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夯 时间:2016-09-20点击:562

猫小姐
 
作者:尘夯

    二00三年
   最后,还是猫小姐先打的电话。
  那一天,天空蔚蓝洁净,几朵雪白的云,像漂在清水中的茉莉花,自由的移动着。
  电话铃声悠扬而动听。
  图丁和猫小姐,已经半年未见了,虽然他知道,她就在这个城市,和他欣赏一个天空,一条河,可他从没有打算去找她,甚至都没有打算打一个电话。接到猫小姐的电话的时候,他几乎还没有准备好说什么话,猫小姐的声音还像印象中的那般轻柔,像安抚一只惊恐的宠物一样,很快就让图丁安静了下来。
  猫小姐没有提毕业时那些过往的事情,话语间充满了戏谑。
  “图丁,在听么,很久没有看见你了,大约我是想你了吧?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么?”
图丁苦涩地笑了笑。
“您可别开玩笑,你想念北京就好了。”
  “这关北京什么事,呆子,周六,我们见见吧,我在天府广场等你。”
“为什么我要去?我周末可不一定有空。”
图丁说话硬得像一颗钉子。
“因为我们之间还有一个约定,不是么?”  
她强调了后面三个字。
  “当我需要你了,你就得即时出现。不然,我会害怕的。”
  图丁想说当我需要你了,你又在哪里呢?
 “不见不散!”
  猫小姐撂下一句话,消失在图丁的犹豫和疑惑中。
图丁苦笑着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对猫小姐的任性和霸道显得无能为力。
“不是早就散了么?!”
  大约,他还是深深爱着猫的,即使她有一个学霸男友在北京。
    他还是去了。
    图丁接过羊苗的冷饮,在广场西角的那家肯德基快餐店面前,在一个乞丐的注视下,开始没有口德地抱怨起了天气。
    图丁不知道为什么羊苗要点冷饮,这让倒春寒降临的广场显得冷清而萧瑟,传说中春风拂过的时候,像满是老茧的手抹过少女温润的脸庞,也那么不客气的抹了并不是少女的图丁,还抹了三三两两行走经过的人。所以他们显得惊慌而木然,飞快地走过广场,飞快地离去。
  羊苗淡淡地看着图丁很久,他当然猜不到图丁此时在想着什么,他把领子略微翻了翻,试图用不加衣服的方式制造温暖,来抵御黑暗到来夜晚的阴冷。可是,这好像并没有什么用,他的脸依旧通红,鼻子不断耸拉着,弄出相当大的声响,避免不争气的鼻涕窜出来,惊扰着倒春寒的凛冽。
  羊苗开始有些后悔跟着的图丁来了。这次出来,好像并没有自己的什么事。与其这样陪着图丁在寒湿的夜幕中参与他的约会,把自己弄得跟等灯泡一样,(而且,还是一个不发热的灯泡。)还不如呆在宿舍,一边在电脑旁打杀四方,一边在电话里暧昧的拒绝女生的来电,笑得一脸猥琐。
  图丁和羊苗是同学,高中同学,来到这个城市以前,他们的感情其实并不是算很好,大约是因为一起出门,分道扬镳,辗转之后,来到同一个异乡城市,这才才让他们彼此认识到,他们感情其实是挺深的,颇有抱团取暖的倾向。两人上的大学不一样,一个在城市的东边,一个在南边,算一算,直线距离其实并不是很远,往来的公交非要别扭的走上一个直角才能摇摇晃晃的到达。羊苗往往上车后,只需要第一时间把贵重的东西,比如钱、钥匙、手机、或者某个女生的照片揣往隐蔽的地方,然后闭上眼。等他美美睡醒,司机轻轻的摇着她。
  “同志,同志,你醒醒!”
  图丁就知道,他到了。
  所以他形容说,到图丁的学校,也就一觉的距离。
  
  广场的正北方,毛主席的白色雕像倔强地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显得特别伟岸,图丁记忆中的一个农村干部发表竞选演讲的时候,高高站在椅子上,在一群人中间高出一截,鹤立鸡群之势相当明显,他那个时候似乎也像伟人这样的动作,甚至弥漫的也是伟人的气质,最后顺利当选。主席和蔼的向着面前的广场挥着手,豪迈而威武,他仿佛是在拒绝和鼓励什么,可能表达的意思,是教会我们绝不要向旧社会低头。
  羊苗看够了图丁,目光转移到雕像身上,木然几分钟后,羊苗说。
   “您说,图丁,咱的主席冷不?”
    图丁低头吱吱地吸着混着冰块的可乐,思绪被冷得有些僵硬,他品着那股子中药似的味儿,吸吮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目光斜斜的瞅着灯光聚焦的雕像,眼中闪过迷离的光。
    图丁不知道为什么羊苗要这么问,就像不知道为什么三月为什么这么冷一样。
    “也许,不冷吧。”
  “为什么?”
  图丁记得那次选举,一举一动都跟随主席的候选人最后顺利当选,当选的那一刻,没有欢呼,也没有鲜花,他像今夜的主席一样,微笑着挥着手,向被他感染到的乡亲们示意,不用把鼓掌表现得那么狂热。
  “你看,很明显,他挥手了。”
  图丁淡淡地说,继续低头寻找藏在冰块里残存的中药味儿。
 
    在伟人的挥手中,稀薄的日光被他轻轻的就挥去了,日头快速的藏到了地平线下,所以,夜幕就显得来得快了些,以至于让人激起一种快快回家的冲动,这让图丁有些担忧自己今晚是不是会无家可归,像天桥下乞讨的人们,就这一堆废旧的报纸,唱着歌,抵御大自然的馈赠。
    所幸的是,图丁是个健壮的人,一米七几的个子,甚至入选了学院的足球代表队,即使自己其实上场的时间很少,就像皇帝后宫被偶尔翻过牌子的宫女,偶尔的被教练宠幸一回,大多数的时候,他的角色停留在球迷、替补和拉拉队员之间,即使他总表现得非常热情。每次球队合影的时候,他总是用尽姿势,把自己表现得看起来像是主力队员一般,扬起整队人马骄傲的微笑。
    羊苗依然开始担心,这么糟糕的夜会不会让面前的壮小伙子变得同样糟糕和憔悴,而后自己会被记仇的图丁刻意写进日记本,用作永久的纪念,而羊苗在这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的夜里,一定只能论为故事的背景,抑或一盏碍着图丁约会的明亮路灯。所以,他还是决定先行离去,离去的时候还佯装打了个电话,让图丁相信自己的确是有事离开的,离开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挥手,似乎是怕跟伟人一样,把这夜挥得更阴冷和潮湿。
    图丁没有过分挽留的话,只说了一句真要走之类的反问,羊苗本就主动奔着好奇来的,看着羊苗离去的背影,图丁像看着已经离去却不真实的冬天。
    羊苗走后,天空竟然飘起毛毛细雨,周围的行人有些撑起伞来,像开在夜幕下的花朵,行走在打湿的地球仪上。
    图丁倔强的没有选择避雨,像一颗真正的钉子,钉在伟人雕像的脚下。成了另一塑雕像。
 
    猫小姐来晚了,比起约好的时间,晚了大约10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叫卖糖葫芦的小贩来来回回的在图丁周围徘徊了三次,露出一脸期盼的目光,叫卖的音调格外高亢。叫卖酸辣粉的女人被城管吓走了,慌乱逃走的时候,被一个付了钱而没有吃上的食客紧紧追逐了一段并谩骂开来。而图丁不止一次拒绝了前来问她要钱的人,一个高大的老头是安徽的,家里遭了水灾,一个河南的妇女,强调家中遭了火灾。而山西的年轻男子绘声绘色的讲述了家里遭了旱灾的情景。一口本地口音的年轻女人,穿得一本正经,用一些古人的话说叫做颇有几分姿色,拉扯着同样一本正经的孩童,捏一个冰冷的包子,说明自己是钱包被盗,无钱买票回家……这几个人反复强调自己有着特殊不幸的遭遇,没有重复。这让图丁怀疑他们是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事前计划好了的来划分地域和势力,也让他感叹中国的辽阔,担忧着各种各样的灾害同时侵袭美丽的家园而无法控制,所以最终他一脸同情和担忧,友好地拒绝了所有人,摒弃了滚开之类的粗俗词汇,并真诚地强调自己只是一个学生,来自于同样易发生泥石流的农村。
  一个扎了两个小辫的大眼睛女孩,并不乖巧,木然地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像是在等着谁。她蹲在一旁,冷冷看着立在雨中的图丁,窄窄的脸明显冻得有些僵硬。
  在这十分钟里,图丁甚至还憋出来一阵尿意,他左右寻觅,可是很失望,他没有看到那一抹鲜艳的蓝色,一个烟斗,抑或洗手间、厕所、茅房、WC一类古今中外的字眼和标示。
  当他准备好趁着夜幕当一回小人,用10秒钟去雕像后的树林里解决的时候,猫小姐出现了。
  猫小姐是在一把伞下出现的,像一朵花开在另一朵花的后面,悄悄探出头来,露出了少有的羞涩。她的个子不高,白色毛衣下包裹着娇小却饱满的身体,散发出诱人的气息,深色七分裙下,两只褐色的皮鞋像踩在她脚下的老鼠,在夜幕下显得很是胆大。
  图丁能感觉到,这还是他记忆中猫小姐的样子,本以为上了影视学院后,颇有气质的猫小姐会变得跟电视上的主持人一样,很快就会出名,而后和图丁越来越远。这半年里,图丁什么都想过,以至于时不时担忧她在某个时候看上某个有钱的富二代,被数次剥光在某一个宾馆和酒店的床上,而后看图丁的时候,眼中满是土包子的样子。
  和去年的七月照毕业照时一样,她还是那个他熟悉的猫,图丁觉得。
  她总是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就像在毕业照的中间,她和周围的人比较起来,区别是那么的明显,皮肤白皙、眼神慵懒,但黑白分明。以至于很多人把它当成一回年轻的教师,区别周围簇拥的挤眉弄眼的各类面孔,很不幸,图丁被个高个子挡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眼睛和部分愕然。
猫小姐在距离图丁十米开外就停下了,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淡淡地看着面前已然头发湿透的他,就像看着一个不幸落水的公鸡,可是,她没有笑,曾经很多次,图丁踢完球也是这样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在她面前讲述踢球经过的时候,绘声绘色,认真而自豪。
猫小姐会静静地听着,就像今天一样。
  猫小姐回想起,她都有大半年没有看过图丁踢球的模样了,甚至有些怀念那个时候图丁傻乎乎的模样
  图丁看清是她的时候,不自然地打了一个激灵,生理方面的原因让他更加难受。顺理成章,他计划中的见面一个大大的拥抱,早已在夜色中消失掉了,一并消失的还有很多计划好的流氓动作。此时,他专心地拒绝着来自腹部和双腿间方面的压力,像颗钉子一样,一步也不动。
  他开始后悔,觉得猫小姐来得有些早。
  猫小姐看着图丁一脸的不自然,慢慢地走上几步,在图丁面前扬起脸,看了十秒钟,最后她叹口气,摇了摇头。
  “唉,呆子啊,你怎么还是不会照顾好自己。”
  猫小姐感觉自己是有些心疼的,接着开始有一种给他拭去脸上雨水的冲动。她伸出手去,但图丁却不知道有意无意,淡淡的笑了,他胡乱的在脸上抹了一把,像店小二熟练却小心地抹去客户打翻在桌的茶水。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看到图丁笑了,猫小姐便安下心来,她从包里摸出纸巾递给了他,开始责备他傻,傻的缘由当然是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避雨。
  “瞧你这一脸的汗水。”
  图丁不动神色地接过了纸巾,纸巾弥漫着一股清香,图丁不知道这种香味来自于厂家,还是面前的猫,他想说脸上的不是汗,是雨。但一想想是汗是雨又有什么影响呢,所以就放弃了。
  “哥哥,买支花吧。”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图丁看清楚声音的出处,正是刚才蹲在一边的女孩,他忽然明白了,她原来在卖花,而不是在等人。
  图丁不知道该不该买一支花,就像他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对猫说我爱你。
  而且即使他买了花,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他倒不担心猫小姐会不客气地拒绝他,是怕猫小姐的暧昧可能会让他迷乱,会把自己置身于一团浆糊。
  “走了吧,不买。小妹妹,回家去吧,雨大了。”猫小姐露出甜甜的笑容,委婉拒绝了同样头发湿了的小女孩。
  “哥哥,你买一支吧,姐姐这么漂亮,看得出来她对你好好哦!。”
  女孩转了转大眼睛,没有放弃,她觉得,自己的智商和卖花经验,应该能说动猫小姐口中所说的呆子。
  图丁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她偷偷看了一眼猫,发现猫小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鲜艳的玫瑰花上,脸上,流露出一种隐藏不住的期盼。
  女人都是爱花的。
图丁决定买一支,一支就够了,再说他也模样带多少钱。
“多少钱一支?”
  “十块。”
  小女孩早已挑了一支最好的玫瑰,递给满脸欣喜的猫小姐,回头笑咪咪地给图丁报价,她的大眼睛依旧扑闪扑闪的。
  这巧妙的打消了图丁砍价的意图,图丁看着愉快嗅着花香的猫,痛快的给了钱,任小女孩欢快惊喜的跑开。
  “有些贵。”
猫小姐嗅着花,心情愉悦地说。
 
图丁跟在猫小姐的后面,没有选择与她并排走,此时的他就像猫小姐溜着的一只动物,抑或像一只强壮的公猫。
他不知道毛猫小姐将带他去什么地方。
霓虹灯在两边绚烂地后退着,昏黄的路灯柔美地映着两人一前一后长短不齐的影子。旅店和酒店的招牌显得特别的刺眼,以至于当图丁飞快走过的时候隐藏了一脸的红色。这种红色淹没在夜幕中,浸润着冷汗和雨水,迅速的滑下他的面颊。
  他们在一家药店前停了下来,猫小姐走了进去,图丁本不打算进去,想到药店还有厕所,便跟了进去。
他在药店的角落里解决了自己的麻烦,这个厕所简易而狭窄,弥漫这一种本该拥有的味道和浓重的空气清新剂,门把虽然坏了,却不影响里面解决问题的人,因为图丁发现,这个厕所里面有人的话,外面是无论如何都推不开的。
图丁轻松出来的时候,一个女人满脸冷汗的等待在外,冲进厕所的时候,把门带得一声巨响。
  图丁笑了,笑得一身的轻松。
  猫小姐到底还是给图丁买了药,是一种叫做感康的化学药品,其中含有少量毒的成分和微量的激素。看来,猫还是认为图丁病了。
  图丁很听话,挤出一颗药直接吞下去,图丁几乎能听到药丸慢慢滑进胃的微弱声响,甚至能觉察到它正在与胃发生着反应。猫小姐递过水的时候,图丁其实已经完成了吞咽的动作,但他仍然喝光了纸杯中所有的水。他开始感觉到了热量,不知道是药丸的作用,还是热水的作用。最后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发现眼前的猫在明亮的灯光下愈发娇小和可爱了。
  “小伙子,看看这,这东西好,试试吧?”
  收银的大叔长相一脸的猥琐,指着某牌子的避孕套,对图丁热情地招手。
  图丁难得地脸红了,还好刚才进来的时候图丁的脸色就比较的难看,不然猫绝对能发现图丁的尴尬。
  图丁慌忙抓起猫的手,第一时间逃离大叔的视线。
  “哈哈哈,真是个搞笑的大叔。”
  猫小姐是聪明的,瞬间明白过来,她捂着嘴,弯着腰,笑得一塌糊涂,眼前的图丁还是那个图丁,一点也没有变。
  图丁摇摇头,最后终于还是也被猫逗乐了。他忽然发现,严肃的自己似乎很容易被猫小姐的乐观感染。
  “我还真是服了你,这个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说吧,去哪里?”
  “你问我啊?”猫小姐继续笑着。
  “我不问你问谁,难不成还跟我走么?”图丁开了个玩笑。
  “走就走,呵呵,有什么不可以的。”猫小姐扶了扶眼睛,做出无所谓的动作。她甚至把伞丢给图丁,上前挽住了图丁健壮此时却一阵抽搐的胳膊。
  正在图丁头急速变大,一脸呆像的时候,猫小姐扑哧一声笑了。
  “哈哈、呆子,开玩笑的,跟我走,先吃饭,肚子早饿了呢?”
  
  猫小姐站在街边,优雅一招手,她熟练地动作让图丁想起港式影片里站街的小姐,那些衣着暴露而丰满的雌性,暧昧的声音,很快的让图丁忘记了面前是娇小的猫小姐。
  很快,一辆出租车听话的停在路边。
  “去维多利亚酒店。”上车坐好后,猫小姐说。
  出租车司机不断的从后视镜中悄悄观察,上来的这一对青年男女一看就不是正常的朋友关系,这样的际遇他看得多了,很多次他都能在后视镜中看到男人们不自觉的手和泛滥在女人脸上的潮红。而后表情不自然地下车,消失在酒店或是宾馆前的黑暗中。而且,刚才叫车的小女人,似乎已经出卖了他们今天的计划。想到这里,精明的司机大哥忽然但到生理上的一阵局促。
  图丁不知道为什么猫小姐要带他去酒店,他没有问,或许,天色已晚,两人在成都还没有房,酒店似乎是唯一的去处。
  夜幕下,那些酒店灯箱和招牌格外醒目,述说着,闪烁着暧昧迷离的光和故事。
  图丁甚至开始想象等下是跟在猫的后面还是主动走到前面,开始担心酒店的人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担心警察是不是会来查房而他们什么证明都没有,他一阵头大,更怀疑刚才的药丸正在起作用,怀疑感康包含了伟哥的成分。她有点心虚的偷偷看了猫一眼,发现她正欣喜的嗅着刚才花十块钱买来的鲜花,一副十足小女人的样子。
  图丁甚至期望猫能挨着她近一点,她能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而他能顺理成章的搂住她娇小的身子,肆意揉捏猫柔弱的肩膀。
  维多利亚酒店在市中心,距离他们见面的地方并不远,出租车不知是有意无意,故意多拐了几条街后才停下来,猫小姐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可她还是很优雅地付了钱,并用标准的普通话说:
  “师傅,下次打你车的时候,希望你能走近路。”
  这让出租车师傅一下子脸红起来,出租车飞也似地离去。
  “咱,还是不住这个酒店吧?”
  图丁想了想,掂量了兜里带的钱,看着宏伟的20多层的建筑。像农民站在了别墅楼盘的前面一阵犹豫。
  “谁给你说要住酒店的,在想什么吶?呆子,走,吃饭去。”猫小姐继续在前面领路,把图丁落在后面,像娇小的女人遛着一只宠物,威猛的宠物。
  也许,图丁很愿意猫叫他呆子。
  猫小姐没有走进酒店,而是径直钻进维多利亚酒店正对着的一排店面,哪里有一家名叫粗粮王的自助火锅店。招牌是火红的颜色,让人难免想起火锅中的汤汁和漂浮在上面的新鲜辣椒,充分诱惑着不怕辣的成都人民。这家火锅店的名字起得非常的特别,让人几乎不能把粗粮和火锅联系在一起,不像重庆的那些店,什么莽娃,什么秦妈,什么刘一手,什么大队长,不理解的是,重庆火锅出名的品牌,竟然不是菜名,而是人名。
  粗粮王自助火锅好像是新开的,装潢和各种器具竟然很干净,这跟一般的火锅店的油腻而嘈杂还是有区别的,这里的菜品很多,但份量相对较少,锅也略小,特别是他们用的不是煤气,而是看起来像冰的东西,图丁纳闷的时候,服务的小妹看了图丁好几眼,最终主动的介绍,说这是酒精,固体的。这才打消图丁的疑惑,这让猫小姐感觉很有趣,捂着嘴又笑了。
  “笑什么笑?你早知道又不说。”图丁小声的说,露出一脸的黑线。
  “还真是可爱,哎呦,你别说,我都好久都没有这么笑过了。”猫小姐笑得更放开,甚至都不用捂嘴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就是不知道,这玩意儿能烧多久?”图丁继续纠结于这新奇的燃料,他竟然伸手想摸摸。甚至他还想把手伸进嘴里尝一尝,看看酒精和酒有着什么区别,特别是固体的酒精。
  “这是半小时的量,哥哥要加的话,可以叫我。”一边上菜的小妹很能见缝插针。
  “呵呵,好的,谢谢。”图丁摸摸脑袋,觉得自己是自找没趣。
  “图丁,干脆你认这妹子算了,人家都叫你哥哥了。”猫小姐不依不饶的打趣。这让刚才说话的小妹脸上通红,慌忙的回避,惹得旁边一个服务员捂着嘴叽叽喳喳。图丁有些尴尬,放弃了对固体酒精的专注。
   “你们这过生日有活动吧?看你们广告上说的挺好。”
  猫小姐对一边的服务询问,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女孩子过来。
   “是的,本人是可以免单的,小姐。”
 v “是我的身份证,你看可以么?”猫小姐递过身份证。
   “你不是……”
   “稍微等一下!呆子。”
  图丁想起了什么,本想说话,但被猫小姐直接打断了,服务员走后,图丁才小声问:
  “你不是过农历的生日么?今天可是公历,哦,狡猾啊!”
  “谁说的,人家店里可是只认身份证,管你农历是多少。再说,节约归己哦。”猫小姐脸不红心不跳,对面前老实的呆子摇头苦笑。
  猫小姐顺利免了单,图丁大约是饿了,这在猫小姐看来是因为这里的菜品更合图丁的胃口,所以她更多的时候扮演的是给图丁夹菜的角色。图丁并不客气,无论猫小姐给她夹多少,爱不爱吃,他都统统吃下去了,就像他饲养的宠物,不管之人给你什么你都得吃下去,否者,挑食的宠物最后终会被遗弃的。
  最后,猫小姐放下了筷子。
  “猪!你们学校是笼子吗?把你饿成这样,速度点,你都吃了一小时了,你这架势,是要吃垮人家粗粮王啊,到底是名字取得好,粗粮喂粗人么。”
  “小声点,马上就好了。”
  图丁经这么一提醒,忽然发现自己是有点超常发挥了。他并不担心自己胖起来。因为他总是通过运动能容易的把吸收的东西转化成汗水流出来,浸染进T恤里,留下各种图案,保留他不太健壮但结实有力的体魄。这是自助餐,虽然免了一个人的单,但图丁仍然觉得自己有必要竟可能的回本。
  没有想到的是刚才的小妹又出现了,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蛋糕,蛋糕的甜香味儿弥漫着,让捧着的小妹一阵激动,像捧着一个定时炸弹,显得更加小心翼翼,。
  年龄稍大一点的服务员再次过来介绍,说这是店里的新活动,每个在粗粮王过生日的顾客,不光能免单,还能收到店里赠送的蛋糕一份,蛋糕的份量因人而已,这个蛋糕是两人份的,请我们慢用。她强调了慢用,而后拉着小妹,知趣的走开。
  这样的惊喜很容易的就让猫小姐兴奋,看来女人在礼物面前总是显得那样的的脆弱。图丁觉得这个店里的老板确实很有头脑,怎么就轻易的俘获了一个陌生少女的芳心。而原本,这个猎人应该是他的。图丁。
  蛋糕的份量虽然强调是二人份,但在图丁看来,连他一人的份量都不够的,所以他没有想过要去分享猫小姐的礼物。他微笑着看着欣喜的猫小姐,柔和的灯光下,他像看着电视剧中的求婚镜头,以至于甚至担心猫小姐能在蛋糕中找寻到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再戴回到她纤细的手指上,而跪着的那个人,却不是图丁。
  猫小姐最后也没有要和图丁分享的意思,似乎意识到了蛋糕在图丁面前的柔弱,她沾了一点奶油,小心的碰到图丁的鼻子上。这正好点醒了思绪中的图丁,让他不免一阵慌乱,他看到了一边捂着嘴悄悄笑着的服务员,慌忙的想擦掉鼻尖的甜腻,只是看着对面沉浸在自己杰作喜悦中的猫,他再次有意识的成为了猫口中所说的呆子。
一个小时候后,图丁和猫出现在一个单位宿舍小区的门口,门口的传达室亮着灯,六十多岁的老头专心的看着电视连续剧,半掩的铁门和老头一样表露着慵懒的欢迎业主归来的态度。
接近十点的雨夜驱散了游荡在外的人,所以,图丁和猫小姐的身影显得淡薄而冷清。
  这就是猫租住的地方,在一栋房子的六楼,两室的,不过,还有一个女孩一起,一人一个卧室,隔壁的女孩子是上班的,年龄很小,所以那个女孩子总是叫她姐姐,她在一家超市上班,没有上过大学,用猫形容的话总结,属于一个刚出道的黄毛丫头。
   图丁听出了猫小姐的话外之音,跟着猫小姐回去是不行的,因为屋子里没有住处,而他们现在还没有到住一间屋子的进度,甚至,去看看住处也不行,因为屋子里还有一个黄毛丫头。
   “那你,回去吧,我给羊苗打了电话,等下坐公交去他那里。”图丁口是心非的说。
  去他娘的羊苗,谁知道你这个时候在哪里鬼混。
  “只是,很对不起,今天,我没有准备什么礼物,主要是,我不知道你今天过公历的生日。”图丁终于有些严肃的说,像极了韩剧里诸多男人的语气。
  猫小姐提着打包的蛋糕,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是怕蛋糕像冰激凌一样化去,她默默的看了看图丁,似乎也开始意识到了分别的忧伤。因为这一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再能相见。
  “我今天很高兴,也收到了礼物啊?”猫小姐说。
  图丁知道他说的是蛋糕,有些沮丧,他再一次想起了粗粮王的老板。
  “可是,毕竟不是我送的。”图丁淡淡的苦笑,“而且,你还付了账单。”
“谁说的?呆子,我是说,我很喜欢你送我的花。”猫小姐说完,挥了挥手,大约是怕图丁看出她脸上的羞涩,她把背影慢慢的丢在了夜色中,留给了图丁最后一丝温暖。
图丁傻傻地笑了笑。
  这一夜,图丁当然没有去找羊苗,他漫无目的的向前走了几条街,路上甚至碰上了几个站在路灯下抽烟衣着暴露的雌性,好在她们最终都没有搭理图丁,仿佛看穿了图丁身上的油水,图丁飞快经过的时候,她们就那么吐着一口口的白色烟雾,或是一口浓痰。
  图丁最后拐进了一条小巷,住进了一家叫做情缘的旅馆。巷口堆满了各种生活垃圾,弥漫着腐败的臭气。一个灯箱明亮的指引着小巷的去处,并把名字取得那么煽情。招呼图丁达成住宿生意的是个满脸麻子的胖胖女人,图丁最后以30元的价格分配到了一个临时隔断的单间里,并被告知要撒尿的话需要左转右转再左转。隔断房间的木板那边,整个晚上都充斥着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喘息,当隔壁木床撞击木板的声响停止,继而鼾声响起的时候,图丁正望着天花板想象当时和猫小姐的约定。
  图丁想给猫小姐打一个电话。
  可是这个时候,他们都没有手机,写在小本子上和心里的,只有猫小姐寝室的座机号。
  第二天回到学校的时候,他再三思考,最后终于给猫写了一封信。
  我们开始恋爱吧,可以么?
猫小姐回信了。
我们的约定还没有到,不是么?
  图丁迫不及待的打开了QQ。
  那么,为什么要见面呢?
  因为,我过生日的时候,我希望有你在我身边。
  
  
  二00二年
  那是一个魔咒一般的约定,图丁说。
  这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对于图丁来说,猫小姐就像一阵清风,带着一种香味,他向往她能一直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完了,他又对自己说,我可能又在瞌睡了。
  猫小姐喜欢穿一件白色的皮衣,那应该不是真皮,因为它很光亮,像镜子一样能将阳光反射到墙壁上,星星点点的。
  图丁记得,那个时候,他很想离猫小姐近一点,但他总是找不到理由,他平凡的就像一群公鸡中最不起眼的那只,连打鸣都没有自己的特色。
  高三的语文老师姓罗,是一个年轻但胡子满脸的文人,图丁认为这位老师是深藏不漏的文学大师,只是因为不小心生了二胎,影响了他对文学的虔诚和生活品质,而生活的现实让他忽略了自己的理想,他在理想和现实中选择了后者,所以在课堂上,他发现文学苗子的时候,总是显得那么黯然而兴奋。
  图丁记得罗老师说过,猫小姐的文章清新得像朵茉莉,读了之后,像品完一杯高质量的飘雪,而图丁的文章像他年轻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所以他非常照顾图丁,鼓励他能写出更好的作品,似乎那样能弥补他更年轻时留下的遗憾。这是图丁后来总结的,不然的话,为什么老师在批改他写的作品的时候,烟一支接着一支,一句话都不说,像是看到了很多过去的东西。
  高三下学期,他成了图丁和猫的的班主任,这让他的脸上开始少了胡乱的胡须,多了和蔼的笑容,但他仍然会在全班人的面前表扬。
  “叶莺的散文,清新的像一朵茉莉,像一杯高质量的飘雪!”
  同学们因此质疑了很长一段时间,飘雪是什么东西,雪和茉莉花似乎本就没有任何的交集。
  当他们明白飘雪是茉莉花茶的称呼的时候,竟然没有意境的哄笑了。这在罗姓老师看来是没有文化底蕴的表现,所以在课堂上,这些人被他自然的划为了拖后腿的一类学生。
  他从不评论图丁的文章,图丁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作文课题的时候,人家都有分数,而他的什么痕迹都没有,这让他怀疑罗姓老师对待他文章的态度,愤愤然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当他继续说猫小姐的文章,是一杯高质量的飘雪的时候。
  猫小姐站起来,似乎明白了图丁的疑惑,她温柔的问:
  “那么?罗老师,怎么评价图丁同学的文章呢?”
  罗老师笑了,就像在回答涉及到他自己的作品一样,最后他摇摇头,说了一句让图丁都震惊的话。
  “图丁的水平,早已和你们不再一个范畴。”
  他习惯性的用了一个生词,继而作为一个语文老师,习惯性的解释了范畴的意思。
  这句话改变了所有人对图丁的看法,包括发问的猫小姐。
  猫小姐不知道是有意无意的搬到了图丁的旁边,她开始索要图丁的日记、作文本、散文集或者其他,虔诚得像个基督教徒。看到图丁写实内心世界的时候,竟然表现出异样的惊喜。
  图丁,你知道么?我也是这样想的。
  图丁,你知道么?我们有共同的理想。
  图丁,你知道么?我也有这个愿望。
  图丁面对猫小姐发现新大陆的表情,呵呵的笑了,他感觉那传说中的茉莉花香此时正萦绕在他的周围。
  特别是他踢球的时候,猫小姐加油助威的劲头,表现得就如老师们家属那样的卖力。让他跌入的不是操场的泥坑,而是茉莉花香的海洋。
  这天,猫小姐找到图丁,邀请她参加她的生日聚会,虽然一并参加的还有几个同学,但图丁已经意识到,她和他已经足够的亲密,这一天他见到了他的父母和弟弟,去了她摆满文学书籍的小屋,看到了墙上,图丁为猫画的画。
  图丁最后大胆的说:猫,我发觉我喜欢上你了。
  猫小姐格格的笑着,呆子,别开玩笑了。
  可是,我说的应该是真的,因为,我发现我似乎离不开你了。
  猫小姐继续格格的骄傲的笑着,仿佛已经征服了面前的男人让她有了十足的底气。
  可是,呆子,我发现我们暂时不能做恋人的。
  为什么?
  为什么?
  猫小姐开始郑重的思考,这次思考持续了一个上午,这个上午猫都趴在课桌上,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觉,这让图丁相当的紧张,他害怕猫小姐就这么离他远去,让他再也不能适应没有茉莉花香的日子。
  图丁有点后悔了,忽然发现他和猫小姐真正的相处就那么两个月。两个月的感情沉淀远远不能达到图丁向往的那种程度,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了,就像他栽下了一颗花苗,当叶子已经茁壮,花骨朵还没有生成的时候,他却匆忙而粗暴的把苗拔起了。
  猫小姐郑重的对图丁说,我已经思考过了,但我还是觉得我们暂时不能做恋人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猫小姐显得镇定而专注,她仔细看着图丁慌忙逃窜的眼神,观察他脸上细微的变化,看着图丁嘴角扬起生硬的微笑,说出生硬的话。
  你知道么?其实我也觉得暂时是不适合的,可是,不影响我继续喜欢你。
  猫小姐难得的再次认真思考了一分钟,这一分钟里图丁如坐针毡。
  “好吧,咱们做一个约定怎么样?”猫小姐认真的说。
  “你说吧,只是,你也相信约定?”图丁认为猫小姐在委婉的继续拒绝他。
  “十年,我们约定好十年,十年内,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可以互相喜欢,可以照顾彼此,可以互相鼓励,可以共同努力和奋斗,当然,也可以追求自己的幸福,十年之后,你我都28岁,如果那时你未婚,我未嫁,我们在一起过完后半生,如何?”猫小姐眼睛闪烁着激动的光,认真而真诚。
  图丁认真的听着猫小姐说完,没有打断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默默的看了猫好一阵,终于确认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意思,图丁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宽阔的臂膀去庇护面前的人,所以在他确认自己还有十年时间的时候,很想感激她。
  那么?我在这十年,可以喜欢你么?
  猫小姐仍然认真而理智的考虑了一下,摸了点点头,小声的说。
  可以。
  
  猫小姐喜欢文艺,这里的文艺并不只包括显示才艺的文学,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电视或者电台主持人,用自己的声音传递温暖的信息,温暖需要温暖的人,她强调一个优秀的主持人的职业态度,必须基本功扎实,所以她开始说普通话,对图丁也是如此。那个时候,图丁认为猫小姐的普通话是相当标准的。
  图丁喜欢创做,他喜欢发现别人的故事,然后把这样的故事记录下来,用自己的方式,传递给需要倾听的每一个人。
  猫小姐欣喜的发现,图丁的理想竟然和自己的理想那么相像,一个用声音告慰温暖听众,一个用文字传递温暖读者,他们都以被人承认都证明价值。这种价值随着承认的高度而不断提升。
  猫小姐的偶像是王小丫。
  图丁的偶像是钱钟书。
  图丁形容他和猫小姐的约定,又简单又复杂,就像《围城》中的方鸿渐亲吻苏小姐那样,只是嘴唇和茶碗边儿的数次划过的感觉。
  猫小姐说,图丁一定没有注意王小丫笑起来的酒窝,严肃的她被她的酒窝出卖了,猫小姐对着镜子说,呆子,你看我这样笑起来的酒窝像不像王小丫?
  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图丁是在钱钟书和王小丫的话题中度过的,这一阵子,他甚至遗忘了自己钟爱的足球,甚至开始学会了憧憬,憧憬十年后和猫小姐约定,
  你未取,我未嫁。
  我们在一起,后半生。
  猫小姐参加了北京一所传媒院校的招生考试,至于考试的内容,好像是什么形体、仪态和普通话,除了普通话,图丁觉得其他两项都够呛,还好班上还有一个男生也去了,最后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带了相当重的鼻音和地方味道,这一道特色菜逗乐了考核的老师和参考的大部分考生,他们回来的时候猫小姐笑得脸上的酒窝几欲盛下面试失败的失落。图丁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通过面试,他也没有问起过。图丁甚至开始怀疑是猫小姐因为他而留下来的,让他一阵窃喜。
  如果不是那个晚上,可能图丁和猫小姐会选择同一个所大学。
  其实这是早就决定好的,猫小姐说,呆子,以后我上播音主持专业,你就上编导专业吧,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编剧,或是一个优秀的导演。因为,你有创造性。
  图丁其实并不喜欢影视,但他仍然认为这样的结果很好,至少能继续看着猫小姐,计算着十年约定的日子,活在拥有茉莉花香的幸福日子里。
高考前的某天晚上,对的,图丁记得很清楚。因为图丁意外看见了猫小姐和班上的学霸单独在一起,他们没有交流,就那么安静的呆着,图丁不知道他们之间交流了什么,看着他们在一起,竟然默契的像是一幅画。图丁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打扰他们。所以他默默的走开了。
第二天,图丁对猫小姐说,方鸿渐最终没有和苏小姐在一起。
猫小姐一脸茫然,说呆子你什么意思。
  高考前一晚,同学说,看见猫小姐被学霸约出去了,知晓的人全都起了哄,可是她还是出去了,只是回来时间很晚,回来的时候,猫小姐在熄灯的屋子里躺下一动也不动,像要藏住什么秘密一样。
  这是女生们说出来的,图丁可没有不知趣地去问。他甚至怀疑,这是某个女生故意给他听的,这个女生不知一次表达了对图丁的好感,可能是不愿看见班上的好男人都给几个人独占完了,才出此下策。
  但图丁还是生气了,说好的约定呢?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呆子的称号,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高考后填志愿的时候,猫小姐毫不犹豫的坚持了自己的理想,填报了钟情的播音主持专业,只是学校不在心中向往的北京,这让她黯然了几日,终于选择了省内的一家院校。
  图丁这时候是谨慎的,他把猫小姐的黯然忧伤归结为没有和学霸一起,因为学霸填报的是北京的院校,不出意外的话,他可能就是北京人了,能在寒冷的冬天就着沙尘暴大口嚼着煎饼果子,手中提溜着一袋难喝的豆汁儿。
  图丁说,猫,其实你应该填北京的,北京欢迎你。
  猫小姐似乎第一次看到图丁这样不呆的样子,她无话可说。
  图丁背着猫小姐,放弃了编导的专业。
  这是图丁第一次违背和猫的约定。因为,她认为是猫打破了约定在先。
  图丁永远不知道,在知晓他没有选择和她一所学校的时候,猫小姐哭得一脸的憔悴,她蜷缩在自己的小屋中,看着图丁画的画,最后翻开《围城》,看到方鸿渐和苏小姐分手的时候,哭得一塌糊涂。
  报道的那天,猫小姐希望图丁能和她一起走,她希望他能送她去学校,然后每一周都来看她一回,猫小姐想说,她很怕出门在外的日子,特别是没有亲人在身边的时候。
  图丁看了猫小姐很久,终于再次想到了学霸,他说。让学霸送你去吧,他才是你的亲人,我,算个啥呢?猫,我算个啥?
  她在猫小姐的震惊中离去,模糊地背影证明猫小姐再一次让泪水充盈了双眼。
  说好的约定呢?不是说好的么?
  图丁回头说,可能,我并不喜欢分享。
  
  二00四年
  图丁已经本来决定,再也不见猫了,因为猫让他感到伤感,这种伤感会持续相当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图丁看谁都会想起猫小姐。
  而且一直以来,图丁认为,是猫小姐自己先违背了约定。
  但猫小姐的电话还是来了。
  图丁认为自己非常没有出息,
  猫小姐给图丁打电话的时候,图丁竟然还当着女友的面,撒谎了,他表现的像是一个男性同学打来的电话,故意让女友听见谈话的内容。
  火车站接到猫小姐,图丁表现得像个仆人。
成都欢迎你,猫小姐。
图丁想给她一个拥抱,或者等待一个拥抱。
  猫小姐的行礼很多,一个大箱子,一个小箱子,一个新手袋,甚至还有一袋没有吃完的零食,图丁打开食品袋子的时候,甚至问到了一阵沙尘暴的气息。
  我自己拿吧,猫小姐嘴上说着,但她动也没有动。
  还是我来吧,你觉得你是男人么?
  那我们一人两样,公平了吧?
  她跨上了手包,提过食品袋,达达达的走在了前面,高跟鞋的敲击,像是后面额头发汗的图丁的心跳。
  还是那个小区,还是那个看电视连续剧的大爷,白天的大爷显得足够的精神和谨慎,他看了图丁很久,再三确定了是猫小姐口中所说的同学,才让图丁进到大门里。
  这样的举动让图丁怀疑猫小姐是不是经常带人回家,这才让大爷谨慎得如此。
  图丁终于在6楼看到了她的住处,甚至直接进到了他的卧室。卧室里很整洁,但还是让图丁想起了曾经的零乱,猫小姐和学霸在这张床上做过什么,他应该都猜得到,这让图丁感觉有些局促不安。
  坐吧,累了吧。
  图丁最后还是退回到客厅里,在一张老式的椅子上,默默的坐下来。
  你等一下,我去看看冰箱里有没有现成的。猫小姐换上拖鞋,系上了围裙,长头发挽好一个发髻,高高的扎起,露出雪白的脖子,很像一个持家的家庭主妇,
  图丁没有拒绝,呆呆的坐着,呆呆的想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猫的面前,他表现都像一个呆子。
  猫小姐的厨艺见长,这是图丁发现的最大的变化。看来,这个月在北京,照顾学霸照顾得很好。图丁终于还是以这句话开始了对她北京之行的盘问。
  “北京之行,有什么收获?”
  “呆子,吃你的饭吧”。猫小姐躲避着图丁尖锐的目光,开始用佯装生气的老办法。
  “呵呵,看来,咱们的约定应该失效了吧,你貌似过得蛮好的,北京欢迎你。”
  “你呢?”
  “我?还行吧,刚交了个女朋友,重庆的。”图丁并没有说谎,他确实和一个重庆女孩开始了实质性的恋爱,在不见猫的这一年多里,他顺利尝试了牵手,拥吻和酒店过夜,和很多的大学生一样,证明了自己是男人的事实。
  “我该忧伤,还是该恭喜你呢?”猫小姐听到图丁的诉说明显有些吃惊,属于自己的东西瞬间变成了别人的,到底激起了猫小姐的失落,她发现,面前的图丁似乎已经不是她独有的那个图丁了。
  “这样很好,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或许我找的其实不过是你的影子“。图丁也注意到了猫小姐的黯然。
  “今天是我们约定的第三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物是人非啊”猫小姐叹了一口气。
  “是么?都第三年了?可是,我们到底是不是都遵守约定了呢?”
  “你还在怪我?”
  “没有,我不怪任何人。而且,我们又没有彼此承诺过。”图丁淡淡说。
  “说说他吧?对你好么?”
  “谁?”
  “还有谁?”
  “哦,还行吧。”猫小姐一阵心酸,忽然想趴在他的肩膀大哭一场,可是她最后犹豫了,这,还是属于他的肩膀么?
  图丁看出了猫小姐的犹豫,抑或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做他温暖的港湾,就像她憧憬的主持人职业那样用声音来把听众温暖。
  “谈谈别的吧?你为什么不到宿舍里住呢?”
  猫小姐告诉他,她们宿舍四个女孩,三个都在外面有了年龄偏大的男朋友,一道周末就没有了影儿,屋子里冷冷清清的,
  猫小姐不喜欢冷清。
  她也不习惯那些一到周末就出现的喇叭,豪车和暴发户,当然更不习惯高富帅出现在她的面前,接走的却是其他的人。
  她随后顿了顿,承认自己也被年龄大的男人追求过,抛下的筹码是一个月5000块钱。猫小姐当然拒绝了,她给图丁说,因为这个男的长得像他的父亲,特别是那一头稀疏的头发,证明这个成功人士曾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日子过得清苦,以至于都冒顶了,到了这个岁数才想到寻找一份所谓的爱情。
  而且,猫小姐强调了自己是有男朋友的。
  而且还和图丁有一个秘密的约定。
  图丁想笑,因为她觉得,聪明的猫小姐已经说了一句自相矛盾的话。既然有了学霸,那么他在什么位置呢?
  其实,我是不喜欢我的室友每天假惺惺的互相攀比,她们都来自农村,但她们谁都不承认。
  这是你搬出来的原因吧?
  算是吧?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学习,你知道吗?王小丫竟然是我的校友,她是我的目标。
  是么?可是我,早已遗忘了方鸿渐,遗忘了了苏小姐。
  我相信,这只是暂时的,我了解你,呆子,你会成功的。
  猫,请你别叫我呆子了,当年的呆子已经犯了错,不该那么容易就放弃了你的。你知道么?我这几年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不该这样认为的,我们还有时间,不是么?这是第三年,没准我们真能过上后半生呢?
  图丁发现,他决定离开的时候,猫小姐笑出了泪花。
  经过门口的时候,大爷继续审视了他,这让图丁相当不自在。
  “老李的眼神不好,小伙子,别介意。”一个经过的大娘说,手里提着一条奄奄一息的鱼。
   
   二00六年
   图丁离去后,不知不觉的就过了两年,他没有再见遇到猫小姐。甚至,她都没有等来一个电话,图丁拨过去的时候,温柔甜美的服务台小姐总是提醒他该用户已经停机。
  这两年里,图丁继续经历了分手、相亲、实习、面试和签合同。甚至卖过洗衣粉、打印机、建材、保健品,带着一群民工冠上一个项目经理的头衔在一个即将被水电站建设淹没迁移的边陲小县城干了半个月的工程。
  在金沙江边,光脚踩在并未磨光的碎石上,让他身上的隐痛全部爆发出来了,他坐在江边的大石头上,看着即将淹没的县城,黯然想到了猫小姐。
  他有一次偷偷去过猫小姐的宿舍,发现门口的老李已经换了人。敲开六楼的门,一个大个子衣衫不整满头大汗地打开了门。
  他明白我的来意后,显得相当的不友好,除了找错人了这句普通话,他甚至丢出来一句地方口音的脏话,外带着关门砰的一声巨响。混在一起像一盘城乡结合的语言沙拉。
  这孙子是内江的,嘴里总是含着不知啥玩意儿,图丁说。
  他立即明白自己打搅了他的好事,有些幸灾乐祸,他甚至开始想象屋子里面的春色盎然的和谐场景。
  猫小姐的电话,让图丁一如既往的没有心里准备。
  我搬到了西门上,在一个咖啡厅当经理,你,过来坐坐吧。
  图丁不知道这句话是在约她,还是要求他去照顾她的生意。
  图丁去了,揣上了能带的所有积蓄,这是他第一次去咖啡厅喝咖啡。想到这他有些苦涩,大学毕业后,竟然成为了一个民工,甚至连民工头子都算不上。
  猫小姐穿工作服的时候,显得端庄而稳重,她的皮肤被衬托得相当的白,出众的气质早已脱离偏僻的小镇,像个大家闺秀一样落落大方。
  你来了?他在楼上?
  谁?
  他。我们,和好了。
  图丁瞬间明白了猫小姐所说的他是谁?
  图丁算了算,他和学霸已经有四年多没有见了。
  学霸窝在二楼一个角落的卡座里,专心地看着书,一摞司法考试的题目和有关法律的书籍堆满了他面前放着咖啡的茶几,这里面有刑法、婚姻法、经济法、合同法,甚至夹带着几本英文书。
  图丁心说这么多书搬到咖啡厅来,不是看的,是来显的。
  学霸机敏地发现了他,慌忙伸过已经结实有力的手,图丁还是懂的,重重的和他握了手,还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其实学霸高中时和图丁本就是一个球队的队友,进了球的时候,他们都是这样拥抱庆祝,只是不见的这几年,学霸没有再拥抱他,而是无数次拥抱了图丁的猫小姐。
  猫小姐端来了一杯和学霸一样的咖啡。
  要糖么?
  图丁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
  学霸眯着眼睛,看了图丁好久,这让图丁慌乱起来,竟然有种当了第三者般的羞愧,他拿起桌上最面上的一本书,没有兴趣的翻起来。
  这是一本经济法,图丁记得他的专业里也有这么一门课。
  呵呵,你还别说,我们终于有一门课程是一样的了?
  哦?是吗?
  这本经济法概论,我们也有,我示意手中的书。
  不会吧,图丁,这本是经济法,不是经济法概论。
  有区别么?
  区别大了,经济法概论是笼统的,是概要,你知道什么是概要的,你的语文成绩那么好,不可能不知道。这本是细则,是条款。
  哦,图丁恍然大悟,心说你Y到底是不是来拆我台的,不分那么清楚你TM要死啊。
  在哪里发财呢?学霸问,他竟然放下了书,跷起二郎腿来了。
  图丁递过当项目经理的名片。
  哟,都项目经理了,你看我,还在为司法考试伤痛脑筋,他放下腿,开始像呆子一样摇头。
  小公司,几个人,都是些虚名!图丁应付着,受不了来自学霸的夸奖,这样的回答带着老学究迂腐和酸臭的味道。
  巧合的是他的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竟然用的也是英文的铃声,彰显着主人的学问水平,他看了看猫小姐的方向,毫无顾忌的开始暧昧柔软的用PT话接听。
  图丁心说你***的当我是隐身人么?
  学霸挂上电话后,根本没有评估图丁的智商,他笑着说,一个哥们儿打来的。
  图丁心说你TMD欺负我听不懂PT话这门外语么,你的哥们儿有叫晶晶或是菁菁的?
  碍于中间那堆书,提醒两人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在北京的高等教育无非可能比其他地方的高等教育要高级一些罢了,图丁没有发火。
  你回来,就不走了?
  哪里啊,我是回来静一静的,好好看看书,等几天我就走了。回北京,图丁,什么时候也来我们北京玩玩吧,去看看天安门、颐和园。
  图丁想说你TMD是回来过性生活的吧,还放松,还静一静,北京是你家啊,还北京欢迎你。
  图丁端起咖啡,没有风度的喝了一大口,囫囵的吞了下去。
  他觉得和学霸聊天,就像品味杯中拿铁的苦涩。
  坐了了一会儿,图丁准备告辞,学霸再次拿出了地主的诚意挽留,那样的主动仿佛因为他的女朋友在这上班,就能当做自己的家的,图丁甚至怀疑他在这里消费,莫不是吃的成都人口中所说的混食。
  图丁甚至有些厌恶学霸的热情了。
  离开的时候,学霸终于还是自找没趣的的问了他。
  下次带上你的女友,你爱的人,咱们好好聚聚。
  图丁笑了,笑得一点也不呆板,两杯咖啡的钱是他结的账,他甚至还给学霸续了杯。他知道,学霸会继续窝在那个角落,看一堆烦燥的文字,或者继续放肆的接听来自晶晶这个哥们儿的暧昧电话。
  图丁说,我和女友分了,现在我是一个人。
  而且,图丁还想说,我爱的女人,不***被你抢了么?
  学霸露出吃惊的神色,像是遭遇到了一个非常繁重的课题,抑或是一件伤透脑筋的官司。
   “亲爱的,你这里多的美女,为什么不给图丁介绍一个呢?单身可不好啊。”
  图丁想学霸一定是质疑了图丁的生理需求和自控能力,怕是健壮的图丁长久单生下去莫不会有犯罪的倾向,这在法律上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像他多次评论过的某一个案例,他总结过减少犯罪的根源,特别是避免生理需求导致的犯罪,根源就是要找一个愿意跟他发生关系的异性,解决根本的需求,就是天下太平了,这中间无所谓感情存不存在的。
  因为强奸和被强奸的双方本就无所谓感情的深浅。
  猫小姐难得的露出了尴尬。
  其实图丁也不是没有在意那些所谓的美女,因为他们穿上特制的工作服,确实和咖啡厅一样让人感觉舒服,很容易的就融入了西方典雅的气质跟元素,只是依旧是东方面孔,特别那个前台的女孩,有着饱满的胸脯,细细的腰肢,白白净净的脸,远看上去有些像猫小姐。这个时候,她就站在咖啡厅的前台,慵懒的玩着手机。
  猫小姐顺着图丁的眼神望过去,仿佛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猫小姐打来了电话。
  你看上了前台的那个女孩?可是我给你说,她可是有男朋友的,只是这男的真不是人,没有工作,就靠她挣工资,天天钻进网吧不出来,前几天,她刚堕胎。这女子也真不容易,休息两天就来了,怕是以后……
  她絮絮叨叨的说了很久,图丁却没怎么听,这个女人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反倒是猫小姐绘声绘色的说着像在诉说自己的遭遇。
  “帮我送一束花给她,祝她,早日康复。”
  图丁说。
  
  猫小姐是在学霸走的第二个月出事的。
出事的那天,从摩托车上摔下来的时候,躺在血泊中的时候,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的时候。
学霸和图丁都不在他的身边,
  猫小姐在那个时侯,认为自己快要死了。
  学霸是和她是在吵架后走的,吵架之前,他们甚至才结束亲热的运动不久,因为她接听了学霸的电话,然后问学霸晶晶是谁?
  学霸走的时候,一身的洒脱,像是彻底断绝了与家乡的所有联系,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北京人。
  他留给猫小姐一个背影,像离去的火车那样,越来越模糊。
  猫小姐哭了整整一天。
  猫小姐是在搭顺风车的时候出事的,一并出事的还有那个开顺风车的牛逼司机,那个把赛摩速度提升道到180KM每小时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随着风飞起来了。猫小姐不止一次提醒他慢下来,甚至吓得尖惊声尖叫。可是,雌性惊恐的叫声到底刺激了这个牛逼司机,所以当前面的车忽然亮起红灯的时候,他和猫小姐都乘风飞起。
  在飞起的过程中,司机终于也尖声叫起来,像极了一个女人。
  可能他是爽道了极点。
到底是好车,车辆合理的设计和强力的制动让他们飞得并不高,但这足以让飞翔的牛逼司机断去四根肋骨,一只手和一条腿。他是再也开不了摩托车了,一只手和一条腿根本不可能把车开到180KM的速度。
  好在他摔下去后,猫小姐落在了他的身上,在惊声尖叫的时候,她张着嘴验证了抛物线的原理,所以她除了几颗伴随她二十多年的牙,几乎毫发无伤。
  抢救的医生直接把牛逼司机送进了外科,甚至都没有怀疑他的状态。抢救猫小姐的医生先前以为她受的夜是内伤,过多的巧合让医生诊断的时候眉头紧皱,一举一动乃至说话都小心翼翼。这么严重的车祸,嘴巴中吐了那么多的血,只是摔坏几颗牙似乎显得医生们的治疗有些武断,所以他们仔细的检查了猫小姐的全身,才松下一口起来。
  小姐,你真幸运。
  
  那天图丁正在办公室准备合同,他马上要出一趟远差,他抬头的时候,猫小姐就依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图丁有些吃惊。
  “不欢迎么,我是找你麻烦来了。”
  “你怎么了,牙怎么了?”
  图丁看见她的牙套,
  “出了点事故,几乎就死掉了,还好没有大事,你说我是不是比起以前更好看了。”猫小姐笑着说。
  当她讲完那惊心动魄的事故时,虽然讲的像一阵风那样的轻松,可图丁还是吓到了,他开始有点心疼他她,甚至想上前检查还有其他地方损伤没有。
  “不是好好的么,别担心了,呆子。”猫小姐看着图丁任然为他担心的样子,心中甜甜的。
  “你男人呢?”
  “他可不知道。再说,都已经是前任了?”
    “别开玩笑,这样的玩笑不好笑的。”
   “或许,我已经成他的前任了。他这个时候,指不定更在和谁一起甜蜜呢!”猫小姐幽怨的说,脸上不自然得像要把她自己藏起来。
  “是哪个叫晶晶的哥们儿?”图丁忽然想起了那次在咖啡厅中的电话。
  “你早知道了?”猫小姐一脸的震惊。
  “那次在咖啡厅,估计是她打的电话。”
  “我真傻,在北京的时候,我就应该觉察的,我真的很傻。”
  图丁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他想到学霸,有种乡揍人的冲动。
  “ 今天不上班么?”
  “我现在可不像你有班上。
  “为什么?“
  “你认为哪个老板会有耐心等待一个缺席了半个月的员工?而且一张嘴就出卖了一口受损的牙齿。
  “你们老板倒也现实。”
  其实,图丁的老板也是现实的,至少图丁这么认为。
  可是最后,当图丁带她去见自己的老板的时候,老板一听是图丁的同学,欣然同意了让猫小姐留下来。而且听说她是播音主持专业的高材生,他像发现现金一样两眼在眼镜片都后面瞪得老大。
  图丁和猫小姐去了距离成都几百公里外的万源,这是一个革命老区城市,甚是听说是当年红军在这里战斗过,一并也牺牲了很多的革命先烈。大巴山脚下县城先得古老安静而陌生,一湾清澈的河水从大巴山中延伸出来,穿过城市,远远的延伸开去。
  红色县城没有给他们留下美好的回忆,毕竟谁也不喜欢战争,即使他们第一次来这里。客户的执拗让图丁和猫深刻的体会了这里的风土人情,甚至在吃快餐的时候,老板的态度也显得相当的凑合。精心准备的合同因为价钱的原因引起了甲乙双方的争执,猫小姐先后用了普通话和四川话,解释我们此次行程的不易和诚意,但最后还是因为另一个执拗的老板坚守阵地,让图丁和猫小姐在执拗的甲方乙方中间,早早的丧失了谈判的筹码。他们没有一点收获的遭遇,被凶狠的老板形容是不中用的表现。
  他们已经没有必要呆在这个地方,生存的压力无时不在,让她们无暇欣赏山边葱郁的树林,清澈的河流,飞翔的野鸟。
  下午到达火车站的时候,他们被告知,去往成都的火车票已经卖完了,但是还有站票,售票员热情的兜售着站票,他形容是站票和坐票的区别,无非就是站着和坐着而已,人的一天中又有几时是坐着的,所以听起来站票和坐票一样的方便,大有超越之势。在售票员的蛊惑下,图丁个猫小姐混在一群扛着肥料口袋的民工队伍中,登上了途径万源去到成都的慢车。
  慢车穿梭过大巴山的各种隧道和桥梁,像一条前进的鳝鱼舒展的扭着身子。图丁和猫在两节车厢的结合点找到了一小块空地,狭小的空地小的竟然只能站下他们的脚,几个粗犷而黝黑的民工挤在这里一声不吭的抽烟,眼神混浊,一并浑浊了空气,让这里弥漫着一种工地宿舍的味道。
  猫小姐一句话都不说,她似乎在心底质疑几个民工的素质,她把小心自己藏到了图丁的后面,像只温顺的宠物看见了主人陌生的访客。
  图丁已经意识到,售票员把她忽悠了,早知道这样,他该在万源住下的。
  列车哐当哐当地用敏感部位敲击着铁轨,用激荡的声响敲击每个乘客敏感的神经,无休止的哐当最后把所有人震慑麻木了,站在列车上的人很容易的东倒西歪起来。
  图丁已经感觉到猫小姐已经累了,她艰难的扶着墙壁,靠在图丁的身上。
  “困了吧?”图丁小声说。
  猫小姐强制挣扎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承认困了还是说不要紧。
  图丁说我蹲下来,你坐我背上吧,他慢慢蹲下去,用平坦的背给了猫小姐一个人体凳子。
  猫小姐尝试了着坐下来,发现已经好了很多了。
  她肯定明白,下面的图丁在咬着牙齿坚持。
  图丁对自己说,是我害了猫,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来到这么远的城市,不会和我一起在晚上赶火车,不会在浑浊的空气中站上十多个小时。
  不过,这样能减少猫小姐的压力,他是愿意的。
  十多分钟后,猫小姐慢慢站起来。
 “怎么了?很难受么?”
 “图丁,你站起来吧。”
  图丁慢慢站起来,她发现猫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了?别哭。”图丁显得有些慌乱,不知道该不该去擦拭她的泪水。
  “呆子,对不起,对不起。”猫小姐说。
  图丁憨憨地笑着,每当他不好意思的时候,他都憨憨地笑。
  猫小姐轻轻搂住图丁,轻轻地把头靠上他的肩头。
  图丁缓缓地环抱住她,身体倔强地矗立着,他像一颗钉子定在了列车上,让猫小姐稳稳地挂在他的怀里,安静的听他混乱的心跳声。
  列车哐当哐当的继续前进,抽烟的人灭了烟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歪歪斜斜的沉沉睡去。列车员经过的时候,看在矗立的两个年轻人,露出一脸的差异。
  他一定会认为,这对情侣选择表达感情的地方是多么的不合适。
  图丁没有在意他的感觉,只感到怀中的猫小姐已经沉沉睡去,睡得很安稳。
  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这样拥抱着她。
  所以他紧紧地抱着,像抱着一个初生的孩子,能听见她有节奏的呼吸,他怕自己一松手,她会不小心滑落或者就这么消失在他眼前。
  猫小姐也紧紧的抱着他,像抱着最后的依靠。
  
  凌晨三点的站台显得很冷清,出站口,所有揽客的旅店和骗子都已经散去。
  猫和图丁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头顶的路灯昏黄而温暖。
  “明天,你给你们老板说,我不去了。”
  “那你,倒是白白为我遭了一回罪。”图丁大约是感受了凌晨三点的凉意,头脑开始继续清醒,他又开始憨憨地笑着。
  “其实,我本来不是为了找这份工作的。”
  “那你,为了什么?”
  “我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可是,让你失望了,不是么,我就是一个打工的伙计,去***的项目经理,擅长拿笔的我,竟然要拍客户的马屁才能生存。”图丁淡淡的笑着,感觉自己被赤裸裸地晾在猫小姐的面前。
  猫小姐最后慢慢地离去,消失在路灯照不见的地方。
  “你会成功的,我相信。”她走的时候说。
  图丁默默的看着她离去,他一动也不动。
 
  图丁回到了住处,粗鲁地洗了一个澡,并粗鲁地关掉了手机,他决定好了,他要离开这个让他迷茫的小公司,不再担心老板阴沉的脸和粗鲁的声音让他感到心寒。不用担心自己像一个人质一样,总是被现实所胁迫,而最后难逃撕票的命运。
  这一觉睡得恨死,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半,当他睡眼惺忪,慵懒打开开机的时候,一声熟悉清脆的铃声让他瞬间清醒。
  他收到了猫小姐的短信。
 “我们,继续坚守我们当初的约定吧”猫小姐这么说。
  
  图丁迷茫了很久,他一直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我能给她什么?难道继续一趟奇特刻骨铭心的旅行?
  虽然猫小姐暧昧的态度,他们的约定时常出现在图丁的憧憬中,甚至都能涉及白色的婚纱和虔诚的神父,一高一低信徒般的他们。但此时,图丁沉默了,并准备一直沉默下去,他没有回她的短信,也没有打电话给她。
  他把自己藏在被子里,想要藏一辈子。
  
  二0一二年
  图丁和猫小姐在那日站台上分别后,彻底失去了联系。图丁辞了工作,远赴他乡,他辞职的时候老板的眼睛睁的很大,他强忍着发火,平心静气的试图让图丁继续忍受他的荒唐指令和剥削,他在说服的过程中不断扶着眼睛框子,并饮下了满满的一杯茶,可是,图丁没有接受他的好意,他离开的时候,他彻底松弛了神经,那样子表现得好像并不是没有留住一个人才,而是送走了一个瘟神。
    他去了很多城市。担当过民工、推销、骗子在类的很多角色。甚至差点落入传销的窝子。他记得当时拉她进入所谓神圣组织的网友,是一个长相和身材都不错的女孩,为了成功拿下图丁,她甚至准备以身相许。图丁不知道在他离开后,那个女孩是不是还在以这种方式献身事业,是不是已经成功,像她曾经宣布和憧憬的那样,开上玛莎拉蒂跑车到处违章,对着一路的普通轿车狠按喇叭。
  这些日子里,图丁毕竟是孤独的,他不止一次想到了她,想到他们的约定已经过了第六年第七年,他不断审视自己,思考着自己能不能举手投足就能带给另一个人幸福。可是,每到最后,他都长叹,总结说,我可能还是没有准备好。
  
  辗转多年之后,图丁回到了家乡,他带着失败和成熟,披着久经风霜的外壳,步履细小而稳重,谋职成了唯一的追求。他已经把昔日远大的理想变成了梦想,为的是将理想继续在梦中延续,他的精神食粮从书本和主义变成了面包和米饭。他忽然回忆起高中的那个因为生活过早放弃理想的启蒙老师,那一脸刚刚刮过却残留茬子的胡须,那张黑瘦而坚强的脸。
  
  图丁结婚了,在他26岁那年秋天,他有了一个小家,一处两居室的小屋,一个喜欢唠叨爱她的妻子,一个满地乱跑的孩子。这让图丁感叹生命的神奇,也感叹岁月的流逝近乎无情,就那么胡乱的强暴了他的青春。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也许就是一个巧合,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很多事本就如此,只是谁都没有聊料想到而已。
  维多利亚酒店最终成为了图丁同学会的地点,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想要揭露图丁和猫小姐的秘密。这是图丁的第一个同学会,猛然发现同学们自高三离别,已然有了十年之久,在等待聚会日子来临的时候,他局促得像个待嫁的姑娘。
  图丁乘车来到了成都,走的时候孩子正睡得香甜,他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轻微的像个小偷。
  维多利亚酒店对于图丁来说,忽然变得熟识,以至于出租车司机在提前转弯的时候,他纠正了路线。
  “先生,您是很久没有来成都了吧?您说的那条路,早已成为单行道了。”
  出租车大哥显得有些委屈。
    这很快让图丁沉默并闭嘴,他猛然发现离开成都已经五年了。对于造城运动发展迅速的成都来说,五年能将一个旧城拆去,并能迅速的树立起一座新城。
    没有变化的是成都的天空,永远是灰色的。一并没有变化的还有很多高中同学的音容笑貌,他们也没有因为分别十年而变得感情深厚,聚会的那条天,他们像刚分班时那样激动和好奇。面对着一屋子黑压压的人头行走得小心翼翼。
    发言和敬酒的,总是老师和传说中有出息的人。他们大声表露所谓情感的时候,图丁正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黯然地鼓掌和生硬地笑。
    期间,那个在高中时候曾经对图丁表露过爱意的女学友,已经变成一个成熟而丰满的妇女。她讲述自己有一个足够大的女儿,但绝口不提自己是否有一个比图丁健壮而优秀的丈夫,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甚至迫切希望图丁能主动提出跟他独处的要求。
    罗姓老师关切的问起图丁是否还在写作。在图丁回答之前,他郑重的介绍了自己,工作调动了,孩子上了大学,他的妻子,也就就是图丁的师母,已经顺利得学会了经商,而他的工资,在酒意下,他强势的伸出五个手指,几乎挥到听到得一脸认真的图丁的脸上。他已经重新开始写东西,只是并不是图丁在意的文学,他迷上了地方方言的收集和研究,让图丁明白,自己的老师正在向一个学者蜕变,而不是一个作家。
    北京的学霸,了无音讯,谁也联系不上他,不知道他的司法考试通过了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成为了北京人。只知道一并消失的还有猫小姐,许多同学同时提到了她们,说他们曾经在一起过,也有人说他们早已不在一起了,可是谁也没有聊起她和图丁。一个小个子女生,或者应该称一个小个子女人,说她听说猫小姐去了广东,并嫁给了一个军官。但她也没有多听说,听说的讯息,对图丁来说显得有点少。但已经足以让角落中的图丁稍微放松紧张的神经。至少知道她在何方,有一个健硕的军人呵护,她应该过的比他好。
    他想忘记他和她一起为生计奔波的那次遭遇,那晚,他在和她一起流浪。
    图丁猛然记起,这一年,是他和猫小姐约定的最后一年,这一年,他和她都是28岁,他和她,娶了,嫁了。
    维多利亚对面的那一排饮食店早已物是人非,粗粮王的火红招牌和他的名气一样,只留在了食客曾经的记忆里,并被慢慢淡忘。取代粗粮王出现的,是一个装潢不错的中式茶楼。
    图丁进到里面,已经找寻不见昔日的位置,找寻不见曾经的热气腾腾的场景,如今,这里温馨、整洁而安静,室内的盆栽植物散发着生命的气息,哗哗的麻将洗牌声偶尔响起,彰显着这个安逸城市的忙碌。
    图丁点了一杯飘雪,他习惯了这样的方式,这与猫小姐无关。他喜欢看到洁白的花瓣和清澈和水熟识交融的全部过程,伴随着饮茶的节奏和时光飞逝,他们浮浮沉沉,就像他自己,终于是沉到了底处,水已无味,茉莉花味道消失。
  这个时候,他觉得,他应该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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