在！她什么也不想说了，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她无法想象母亲绝望的身影，更无法想象自己的父母是否会像小说或者电视剧上说的一样在法庭上为了最后一点财产而横眉冷对，丝毫不顾及一点儿情感。这绝对不是她想见到的，她已经想好了，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这个程度……她也不想活了。这真是个惊人的决定！她想到这儿时突然从迷糊中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可是？”可是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这么做。母亲是有多痛啊，她在病床上是该有多么绝望？她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窗户旁边，然后毫无意识地把窗户紧了又紧。旁边的同学抬起头，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她。她感到羞愧不已，“她们都知道了吗？她们都知道自己的家庭是个将要离异的家庭吗？”她心中一团糟，突然麻木地站在原地。还有……还有他，自己的那个他！她感觉生命憔悴了好多，本来是春天的花儿，但是一旦经过冬风的摧残，再美丽也让人感觉沧桑。
“我该告诉他吗？”
“我该相信他吗？”
她一下子想了两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产生了恐惧症。她知道近来和他的几次争吵或者说是争辩都是自己的无理取闹，但她真的是有预感的，她真的害怕，害怕失去。
窗外的一棵法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透过蒸汽弥漫的玻璃片，她隐约看见一片树叶摇摇欲坠。她的心莫名地紧张，她为它提心吊胆。但越是充满希望，结果却越是令人失望。倏然，一阵微风拂过，是的，仅仅是微风而已，微弱的让人看不见它的足迹。那片叶子竟像失去父母的孩子一样迷了方向，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可是还没等它落地，就已经被一只大手给抓在手心。一个男人，将它送给了一个女人。她往前探了探脖子，她看到那女的脸上洋溢着的微笑，那是多么幸福的微笑！她看到他们窃窃私语，那男的还在那女的耳边呢喃了一会儿。
“他们以前也这样吗？”她的思绪回到了自己身上。那些日子在家里，她过得提心吊胆，她生怕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风刮过，然后瞬间带走了所有的美好。从高三时她开始感觉父亲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经常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小事对母亲发脾气，然后就找个借口摔门而去。在她的印象里，父亲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生病了，父亲急得手忙脚乱，大深夜的背着她去了医院，她永远忘不了那样的背影，比山还要巍峨，比海还要广阔。然而现在……她只是公平地说着话，她不偏袒父亲或者母亲任何一个人，她很确信，自己就是从公正道义的角度出发的。
高三的某个晚上，他骂了她，骂得很严重。她感觉自己的心如同被刀割了一般，这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的。她安慰着自己，她不断地跟自己说这只是意外。可是，那夜只是个开始。三年了，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足足三年了。从一开始的无事争吵到后来的夜不归宿，她的思想甚至有些麻木。男人到了一定年纪会进入更年期，想必他是进入了更年期吧。而且，父亲那么忙，公务那么多，心中难免有烦乱的时候。她是个理想主义者。
下午她刚刚给母亲打过电话，令她意外的是她没有听到任何有关悲伤的哭声，除了感觉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之外。母亲的盆骨裂了。
当二姨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一幕幕往事像电影般在心头飘过……
他过去一身破旧的灰黄中山装，到了冬天里面就多了一件遍布线疙瘩的黑色手织毛线衣，用现在的话来说典型一副穷酸秀才的样儿。但秀才终归是秀才，他不仅是有才华的秀才，更是爱干净的秀才。衣服破旧不打紧，整个人却是理得体体面面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头三七分显尽男人的魅力，再加上长期的艰苦生活，使他脸上的棱角格外分明，给人一种成熟深邃的感觉。她是被他的才气所吸引的，当然，也有他刚毅外貌的功劳。那时候他天天给她写情书，这些情书文采飞扬，她每次读来都感动不已。她没有想到这样的一个穷孩子竟然有这么富有的思想。从他的信里她看到了他的志向，看到了他的未来。他不顾家人反对，硬是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陪他一起走。
愿望是很简单的，要求也很简单。这些年来她一直默默地陪伴在他的身边，有苦有乐，但是苦的时候也并不后悔，只要一家人和和气气就够了。一个安静的女人其实并不需要多大的梦想，一个安稳的家庭往往能让她幸福一生。即使在时间长河中他们会遇上这样那样的风波，但是对于认真的女人来说，她愿意为此付诸一切。
后来他进了国企上班，还入了党，当上了小干部，这是他的骄傲，更是她的骄傲。他们的生活开始平平稳稳，也逐渐往好的方向去发展。旁边的一些逆耳评论也越来越少，人就是这样，你过得好了别人就对你另眼相看，谁都不确定自己啥时候能求上你，但能肯定的是，谁也没必要去求一窝土鳖子。
女儿渐渐长大，家里的氛围越来越浓厚，一家人其乐洋洋，工作的工作，上学的上学，等到了假期再一起组成三人小团游山玩水，日子惬意不已。这样的日子谁不留恋呢？没有大风大浪，一切平平和和，她们都是没有野心的人。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高官厚禄都只是梦幻泡影，她们的要求很低，却是世间最奢侈的祈求。
日子总是不幸的。98年那年，她清楚地记得，几乎所有的国企都迎上了下岗潮，父亲的工厂自然也没有避免这次大浪。为了能够继续在厂子中待下去，他们不得不想办法托人找关系。可是，关系哪有那么好弄呢？更何况他只是个小干部！想留在厂子里的人数不胜数，有关系的人也是多如牛毛。那段日子是他们最苦的时候。拿不到工资就算了，还得往外倒钱，一家人天天啃着白面馒头。但是，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更何况一家人团结呢？母亲曾在私底下劝过父亲，希望他能够拿着那批买断金干点民营。很明显，她的劝说没有起到作用。她也明白他的性子，他争强好胜，但是她还是得说，即使知道结果也无怨无悔。
她偷偷卖掉了自己结婚的首饰，卖掉了心爱的嫁妆，她说过要陪他走下去。过去在家里没事的时候她就读一些有关经济的书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帮些手脚，没想到如今真的起到作用了。她把卖首饰的钱投入到了房地产中，本来抱着一试心态的她没想到真的获得了自己的第一桶金，当她把钱拿出来交给他的时候，他惊呆了。后来，她投资得越来越大，很明显，他也是越升越高。一家人的生活开始转好，开始慢慢富裕起来。
这本来就不是她们的愿望。一切的努力都只是为了幸福的维持。
她试着根据二姨的描述想象着那夜的场景。父亲再次深夜归来，满身充斥着另类酒香，母亲终于忍不住抱怨了几句。然后父亲不耐烦地回辩，甚至怨怪她有多么烦人。母亲的心痛极了，她又掏出往事希望能够挽回他的心。当她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后，便忍不住抖露了深藏心底的秘密。他给那个女人买房子，掏钱给她父亲治病，他把爱情和金钱全给了那个女人。他像被刺到了心内的软地，可是，既然已经做了为什么还不愿被提及呢？他开始怒吼，开始发脾气，最后在争执中他狠心地把她推到在地。她的盆骨裂了！
多么痛的伤害呀！她的心肯定比身体更痛吧！她在镜子前照了无数次，她还是那么美丽，还是那么动人，即使岁月的痕迹在她的眼角留下了一些皱纹，但这些都是为了追求幸福而刻下的。所有的人都弄不懂，她自己不懂，亲友们弄不懂，女儿也弄不懂，究竟是什么让他变至如此。
女儿已经跟学校请好了假，她决定明天要去医院看看那个受伤的女人，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人生最低迷的时候，只有她才能够陪伴她。这两个女人都是理想国的人。女儿想不通，自己竟然被他们瞒了整整三年，母亲早就知道了，亲戚也知道了，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她感觉自己生活在耻辱枷下，可是自己却骄傲地把它比作保护锁。
似乎说到这儿故事快要进入一个结尾，我不知道。朋友跟我说时，我不在嘲笑，我在思考。
“后来呢？”我继续问道。
“后来我去了医院……”她接着回忆。
她去医院时母亲还是那样静静的躺在床上，她的身形是那么的憔悴，就像冬天里寒风中快要零落的枫叶。父亲坐在病房外，她经过时顿了一顿，然后连看都没看继续朝前走去。母亲看到她时，两只眸子突然活了起来，然后无数委屈的泪水从中溢出。她没哭出声，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可是却动不了。她抓住母亲的手，陪着她一起哭。这是一对苦命的女人啊！她们在原本在天堂里快乐地生活，而今却突然跌落地狱，摔得很惨很惨。
她们都有着自己的抉择。
“她怎么想的？”我忍不住问道。
“她跟我做了一样的决定。”
“一样的决定？”我突然很好奇。
母女的心是通的，她们都做了有关自己人生的选择，她们选择了人性的光辉，她们选择了信任。母亲告诉她，感情来之不易，更何况哪有不贪吃的猫呢？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了，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她含着泪水告诉女儿，她打算再给她生个弟弟，如果说男人这辈子除了金钱权势女人外，还有什么能够使他们在意的话，那就是他们的儿子了。母凭子贵，传统思想侵占了这个处于先进社会的女人的心。女儿没有意见，长辈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她也总不会狠心到从此以后见他如见生人，女人是脆弱的，感性的女人更是比玻璃片还要易碎。
她同样也在心底做了自己的决定。她把事情告诉了自己的他，他相信他会理解自己的。
“然后呢？”
她微微一笑，“人都是社会的！”我有些哑然，我似乎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结局。是啊，一个这样的家庭对谁来说不是一种耻辱？谁愿意同这样混乱的家庭扯上关系呢？就是躲还来不及呢！好男人，嘿，偏偏她们母女俩都没遇到。
我的内心有些触动，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在心底默默地祈愿，但愿一切都好。
“是钱和权让人变至如此吗？是富有让人变至如此吗”她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这……”我知道这社会上还是有不少人是重情重义的。
我开始翻书查阅资料，我也想从中总结出什么道理来。我看到了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一曲《凤求凰》让他们天缘耦合，他们不顾一切反对走到了一起。最后呢？司马相如远赴京城，他逐渐有了纳妾的想法，他开始忍不住寂寞，之前传为佳话的爱情一时间让人惊叹。我又想起了刘大白，这样一个才华绝代的人甘愿为何芙霞放弃一切，与她深居家中。后来他出任上海一所大学的教授，在外面努力拼搏。当他找好房子准备接爱人入住的时候，却发现心中最爱的女人已经躺入别人的胸怀。甚至还拿出自己写给她的情诗，在别人面前卖弄风骚。有谁能够明白他失去爱人时的心情啊，为什么好好的生活非要遭受巨大的精神风暴呢？
古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艰苦的时候可以一起过，安逸的时候却各自飞呢？还有诗说，“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难道人连花草，连动物都不如了吗？
我带着疑惑去请教长辈，我想从他们那里得到答案。一个智者告诉我，钱和权不是使人变坏的根本原因，富有可以使人变质，贫穷也能让人腐烂。富有的人可以逐渐丧失良心，追求于一晌的贪欢，低迷糜乱。贫穷的人也能丧失斗志，从而杀人偷盗抢劫。“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内心的变质，思想的不坚定才是使人改变的根本原因。我突然有所明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如果不是对这些外物过于留恋的话，也不会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的悲剧。是啊，悲剧都是由贪恋造成的，不是吗？我突然记起周恩来总理，想起他和邓颖超的故事我心中升起无穷的敬意。他们相爱了很久，却一直没见面，五年后第一次相见就草草结了婚。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洗漱架，只请了三两好友，一桌饭。他们在为同一个目标而奋斗，连见面的机会都很少。后来邓颖超怀了他的孩子，身边竟然连照顾她的人也没有，她却也没抱怨过。因为战争，来回奔波，身体照料不周，他们最终失去了自己孩子，而邓颖超更是失去了再次生育的能力。一个伟大的共产主义者，新中国的领导者，决策者，直至终老时也没有自己的孩子，而他和邓颖超的爱情却长久不衰。她没有因为他的繁忙而一走了之，他更没有因为她生不出孩子而狠心抛弃，反而对其关爱有加。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啊，为同一个目标而结成伟大的婚姻。
有个诗人曾经写过，“婚姻是座城堡。保护城里的人，不让外人进来”。我想说，“你说，婚姻是你的城堡，为何？不能成为你的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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