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岭西SYuKun 时间:2016-10-27点击:917

冬夜安静如结了冰的水,波澜冻结在北方苍茫的山林里。今天是除夕夜,屋内的灯火幽暗温暖。灶台的炊烟散在风里。快了吧,1974年的春天来了。
 
                                                      前言。
一、
 
北塬村今年的冬季显得异常冷峻,凌晨天空上零星飘着一些星辰,夜幕也还没来得及全部褪去。
李月亮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绒呢袄站在窖边,脸上被北风吹出的红覆上了几丝发丝。冬天的窖水难打,她跟张丘夏两个女人按理来讲是轻易搬不动这些水的。
丘夏手上吹出的裂纹在冰水中来回浸泡,月亮艰难地转动着转轴,水桶吱呀吱呀做出声响。
两个年轻人各自没有说话,这是来到这个村子的第二个冬天了。艰苦的劳作使大多数的年轻人的眼睛里都少了刚刚来时的水色。
本来是响应革命号召,才从西安来到这个关中的偏僻乡下。时日不过一两年,那些一腔为革命献出身心的年轻人的热情,就在繁重的农活与寂寞的乡村生活之中被一一浇灭,油尽灯枯了。
温情与绵软大多数时候在这里是不存在的,就像这么一个寒风彻骨的清晨,没有人帮助这两个年轻女人把水运到知青处。与此同时,其他人在这个时候都忙着多睡一会儿,以应付白日里平地挑粪的活计。年轻人们看书写字的手上都纷纷布满了裂痕,这是属于北方冬天的印证。
“月亮,快点吧,天快亮了。”丘夏打破沉寂开口道。
李月亮转动转轴的手加快了速度,得赶到天明打好这些窖水做饭。转轴转动掉落的冰碴子落在石头上,掉落的速度逐渐加快了。月亮使劲儿转动着转轴,转轴却被冻住难以转得太快。尽管使劲了力气,转轴依然笨拙地踟蹰着。每当遇到这种拼尽全力却无可奈何的时候,月亮都委屈得想掉下泪来。
“咕- 咕- 咕。”村子里的鸡叫了,新的一天又如寻常般开始了。
冬季的花儿枯萎掉落了,树木光秃秃的没有生气,正如这里每个人枯涸的内心。树木的希望是即将来临万物复苏的春天,而这些年轻人呢,他们的希望是那一个个有限回城名额。
李月亮跟张丘夏挑着水慢慢踱步往知青处走,天色又亮了几分。
 
二、
 
林青风近日来的每个夜晚都心惊胆战。
他跟李月亮约好每天夜里在村东口的大槐树下见,但她近来每晚都会迟到。
冬日的月寂静幽暗,裹上了淡淡的薄雾。林青风怀中的留声机被人体沾上淡淡的温度。
留声机是林青风在一个平地挖地偶然发现的。彼时留声机被埋在地底下,灰尘洒满了机身。趁着四下无人,林青风纠结了一会儿到底是把这个上交给大队部,还是将它私自留下来。留声机这种带有资本主义倾向的东西,想必是某个地主在抄家之前偷偷埋在这儿的。
如果把它上交的话,结局不过是当着全队社员的面儿焚毁,以表示革命到底的决心。不如把它留下来发挥发挥余热。毕竟跟留声机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一张黑胶唱片。
这是一张撒了些岁月尘土的黑胶唱片,被发现在这西北风中结束了被深深埋藏的时日。在某一个冬日的夜晚村外冬日堆起来的柴草垛里又放响了那些文革之前的柔情光阴。
林青风的破棉絮衣服在冷峻的风中被吹得飘飞,李月亮坐在他的对面牙齿不停地打颤。柴草垛里面响起了这个年代里多时不曾再听闻过的柔软,李月亮的眼睛里不知是因为这月色清透,还是因为寒风吹走了尘埃,那眼睛忽然闪现了一重重难得一见的亮色。林青风的耳后隐隐发着热,年轻人的心不知为何随着跟着《梁祝》的乐声缓慢上下,紧紧地跳动着。
这是一件多么叛逆的事情。在这个寂寥的时代里,与自己的爱人在冬日的寒意里、月色的柔软中,听着一曲好不容易才恰好得来的《梁祝》。小提琴协奏的声音在山野里放响,四下无人的夜里。林青风多么想亲一亲坐在对面的爱人,但这太愈矩了,他只能在这样悸动中继续面红耳热着。
林青风最初看见李月亮的时候,李月亮就像这个时候一样,眼睛里泛着无穷的光亮。白皙的面庞透着粉红,扎着羊角辫,素净的蓝色衣服衬得她越发干净明亮。虽然大队里的知青们都说张丘夏长得煞是好看与漂亮,眼睛大又带着长睫毛,她不同其他女孩子扎着辫子,利落的短发让她显得更加英姿飒爽。
但无论别人怎样说,林青风依旧是觉得李月亮是那样的好看,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她的眼睛里面埋着月色。幽暗而又绵软,澄亮也有些忧愁。这个在别人眼里清秀又平凡的姑娘,却在林青风心里生机勃勃地生长扎根,长成了繁茂的大树。
林青风是这个知青大队最俊俏的年轻人,所有人都这么说。村里好几家的姑娘都惦念着这位来自城市的俊后生,想随着他一起回到城里去,或者就留在这个安居的乡村里清贫一生。
林青风性格温和,像是棉花一般的,带着点资本主义遗留下的书生气。但是就是这些书生气让农村里的姑娘更觉得他与村里的汉子们愈发不同,连同与他一起来的知青们,都没他身上那些温和与隐藏在深处微微吐露的傲气。
李月亮是个总让人看得见希望的姑娘,林青风如此觉得。尽管在这黑暗的乡村生活里,她也总能在林青风觉得回城无望就此沦为农民的时候,朝气满满地对他讲:“青风,我们活着虽然经受困苦,但终究一日会迎来幸福的。”
李月亮的语气里盈满了让人难以置信的笃信,让人难以释怀又难以与她争论辩驳,最终反而变成了溪流慢慢流进了他日渐干涸的内心。
到了这个年岁的年轻人们,从城市里来到乡下。被剥夺了理想的激情与知识的熏陶,年少的隐约触动已经成了这群知青里面心知肚明的事情。大家都为能获得某些异性的青睐而暗自欣喜着,等待着。有的人还在寻觅与追寻,而有的人已经有了相知的人,成为了知青群里公认的一对儿。例如林青风与李月亮。
林青风看上了李月亮,让知青队里面的许多姑娘们着实伤心了一把。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他的心上人又不是她们。即使也许她比李月亮俏丽,比她的眼睛闪闪动人,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李月亮第一次见到林青风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跟其他人一样觉得这个人长得比其他人都要好看,是那种风雅又干净的好看。她知道来插队的知青里面,有的姑娘一见到林青风便想要跟他不顾一切地在一起。结果是她得到了一群女孩儿里面这样一个幻梦一般的男生。
是她跟他一起,在北塬村寒冷又艰涩的夜晚里面,背着所有人和阻隔,慢慢放着一曲《梁祝》。冬夜里她看着青风被风缓缓吹起的头发,满足而得意地笑着。这样的年岁里面,人人都是那样孤独和寂寞,每个人的内心都犹如一口枯涸的井。但是唯独她和青风可以作伴在冬夜里面悄悄听着一曲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梁祝》。月亮知道,这是多么何其珍贵的一件事情啊。
 
三、
春夏秋冬,往复巡回。昨夜寒冬下枯萎的杨柳也会忘记昨日它颓败的样子,在春分过后准时拔出了新芽。梨花在山谷里一簇一簇得长了起来,河水也窸窸窣窣得解了冻,哗啦啦从上游流了下来。黄土高原初时的春,又一次的来到赶走了一整个漫长而又充满了寒意的春天。
1977年是李月亮和林青风来到北塬村的第四个年头。文化大革命在76年的10月便已经宣告结束,四人帮被打倒。李月亮也终于在这一年的年底的时候因为家里帮衬获得了返乡名额,准备就在过年时节返城。大队的章子在除夕之前盖好了。月亮和青风商量好,等到这一年来年的开春便会独自返城。在城里等待青风也返城的那天。
本来青风对于月亮要走的这件事是既高兴又忧愁的。高兴的是自己的爱人终于要逃离这个荒凉又贫瘠的地方了,忧愁的是,他自己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离开这里回到城市。同时期来到这里的许多知青,都相继通过关系返城,而他的家里既穷困也并没有关系让他从乡村回到城市。青风为此整整愁了一整个76年的年末。
但青风在77年春天将要到来的时候,从月亮那里得来一个消息让他倍感振奋。月亮从她城里亲戚搞教育的亲戚得到的一个消息,听说国家可能即将要恢复被废除的高考制度,虽然具体时间还未知,但这代表着我们所有的中国人都又可以去参加考试,考上大学。考上大学去改变自己的命运。青风为此而兴奋了很久,随着黄土高原的春天的来到,月亮的返城,他的整个人生都仿佛沉浸在一种荒芜大地在失去雨水滋润很久之后获得丰富甘霖的幸福之中。
四年之间,青风和月亮还是会在某一个无聊的晚上里去到两人的秘密基地,听那一曲早已经听了许久还没有听腻的《梁祝》。月亮走的那个前夜,也正是这个春天的夜晚,《梁祝》又一次这个村子响起。夜色柔软,吹来的风也分外的暖。杨絮飞飞,萎了满地。
“青风,我虽然走了,但你也要记得时时写信给我,可千万别忘了我还在家等着你的消息呢。”夜色下,月亮对身旁的青风说道。
青风闻言点点头,笑着说:“知道啦,我在村里好好复习,你在家里好好工作。等我考上大学了,咱俩就结婚。”
听闻此言,月亮脸色飞上了一抹桃红,淡淡笑着说:“你要把你的烦恼忧愁,开心的不开心的都给我写。我就在家里等着你考上大学。然后咱俩就结婚,好不好?”
“好。”青风脆生生得说道,声音充盈着饱满的希望和欢乐。
月亮看着青风笃定的脸,感受到了仿若一种初生的喜悦,此时的她正对她的爱人以及他们的未来充满了丰盛的希望。青风也看着月亮的眼睛,他看到了那些几年来一直如初见的月光。
夜色稍晚的时候,青风还是依依不舍得按停了唱机。《梁祝》被他停止在欢乐又美好的那一节。
“不晚了,我们回吧,明天还要早起送你到城里坐车呢。”青风说。
月亮倚着青风点了点头,两人站起身一起循着夜色往那个生活了好几年的知青住所的方向走。两个年轻人的手紧紧相握着,仿佛这个世界只要紧紧靠紧在一起,明日便不会分离。
可是离别总是忧愁的。
彼时沉浸在希望中的两个人,从来不会知道这是两个人在一起,最后一次听起这曲悠长婉转的《梁祝协奏曲》。
 
 
四、
 
  月亮走的那天,青风送月亮到距这里最近的县里坐长途汽车搭车返城。
从家乡来到这个城镇的乡村大概已有四年的时间,但月亮和青风也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所谓的县城。虽说是县城,但也不过就是几条东西南北的街面组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东面的街上有个长途汽车站,车站对面是县里的供销社,因为有车站又有供销社所以这东面的街上总是来来往往的人多一些。从车站再往西边走的话,就是这里的县革委会。青风送月亮到车站的路上,路过县革委会门前。不知为什么,青风在县革委会的冬青前忽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月亮跟着青风的步子也停了下来。
青风看着县革委会的门口,突然开口对月亮说:“月亮,你信不信,有一天我也在这里面工作。”
“我信啊。”月亮一边说一边点头,眼神满是明朗。“我信你会考上大学,在比这更好的地方工作。”月亮说道。语气依旧带着那一份无论何时都饱满的希望和亮光。仿佛从她的嘴里的话散发出来的不是月色那暗暗的幽光,而是带着无限透明和纯洁的期盼。
  青风听闻,淡淡笑着。带着那种风雅又好看的干净。他突然明白了月亮是那么的相信他,而他也同时坚信着他们终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月亮走了。无论青风再怎么不舍,月亮带着两人的希望返回了城市。而青风在不久后就从村上接到月亮的来信和承诺好的书本与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高考复习资料。青风学习到头昏脑涨的时候,一个人还是会伴着幽幽的月色去他和月亮的秘密基地,打开唱机,奏响一曲《梁祝》。《梁祝》响起,就仿若月亮就坐在他身旁。而他并不是一个人在孤独寂寞得奋战。他是为了他们两个人的未来而辛苦奋斗着。每每想到这里,青风便觉得神清气爽,刚刚还看不下去的政治课本和数学习题在他眼里就突然焕发了新的生机。
  他在接下来枯燥而又充满着斗志的日子里相继接到了许多封月亮的书信。每一次接到爱人从城里寄来的书信和一些不断增加的复习资料,青风都更加对高考的到来充满期盼。青风每次拿到月亮的信的时候,也是他在冗长乏味的日子里最为欢乐的事情。月亮在信中总是为他汇报着文革结束了,城里出现的新气象新面貌,还有关于高考的许多事情,虽然有许多是小道消息,但这些却足以让青风对这漫长而看不到希望的生活充满了向前走的欲望。他渴望着回城,渴望着读大学,渴望着与月亮一同生活,渴望在他们俩人共同的家里再奏响一曲《梁祝》。
   “其实这人生道路黑暗而悠长,只不过是有了你,我的爱人,我才有了生活下去、奋斗下去的强烈愿望。是你在我的黑暗中为我点燃了一盏盏灯火,让我这样穷困的青年仍旧存有向往美好生活的斗志。”青风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
   青风想起月亮在某一封来信中说:“我从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英国谚语‘苦难总会终结,坚强之人永存’。”他从信上把这句话摘录下来,写在自己的读书笔记本上,每到在学习到桎梏的时候,他便想起月亮对他说过的这句话。苦难总会终结,而坚强之人永存。在苦难又寒冷的世界里,我们犹如行途的苦旅之人,只有坚强才会伴随我们到希望的彼岸。
 
 
五、
 
  青风近日来有些烦躁。不知道为什么,月亮的来信从上几个星期后就断了。 青风跑去接信的那里去看了几次,接信处的办公人员都嫌他烦了都没见月亮的来信。他不知道月亮出于何种原因突然间断了来信,他只知道没了月亮的来信,就好像丢失了幽深岁月中一缕一丝的希望源泉一样。他在内心疑惑着,月亮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她是不是生病了。他在距离她几百公里的乡村之中不能见到她的人,只能通过书信去了解她的生活。而她突然间断了书信往来,这让青风由不得乱想。他在内心中一直不安得等待着爱人的来信,却在一两个星期后依然没有等来。青风从最开始的疑惑月亮是不是有什么意外上升到怀疑她是不是意外离世,越想青风的心中越不安。同时他也在内心深处有一丝丝他不想承认,自认为十分卑鄙的猜想。虽然他极度不愿意承认,但他的内心深处对于月亮的离去的一丝惴惴不安的猜疑从月亮走的那天就没有死去。月亮是不是跟别的更好的人在一起了,想要断绝和他的来往,才一直不回他的书信,不给他任何的音信。每次产生这种想法,青风都在心里很快悬崖勒马,他不允许自己对月亮产生这样的怀疑。内心的担忧和猜疑让青风连日来无法专心认真地复习,一打开书本,书本上便呈现着月亮的笑脸。她对他温暖的问候和鼓励。她离去时候对他满怀信心的样子。
  77年7月一个炎热的夜晚,等了一个月还没有等到月亮来信的青风从语文高考复习资料中抬起头,突然想起月亮走之前给他留下的一个她家里的电话号码。他翻箱倒柜得终于从尘封的几十封信件底下的《红岩》里找到了夹在书中间的电话号码,想起村里统共只有一部电话在村支书那里,知青只有一般再有要紧事的时候才被允许使用那部电话。他给月亮打电话这样的事情,村支书肯定是不同意的。如果想打电话,就只能再去一趟城里,从城里的邮局给月亮打电话。如若电话打不通,还可以用他的一些积蓄给月亮发一封电报。
  7月这天的清晨,天刚擦了蒙蒙亮,请了一天假去城里的青风很早就坐上了村里过路往城里的拉货车。青风把写着月亮家电话的那张纸条揣在自己的唯一一套中山装的上衣兜里面。到县城的时候也只是刚刚早上六点,邮局要到早上八点才会开门上班。太阳从东方升起,火红色的朝霞布满了天空。七月的早晨,空气里有一丝丝些许的黏腻。但是北方夏日的清晨并不像南方的早晨,北风刮过,还是有一丝丝凉意。青风站在邮局的对面,整整等了两个小时后,邮局的工作人员终于缓缓打开了邮局的大门。青风在早晨的八点钟,第一个走进邮局的长途电话处拨通了月亮家的电话。
   已经有五个月未见的想念和几个星期的断了书信往来的折磨让青风在这一刻心中倍感焦灼,他盼望着他的爱人赶紧接通他这来之不易的一通电话。同时也在内心不安着,月亮会不会真得出现了意外。或者说,也可能中了他内心中那个卑鄙的猜想。隐隐的担忧和焦躁困扰着这个青年,电话那端一声接着一声的忙音敲击着青风的内心。仿佛这电话未接通的每一个忙音都像一颗又一颗钉子扎在青风稚嫩的心上。
   就在青风心中不断被各种猜想折磨的时候,电话忽然接通了。
   “喂。”是月亮清脆的声音。
青风恍惚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真的是月亮接住了他的电话。他本以为月亮的父母或者其他人会先接到这通电话。
   “月亮,是我,青风。”青风在晃了一下神之后赶紧道。
   “是你,青风!你怎么会打电话来?”月亮在电话那边的声音欣喜隔着电话青风也能感受到。
“嗯,没事,我只是来城里书店买些资料回去。顺便想打电话过来问候一下,因为我近几个月都没有接到你的信。”青风尽量以平常的语气说道,淡淡掩饰着自己的喜悦。
“咦?不可能啊,这个月我照旧寄了许多书信过去,还从我们厂里要参加高考的一个男工那里给你弄来了新的高考作文猜题呢。”
“嗯?那我这几周都没有接到你的信呢,我从村里接信的地方跑了好多次,那里的人都说没有你的信。也许是邮局这边出了什么错,我等会挂了电话问问他们这里有没有发往北塬村的信被弄错了。”青风听了月亮的话顿时安下心来,想是邮局出了什么岔子也未可知。
“嗯。那你回去了问问村上的,在邮局也问问。我这要去上班了,我爸妈都已经出门了,我是落了东西回来拿才接到你的电话的,你也快买了资料回去吧。再见。”月亮在那边脆生生得说道。又是那种一股希望的声音,让青风倍感安心和舒服。
“嗯,我知道。再见”青风听见月亮在那头挂断了电话。
   青风那次和月亮挂断电话后,从城里的邮局和村上的接信的地方到处打听了一番,邮局的人跟村上的人都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根本没有接到西安来的信和东西。青风想着也许是邮局哪里弄错了,也并没有在意。可是从7月到10月,他只接到了月亮寄来的一些复习资料,却从来没接到月亮的任何信件。他一边复习着功课焦急得等待国家正式公布高考的消息,一边在内心中盼望着月亮的来信问候。可是直到10月21日国家正式公布恢复全国高考的消息,月亮也只是寄来了一份又一份的复习资料。但是资料上有时候有月亮借来手抄的一些资料,看着这些月亮用心给他的复习资料,青风内心除了对高考有些紧张之外,时常也有一丝暖流从心底流过。
   1977年的高考与中国历史上每一年夏天的高考不同,这一年的高考是在冬天。在冬日的严寒里全国上下翘首以盼希望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学子都在摩拳擦掌得准备着。这是一届年龄跨度最大的高考,虽然录取率并不高,但也有30万的学子走进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
  青风早在十月中旬就已经回到了家乡延安的清涧县,在那里安心备考参加考试。十一月高考结束,他一直在等待高考成绩的发布。虽然他很想在高考结束的第一天就坐上去西安的汽车,但理智告诉他不可以。他只能在获得高考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带着高考录取通知书,带着他和她的希望去见自己的爱人。他报考了西北工业大学,若如能够考上,他就能月亮在一个城市生活了。
 
六、
 
  1977年冬天的那一次高考未能让青风如愿得被录取。正沉浸在难过悲伤无法走出的青风踏上清涧县的街头。他在清涧县的街头上,意外得听到了从县城喇叭里播放得《梁祝》。文革结束了,许许多多的东西也都在慢慢得解冻。虽然他知道《梁祝》这种在这样年代里被称作靡靡之音的歌曲是不能轻易听得到的,但是就是这样的恰好,让他听到了《梁祝》。青风步履沉重,听着喇叭里播放得《梁祝》,他想起还在西安翘首以盼等待着自己音讯的月亮。内心除了像是被火辣辣的热油煎在锅上,还有一阵一阵对自己的厌弃。自己高考的失败,导致了许多事情都无法得到圆满的解决。比如工作的问题,难道他要一辈子在清涧县干吃闲饭吗,家里的经济状况不好,两个弟弟妹妹如今也要上学吃饭。而他的月亮,还在西安等待着他。青风耳朵里传来了熟悉的《梁祝》,心事沉重得缓缓走在清涧县的街面。落日的余晖打在他脸上,落在眉间紧紧的哀愁上。
  青风还是给月亮寄去了信件告诉她自己高考失败准备重新备考的消息,并且在家中重新收集资料开始复习。
  青风接到月亮的回信是在一个1978年开春的晚间,邮递员将信送到了家门口,弟弟青圆把信送给了正在里屋为1978年7月高考复习的他。
  “林青风同志,启信安。”青风打开信后,信的开头便让他觉得不对劲。
  青风展开信件,僵硬的对白让他看得心生疑窦,从拿到信内心的温热到渐渐转凉,信的末尾他看到月亮在信中写道:“林青风同志,由于家庭原因我想停止我们的革命友谊。”
   他不知道一直对他充满希望月亮怎么会突然间对他提出这样的请求,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作为一个赢取未来的失败者也同时几近失去了最爱人的爱。月亮的话让青风觉得天空都已经塌陷了。内心对月亮分手请求的疑惑和悲伤让青风带着月亮家的电话号码冲出了家门,直奔县邮局而去。青风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阴沉沉的压了下来。虽然他是跑着去的邮局,但由于家在城南,邮局在城北,还没跑到城北,暴雨便倾盆从头顶浇灌了下来。在雨水中疾奔的青风穿过街巷,却刻意避开了能够避雨的屋檐。青风的内心此时早已经被犹如倾盆的悲伤灌满了,他的月亮,对他一直默默支持和爱护的月亮对他提出了分手的请求,在他高考失败之后的这样一个开春。他记得上一年的春天,他和月亮在分离之前约定好,等他考上大学就和她结婚。他们两个人在西安团聚。他带着录取通知书去提亲。
   可是就在另一个春天,亲爱的月亮,你向我提出了分手。我知道我高考失败背弃了对你的诺言,但你不是一直对我充满信心的吗?只要再6个月我便能够实现对你承诺。你为何不能再等等我呢。等等我啊,我的爱人。再等等我,我们就能一起生活了啊。月亮。
   邮局的长途电话在暴雨天气里面仍旧排着长队,人们都紧紧掐算着这买来了几分钟给远方的人送去问候。排在队伍后方的青风正在盘算着该怎么开口向自己的爱人请求,请求她能够再等等自己,而不是就此离去。
  轮到青风该拨响电话了,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按下了熟悉的号码。
“滴-滴-滴”电话里的忙音这次也犹如尖利的针扎在青年悲伤的心上,电话拨通后忙音播送了许久,但是电话没有被很快接起。正当青风要放弃希望把电话挂断的时候,电话忽然被接起。
 “喂。”电话里传来浑厚的中年男性的声音。
“喂。您好,伯父。请问这里是李月亮的家吗?我是您女儿的朋友,我是林青风。”青风微微颤抖得说道。
“哦,是你啊。打电话来有什么事情吗?我想你知道我女儿要同你分手的事情吧。”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打这个电话过来。”
“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打电话来呢?”男人不耐烦得说道。
“我打电话来问候一声,并且我想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向我提出分手。”
“哼”青风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鼻哼的声音,带着隐隐的轻蔑。“你家里条件不好,考大学的事情也没成,我女儿觉得不喜欢你了为什么要跟你还在一起。不要再打电话来了,我们家不欢迎你。”说完,啪得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由不得青风作出反应,身后急切得要打电话的人开始催促,“电话挂了就赶紧起开。”
“哦,好。”青风木讷得应了一声,起身走开。脑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他听见月亮的父亲对自己说是月亮嫌弃他的穷困、嫌弃他没有考上大学,所以才要和他分开。
  可亲爱的月亮,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对我充满信心。可为何如今你对我失去了信心,甚至失去了爱情呢。
  青风的腿仿佛被灌了铅,沉重的步伐沉甸甸得落在清涧县的街头。雨还未停,但他任由雨水落满他的衣襟和胸膛。可怜的年轻人,在高考失败后又失去了爱人。没人知道他的内心被怎样的哀伤浸满,又被怎样的绝望束缚着。
 
七、
 
  1978年夏天的高考青风依旧没有成功,本来已经绝望打算在县城的邮局去寻一份扛邮包撑起家庭重担的他,在父母的支持下还是打算再参加一次高考。
 1979年的除夕,一年来沉闷的生活让这个平凡的五口之家终于迎来了一年以来最温暖的团圆夜。青风的爷爷奶奶早逝,家里只有父母姊妹。林满堂张罗着全家人一起上了桌,五个人坐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暖烘烘的。家里几口人终于齐整得坐在一起过年,青风为此暗自欣喜着。
为给青风参加高考多攒一些积蓄,林满堂去年趁着年上出门去给别人做些木匠活。为了多挣些钱,连年都没在家里过。家里几代人只有青风目前高中毕业,他自己不争气学习不好,但青风在文革之前上高中的时候一直是班里的尖子生,只不过碰上文革下了乡没有去上大学。家里小儿女还小,只有青风这一个出息的,自己说什么也要供他上大学,一年考不上考两年,两年考不上就三年。
  林满堂看着桌上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样子,心里不由觉得暖洋洋的,连冬日北方刺骨的严寒也被一家子人聚在一起的暖意冲散了。他抬手拿起桌上为过年买的酒,拿过酒杯,为一家人斟上酒。
  “过年了,咱一家子终于都好好聚在一起吃顿肉。”林满堂开口道。
赵秀芬被岁月摧残得满面尘霜的脸上也透着欢乐的笑容,作为母亲看着自家一家子的人坐在一起团圆自然而然得满足从心头油然升起。她欣慰得点点头。
   林满堂踌躇满满得继续说道:“祝咱一家人平安和美,祝咱家青风来年一定要考上大学!”
   一家人随着话语端起来了酒杯,庆贺着这得来不易的新年。
 平淡的日子同样冲淡了青风与月亮分手的苦痛,准备高考的沉闷枯燥以及家庭的压力也让青风逐渐走向成熟、沉稳。他不再像初期一样赌一口气般得每天用尽气力得生活,相反的,如今他每天认认真真得学习,心态平静得为了走向大学的志向而努力奋斗着。
  1979年夏日,青风终于考取了西北工业大学航天航空科技专业。
他在1979年的夏末乘上车辆,来到自己已然期待了两年多的西安。
  青风很快便适应了学校里的大学生活,入学后第一年是复习一年高中的课程。紧张的学习充斥着生活,虽然在这之余,青风还是会想起月亮,但他的心中还是残留当时被抛弃时隐隐的伤痛。每当想起对月亮那些的爱恨交杂的感情,都让他对自己的情绪难以把控。他会想月亮会不会知道他已经考上了大学,来到了西安,他和她生活在一个城市。如果知道了,她会不会有一天来找他。如若不知道,那他该不该告诉她呢。或者说她已经结婚了,根本不再想知道他的生活。虽然青风的心里充满了许多疑问,但他从来都没有试图去找到月亮给自己一个圆满的答案。因为他知道,自己那些奇怪而又难以启齿的自尊让他只能选择安静得等待。等待未来某个契机的来临。
  1979年一个濒临冬日的星期六清晨,林青风被舍长告知有人在传达室等他。青风在这里并没有什么熟人,而家里人要来找他是一定会提前写信来的。这突如其来的访客让他心中升起了不知从何而来的一丝雀跃,他在内心猜想着,会不会是月亮呢。
  很快他的猜想被证实了。走到传达室门口的时候,青风看见月亮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坐在长凳上,左手手指一直敲击着长凳,仿佛内心焦急得等待着他的到来。许久未见,他发现月亮的皮肤更加白了,身形好像稍微高大了一些。打扮也比分离的时候变得城市化了许多,跟他在大学里遇见的许多城市女孩一样,她把头发从两根麻花辫变成了马尾辫。这样看起来洋气了许多。
  传达室里月亮也看到了门外的青风。他比从前黑了,俊朗的面庞平添了几分稳重。她从长凳上起身,走到门外迎了上去。
许久未见,再见已不是当年患难与共的爱人。当年青风第一次高考之前她被父母发现与青风恋爱,本打算等青风考上大学再告知父母的月亮,被嫌弃青风家贫的父母勒令与青风分手。并且她发现之前邮寄给青风的信件和复习资料都被父母拦截了下来。她对父母苦苦哀求,父母才答应他如若青风能够考上大学就同意两人的婚事,只是她不许再写信给青风。由于担心他得不到最新的复习资料,月亮每次通过各种渠道借到的复习资料几乎都要手抄一遍,偷偷跑去距离家里五六站的邮局寄去。在这期间她和青风的通信被父母严密监控着。
  77年年底青风寄信来说自己高考失败,月亮父母心中的骆驼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他们不理会月亮乞求给青风再一次机会的绝食哭闹,在威胁她如若不听便马上把她嫁人的威逼下写下了给青风的分手信。这一年多以来她在父母的撮合下相了许多回亲,但她总找尽各种理由耍了各种花样没有结婚。父母急得干跳脚,她却心里不急,她知道她还在一直等着青风。等着青风考上大学来找她。
  79年月亮偶然在百货公司购买生活用品的时候遇见了丘夏,丘夏如今已经和当时同为知青程千帆结婚了。两人寒暄一阵后,丘夏问起月亮和青风的近况才得知青风在79年7月已经考取了西北工业大学。得知消息后的月亮终于在纺织厂放假的这个周六迫不及待赶来了西工大。
  大概已经两年多了吧,她的青风又站在了眼前,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八、
  两人许久不见,不由得都有些尴尬。青风提议去西工大的校园里转转,月亮欣然答应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问着各自分手后的情况,回答着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避免提起一个两人同样不愿面对的话题。
  月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样没有犹豫迫不及待地来寻他,直到刚刚在传达室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的行为些许鲁莽。如果青风仍旧对那封分手信心存怨恨呢,如果他不愿意见她呢。
只是见了面之后,青风的坦然虽然打消了她的疑虑,可青风行为举止间那淡淡的疏离让她仍旧感到一丝难过。
   时隔几年,再一次见到月亮的青风内心五味杂陈。他一边为了能够再见到她而内心暗自欣喜。另一边又在惦记着她曾经抛弃自己的事情。其实他从前多次想象过两人再相见的情景,他想过他会以极其冷漠的态度赶走上门来寻他的月亮,或者他们在西安的某个街头相遇相顾无言得走开,又或者是像今日这样他佯装释怀与月亮相伴平和得走在西工大的校园中。明明还怀揣着对月亮一言难尽的爱恨,却要装作时日冲淡了一切,这让青风第一次从内心深处觉察到自己的卑鄙。
“你在大学…交了朋友了吗?”月亮突如其来的开口让青风为之一惊。
月亮内心本来踌躇了许久,今日来她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要见到青风的冲动已经让她想不了这么许多。本来她并没有打算在俩人还处在拉锯的状态下抛出底牌,但是性子一向直率有一说一的她在青风不冷不热的态度的逼迫之下,一时情急便问出了这句话。
“没有。”青风愣了几秒后答道,然后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他焦急得补充道:“谁会看上我这个穷小子啊!”说完不以为意得笑笑,低下了头,言语不经意间充满了淡淡的嘲讽。
月亮看着低下头的青风,看着这个被岁月风霜以及人间世事折磨得够呛的年轻人。她既心疼又委屈,她看着这个他深爱的人忍不住得说道:“青风,其实…这次我来是希望…希望你能够和我结婚!”
听到这句话的青风惊讶得瞪起了眼睛,一瞬间那爱恨交缠的复杂情感又涌上了他的五脏六腑。胸腔之上仿佛压下了一个大锤,让他透不过气来。他又想起了1978年的那个冬天接到分手信的那个黄昏,他狂奔在大雨的街道里仿佛追赶着即将要离去的爱人一般,飞奔着去挽回要跟他分开的月亮。眼前的月亮眼睛充满了焦灼的等待和忐忑,她的月色依旧深埋在眼底,只是不同的是他能从她的眼中看到那些同他一样深深掩藏的哀楚。
是你啊我亲爱的人,是你当时要同我分开,你还记得吗?那让我痛苦又惆怅。如今你带着你的亮光你的爱意又来寻找我,我该如何是好?
西工大校园里的阳光乍起,从东方升上了天空的顶峰,洒落了满天满地。月亮依旧在等待着青风的回答,两人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相顾无言。充斥着死一样的沉寂。月亮一直认为清晨应该是每一天焕然新生充满希望的时机,可是眼前沉默犹豫的青风,像兜头而下的一盆凉水浇灭了刚刚心中汹涌的冲动。
“月亮。”青风开口道。
“恩?”
“若是当时,该有多好。”
“不是当时便不行了吗?”
“不行了。”青风回答道。
 
 
九、
 
  1981年。春天,一个清晨。
  “月亮,今天感觉好些了吗?”床边正在为月亮端来鸡汤的母亲开口问道。医院里消毒水味掺和着隔壁床的排泄物味道让整个病房都处在一种怪异的刺鼻之中。
  “月亮咱们今天好些的话就吃点饭吧?”母亲又开口以一种乞求的口吻说道。忍受着从全身各个地方传来的痛楚,月亮费力得摇摇头。母亲看得出月亮是用尽力气回答她的请求,心疼得转过身擦掉马上就要下落的眼泪。
 去年的冬天月亮的身体就开始不舒服,时常感觉到身体很累,关节也老是疼。本来只是当简单的病痛来医院看看,谁知道医院很快查出有肺癌的可能。之后很快便确诊,月亮已经是肺癌中晚期。月亮的病情发展得比李家人想象得要快,昨天还能够勉强说话的姑娘,第二天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能进食。人在身患大病的时候,能够正常的进食、睡觉进行一切从前看来平常的事情都是幸福。生命有时候坚强如磐石,可疾病宛若带走一切安然生活的洪流,一下子就卷走了月亮身体中所有的生命力。昨日她能够欢笑着生活,今天她却只能枯坐在病床上,看着西安春天那盛开的玉兰,任凭自己的生命慢慢枯萎。
有时候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月亮就想如果能够一觉睡不醒来就这样离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每当她看见第二天的黎明的太阳升起,父母眼中那些对她的心疼的时候,她的心又矛盾了起来。
月亮眼中的光辉打从青风对她说出“不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将热情燃尽,沦为了飞灰。她自以为是在什么时候都对这个偌大的世界都充满了希望的人,但当她听到青风对她的那声笃定的回答,她所有的希望和光辉仿佛一瞬间全被击碎。那支撑她走过艰难岁月的隐约期盼在一个片刻,轰然崩塌。如果说她的内心从前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草原,那青风的话就是一个火把,燎原之势不过瞬间,便已经让她的心底枯草丛生了。
自那之后,放弃了青风她本来打算顺从父母意愿和才刚相亲一个条件合适的青年订婚。嫁妆都已经准备好,如果不是查出来的肺癌,今年的春天她可能已经初为人妇了。
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也时常也想起青风。她想起那时候在北塬村刚刚见到青风的时候,他是个好看的青年。她知道有许多姑娘偷偷喜欢他,但是他却在一个午后对着刚刚下工的她说道:“李月亮,我喜欢你,你可以跟我做朋友吗?”
她想起那时候内心的小鹿乱撞,扑通扑通,她看着那个好看的青年说:“好啊。”那时候余晖打在他清俊的脸上,他笑起来,在田野的映衬下分外好看。
想到快乐时,尽管疼痛她也会咧一下嘴角。可是每次快乐的情景之后,那一声“不行”,那些父母的阻隔就会从世界的各个角落闯进月亮的心头。
近来病情更为严重了,虽然父母一再隐瞒,她也能感受到她的身体仿佛是不行了。每天的药物不断,吃过的药物有副作用,每吃一口母亲送来的饭菜,她都疼得喘不过气来。她知道,自己也不过是这三两日的时辰了。
对于生命这件事情一旦产生了绝望,病情就加重得更快。这日的早晨,月亮的父母就从医生的嘴里收到了为女儿准备后事的消息。女儿卧榻正在熟睡,不时还有呓语。月亮的母亲一时哭昏了过去,她的父亲扶着快要摔倒的母亲,忍住也快要嚎哭出声的声音。
可怜的月亮,今年也不过才23岁的年纪。
父母身后正在熟睡的月亮喃喃呓语,她梦见了青风。她梦见他俩坐在北方的田野上,春天的风吹来,黄昏的落日在远方慢慢下沉。青风对她说:“月亮,晚上咱再去听《梁祝》。”
月亮是在一个午后仿佛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梁祝协奏曲》的声音,彼时她身体里的剧痛正在融化着,她喃喃呓语出声。
父母用耳朵探去,他们听见月亮在说:“是…《梁祝》”,每说一两个字月亮都要痛苦得停顿一下,“青风…”,“青风…他…来看...我了…”
恍惚恍惚之间,青风仿佛在她眼前,对她伸出了手。她也伸出手去握住,握住她的爱人向她伸出的光辉。
在春天盛开的白玉兰,在夏天来临之前就会枯萎掉落,这一天的午后,夏初的医院病房外也萎了满地满院原本一树一树的白玉兰。
 
十、
 
6月正在忙着期末考试的青风忽然被宿舍长通知有他的信件和东西被寄存在传达室。
本来还狐疑是不是母亲寄来衣物的青风,从传达室领到了两封信和一个日记本。信的落款上写着:李建国,是月亮父亲的名字。日记翻开,是月亮的笔迹。青风惊诧,没等得及回宿舍便在传达室打开了日期较早的信件。
林青风同志:
启信安!
   小女月亮因肺癌已经病入膏肓,盼念在生前旧情能前来一探。
我们在第四军医大肿瘤科病房314。
                                                                   
 
                                                           李建国
信件短暂,寥寥数语。青风却呆坐在了传达室的长椅上。脑子里一片混沌充斥着“月亮快要死了”这六个字的他,突然从长凳上站起,冲到传达室的电话边,拨通了一个曾经让他破灭希望的电话。这一次的电话没有让他过多的等待,休假在家的李建国很快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我是…林青风。”
“哦,是你啊。信件收到了吧,有什么事呢?”李建国淡淡说道。
听到月亮的父亲语气淡淡的,青风不禁诧异,“我打电话来是想见见月亮,我收到信,希望能看看她。”
 “怎么你如今才收到,哎…晚了。5月25那天就去了。我昨日还寄了她嘱托的遗物过去,怎么你没有收到吗?”
 “是日记吗?”
 “是啊。她已经下葬了。”
 嘭,电话被李建国挂上了。青风在传达室的电话前呆呆站立,直到传达室的大爷一下子推开挡在电话前的他,他才恍恍惚惚得从传达室走出来。
月亮死了。一直在回到宿舍之前,他的内心不断重复着这四个字。第二封信件被他在宿舍打开。
 
林青风同志:
启信安!
   小女月亮已于5月25日因肺癌病逝。前段时间因忙于丧礼,无暇顾及。今已闲暇,故因亡人嘱托,送来她生前日记一本。多有打扰,请谅解。
   另,1977年至1978年我曾拦截你们信件,并因你高考失败勒令小女停止与你的交往。小女亡故之际,喃喃自语多及你。
念及可能因我造成了许多误会生根。为此我甚为遗憾与自责。
                                            
                                                                        此致
                                                                      敬礼!
                                                                   
                                                                        李建国
 
青风的泪从眼睛中溢出,唰唰不止得跌出来。开始还只是不能隐忍的哽咽,泪一滴滴落在那些信纸上。信纸被沾湿,青风便打开了月亮的日记。
那些月亮曾经在北塬写过的一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得话语让此时的青风仿若跌落深渊,他看见日记的日期停止在月亮离开北塬的那个夜晚。她在日记中说道:“等到青风考上大学,我们就结婚。”
青风被日记的最后一句话击中,在宿舍里其他人都在忙于聊天的欢乐气氛下,像婴儿一样嚎哭出声。他想起了自己对月亮说出的那声不行,还有那些可笑的自尊,那些卑鄙和对月亮的怀疑。自责和对自己的怨怼从胸腔中喷涌而出化作了一声声哀恸的哭声。他口齿不清得喃喃道:“我考上大学了…我们结婚吧月亮…”
“月亮…”宿舍中其他人诧异得看着平时乐观开朗的青风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不顾形象得从床上摔落在地上,如同婴孩一样哭泣着。嘴里边含混不清仿佛一直喊着两个字“月亮…”
   他们不知道这个远在天外的星球和他的痛哭有什么关系,只是青风失态的样子让整个宿舍都陷入了沉寂。
夏初,窗边蝴蝶比翼双飞,他们听到学校的广播台忽然放起了《梁祝》。层层叠进、泛起涟漪的协奏曲在空气中震碎了青风的最后一丝丝自尊与防备,他在舍友的注视下更加肆无忌惮的痛哭起来。
痛哭的时候,梁祝的曲调把他带回了那个往日平淡的夜晚。
夏天,在北塬村,月亮和他坐在草垛里。《梁祝》从唱机中奏响,夜色温柔,梨花一树一树得开着。有夜虫鸣叫,青蛙在田野里发出咕呱咕呱的声音。她红润的面庞上挂着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和月光一样青色的光辉。
他轻哼着曲调,转头一看,她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静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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