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蝶雨 时间:2016-10-05点击:1238

【中国网络文学征文】 最后一个军礼


  爷爷就是不肯回去,就算是颤颤巍巍地扶着墙根站起来,那也是为了能拦住一个过路的人。
    “你见到我家小军了吗?你······”爷爷的话还没有说完,路过的那个陌生人就赶紧跑开了,人家也不能不赶紧跑开,你想,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头,就那么突然出现在眼前,伸出手,一副想要拉住自己的样子。万一他要是走不稳,摔一跤怎么办呀!
    说老实话,爷爷的眼前再也不可能有一副清晰的景象,虽然年轻的时候,爷爷能在黄昏的时候,用一把磨掉了膛线的老套筒,一枪就撂倒山沟对面的一个日本鬼子。但毕竟七十多年过去了,就算今年九十八岁的老人家,自己还能讲一段抗战的记忆,但是对于门前的那棵老槐树而言,就算是有再多的感动或者厌倦,它也只是默不作声地听,不厌其烦地听。自打爷爷耳聋之后,老槐树也就成了爷爷唯一的听众了。不过,在黄昏时分,偶尔也会有几只喜鹊或者斑鸠,对爷爷日复一日的唠叨,提出激烈的抗议。但爷爷还是会说,说中条山的炮火,说被炮火炸飞的战友,说冯玉祥,说西北军,说自己 被日本人俘虏之后的悲惨,说······。从彻底和声音诀别之后,这些以前他从来没有提及过的历史便漫过了记忆的堤坝,洪水般企图滋润每一个急着赶路的人,但这些人却始终像漂浮在水流上的小船或者干脆就是无法侵润的木板,任凭爷爷不再计较荣辱的记忆洪流怎么冲击,那些急匆匆向前走的人,最多 也就是一份不理解的嘲笑 或者是对于老年痴呆的同情罢了。
 
    爷爷现在不需要同情,更不可怕嘲笑了。要是在前些年,老人对于别人问及自己当兵的那段历史还是有所保留的,毕竟他当初是被抓走的,当的也是国民党的兵。就因为这段历史,奶奶在文革时期吊死在了后院的枣树上了。但爷爷记得起来,自己被抓走,到在中条山被日本人俘虏,再到被日本人剁掉抠扳机的那根手指头,最后到跑回家。自己从来没有向中国人开过一枪,自己当兵的所有记忆里,就只有对面的日本人。
   “要是当初你跟着八路军那多好啊!”儿子扶着这几天突然来了精神的老人,一边走进家门,一边在他的耳朵边大声喊叫着。
   “小军啥时候能回来呀?”爷爷同样用很大的声音问儿子,除了自己的宝贝孙子小军之外,他对无论谁讲话都用最大的声音。小军可以用手势比划出老人想要知道的消息,而别人却嫌和一个聋子讲话费力气,在听到爷爷说话的时候赶紧跑开。爷爷就以为别人像自己一样,听不见自己说什么,于是每次讲话的时候都把音量调到最大。
   “就快回来了。”儿子拉了一下老人的胳膊,指了一下村口的方向。
   “快了!”爷爷算是明白儿子的意思了。
   “快了!”儿子用力的,大幅度地点点头。也只有大幅度的动作,才能让老人的眼睛有活动的冲击。
    “那就好,那就好。”爷爷嘟囔着,自顾自地回家吃饭去了。只留下 那个带着 垫子的板凳还忠实地守着 门前那棵老槐树。没有了老人演讲般的喧嚣,老槐树上的那些麻雀便无所顾忌地议论起一些事情来。
 
    事情还要从九·三大阅兵说起。一个月前的九三大 阅兵时,爷爷还是能看清一些电视上的画面的。再加上热血沸腾的小军,不断地在爷爷眼前比划着那些参加阅兵的国名党老兵,是怎样受到人们的尊敬。还有;新闻上说,还健在的抗日将士会得到一份不菲的津贴。
   “爷爷,你不是也打过日本鬼子吗?”娟儿也不时爬在爷爷的耳朵边大喊。娟儿是小军的媳妇,也是一个很会过日子的,有心计的女人。但这个雁过拔毛的孙媳妇,却很是讨的爷爷的欢心。
    “有吗?”爷爷问小军。
    “没有,她哄你呢!”小军瞪了一眼自己的女人,笑着在爷爷眼前摆手。
    “有!三千呢!”娟儿大声说着,并在爷爷眼前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十?”爷爷兴奋地问。在爷爷的记忆里,自己当兵的那些年连一块钱的军饷也没有拿过,就算是回到家里,更是连一分钱的退伍津贴都没有见过,这次能给三十就已经很多了。
    “三千,看三千!”娟儿赶紧用两只手在爷爷眼前比划着三千块钱的宏大。
    “三千!”爷爷有点 不相信地问。
   “就是!”娟儿狠狠地点点头。
    “走,去找县武装部,现在就去!”爷爷一下子站起来,完全是没有需要拐杖的 麻利 。
    “你这不是惹事吗!”小军妈瞪了儿媳妇一眼,小声责怪。她知道公公的倔脾气,当初婆婆上吊之后的情形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全生产队的人, 没有一个人 敢前来帮忙,就是公公一个人将可怜的婆婆用架子车拉到了半山腰的一块荒地埋了。族规,非正常死亡的女人是不能进祖坟的。她更记得公公在那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我是保家卫国去的,我打的是日本人,我问心无愧。终究有一天,他们会知道我是没有错的。现在,公公得到了洗刷冤情的机会,还能不让自己的那句话得到 验证吗!
    钱有没有倒是次要的,只要能还他一个公道就行了。只是他太老了,时间过去的也太久了·······眼看着老人踉跄着向外走去,小军妈只是在心里唠叨着。
   “爷爷,你先别急,等我先去武装部问问,然后你再去。”小军连忙拉住爷爷,在他的眼前用手势慌乱地比划着。可是他无论怎样劝说,爷爷都是等不及的样子。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小军只好说;“今天,人家武装部放假看阅兵了,等明天再去吧。”
   这一句话似乎见效了,爷爷犹豫了好一会儿,又不甘地走回到电视机前,爬在荧光屏前继续看电视了。
 
  “你部队的番号?”武装部的领导弯下腰,和蔼可亲地问坐在沙发上的爷爷。
   小军连忙用手势翻译。
   “我们是西北军,冯玉祥的部队,冯将军是爱国的。”爷爷对于自己原来所在的部队,了解到的只有这些了,就算放在当年,他未必就能完整地说出自己部队正确番号。
    “你的领导叫什么,军长,旅长,团长,连长,排长都行。”那个身着一身崭新军装的年轻人,虽然这几天接待的都是这样的老人,但是还是不厌其烦地仔细询问着,毕竟这些老人的身上都有一段值得他尊敬的故事。
     小军急忙用手势翻译。
    “连长到排长都被炸死了,我们团活下来的人没有几个,就算是在中条山没有被打死,到了河南的战俘营里,也死的差不多了。”小军还是第一次听爷爷说起这段往事。以往爷爷说的都是中条山上怎样用枪打死日本鬼子的壮举,从来都不曾提起自己被俘的惨淡。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呀,又是怎么复员的呢?”年轻人蹲在爷爷面前,用吃惊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位沧桑的老战士。这几天以来,爷爷是唯一说出自己被俘的人,其他的人说的都是无限英雄的壮举。
   小军沉思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用手势 翻译。
   “他们剁掉了我这根手指后,我就疼晕过去了,他们以为我饿死了,就把我扔进了山沟里,偏巧得那天夜里下大雨,我醒来后,就用其他人的尸体盖住自己,等巡逻的日本兵走远了,就爬出了那个万人坑。再后来就遇见了当地的游击队,他们看我不能再打枪了,就给了几个馍馍,让我回家了。”爷爷举着 那只缺少食指的手,像举着一面残缺的旗帜。
   “再后来呢?”年轻人继续问。
   小军实在不想再翻译下去了,但是看着 爷爷期待的眼神,他还是机械地挥舞着手,拿手势仿佛快要掉落的黄叶。
   “我就回来了呀!”爷爷理所当然地说。
   “那你的战友,我是说你后来常联系的战友有吗?”年轻人似乎还想为自己所在的地区,争取一份荣誉。
   小军 赶紧用手势翻译,赶紧的就像黄叶突然遇见了强劲的风。
    但爷爷却只是木讷地摇摇头。
    失望,惋惜或者是纠结了好大一会儿。年轻人说;爷爷您先回去吧,关于您的经历,我会仔细调查,等有了结果就立刻回复您。“
   小军拉起爷爷,示意他回家。
    爷爷不解地看着眼前一团活动的影子,那影子像极了当年随风飘远的硝烟。
 
    “你去再问问呀!看他们调查的怎么样了。”大阅兵的余热在慢慢地退却,但爷爷热烈地期盼却越发浓烈起来。只要听见小军的任何声音,他就会不厌其烦地催促他去武装部看看。
 
    “小军今天去了吗?你给他说,那些慰问金我一分钱都不要,要是小军跑出来了 眉眼,那些钱就全部给他了。”吃饭的时候,爷爷总会说起这些话。大家都知道,爷爷在用重赏之下的策略了。大家更知道,就算是小军再能活动,也活动不出爷爷想要的结果。
 
    眼看着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小军再也 不敢像以前那样光明正大地从前门回家了,就算是回家以后,也只是蹑手蹑脚地躲进自己的房间不敢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爷爷期待的眼神。
   连续一个月的期盼与失落,让将近活了一个世纪的老人终于挨不住了,爷爷再也站不起来。他睁着的眼睛里,生命的灵光正一点点地褪去。他熬不了几天了,他偶然蠕动的嘴巴里,除了念念不忘的名分之外,更有家人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的那句话;她是我用一个轱辘的独轮车娶回家的,又被我用两个轱辘的架子车给葬出去的······。看样子,老人真的是不行了。至于老人家的后事,那是不必担心的,毕竟他已经 活了九十八岁了。家人自然会提前准备好后事的一切所需,问题是如何才能让老人走的安心。
   “小军你过来。”小军刚要从爷爷的炕沿边走开,爷爷突然一把抓住了小军的胳膊,小军竟然被这突然的声音和 举动吓了一大跳。他呆呆地看着爷爷,爷爷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爷爷!”小军忘记了爷爷需要的是自己的手势。
   “你去了武装部 没有?”爷爷竟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而且那眼睛里雾蒙蒙的感觉也突然消失了。听见爷爷的声音之后,所有人立刻围拢上来。
   “我去了呀,人家说更在调查呢!”小军委屈地回答。事实上小军真的去了,只是武装部的人明确告诉他,调查只是安慰老人的托辞罢了。什么线索都没有的调查,根本就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你现在就去,我在家等你回来。”爷爷松开了小军的手,竟然还挥动了一下胳膊。
    就在今天了,老人就在今天了。这就是咽气之前的回光返照。
 
   临近中午的时候,小军开着车回来了。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位身着军装的军人。
   “爷爷,调查结果出来了,出来了!”一进门,小军就高兴地喊叫起来。
    爷爷一直坐在,他不肯躺下去。
    “爷爷你看”小军指着 站着阳光中的那个军人对爷爷说。
     只见那个军人站的笔直,一个标准的军礼之后,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 了一个红色鎏金的荣誉证书宣读起来。而爷爷也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双腿,像是要站起来的样子。小军看见,赶紧扶着爷爷下炕。
    爷爷面带笑容,迎着阳光,缓缓将手举到眉毛的位置。那个军人还在宣读什么,爷爷再也听不见了,他需要仅仅只是一个军礼。
    “这是您的荣誉勋章。”那个军人将一枚勋章佩戴在爷爷胸前的时候,才感觉到爷爷已经没有任何气息了。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站着,依旧敬礼的老兵后,就立刻脱下了自己身上用保安服改装的军装。
    “这是你那三千块钱,还给你吧!今天的工资我不要了。”他说完就撂下那些所谓的荣誉证书和勋章什么的,拎着自己的衣服,一溜烟跑了。他是小军花钱雇来的一个工厂的保安,那些荣誉证书和勋章也是花了十几块钱买来的。
 
   灿烂明澈的阳光,让从假军服上掉落的,剪 成五角星形状的黄纸片无限清晰起来。只是这一切爷爷再也看不见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干枯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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