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本正二 时间:2016-10-24点击:816

与狼共舞

文/一本正二  
                                   
1

    楚良出神地看着猫咪追着尾巴灵巧地转着圈,几颗挂了一层玉米面的榆钱从嘴里溜了出来,粘在前襟上。猫咪把楚良的眼神转的很虚幻,眼前逐渐变成了穿着花裙子的殷朵的旋转。这些日子以来,不仅是猫咪,草地上摇曳的花、树林中亭立的花蘑菇在楚良的眼睛里都能产生这样的实虚转换的视觉效果。

不知道楚良在哪本书上看到了一张穿着花裙子的女子在草地上旋转的图片,还有一段惟妙惟肖的极具动感的文字描写,让他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发现了美,不,严格地说是女人美。这种发现的后果是他感觉女人真好,他要找女人,只有穿着花裙子的女人才是最美的,因此他要给他的女人买一条花裙子。自此以后,他开始留意身边的女子,突然发现和他青梅竹马的殷朵美的不得了,于是他用三个月打工钱给殷朵买一条花裙子,而殷朵呢,也含羞接受了他的好意。当然,这些都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在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的年代,别说是这个叫驼峰村的小山村,就是大城市女孩子穿裙子的都很少,人人都是蓝咔叽、花大尼的青蓝裤子,穿条草绿色军裤就算时髦了。自从楚良送给殷朵花裙子以后,只见过殷朵穿过一次,那是在送青虎走那天,殷朵穿着那条花裙子兴奋地在草地上旋转,让他多年前在图片上发现的绝美场景现场化,视觉上产生了强烈的动感震撼,穿着花裙子旋转在他心中就成了女人最美的招牌动作。殷朵去县城伺候她生病的姑姑已经快俩月了,楚良朝思暮想,不仅在梦中,大白天触景生情也会幻化出穿着花裙子的殷朵旋转的妙曼身姿。
“砰”的一声门响,惊了那只猫,也惊醒了楚良。殷朵狼撵似的跑了进来,花容失色,声音失真,“出事了,警察要来抓你!”
“啪”的一声响,楚良妈手中的饭盆落地,蒸土豆在地上滚着。她浑身筛糠似的抖着问殷朵,“怎,怎么了?”
自从村里出现攻击林副主席的反动标语(把“打倒刘邓陶”写成“打倒林邓陶”)以来,村里经常有人被抓走,弄得人心惶惶的。张老四因五六岁的孩子玩报纸,用锥子扎了林彪的头像,被人告发,被警察带走了。还有,在一次批斗大会上,地富反坏右戴高帽、挂牌子崴腰,郭喜林和赵光瑞说笑,赵光瑞说郭喜林,“你不老实,一会就崴你。”郭喜林指着自己胸前戴着的林副主席和毛主席在一起的纪念章说,“我带着纪念章呢,崴我就等于崴林副主席和……”竟管话没说完,中途打住,赵光瑞的预言却兑现了,眼看着郭喜林被工宣队和基干民兵扭到台上,崴起腰来了。批斗会一结束,郭喜林就被警察抓走了。所以,楚良妈一听到“警察”二字就心惊肉跳。见殷朵一时间回答不上来,转问楚良,“你,你惹什么祸了?”
“没有哇,我能惹什么祸!”楚良看着殷朵,没有刚才的旋转美,只有一脸的慌张,这时他也紧张起来,问殷朵,“你哪听到的消息,是不是弄错了?”
“一点没错!”殷朵带着哭腔,“昨晚上听我姑父说,公安局要来我们村抓你,今儿一大早我就往回赶,赶到现在才到家。”殷朵喝了一碗凉水,镇了镇情绪,“我姑父在公安局工作,能错吗?你是不是说了什么猫抓耗子的话?”
“猫抓耗子怎么了,也犯法呀?”楚良妈手扶炕沿,说话时能听到牙鼓响,“猫不就是抓耗子的吗!”
“大娘,你不知道,他们说楚良攻击伟大领袖。”殷朵跟大娘解释着,“说毛主席……唉,我解释不清楚。”
    楚良的后背开始飕飕地冒凉风,脑袋嗡嗡作响,就像被捅的马蜂窝。事实上他确实捅了马蜂窝,即将追来蜇他的“马蜂”,让他回想起那天他捅了不知道是马蜂窝的马蜂窝的情景。
    大概是三个月前的一个雨天,不用下地干活,赵光瑞、郭喜林和愣子来找楚良下棋。郭喜林只用半个屁股坐在板凳上,愣子看着别扭,就问郭喜林,“你怎么和我姐一样,歪着屁股坐板凳?”
    “操,我屁股上长了个火疖子。”郭喜林歪了歪屁股,找着最佳的坐姿。
    “喜林屁股上长疖子了。你姐屁股上也长疖子了?”赵光瑞坏坏地问愣子。
    “你姐屁股上才长疖子了呢!”看来愣子认为屁股上生疖子是件非常不好的事。
    “我发现你姐越来越漂亮了,身材亭亭玉立的。”赵光瑞话锋偏转,素荤搭配,“可她到底怎么了?难道被你那还没结婚的姐夫……”
    “去***的。”愣子锤了赵光瑞一拳,然后也话锋转动,先兵后礼,“是晚上睡觉让耗子咬了。”看来这小子真是有点彪。
    众人大笑。赵光瑞捂着肚子笑得怪声怪气,“你姐晚上睡觉不穿裤衩呀?”
   “ 睡觉穿裤衩干吗,多浪费呀!我睡觉也不穿呢。”愣子说。
   “那你更危险,半夜进来猫小心把你的鸡鸡当耗子咬下来吃了。”赵光瑞说。
   “扯***淡。”愣子又骂了一句,头却差点伸到裆里去,看他的东西还在不在,还下意识的用手摸摸,幸好摸到了那堆东西,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光瑞也不是扯淡。”这时郭喜林插话,“要么人们咋说‘男不养猫,女不养狗’呢。”
   “啥意思?我姐就喜欢养狗。”愣子妈死的早,比他大几岁的姐姐把他带大的,姐姐在他的心目中有相当重要的位置,所以说话经常捎带着姐姐。
   “啥意思,你傻了吧唧什么都不懂。男的养猫,鸡鸡有危险,尤其是你不穿裤衩睡觉更危险。女的养狗吗,就是,就是……”郭喜林话说了一半,词语卡壳了。
   “是有这么一说。”楚良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一只玉猫,也插进话来,“愣子,你家怎么会有耗子呢?”
   “我家还有老鼠呢,怎么了?”愣子闷声闷气,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傻到了把耗子老鼠当成了两种动物的程度,还是为了话语呛人。
    大家也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楚良,感觉莫名其妙。
    “有伟大领袖毛主席,地富反坏右都老老实实低头认罪,牛鬼蛇神都不敢兴风作浪。”楚良语调激昂,进一步语无伦次地解释,“因此,即使还有耗子,它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躲在地下灵魂深处闹革命,怎么会跑到你姐的屁股上闹革命呢?因为,因为猫抓耗子,猫蔽鼠呀!”
    楚良的后一句话与前一句话可能是毫无关联的语无伦次的表达,也可能是他听过“五鼠闹东京”的传奇故事——一只八斤半的大狸猫制服了祸害人间的五只硕大的老鼠,为民除害。他认为猫不仅灵巧机智,而且威武勇猛,他把猫看得很伟大。竟管楚良这番话在逻辑上非常牵强,但确实是当时社会流行的表达方式。问题不在逻辑上,而是存在一个谐音的暗喻。
    楚良说完这些话,赵光瑞愕然地看着楚良,那只玉猫在楚良的胸前夸张地晃动着。赵光瑞知道这只玉猫是殷朵送给楚良的,本来到了他嘴边的话让这只玉猫给晃散了。这时,殷朵走了进来,赵光瑞的眼球转向了殷朵,把刚才的话变成了对殷朵的殷勤招呼,“殷朵,你来了!”
    殷朵径直走向楚良,“我家房子下雨漏水了,你快帮着修修去。”
楚良起身向外走,赵光瑞和那俩小子也跟着走了出来。那俩小子想溜,被赵光瑞强拽着跟在殷朵屁股后面,哥四个一起帮殷朵家修房子去了。
楚良回想完那天的情景,又向纵深想去。是谁告发的呢?愣子傻了吧唧的,没这心眼;和赵光瑞从小玩到大的,两家又是祖一辈父一辈的世交,俩人好得跟亲兄弟似的,所以赵光瑞更不可能;对了,肯定是郭喜林,他在大牢里想立功赎罪,争取宽大处理,才把我告发的。怪不得最近听说他要被放出来了,原来是找到替死鬼了。郭喜林这个……
“发啥傻呀,还不赶快想办法。”殷朵催促沉思中的楚良。
楚良回过神来,是呀,想这想那就是没有想办法。
“是呀,赶紧想辙呀!”楚良妈虽然搞不大明白到底楚良犯了啥罪,却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意识到大祸将至,不免风声鹤唳,听到外面有狗叫声,慌张地要把楚良藏到米囤子里去。过一会看看没什么动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唉,听喜林他爹说喜林在巴雷子里瘦的猴似的,说是要放出来了,至今也没个动静。还有张老四,肋条折了两根,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他妇女眼睛都快哭瞎了。你要是……我可怎么活呀!”
“快!给我收拾收拾东西,我得走。”楚良猛地站了起来,对殷朵说。
殷朵和楚良妈俩人对望,心里都清楚这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了。楚良妈率先开始给楚良找衣服,俩女人很快就把一个装着干粮和衣服的包裹包好了,楚良妈还把落在地上的蒸土豆塞进包里。
“去哪?”殷朵问。
“驼峰山。”楚良说
“不要轻易回村,自从出现反动标语以来,民兵昼夜巡逻,回来很容易被抓住的。”殷朵停顿一下,又补充一句,“取吃的穿的就半夜回来。”
“要小心,山里有狼。”楚良妈也嘱咐着。
“妈,放心吧!我经常进山,不会有事的。”楚良转向殷朵,“我妈就交给你了。”
“这你不用担心,家里的事情有我呢。”殷朵眼睛湿润了,“只是,只是你一个人在荒郊野外的……”
“走吧!”楚良妈挥挥手,语气异常坚定,“再不走怕来不及了。”
楚良背起包裹,看看妈妈,看看殷朵,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殷朵追了几步,悄声说:“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
楚良深深地点头,理了理殷朵被风吹乱的头发,擦去她滚动在脸颊上的泪珠,转身离去。
殷朵泪眼送楚良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楚良妈手打眼罩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黄昏里。
          

2

送走楚良,殷朵有掩护地下党转移的感觉,楚良妈也有送子出征的悲壮。其实俩人都非常忐忑,一是担心能否躲过无产阶级专政的恢恢法网,二是担心驼峰山里的狼。看看太阳已经偏西,娘俩刚要做饭,门外响起警车声,不一会,警察走了进来。警察问楚良妈楚良呢,楚良妈说不在家,警察问去哪了,楚良妈说不知道。警察们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眼神扫视屋里屋外、犄角旮旯,连一只老鼠也没看见。回过头来,一名官样警察用辩证唯物主义的口吻对楚良妈说:“你儿子虽然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但他是受坏人利用,还是可教育争取的青年。你们尽快把他找回来,投案自首,揭发怂恿他的阶级敌人,争取宽大……”正说着,从外面走进一名警察在他耳边嘀咕几句,他一挥手,众警察撤了出去。
警车呼啸着向驼峰山追去。暮色中看见山脚下有人影晃动,警车加足马力。已经看清楚山脚下跑动的人影的轮廓,但往前汽车已无路可走,警察们只好下车,徒步向山脚扑去。天逐渐暗了下来,警察们像狩猎者追击猎物一样对人影穷追不舍。前面是一个已经疲惫不堪的亡命之人,后面是如狼似虎的追击者,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警察开始向人影喝令,“楚良,别跑了,再跑就开枪了!”见前面的人影仍然向前飞奔,“砰”的一声枪响,惊起一群归林的野鸟,洒一路鸣叫,飞过山岗,紧接着死一般的沉寂。就在这时,有一股毛骨悚然的煞气向警察们袭来,让他们不寒而栗,不由地停下了脚步。前面树影、草影阴森地晃动着,一片锥子般的目光飕飕飞来,让人感觉一根根寒毛都竖了起来。
“不好,狼群!”一个闻风丧胆的颤音,众警察纷纷举枪。
“不许开枪!”官样警察低吼一声,向后挥了一下手,倒退着后撤。
警察在缓慢撤退中尽量不露出惊惶的破绽,那片杀气腾腾的目光也缓慢地趋近。动物之间的一场大战爆发前都要经过死寂般的对峙,在对峙中似要给对方命悬一线的心理震慑。警察们蹑手蹑脚地向后挪动,像走钢丝似的战战兢兢,一条条狼影正“狼视眈眈”地逼近。在离警车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令人窒息的拔剑怒张的气氛终于被打破。警察们拼命地向警车跑去,此时,爆发一声瘆人的狼嚎,一匹匹苍狼从草丛树丛一跃而起。警察们争先恐后跳上车,启动引擎。在一片狼嚎声枪声中,警车甩开了狼群。
收队途中,警察们为自己沉着果断、反应快捷地逃离狼群而暗自庆幸,同时也为楚良小小年纪丧身狼口而惋惜。逃什么呢?关在监狱里总比进入狼肚子里舒服吧!再说了,关在监狱受受教育,几年就出来了。进入狼肚子几天就变成狼粪了,何苦呢!
                                    

3

    警察刚离开楚良家不久,赵光瑞来了,一边推门一边喊:“楚良,楚良,出什么事了?”
进屋发现殷朵陪着楚良妈抹眼泪,声音低了八度,“大娘,刚才警车来干什么?”
    “来抓楚良的。”大娘擦擦眼泪说。
    “那楚良呢,被带走了?”赵光瑞问。
    “没,没有。”楚良妈喘息着。
    “谁知道他跑哪去了。”殷朵说。
赵光瑞看着殷朵哭红的眼睛,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那只猫从窗户跳了进来,“咪咪”着走进楚良妈的怀里。赵光瑞的眼神从殷朵的脸上移开,看着猫仰起头来看着楚良妈,心想,这猫真乖。
“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不过出去躲躲也好。”赵光瑞说。
“谁知道呢!这年头的事情我也弄不清楚想不明白。唉,活的糟心呀!”楚良妈长叹了一口气。
猫咪在楚良妈的怀里睡着了,开始“稀里,糊涂,老包,杂种”有节奏地打着呼噜骂着包文正。传说包文正从阴界借来猫帮助断案,因为老包很忙,破案后忘了把猫送回阴界,害得它滞留阳间奔波受罪,所以一睡觉就呼噜着骂老包。
“大娘,您别着急,别想那么多,会没事的。”赵光瑞极力安慰,“楚良不在家,有什么活言语一声,我过来帮您做。”
“唉!急有什么用呢,发昏当不死,日子还得过呀!”楚良妈感叹完,又补充一句:“你这孩子就是热心肠,”
“我和楚良亲兄弟一样。”赵光瑞说。
“那可不!”楚良妈附和着。
殷朵也不答腔,这嗑唠的有一搭没一搭,赵光瑞感觉不咸不淡的,也就起身告辞,“大娘,我走了。”起身外走,见殷朵没什么反应,转身投石问路,“殷朵不回家吗?”
    殷朵抚摸着熟睡的猫咪,似乎想着自己的心事。
“哦,她留在这照顾我。”楚良妈越俎代庖,“你回吧。”
回家的路上,赵光瑞感觉心里不是滋味,他左思右想总是想不通。他和楚良、殷朵一起从小玩到大,他感觉自己一向对殷朵都比楚良对殷朵好,不知为什么殷朵喜欢楚良而不喜欢他。论家庭条件,他爸爸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生活富裕。而楚良家呢,楚良妈寡妇扯业地拉扯楚良,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论长相,自认为是一表人才,可楚良顶多算半表人才。这种强烈的反差就像殷朵发育前和发育后的胸部变化那样明显,可她自己偏偏感受不到。他对殷朵越一往情深,殷朵对楚良越义无反顾。
优越的家境成全了他优势地成长,这种优势让他很容易在这个小山村找到平衡和快乐,心境就像阳光下的湖水一样滟潋而又宁静。但这一切已成为曾经,而今,这种宁静被殷朵这条可爱的美人鱼搅得波涛翻滚。不过,此时时刻,不宁静的不只是他的心,还有被暮归的牛羊喧闹的暮色山村。一耸耸炊烟从一座座低矮的房顶上升起,慢慢飘向了远方的驼峰山。
这个年代的男青年浑身的每个细胞都被荷尔蒙燃烧得血脉贲张,又容易被肾上腺素呛得惊慌失措,心里春意盎然,胆里却虚弱空洞,面对女孩子时既想一沐芳泽,却又被胆怯紧张弄得退避三舍。赵光瑞却不然,过去碍于楚良的面子,追求殷朵有些放不开手脚,楚良的出走给赵光瑞一个绝好机会。他深深懂得烈女怕缠郎的道理,他要缠她哄她,慢撸摇船捉醉鱼。
自此,赵光瑞有事没事就往殷朵家跑,见殷朵不在家就去楚良家找她。帮着楚良妈劈柴担水扫院子,见缝插针地创造与殷朵并肩携手的机会。楚良妈自然是千恩万谢,殷朵躲又躲不开,只好面无表情地冷处理。
早晨醒来,殷朵冷淡的表情又钻进了赵光瑞的脑袋里,这些年的失意又悠然袭来。每逢他和楚良、殷朵在一起时,殷朵总是一半是冰霜一半是火焰,哪怕是从楚良那里捡到的殷朵没来得及收拢的微笑,都会让他的心跳假死在惊艳上。在殷朵身上,他不仅用掉了整个初恋,甚至用掉了二十多年积蓄的还有不断生成的情感。想起这些努力都付之东流,这让他一大早就倍觉心也冷意也凉,沮丧万分。阳光倒很热情,把他从炕上晒了起来。东梁上空有一团团云正慢悠悠的往这个方向飘来,外面的天气并不是很热,他忽然想起在东梁下的兔夹子,好几天都没去遛一遛,他就没精打采地向东梁走去。
走出村子,放眼望去,淡淡的灰白色的地气在绿油油的田野里蒸腾,一种轻飘感油然而生。田头高高的土包上插着一杆杆红旗,顺着地气翻滚的方向飘扬着,给人大海航行的感觉。大队男女社员们似人字雁队一样排开,挥着锄头在锄地。赵光瑞远远地绕过他们,他这个大队会计不想让社员们看见自己在闲逛。当走过大队自留地时眼睛顿时一亮,他看见殷朵和楚良妈正在锄楚良家的自留地,他毫无迟疑地走过去,兔子夹的事立马就忘得一干二净。
“大娘,累了吧。”赵光瑞老远打招呼。
“奥,赵光瑞呀。”楚良妈直起身来,擦着额头上的汗,“你今天没出工呀?”
“我今天弄弄大队的帐。”赵光瑞走向前来,抢过楚良妈手里的锄头,“你老歇着,我来锄。”
“这孩子,没事去锄锄你家的自留地呗。”
“我家的自留地已经锄完两遍了,一棵草都没有。”
殷朵听见后面有动静,回头看了看,又埋头锄了起来。赵光瑞挥起锄头向前赶去。楚良妈去田头坐下来喝水。
尽管殷朵使劲挥锄不让赵光瑞赶上,毕竟力量相差悬殊,赵光瑞不一会就追了上来。
“有狼撵你是咋滴?”赵光瑞说。
殷朵心想:说的咋那么对呢!但没言语,继续埋头苦干。
此时二人已经齐头并进。继续往前锄,甩开他是不可能的,殷朵只好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赵光瑞也停下来,手撑锄头侧脸看着她。“真美!”赵光瑞学着殷朵擦汗的动作说。
殷朵气鼓鼓的又开始向前锄,赵光瑞也开始向前锄。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殷朵的态度让赵光瑞有些按耐不住。
“你到底想怎么样?”殷朵终于说话了。
“我要你嫁给我。”
“赵光瑞,我们是不可能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和楚良已经……”
“你们已经怎么了!”没等殷朵说完,赵光瑞的话像受惊的蛇从窝里窜了出来,“你们已经睡了?”
“你,你……”殷朵浑身发抖,眼泪都流出来了,那句话还没说出来。半晌,她锄头一甩,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混账!”
“楚良已经死了!”赵光瑞对着殷朵的背影喊道。
殷朵刹住脚步,转过身来,怔愣地看着赵光瑞。
“他逃走那天,警察追到了驼峰山,把他撵进了狼群。狼群还攻击警察了呢,警察向狼群和他开枪,他即使不被打死,也被狼吃了。”
                                

4

殷朵不知道怎么和楚良妈回的家,到家后不知道怎么把饭做熟的。楚良妈看她痴痴傻傻的,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累了。安排楚良妈睡下后,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暗暗流泪。泪流的差不多了她开始有了正常思考:他真的死了吗?不会的,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他不会那么狠心把***丢下不管,也不会把殷朵丢下不管的。他如果真的死了,殷朵一定会有感觉,平时他小病小灾的殷朵都有感觉,何况死呢?不会,不会,一定不会的。可是,可是,他已经逃出二十多天了,干粮应该早就吃完了,为什么不回来取吃的呢?不行,不能这样等着,明天一定进山去找他,哪怕是一堆白骨殷朵也要把他抱回来。想到这她又开始流泪。
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什么响动,殷朵挣扎着清醒过来。侧耳细听,似轻轻的叩窗声。她激灵一下跃起来,凑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微风吹拂窗棂的“嘶嘶”的声响。殷朵摇头叹息,这时,那个声音又轻轻响起。
“谁?”殷朵声音颤动着。
“我,楚良。”
殷朵胸里像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忙不迭地下地开门。门轻轻的开了,楚良熟悉的气息扑了进来,殷朵扑进了楚良的怀里,黑暗中俩人颤抖着寻找对方的唇。开门的声响惊醒的楚良妈,楚良妈“呲啦,呲啦”地划着火柴准备点油灯,俩人急忙摸进了里屋。
“妈,是我,别点灯。”楚良握住了妈妈颤抖的手。
一阵悲喜交加过后,娘仨不在唏嘘,殷朵和楚良妈摸黑给楚良准备吃的。
“给我带些盐。吃的不用弄太多,山里有。”楚良说。
“山里有什么吃的?我们以为把你饿扁了呢。”殷朵说。
“怎么会呢,我们的老朋友青虎给我弄吃的。”
“青虎?”殷朵讶异。
“难道你忘了吗……”楚良开始讲警察的追捕、进山的际遇。
“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听完楚良的讲述后,殷朵双手合十,无限感慨感慨地说。
话未说尽,第一声鸡鸣响起,楚良背起包裹,依别妈妈和殷朵,又一次悄悄地溜出了村庄。
                                

 5

赵光瑞一如既往地来楚良家嘘寒问暖,有时也到殷朵家殷勤周旋,这不仅让楚良妈千恩万谢,就连殷朵父母都对赵光瑞赞不绝口。殷朵却由以往的表情麻木变成了冷若冰霜,赵光瑞上前搭讪时她每每都冷笑两声走开了,这把赵光瑞弄得讪皮讪脸。只有赵光瑞,遇到如此冷遇却痴心不改,仍然行素如故,如果换了别人早就跳“泪海”去了。
从警察那里传出的楚良闯入狼群,可能被狼吃了的消息在村里早已沸沸扬扬,而且赵光瑞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殷朵。按常理楚良家早就鸡飞狗跳了,让赵光瑞感觉奇怪的是这娘俩怎么如此淡定。
赵光瑞想,如果楚良不存在了,殷朵没有理由不把我赵光瑞排在第一人选,除非她想抱着大公鸡或做个木头人成亲。这个问题在赵光瑞肚子里纠结了几天几夜,差点弄得肠套结,终于做出一个决定:他要到山里一看究竟。如果楚良真的死了,他要拿回死的证据,好让殷朵死心;如果不是,那只好再想让殷朵死心的办法。
赵光瑞天翻地覆地找出了他爸年轻打猎时用的枪,那是约有两米长的名曰砂枪的玩意。顾名思义,在枪筒里装上火药,火药上装球形铁砂,枪膛上方有个火眼,火眼上扣一个炮子。开火时,一扣钩死鬼,炮子撞出了火,火引爆火药,把铁砂子推出。人们已经很少打猎,这玩意已经多少年不用了,没处找火药和铁砂子去。这枪锈的古董似的,就是样样齐全,也未必能开得了火。好歹是条枪,不响自威,至少能当棍棒用,赵光瑞把它扛在肩上,大清早就向驼峰山进发了。
远看驼峰山就像一只骆驼卧在那里,一高一低的两座主峰像驼峰坐在山背上,在赵光瑞看来倒像一男一女相互对望。周围是丘陵起伏、沟壑交错的山地。望山跑死马,赵光瑞临近中午才到达。在野草丛生、树木繁杂的山里转悠,别说找一个人,就是找一群牛也不是容易的事。
    赵光瑞漫山遍野地转悠,除了不时地惊起几只山鸡,窜出几只野兔,没发现任何楚良的蛛丝马迹,哪怕是一只鞋、一件衣服或一块骨头。转悠到日头偏西,转到了野狼谷。
    听村里的老人们说,野狼谷是不能轻易进的。村里人祖祖辈辈似乎和驼峰山的狼形成了互不相扰的默契,人和狼都尽量避免见面,偶然遭遇上,狼不轻易进攻人,人也不轻易的打扰狼。几十年来只听说误吃了一个人,除此之外村里的牛羊也极少因狼而失踪。虽然村里的年轻人很少见过狼,但对狼的恐惧感却根深蒂固。人们嘴上说“我不拍死”,真正面临危难就会“怕死我了”。赵光瑞却不然,不是因为想起“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教导,而是想起了殷朵,立马英雄装上了虎胆。赵光瑞想既然来了就不能无功而返,别说是野狼谷,就是虎穴龙潭也要闯一闯。
    野狼谷与其他地方也没有什么不同吗!赵光瑞一边走一边琢磨,牛鬼蛇神都销声匿迹了,现在的野狼谷未必有狼,就像卧虎山没有虎一样。这种自我壮胆的心理维护,随着向纵深深入,被逐渐袭来的恐惧感缴械了。当他看到一坨坨夹裹着动物毛的狼粪时,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再也不能往前迈了。太阳像个大火球往山下慢悠悠地滚着,谷中阴凉的风“飕飕”地吹着后背,赵光瑞意识到应该马上回转。
    当赵光瑞转身时,像猫被踩到了尾巴“嗷——”一声,下意识地端起了砂枪,“你是人是鬼?”声音像铲子铲有沙子的铁锅那样刺耳。
    “我是玉皇大帝。”楚良大笑,“瞧你这点胆!吓尿裤子了吧?”
    “呸—呸—呸”赵光瑞向楚良“呸”了三口,听老人说活人遇着鬼,猛“呸”三口,阳气就会把鬼逼走。看楚良依然含笑站在那里,赵光瑞惊魂甫定,“操,你没死呀!警察不是说你让狼吃了吗?”
    “他祖宗才被狼吃了呢。”楚良表情不屑,“狼不敢吃我。对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你。”赵光瑞脱口而出,随后找补,“来看看你。”
    “我妈病了?还是警察不抓我了?”
    “没有,没有”无意间接连的两个“没有”,其实回答了楚良的两个问句。不过,赵光瑞从第一个问句中找到了可圈可点的话题,开始大肆介绍他如何帮助楚良妈排忧解难的仁义壮举,说得西天的晚霞开始灿烂起来了。赵光瑞最后问楚良,“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躲一辈子吧。”
    “唉——”楚良长叹一声。
    “不如跟我回去吧。让我爸找找公安局的人,或许很快会被放出来的。”
    “不,决不能回去。”楚良抚摸着脖子上戴的那只玉猫,幽幽地望着远方,“我要是被抓起来,我妈咋办?殷朵咋办?”
    提起殷朵,赵光瑞的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感觉隐隐作痛。看着呆呆地望着西天出神的这个楚良的背影,他开始咬牙切齿。正是这个让殷朵死心塌地的男人,让他食不甘味、痛苦万分。如果没有这个男人,他早就与殷朵成双成对了。有这个男人在,他和殷朵只能像这驼峰山的两个山峰一样永远隔空相望。想到这些,他突然恨野狼谷的那些狼来了,难道这里的狼都瞎了眼或者都是吃素的?一个在这里活动这么长时间的大活人,怎么就没有被它们吃掉呢!他逡巡野狼谷,恨不得马上出现几只恶狼把楚良叼走。当他逡巡的目光被搁浅在不远处一个荒草丛生的山坡上时,他感觉一阵狂喜,他为自己的意念能呼狼唤虎感觉莫名的兴奋,真的有几只狼正向这里走来。几秒钟的狂喜之后,让他汗毛怵立的恐惧骤然袭来,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也将成为这几只狼的美味晚餐。危急中他想起了食肉动物捕猎时,不管多少只,都死盯着一个猎物进行围攻堵截,不顾其他。想到这,他毫无迟疑地举起砂枪,狠狠地向背对着他的楚良的脑袋砸去。楚良倒下了,赵光瑞快速地从楚良的脚下脱下了一只鞋,转身欲走,有回过头来拽下楚良脖颈上那只玉猫,足不点地地向谷外逃去。
    赵光瑞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坐下来醒醒神,仍有丧荡游魂的感觉,浑身异常沉重,倒下身来就睡了。睡梦中见七窍流血的楚良向他走来,嘴里喊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还我命来”,接连几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接连几天都是这样。赵光瑞妈妈看着他脸上无光、眼睛无神的痴痴呆呆的样子,急的半夜三更拿着饭勺子直敲门槛子,嘴里喊着“赵光瑞回来赵光瑞回来赵光瑞回来”。赵光瑞对***说:“别敲,别喊了,一会把鬼招来了。”
                               

6

经过半个多月的休养生息,赵光瑞的心绪终于平和了,身体也轻盈起来了。赵光瑞妈以为是那个饭勺子把他的魂舀回来了的,宝贝似的包好作为收藏品放到了柜子里。身体好了,精神头也来了,赵光瑞开始考虑下一招的走法。赵光瑞想:如果直接把楚良的那只鞋和那个玉猫给殷朵送去,她问起这些东西的来龙去脉来,他很难解释,也会怀疑他弄鬼而招致殷朵对他的恨。更重要的是这样做会留下非常危险的隐患,以后万一哪个环节出现问题后果是非常严重的。经过缜密思考,赵光瑞脑袋里产生了一种非常艺术性的操作设计,并为自己能够想出如此的艺术设计而自恋切切。
又过了些日子,赵光瑞去找楞子。楞子正撅着屁股挖水沟,浇园子,抬头看见赵光瑞,满脸嘻嘻,“你不去哄那个小毒人,来我这干嘛?”那年月把美的东西都说成有毒的东西,梁思成遇见美的事物不敢说“太美了”,而是说“太有毒了”。愣子肯定不知道梁思成及其说法,但“美女蛇”、“最毒妇人心”等说辞一定是成了他被窝里想女人的一种解脱。
“别胡说。”赵光瑞锤了他一拳后,开始勾引愣子,“干这活多累呀,哪赶出去玩玩呀!”
“啥时候、和谁、去哪、干什么?”楞子一问一顿一“吭哧”地挖着水沟。谁说他傻, 随便一问就问到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四大要素,这小子写记叙文肯定是高手。
“少啰嗦。”赵光瑞上前拽住楞子,“跟我走。”
“不说清楚不去。”他甩开赵光瑞的手,又习惯性地提到了他姐,“我姐说了,不明白的事情不去做。”
“现在、跟我、去驼峰山、溜兔夹子。”赵光瑞也一词一顿地蹦着。
“不去。驼峰山有狼,我怕把鸡鸡咬掉了。”
“去个鸡巴的吧!”赵光瑞一看空手难套白狼,只好许以物质刺激,“我把打到的兔子野鸡都给你还不行吗?我只把夹子拿回来。”
“真的?”楞子甩掉铁锹,伸出一根小指,“拉钩,说话不算数死老丈母娘。”
赵光瑞一笑,反正还没有老丈母娘,即使有,死老丈母娘也不算一回事。于是,两个小指头也就勾搭上了。
俩人说说笑笑地向驼峰山走去,近中午时分俩人进了驼峰山。楞子极少进驼峰山,感觉很新奇,嘴里叨咕个不停。往里走一会,楞子说:“竟扯鸡巴蛋,都说有狼,我咋没看见狼呢?”赵光瑞说:“我也没看见,可能没有吧。”再往里走,楞子又说:“竟扯鸡巴蛋,你的兔子野鸡呢?”赵光瑞说:“再走走就有了。”楞子说:“要是没有,我把你的鸡鸡薅下来炒驴三件吃。”又走一会,楞子一看已经快到野狼谷了,于是说:“竟扯鸡巴蛋,我可不走了,我姐不让我进野狼……”话没说完,他看见一只兔子被夹在那里,赵光瑞取下兔子,递给楞子,楞子举起来又摔在了地上,然后捡起蹬着腿的兔子扔进背筐里。再走,又夹在那里一只野鸡,楞子如法炮制。楞子兴奋地到处转悠,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只翻毛皮鞋,他奔过去捡了起来,看了看,然后四处寻找,嘴里嘀咕着,“操***的,怎么就一只呢!要是两只该有多好。哎,赵光瑞。”赵光瑞闻声过来,问:“你拿的是什么?”楞子说:“皮鞋,可惜就一只,还很新的呢,就是有些脏。”赵光瑞说:“再找找看。”楞子又四处找,突然喊:“赵光瑞,这地上怎么有血呀!这鞋上的脏东西也是血。”说着把鞋扔在地上。赵光瑞走过来,说:“可不是血咋地。”这时,楞子看见一坨灌木丛上挂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他奔过去,摘下来,一看,是一只玉猫。再细看,“咦,这不是楚良的玉猫吗?”伸过来给赵光瑞看,赵光瑞说:“可不是吗。”俩人对望片刻,赵光瑞惊讶地说:“妈呀!看来楚良让狼给吃了。”楞子听了这话散腿就跑,赵光瑞捡起那只鞋在后面紧追。
殷朵在院子里洗衣服,楚良妈坐在旁边打盹。猫咪跳到楚良妈的怀里舔她的手,她突然惊醒。呆愣了半晌,揉了揉眼睛,看着殷朵,“我梦见楚良被一只野狼扑到,满脸都是血。楚良是不是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呀!您是想他了。”殷朵劝慰着楚良妈,但她怎么劝也安定不了自己的心。楚良出走头一个多月回来过两次,可已经有俩月没见人影了。殷朵这些天就想去山里还找他,又怕暴露了他的行踪,只好这样等着,苦熬着。
“今儿光瑞这孩子咋没来呢!”楚良妈向大门外张望,“天快黑了,今儿不能来了。等明儿他来了,我叫他和楞子到山里去找找。”
“可是……”
“唉,顾不了那么多了,总比死在荒山野岭要好。”楚良妈抹着泪,进屋坐饭去了。
楞子、赵光瑞风风火火地出现了,一进院子,楞子就开始嚷,“还洗吊毛衣服,楚良让狼吃了。”
听了这话,殷朵按着木盆想站起来,木盆一歪,翻了,殷朵倒在了地上,一盆洗衣水在殷朵身底下流着。她挣扎着坐起,颤抖的声音能穿碎玻璃,“你放屁!”
“放屁我***是孙子。”楞子放下背筐,从筐里拿出了那只鞋,仍在殷朵面前,“你看看!”
殷朵捡起那只鞋,是的,是楚良的!她直勾勾地盯着鞋,湿手抹着鞋上的污物,鞋面流着血水。
赵光瑞捅了捅楞子,看着他的手努努嘴,楞子依依不舍地将玉猫伸到了殷朵的鼻子尖下。慢慢地,殷朵的目光从那只鞋转移到玉猫上,一把夺过,怒瞪着愣子,“你怎么偷了他的玉猫?”嘴唇颤抖着似笑非笑地看着玉猫,痴痴呆呆地看了半晌,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怎,怎么了?”楚良妈从屋里磕磕绊绊地跑出来,磕磕巴巴地问:“这,这是怎么了?”
“楚良让狼……”没等楞子说完,赵光瑞狠狠地在他的后背上拧了一下,楞子大叫,“哎喓,妈呀!拧我干吗,疼死你爹了。——楚良让狼吃了。”
怔楞片刻,楚良妈看看坐在泥水中哭泣的殷朵、殷朵手中捧着的玉猫还有流着血水的那只鞋,“咣当”一声栽倒在地上。
赵光瑞、楞子手忙脚乱地把楚良妈抬到了屋里,喷凉水,掐人中,好不容易把她弄醒了。楚良妈眼神呆滞地看着房梁,一句话也不说。赵光瑞到屋外看殷朵,殷朵不见了。到处找不见人影,赵光瑞爬到了房上,看见殷朵的背影正朝驼峰山跑去。他赶紧拽来一位邻居,照顾楚良妈,他和楞子朝殷朵追去。
赵光瑞、楞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殷朵,欲强行扭送回来,殷朵似发疯的母豹,让他俩望而生畏,只好乖乖地跟在她后面。
进了山,楞子直接把殷朵领到了血迹斑斑的地方,殷朵蹲下看血迹,更真切,更猛烈的剜心的疼痛袭来,泪水一滴滴落在血斑上。殷朵站起身来四处寻觅,楞子说别找了,我们都找过了。殷朵径直向野狼谷走去,赵光瑞、楞子大喊,“不能进去,谷里有狼。”殷朵目露寒光,恶狠狠地说着,“我进去把恶狼杀光!把恶狼杀光!全杀光!”头也不回地朝谷里走去。赵光瑞、楞子俩人比逼良为娼还要痛苦无奈,就像上刑场似的跟着殷朵后面。
暮色降临,有夜鴞啼笑声响起,顿时助长了谷内的煞气。随着进一步深入,地面上出现了一坨坨狼粪,空气中散发着腥臭味,光瑞又一次“闻粪丧胆”。更让他丧胆的是他们就要到了他击倒楚良的地方,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殷朵看到楚良那带有窟窿的脑壳。这时殷朵加快了步伐,一边走一边凄声喊叫,“楚良,楚良,你在哪呀?”谷中荡起悠长的回声。回声沉寂,却隐约有狼嚎声在回应。光瑞的魂几乎冲出了他的天灵盖,快步向前拽住殷朵打着牙鼓哀求,“姑奶奶,这样我们都得死。”楞子裤裆已经湿了,手抱着树带着哭腔直喊妈,“妈呀!妈,我们回吧,叫***还不行吗?”殷朵眼含热泪,语气幽幽,“我怎么也得把他的骨头捡回去吧!”赵光瑞扫视四周,“你看,天快黑了,明天我们多叫几个人再来找不行吗?”说话间,示意楞子,楞子双腿颤抖着走向前来,俩人架着殷朵,把她拖出了野狼谷。
第二天,殷朵看着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的楚良妈,再也不忍心离开她了,只好让光瑞、楞子和殷朵的两个表弟再一次进山寻找。四人连野狼谷的边都没沾,只是在外围转悠半天,空手而归。
殷朵只好找出楚良的几件旧衣服,带上那只鞋和玉猫,来到东梁脚下把它们埋了。新坟下纸钱的火焰“呼呼”地嘶鸣着,殷朵大放悲声,哭的昏天黑地,所有的伤心痛苦被绝望逼了出来,像江河决堤一样汹涌地喷发而出。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为之动容,就连面临“非啼泪难以抒发的情感”时,也只流尿不流泪的楞子,不知也费了几把伤心泪。
赵光瑞连劝带拽,费了很大的劲才让殷朵站起来。
 

7

爱的次生品有忧伤有颓废,这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次生出罪恶。自从赵光瑞秘密揭发楚良那天起,他心中的罪恶感也已经被良知秘密揭发了,可这种意识被疯狂的情感掩盖住了。看着殷朵和楚良妈伤心欲绝,他的罪恶感开始显性。他经常梦见自己变成一匹狼,嚼着楚良血淋淋的肉,然后又把美丽的殷朵扑到,舌头舔着她艳丽的脸。这让他痛苦不堪,备受煎熬。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走到这一步,他只好将自己对殷朵的爱进行到底。
一天,赵光瑞来到楚良家,楚良妈气息奄奄躺在炕上,殷朵在地下着急地走溜。赵光瑞摸摸楚良妈的头,滚烫滚烫的,他看着殷朵,“这样熬下去可不行,得上医院。”见殷朵面有难色,他掏出一卷钱丢在炕上,“不到二百块钱,也差不多够了,不够我再张罗。”殷朵呆立半晌,一言不吭地向外走去。
殷朵来到大队部,看电话的老头正在捅着牛粪炉子,屋里乌烟瘴气。老头咳嗽着问殷朵什么事,殷朵说找书记借钱看病。老头说书记忙得很,每天抓革命,这会又到公社开会去了。就是他在恐怕大队也没钱借给你,这年头都缺钱。要么你去找会计赵光瑞问问有没有吧,要是大队有钱,他也能做主。殷朵只好空手返回。
回来后发现赵光瑞和楞子已经把楚良妈抬到了毛驴车上,她只好进屋收拾东西,跟在毛驴车后面去公社医院。
住进医院,进行各项检查后,楚良妈挂上吊瓶。医生说现在很难确定是什么病,得观察观察再说。
赵光瑞从外面买回来驴肉馅饺子,喊殷朵吃饭,殷朵说不饿,赵光瑞说不饿也得吃。楞子端一碗饺子给殷朵,殷朵只好吃了几个。
楚良妈烧慢慢退了,只是一个劲的昏睡。天快黑了,看看病情稳定些了,楞子张罗回去。赵光瑞让楞子一个人赶驴车回去,他要留在这里陪床。殷朵急忙说不用不用。赵光瑞明白这“不用”含有害怕“虎狼屯于阶下”的意思,扫了一眼殷朵,“什么不用,万一有紧急情况你就得抓瞎。”楞子看看他,又望望她,蔫不叽的走了。
病房被呲牙裂嘴的病人住满了,赵光瑞和殷朵只好在床头床尾的板凳上坐着。俩人隔着一张病床,就像一条河把一只饥渴的狼和一只胆怯的羊隔开了一样。赵光瑞想隔空交流,找一些沁人心脾的香风语言搭讪,殷朵却八风不动,只是用“嗯、啊”这种一字虚词心不在焉的应付而已。一来二去他有些气馁,再加上困意袭来,坐在那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夜晚的医院,似乎是阴阳之间的驿站,弥漫着幽冥的气息。将死的人在这里歇歇脚,继续前行;目前不将死的人也在这里歇歇脚,再挣扎着返回来。病房的呻吟声是这半状态的驿站之歌。
窗上隐约有树影摇曳,看来今晚有月亮。殷朵举头望去,月亮像是被泡在浑浊的液体里,晦暗犹如殷朵的心情。有一颗亮晶晶的流星划过窗前,殷朵眼睛一亮,这是楚良吧!是不是来看***,还有殷朵?想起楚良,殷朵心里又是一阵酸楚。他为什么会死呢?青虎为什么不好好保护他,让其它野狼把他吃了?
楚良进山后两次回家都向殷朵谈到了青虎。
三个多月前楚良逃向驼峰山,后面警察对他穷逐步舍,就在楚良玩命地向山里跑时,突然发现一群狼森严地站在前方。前方有狼群,后面有追兵,楚良想这是天绝他也。这时,站在最前面的头狼向楚良点了点头,有暗哑的铃声传来。楚良看到了头狼脖子上的项铃,大喊一声“青虎”,头狼青虎朝天低吼一声,狼群闪开了一条通道,楚良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接着就发生了狼群拦截警察的一幕。
警察撤退,狼群收兵。青虎领着狼群追上了已经冲进山里的楚良,惊魂甫定楚良又开始惊魂,但他已精疲力尽,只好停下来听天由命。青虎走到楚良面前舔了舔他的手,一种久违的感觉涌遍全身,他俯身抱住青虎的脖子,泪水夺眶而出。这时,狼群爆发了一阵低沉的呜咽。
青虎领着楚良和狼群进入野狼谷,楚良开始了与狼为伍的生活。白天和狼群一起打猎,夜晚抱着青虎入眠。饿不着冻不着,无忧无虑,倒是落得个悠哉悠哉。让他更为高兴的是,青虎还喜欢吃楚良用火烤熟的食物,避免了口味不合,他和青虎在各个方面都找到了曾经的久违的感觉。
青虎是一匹狼,是一匹在成年前遭到过莫大不幸的狼。大约在三年前,楚良妈病了,没钱买药,楚良只好进驼峰山为妈妈采药。楚良在野狼谷的边缘地带遇见了被铁夹子夹住的一匹小狼,大约半岁多,被夹住的那条腿已经骨折,可能已经挣扎好几天了,被饿的奄奄一息,躺在那里,似乎是哀求的眼神看着楚良。看这匹狼不大,楚良不怎么害怕,他壮着胆试探着走向前,使劲地踩开铁夹子,小狼抽出了那条腿。小狼站起身来看着楚良,楚良说“走吧”,小狼摇晃着向前走了几步,跌倒在地上,又可怜巴巴地看着楚良。楚良想怪可怜的,如果把它丢在这里,它肯定是死。于是把它抱了起来,飘轻,没费什么劲就把它抱回了家。
回到家里,楚良妈看见楚良怀里的动物,神色大变,厉声问:“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驼峰山。” 楚良看着妈妈紧张的样子,赶紧解释,“妈,别怕,它还小,不伤人。”  
    “我不是怕!”楚良妈说着从炕上捡起一把剪刀,寒光怒射地看着小狼,半晌,终于扔掉了剪刀,大声喝道:“哪弄来的送回哪去!”
    “为什么?”楚良嗫嚅着,“它快饿死了,送回去肯定活不成。”
    “我不管。”妈妈的态度没有松动的意思,“反正家里不能养这东西。”
    这时殷朵从外面走了进来,一眼看到楚良怀里的动物,眉开眼笑,“哪里弄条狗来?真好玩。”说着从楚良的怀里抱过自己的怀里。
    “你还不把它送走!”妈妈说。
    “多可爱呀!送走干什么?”殷朵说。
    楚良妈看一眼殷朵,又看那只动物,或许是它哀怜的眼神把她的心软化了,或许是因为殷朵喜欢,半晌,长叹一声,转身,有泪水滚下来,蹒跚地走开了。
    楚良和殷朵开始手忙脚乱地喂这条“狗”,起初它还有些矜持,闻了闻食物,看看他,又看看她,不肯下口。可能是因为太饿了吧,不一会终于经不住食物的诱惑,就开始吃了起来。
第二天,楚良请来村里的蒙古黑狗大夫(专治骨折的蒙古族医生),把小狼被夹断的那条腿接了上,用木板固定,缠上绷带,这小家伙从始至终非常配合大夫的治疗。在楚良和殷朵的精心照料下,它逐渐的恢复了生机,毛色也新鲜起来了。
殷朵经常来楚良家,带些食物喂这条“狗”,它一听到殷朵的脚步声就一瘸一拐迎上去,殷朵就把它抱起来亲热地玩耍。当殷朵知道这条“狗”其实不是狗时,它已经以一条可爱的小狗的身份先入为主地获得了殷朵的宠爱,这种感觉已经不能因“身份”的变化而改变了。为了好玩,殷朵在这只小狼脖子上戴上一付项玲,根据它青色的毛发,虎头虎脑外表,殷朵又给它起了个“青虎”的名字,活脱地成为一个宠物了。从此这个名字就被叫开了,它也愿意接受这个名字,谁喊“青虎”,它就走过去和谁亲近。青虎似乎知道楚良妈对狼有很深的成见,一见她脸色严肃,它就乖乖地趴下一动不动,一旦脸上露出笑容,它跑过来蹭她的腿,弄得她哭笑不得。
楚良知道青虎是肉食动物,他就经常地到野外夹兔子抓野鸡给青虎吃。实在弄不到这些东西,就抓老鼠喂它。有时也把村里死羊死猪弄回来,怕它吃了中毒,就割下肉来用火烧熟了,扔给它,它也甜嘴麻舌地照吃不误。
楚良和殷朵一闲着没事就逗着青虎玩,训练它做这做那。渐渐地它能听懂了“坐下”、“趴下”、“起立”等一些简单的用语,并且这些动作做得都很到位。后来感觉它一些简单的话都能听懂似的,都能捡筷子、叼鞋子,甚至都能为楚良盖被子。
青虎一天天长大了,与楚良和殷朵的感情越来越深厚。一次楚良把青虎带到野外,惊起一只野兔,野兔朝驼峰山方向跑去,青虎穷追不舍,一会不见了踪影。楚良以为青虎一去不复返了,坐在一块石头上黯然伤神。过一会,青虎叼着那只野兔屁颠屁颠地回来了。有几次楚良把青虎带到驼峰山脚下,指着驼峰山对青虎说:“那里是你的家,你回家吧!”青虎眼望驼峰山,发出低低的呜吟声。楚良抱着它的脖子,亲亲它的额头,毅然往家走来,走了一会回头看看,青虎正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呢。
转眼间一年多时间过去了,青虎越来越威武雄壮。随着身体的成熟,青虎也逐渐暴露出凶残的本性。一天,不知一头猪怎么惹着青虎了,青虎扑上去咬住了这头猪的脖子,幸亏楚良及时喝住,这头猪才幸免于难。事后楚良狠狠地训了它一通,告诉它以后不许做这种事情。它似乎听懂了,俯下身来低低的呜吟。自此以后,楚良发现青虎经常躁动不安,眼睛偶尔露出凶光。一次,楚良从外面回来,发现青虎正在爬经常和它一起玩的邻居家的狗。楚良意识到青虎已经长成了成年的公狼了,真的到了该送它走的时候了。
这天,楚良和殷朵把青虎带到了野外,他俩采着野花一路玩闹着,青虎懒洋洋地跟在后面。来到了驼峰山脚下,他们坐了下来,楚良用野花编着花环,殷朵拿出食物喂青虎。夏虫大清早就唱起了情歌,歌声让绿野荡漾着暧昧的气息。蜜蜂蝴蝶在花蕊间唐突,燕子低空掠过,翅膀扇动得蜂蝶在花间翻着跟头。风悄悄地拂过草尖,夏晨的空气馥郁而又温润,让人的心情不期然的粘稠起来。殷朵对青虎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薄薄的嘴唇像蝶翅一样开启闭合着。楚良把编好的花环戴在了殷朵头上,顿时产生了仙女下凡的艺术效果。楚良直勾勾的眼神让殷朵俏面绯红、心神荡漾,不由的在草地上旋转起来。那条花裙子像荷叶一样旋开,绯红的娇面像绽放的荷花。突然间,储存在楚良记忆中多年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场景活了,人物、景物都从图片中走了出来,当年的感觉是栩栩如生,而此刻是婉婉如画,这现场化的场景让楚良看呆了。青虎的情绪也受到了感染,在飞旋的殷朵的脚下窜来窜去,不小心,殷朵被它绊倒了。楚良把她接在怀里,四目相对,情不自禁地把嘴唇印到了她的唇瓣上。青虎安静地看着他们,安静地见证着这一对恋人的的初吻。
分别的时候到了,他们的心情都开始凝重起来。楚良抚着青虎后背说:“青虎,回家吧,是该你回家的时候了。”殷朵抱着青虎的脖子说:“青虎,去找山里的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也在想你呢。”殷朵说着说着眼睛湿润了,声音幽忧,“青虎,听话,去吧!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找一个好姑娘。”青虎趴在地上,把头放到两只前腿上,忧伤的目光看着他俩说:“呜——”殷朵搂着青虎的脖子,千叮咛万嘱咐的说着没完没了的话。楚良站起身来,说声“再见了!”拉起殷朵,朝山下走去。殷朵一步三回头地看青虎,青虎仍远远地站在那里。俩人回过身来,向青虎远远地招手,传来了青虎凄凉的嚎叫声,渐渐地,泪眼模糊了青虎的身影。
如果楚良还活着,殷朵的回忆会是多么的美好,多么地令人神往。而今,这回忆让殷朵觉得心痛,这回忆只能带来悲伤,带来眼泪,还有对青虎的怨。
楚良妈伸出颤抖的手为殷朵擦眼泪,殷朵从回忆中惊醒。窗色已经泛白,天蒙蒙亮了。
楚良妈只是急火攻心,经过几天的治疗,慢慢地恢复过来了。楞子赶来了毛驴车,把他们都接了回去。
出院后,殷朵仍然从自家到楚良家来回跑着照顾楚良妈。赵光瑞关心殷朵和楚良妈情怀一如既往,甚至更为殷勤。殷朵呢,对赵光瑞的态度也是一如既往,甚至更为冷淡。有些事情旁观者难以理解,既然楚良已经走出了人世,殷朵为什么从楚良的情结中走不出来呢?殷朵就是走不出自己了。
 

8

不知过了多久,楚良从昏迷中醒来。青虎在一旁看着他,他伸出手来想摸青虎,头部剧烈的疼痛向他袭来,手抬到半路无力地垂下了。楚良想坐起来,可四肢就像断了线的皮影人,全不听使唤了,双手和左腿尚有知觉,右腿就像一根木头一样,知觉全失。楚良问青虎:“我怎么了?”青虎只是幽幽看着他,发出低低的呜吟,他从青虎表情看出自己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可他调动所有的脑细胞,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青虎叼来一块干粮,放到他的手中。这唤醒了他的饥饿感,他吃力地把食物送到嘴里,嚼着,口干舌燥,难以下咽。青虎把他的水壶叼来,水壶中尚存有水,他试探着往嘴里倒,大部分都洒在脖子上,勉强地咽下一些食物,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青虎的帮助下,楚良吃了点食物,再昏睡过去,醒来再吃点东西,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天,身体逐渐恢复了许多。他能挣扎着坐起,但右腿尚无知觉,他仍然站不起来。
    干粮没了,青虎叼来一块血淋淋的生肉,楚良实在难以入口,他叫青虎把他所有的衣服叼来,他找出衣袋里的的火柴,可火柴被雨水淋过,火药脱落,已无法引火,他也只好吃生肉。水壶里的水也没了,青虎把野兔、獾子等动物活捉来,他只好喝这些动物的血。楚良真正回到了茹毛饮血的丛林时代。
    饮鲜血、吃生肉总不是长远之计,楚良想爬着到小河边取水,但由于肢体无力,更重要的是右腿仍然没有知觉,半天也爬不了几步。楚良就把自己双手绑上绳索,让青虎和群狼们拉着他到河边取水。出事那天,昏迷的楚良也是被青虎和群狼们咬着他的衣服、裤带把他拖回窝棚的。水的问题解决了,他开始着手解决火的问题。他让青虎和群狼们拖着他找一种叫做火莲的植物,把它晾干、搓柔。用石头和铁条快速摩擦,产生火花,把火莲引燃,然后再引燃青虎叼来的柴草,这样就可以把肉烧熟了。
冬天来了。傍晚,青虎和群狼们把楚良拖到狼窝里,青虎给他盖上兽皮,和他挤在一起睡觉。到了白天,又把他拖出来晒太阳。慢慢地楚良自己也能爬着进出狼窝了。
到了第二年春天,楚良右腿也有了知觉,他可以撑着树枝站起来了,这让他和青虎看到了康复的希望。
楚良是幸运的。赵光瑞的砂枪当头砸来时,楚良是站立的姿势,另外他的个头很高,砂枪的落差比较小,没有让他的脑袋开花。只是砸了个脑震荡和大脑局部出血,因为脑出血致使他四肢瘫痪。如果能够送进医院,经过手术或药物治疗,很快就能康复。在野外环境下,渗出的血液要靠自身慢慢吸收,所以康复的非常缓慢。他从昏迷中醒来后不久,发现头顶上有个肿包,就知道自己的头受到过撞击。但由于脑部出血,使一段记忆成为空白,他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也想不起脚上穿的那只鞋丢在哪了,还有那只玉猫。丢了殷朵给他的那只玉猫,不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的感觉了,而是“失却东园主,春风可得知?”了。
    在青虎的照顾下,他的身体状况正慢慢地好转,这给了他巨大的鼓舞,他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身体,争取早日康复,走出驼峰山。
                                      

9

赵光瑞是真心喜欢殷朵的,这真心天地可鉴。他在毛主席像前早请示晚汇报时向毛主席保证多少次了,就是不能打动殷朵的心。春去秋来,几度温凉,可赵光瑞似乎一年四季始终处在殷朵给他制造的严冬里,让他时刻感到不胜寒意。国际国内的形势一片大好,人民大众开心之日,他却像反革命分子那样落落寡欢,每天像霜打的茄秧蔫蔫的。
    “你每天蔫头耷脑地跟你的老二算什么帐呀?”赵光瑞的老爸赵世雄喝着酒损他说。
    “……”赵光瑞把他的脑袋从裤裆里薅起来,与他的老二拉开了距离,迷茫地看着赵世雄。
    “怎么跟孩子说话呢!”光瑞妈给光瑞夹菜,白了一眼赵世雄,“你是他爹吗?这哪是当爹的说的话呀。”
    “我不是他爹,难道街上买切糕的是他爹呀。”赵世雄调侃着光瑞妈,看了一眼光瑞,“我就看不贯他那没精打采的样。”
    “没***一句正经话。”光瑞妈“咣当”把饭碗放在桌子上,怨声载碗,“你每天在公社里忙,回到家里就知道喝猫尿,也不关心关心你儿子,孩子都那么大了,有些事情也不张罗张罗。”
    妈妈的话像是卤水点豆腐,让赵光瑞大块大块的心事纠结起来了,又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脑袋就像老太太的“咂子”似的,滴了耷拉。”赵世雄咂咂有声地一盅酒下肚,语气恨铁不成钢而成泥,“那有你老爸一犄角的精神头。”
    赵光瑞抬起头来,眼含热泪,从前到后一五一十地讲述他追殷朵未遂的峥嵘岁月,日日夜夜都是愁,点点滴滴都是泪。
    赵世雄听完儿子的话,酒杯一墩,“狗熊,你就不能霸王硬上……”话到一半,看着光瑞妈红着脸也把头低下了,硬是把“弓”弓着咽了下去。又换了一句,“就不能生米煮成……”又转念一想,这年月不能教孩子犯老二的罪,老二往里进的罪与现行反革命的话往外出的罪是一样的。赵世雄不得不把话的闸门关上,这像就要射出的精液,骤然勒马,万分不爽,“砰”的一声憋出个屁来,终于从下面出来了。话也好不容易转了弯,“那就托个媒人说和说和。”
    “已经托了两三个媒人了,殷朵爸妈倒是没说什么,只说殷朵同意就行。可殷朵这丫头死活不同意,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公主格格似的,难不成要嫁个王孙公子状元探花吗!”光瑞妈抱怨完殷朵那边,转而又数落自己男人,“你一个革委会副主任,自己以为呼风唤雨的,人家都不用眼皮夹你一下。”
    “妈的!”赵世雄的心就像软体虫子受到了刺激“拘挛”一下。他靠造反起家,这些年正春风得意,谁敢小觑。愠怒的情绪让停在半空的酒杯中的酒荡起了涟漪,半晌,一拍大腿,“有了!”灵感骤至,赵世雄一扬脖子差点把酒杯扔到肚子里,呲牙裂嘴把酒咽下去,用陡增的豪气给儿子打气,“别无精打采的,这事就包在老爸身上吧。”
    “该不是你帮你儿子欺男霸女吧?”光瑞妈忧心忡忡,“可不许干那缺德事了。”
    “胡扯。”赵世雄心里转着儿子的事,也没有耽误为自己辩白,“我啥时候做过缺德事,头发长见识短。”
    赵世雄突然而至的灵感是来自前几天公社武装部高部长对他说的一番话。那天高部长走进他的办公室,给他这个革委会副主任送来一只野鸭子,让他尝尝野味。他问:“哪弄来的?”高部长说:“你们村的小青湖里打的。”赵世雄抬头看了看高部长腰上挎着的手枪,撇着嘴说:“如果你说你用枪能打死站在湖里的大象,这我相信,可惜我们村没有大象。要说这水里或天上的野鸭子是你打死的,打死我也不信。”高部长是从部队炊事班专业的,在部队几乎就没摸过枪。高部长说:“您就能寒碜我。不过还真不是我打的,是你们村的殷度信打的。”
高部长向赵副主任讲述打野鸭子的经过。根据上级部署,今天他到驼峰村检查基干民兵的训练工作,以便加强村里的无产阶级专政。酒足饭饱后来到村后面的小青湖游玩,见水面上有水鸟起落,一时兴起,掏出手枪,瞄准射击,连发数枪,连一个鸟毛都没打下来。刚好殷度信领着一条小狗走过来,有人斗小狗玩,殷度信对那人说,小心别让狗咬着。那人说,这么小的狗还咬人呀。殷度信说,这狗没个准。这话让高部长听到了,对殷度信说,老殷你骂我!殷度信说,哪能骂部长呢,说狗没准,没说你没准,不过你的枪法也确实没个准头。高部长借着酒劲说,你试试?说着把手枪递给殷度信,殷度信接过枪,一甩,啪,啪,两枪,水面上留下了三只水鸭子。接着啪,啪又两枪,刚受惊飞起的水鸭子又落下两只来。高部长拍着殷度信的肩膀惊讶地说,简直是神枪手呀,枪法在哪练的?殷度信愣了下神,把手枪还给高部长,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高部长在后面喊,老杜别走,等把鸭子捡上来你拿一只去。殷度信忙不迭地领着狗走,头也不回地说,不用不用。
最后,高部长对赵副主任说:“我就奇怪了,一个农民从没摸过枪,枪法怎会这么准呢!”赵副主任正忙着手头上的事,心不在焉地说:“可能是从小玩弹弓练出来的吧。”
    虽然高部长枪法不准,看问题却非常准。本来赵世雄没把高部长的话当回事,经今天这事一搅和,一石激起千重浪,而且别开了生面。
殷度信是殷朵的爸爸。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树叶落下都怕砸着脑袋,一辈子都很低调。“打鸭子事件”是他最高抗的一回,就是这一回“老夫聊发少年狂”,让赵世雄的耳朵扑捉到了。赵世雄与殷度信以及楚良他爹是发小,身上哪有块胎记互相都知道。赵世雄想起了殷度信在十七八岁的时候曾去长春一带投亲戚,一去就是三年,音信皆无,直到解放前才回到家乡。赵世雄猜想,殷度信肯定是玩过枪的,否则枪法不会那么准。这期间殷度信肯定当过兵,而且当的不是国民党兵就是土匪,要么就是解放军的逃兵,否则殷度信不会傻到不要任何待遇的程度。赵世雄对殷度信这段经历的判断是非常笃信的。他是公社领导,有理由有责任也有权利对殷度信展开调查。
赵世雄去了长春,找到了吉林省档案馆。那年月全国外调人员就像走马灯似的,所到单位都极力配合。赵世雄想,如果殷度信在长春一带当过兵,肯定参加过四平战役。所幸的是档案馆里残存了一部分国民党军队撤退后没来得及带走或销毁的档案资料,有关参加四平战役的陈明仁所部的一部分档案还真被他找到了。他花了十多天的时间,在某团某连的造册上终于找到殷度信的名字:殷度信,副排长,科尔沁开鲁籍。又找到了解放军制订的四平战役国民党军被俘人员花名册,花名册上没有殷度信的名字。这说明在血流成河的四平战役中,殷度信当了国民党的逃兵。他向档案馆借了个照相机,把所查到的资料拍了下来,如获至宝地带回了家。
一见到这些资料,还没等赵世雄晓知以厉害,殷度信就“噗通”跪倒,直喊罪该万死,主任饶命。赵世雄一边拉他一边说,我们是光屁股朋友,用不着这样。不过,兄弟职责所系,很难为老哥开脱。殷度信跪在地上,浑身抖动如筛糠,老泪纵横。赵世雄说,哭也没用,只有一个办法能逃过这一劫,除非……。殷度信泪眼巴巴地看着赵世雄,赵世雄说,除非让你家殷朵嫁给光瑞。你也知道公社书记是我表哥,我们成了亲家,你也就和公社书记成了亲家,他就能放你一马。殷度信知道殷朵十二万分不同意这门亲事,但人到了这种地步还能说什么呢?也只好满口应承了。赵世雄和颜悦色地把殷度信从地上拽起来,又和风细雨地安慰了许多话,起身告辞了。
殷度信惊魂未定、泪水未干,殷朵撩起门帘进来了。殷度信又“噗通”给殷朵跪倒,泪水又涌了出来,哽咽着说:“殷朵,爸爸有……”殷朵也流着泪说:“爸爸,别说了,我在门帘外都听到了,我同意还不行吗!”
没过几天,赵家托媒人来过彩礼,并把结婚的日子定在了七月七,牛郎织女鹊桥会的日子,大吉大利。自此,两家开始筹备婚事。
婚事敲定,赵光瑞一扫前尘,春风得意地东奔西忙。为了能见到殷朵,仍然经常去楚良妈家。在那里遇到殷朵,一改以前死缠烂打的痞气,反而显得有点忸怩作态。虽然殷朵心有诸多不甘,但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她想,这可能就是命运弄人吧,只得听天由命了。她对赵光瑞提出的唯一条件是结婚后要养楚良妈,赵光瑞满口应承了。
                                 

10

结婚前一天,殷朵来到楚良的衣冠冢前,纸钱未然,泪已成行,殷朵叨念着:“楚良,明天我将为人妇,如你泉下有知,常来梦中相聚。楚良,你就放心大娘吧,我会为她养老送终……”不知不觉中大放悲声,郁结在心中的忧伤痛苦决堤一样释放出来。哭着哭着她突然看见楚良和一匹狼,是青虎,站在烟雾缭绕的坟头后面看着她,殷朵揉揉眼睛,细看,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如痴如醉地坐在坟前,天快黑了,只好凄凄楚楚地回家了。
傍晚,赵光瑞哼着“下定决心”这首歌,踩着节奏回到了家。正喝得醉眼朦胧的赵世雄招呼儿子说:“来来来,陪老爸喝两杯。”赵光瑞忙不迭地上前给他老爸满上酒,自己也满上,端起酒杯,说:“谢谢老爸!”赵世雄一饮而尽,说:“明天就结婚了,你现在心满意足了吧。”赵光瑞说:“还不是老爸有魄力,帮我搞定了殷朵。”赵世雄说:“敢情,你老爸是谁呀!不随你心慈手软的。男人嘛心就得狠,你以后要成大事就得学着点。”老赵显然喝多了,把父子谁随谁都说反了。小赵说:“爸爸就是厉害,一般人比不了,要么咋能当那么大的官呢!”经他儿子一吹,更加云山雾罩,打了个响嗝,说:“敢情,如果你老爸心不狠,别说当官了,恐怕连这条命都早就没了。”看着儿子不解的神情,老赵借着酒劲讲述自己心狠的经历。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天,赵世雄和楚良的爸爸进驼峰山打猎。赵世雄开枪打伤了一只狍子,那只狍子瘸着腿朝山里跑去。他俩在后面追赶,不知不觉追进了野狼谷。赵世雄发现不远处灌木丛里有一只动物似隐似现,急忙装上火药,倒上铁砂子,安上火炮子,朝那只动物开了火。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从灌木丛中猛地窜出来两只狼,朝他们扑来,他俩撒腿就跑。跑着跑着楚良爸爸发现赵世雄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赵世雄正和两只狼搏斗,一只狼咬住他的胳膊,砂枪脱手落地,另一只狼咬住了他的大腿。楚良爸爸立即返回来支援,举起木棒狠狠地朝一只狼打去,这只狼看有大棒挥来,跳出圈外放弃了赵世雄。另一只狼看有援兵杀来,也放弃了老赵,转攻援兵。赵世雄得以解脱,顾不上疼痛撒腿就跑。跑了一会回头看看,发现楚良爸爸已被饿狼扑倒。那一刻他也想过回援,可又一想如果回去俩人都得死,于是心一狠,独自逃出了驼峰山。楚良妈知道噩耗,也像听到楚良让狼吃了的消息一样,立马昏死过去了。
酒后吐真言的老赵讲的眉飞色舞,可赵光瑞听到最后突然想哭。楚良的爸爸救了自己的爸爸,自己的爸爸却不顾救了他的楚良爸爸的死活;为了一个自己喜欢却不喜欢自己的殷朵,自己又杀了救了自己爸爸的恩人的儿子。这些简直都不是人干的事。此刻,赵光瑞的心“拘挛”一下,瞬间,思维也开始逆转。他想起了和楚良从小的友谊以及楚良和楚良妈对他的千般好处,慢慢地,楚良父子的身体被饿狼嚼着血淋淋的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在大脑中不停闪现,这让他血脉似乎发生了倒流,体内似有两股暗流发生着激烈的对撞,感觉脏腑强烈的骚动,浑身像是长了一层毛似的被捂得异常燥热。他踉跄地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突然有奔跑的冲动,从院子跑出村子,跑到了野外,他不停地奔跑着,并不时地发出阵阵喊叫。慢慢地,他停了下来,发泄一阵之后恢复了常态,梦幻般地回到了家。
殷朵和赵光瑞明天将走进结婚的礼堂。殷朵泪祭楚良,悲痛欲绝;赵光瑞志得意满,春风得意,一对悲喜新人各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度过了结婚前夜。
第二天一大早,老亲少友、街坊邻居陆续前来贺喜,赵光瑞和全家都满面春风地迎接八方宾朋,喜气洋洋的婚礼热烈地拉开了序幕。
 

11

远处,雪裙翩翩,长发飘飘的殷朵向他挥着手。楚良想,殷朵怎么穿着一条白裙子,为什么没穿那条花裙呢?他想奔过去,可就是迈不开步,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来。眼看着殷朵的身影逐渐模糊,妈妈身影又出现在那里。楚良想,妈妈头发怎么全白了,身体也佝偻了许多。他拼命呼喊“妈妈,妈妈”,声音终于爆发出来了,他把自己喊醒了。
楚良擦了擦眼角的泪,心想,今天的梦怎么与往日不同,往日和她们在梦中相见都高高兴兴,有说有笑的,今天她们怎么这么冷漠呢?
楚良已经能拄着木棍走路了,除了右腿有些拖拉外其他都恢复如初。在这之前楚良不止一次地挪动着想走出驼峰山,可都被青虎拽了回来。他也知道就这挪挪蹭蹭的速度,十天也走不出杂草丛生、山路崎岖的驼峰山,回家的愿望只好暂时忍着。后来拄着木棍走的较快一些了,他却又改变了主意。他要潇潇洒洒地走回到殷朵面前,给她一个没有缺憾的惊喜。于是他又开始坚韧地锻炼着,争取早日康复如初。
楚良侧头看青虎,青虎不在。炎热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窝棚里一阵燥热,他拄着木棍走了出来。谷里鸟语花香,繁叶频动。落在地上的云影缓缓地漂移,氤氲的地气像雾一样袅袅升腾。楚良心想,这已是第三个夏天了,自从前年春天进入驼峰山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在这人迹罕至的大山里,在逃亡与瘫痪的逆境中度过了两年多的时光,如果没有青虎,……那是难以想象的。
这时青虎向楚良快步走来,咬住他破烂的衣襟拽他走,楚良不知就里,拄着拐跟着它。看看就要走出了野狼谷,楚良停下了,对青虎说:“你这是带我上哪呀?”青虎不理,只是使劲地拽着他。楚良明白了,它这是要带他出驼峰山。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呜吟声,楚良回头,看见狼群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望着他,似乎为他送行。楚良想,青虎这样做肯定有它的道理,他向群狼挥手,不觉不知眼睛就湿了,依依地转身,跟着青虎朝山下走去。
一路上楚良与青虎并肩而行,他跟它说着话,它做着只有他才能理解的动作和表情。他说,它不仅是一匹好狼,而且是一个伟大的狼王。他说,殷朵见到你,不知会怎么高兴呢!他说,到家后青虎就别回山里了,和我们一起过日子吧。他说,这样不太好,你的臣民可咋办呢?他说,我们要是分别了,以后还能见面吗?他说……他说……他喋喋不休地说着,青虎点头、摇头、幽幽的眼睛里溜出不同的眼神来回应他。渐渐地,已经离村庄不远了。
不远处的村庄像一艘破船,摇晃在翻滚的地气的气浪中。村庄上方炊烟袅袅升腾,似乎要借助汹涌的地气,把这座破船似的村庄拽到云端。楚良无数次看过这景象,他曾想象顺着梯子往上爬,很容易爬到村庄的房顶,如果顺着炊烟向上爬,是否能爬到天堂呢?人之所以上不了天堂,是因为不能爬这飘渺的炊烟。尽管这座沧桑的山村不是天堂,但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在他甜蜜而又苦涩的成长中,他的根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这片热土里。离开了自己的根,游荡在荒无人迹的深山里,与狼共舞,三年多的时间里他没有一天不巴望着返回这里,返回苦乐的人间。而今,他终于回来了。
 

12
 
楚良和青虎继续缓慢地向村庄走着。                              
前方有个身影向这个方向走来,越来越近,楚良看清了那是郭喜林。郭喜林也看清楚了对面那个披头散发的人领着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匹狼,“妈呀”一声转身就跑。楚良在后面喊道:“郭喜林你跑啥呀!”郭喜林听到那人喊他的名字,心想这个游方僧怎么认识自己呢?不由地停住了脚步。楚良走过来,说:“郭喜林,别害怕,我是楚良。”郭喜林听到这话,又“妈呀”一声,转身又要撒丫子。可又一想我就是能跑过狼了也跑不过鬼呀,索性就不跑了,趔趔勾勾地转过身来,惊恐地看着楚良和青虎,心想,难道楚良成了把狼当坐骑的神灵了?楚良撩起遮面的长发,含笑说:“你看看,我是楚良,不是鬼呀!你怕什么?”“呸,呸,呸”郭喜林向楚良“呸”了三口,见楚良纹丝未动,阳气没有把楚良逼退,心里稍安,说:“你不是鬼,你身边的也不是狼吗?”楚良俯身抱住青虎的脖子,说:“它是狼,可是一条不咬人的狼,是我的朋友。”郭喜林本来胆大,听楚良这么一说,没了恐惧感,走向前来试探着摸摸青虎的头,青虎乖巧地伏在地上,友好地看着他。
俩人历尽坎坷,久别重逢,唏嘘着讲述各自的遭遇,引起了万千感慨,万千伤情。楚良问郭喜林:“在我出事前就听说你快被放出来了,原来才被放出来不久呀!”郭喜林说:“当时家里人求一个在县城做个小官的远方亲戚说情,没好使。对现行反革命上面盯得很紧,谁敢担这个责任。在那种情况下要想被放出来,除非本人有重大立功表现。”楚良若有所思地看着郭喜林,憔悴人对憔悴人,心心都是憔悴了的往事。
“没事了,你就安心地回来吧,你家大娘见着你不得多高兴呢!她头发全白了”郭喜林又说:“自从去年九月十三日林彪摔死后,全国政治形势开始逐渐好转,四类分子不挨批斗了,现行反革命也不抓了,学生复课,工厂开工,已经没有那么乱了。你看我,还有张老四不都被放出来了吗!”
“唉!”楚良叹息着站起身来,往家的方向望去,“回家了!对了,你这是去哪呀?”
“东村我姨病了,我去看看。”郭喜林看着楚良一瘸一拐的,连忙伸手扶他,“算了,不去东村了,你这个走法得什么时候到家呀,我背你回去吧。”
不由楚良分说,郭喜林俯身把他背了起来,青虎在后面跟着。郭喜林这几年在大狱中每天都干活,身体练得非常结实,背着飘轻的楚良毫不费力,比楚良拄着木棍走快多了。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骑着青狼来喝殷朵和赵光瑞喜酒的哪路神仙呢。”郭喜林开着玩笑,“你长发披肩,领着一只青狼,还真像封神榜里……”
“什么,什么?”楚良的心猛地提起,语气急切,“你再说一遍,喝谁的喜酒?”
“殷朵和赵光瑞的喜酒。”郭喜林把楚良往上蹿了蹿,“今天殷朵和赵光瑞结婚。”
“快把我放下来。”没等郭喜林反应,楚良就从他后背上跳了下,倒在地上。挣扎着坐起来,“我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郭喜林问话一出,突然想起了楚良和殷朵曾经的关系,他能够理解楚良此刻的心情。他只好坐下,看着楚良,既同情又无奈,“你怎么也不能再回到山里去吧!”
“大好的日子,因为我回来,殷朵会伤心的。”说着,楚良转向青虎,“你为什么非得让我今天回来呢?”青虎只是幽幽地看着他,无可置否。
沉默,他、他、青虎都长时间沉默着。
“这样吧,我先到东村我姨家看看。”郭喜林站起身来,“顺便带点吃的回来,我陪你在这里坐到明天,然后我们再回去。”
楚良一脸的茫然,青虎却点了点头。郭喜林走了几步,回头又嘱咐一句,“一定不要再回山里了呀,啊!”说完,快步向东村走去。
此刻的楚良心里乱极了。
是呀,经过了这么多的艰难与痛苦,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身体的伤痛与内心的挣扎,颓废与死亡的逼迫,就似冰与火中的残酷煎熬,能让骨肉蒸腾、让精神湮灭的罹难,没有磨灭一个年轻生命的希望,每一分每一秒针扎似的时光都被这个年轻人的信念毫无畏缩地撕碎、揉烂,扬手抛掷在过往的风中。之所以能够成就这样的生命奇迹,因为在他心中种着璀璨的星星,这星星就是爱,就是殷朵,就是妈妈。在那艰难的岁月里,尽管与朵朵身在两地,可他感觉殷朵始终就在他的身边,始终就在他的生命现场。多少回想象着与殷朵重逢时刻的样子,希望一切如他想象,至少那颗心依然如他想象。是可殷朵她……现在看来,即使他回去,不仅她人不会在场,那颗心也不会在场了。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楚良拳头垂着地,仰望天空,撕心裂肺地喊着。四野沉寂,这喊声不知道撞到了哪里,传回了悠长的回音。慢慢地,他平静下来,转向青虎,“青虎,我们回山里吧。”
青虎正眼望着村庄的方向,似乎没有听到楚良的话。
沉寂,一片清幽的沉寂,风似乎都绕道而行,沉寂得能听到眼泪跌落的声响。斜泄下来的阳光给青虎镀上了一层金边,它雕塑般的望着村庄的方向。突然,青虎面朝村庄仰天长嚎,一声声高亢的狼嚎声响彻四野。
    赵光瑞家的大门口披红挂绿,明亮的玻璃窗上贴着大红喜字,悬挂在客厅的天棚上的各色鲜艳的彩花辉映着一张张喜庆的笑脸,滴滴嗒嗒的唢呐声把婚礼推向了高潮。这时,婚礼司仪挥挥手,唢呐声骤停,欢声笑语也寂静下来。婚礼司仪高声说道:“拜堂开始,请新郎新娘出场。”在热烈的掌声中,赵光瑞挽着蒙着头红的殷朵,由童男童女簇拥着款款来到客厅。站定后司仪高声说道:“新郎新娘一拜天地。”赵光瑞忙不迭地来了个九十度深鞠躬。殷朵刚要弯腰,突然,一声狼嚎隐约传来,殷朵怔愣了一下,侧耳细听,一声声狼嚎不断地在耳畔响起。她激灵灵打个冷战,是青虎,是青虎的声音。殷朵拽掉蒙头红,快速地向外面奔去。
赵光瑞也听到了狼嚎的声音,一声声嚎叫像锥子一样钻入他的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身体的血流似乎发生了逆转,不知是两股什么力量又在他的体内纠缠着。他孤零零地在那里呆立半晌,也不顾一切地向外面冲去。
殷朵循着青虎嚎叫的方向奔跑着,奔跑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有想自己这是要做什么,也不想知道要做什么,只是有一股力量驱使着她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往前跑。远远地看见青虎站在山披上,青虎身边坐着一个人。她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个人也站起身来。当互相看清楚对方后,呆愣片刻,俩人同时向对方扑来。拥抱,紧紧地久久的拥抱。不知过了多久,殷朵喃喃地说:“我们这是在哪里,人间还是地府?”楚良说:“是人间,是人间,只有人间才能这样。”俩人对望着,然后会心地笑了。
青虎走向前来,殷朵撇开楚良,拥抱青虎,眼含热泪地说:“青虎,我的青虎,谢谢你!谢谢你!”青虎久久地望着殷朵,然后向她点了点头,舔了舔殷朵的手,又舔了舔楚良的手,呜吟一声,慢慢地向驼峰山走去。殷朵在后面凄声喊道:“青虎,青虎!”青虎回头望望,毅然地加快了步伐。
楚良和殷朵泪眼朦胧地遥送青虎,看着青虎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线里。这时,驼峰山传来了一声狼嚎,接着是一片狼嚎。俩人久久地朝着驼峰山的方向遥望着,狼嚎声慢慢沉寂了。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声声狼嚎,俩人转身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赵光瑞跪在那里,双手触地,仰脸朝天,发出一声声凄厉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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