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琙 时间:2016-10-27点击:575

                                                 镇子
                                                                                                        文/南琙
他终于逃到了这个镇子,但不太顺利,他淋了一路的雨。
说逃,是因为有人在追杀他。说到底他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正被追杀,但他看他们表情呆滞,动作怪异,一直尾随着他,像是打心底想追到他,这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出于对未知的戒备和保护的本能,他就开始了逃。
抵达镇子之前,他按山和山让出的路一直逃。至于逃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全然没有考虑。而山与山又异常平等,康庄大道同样为所有人大方地敞开。
就在他不断奔跑后,感受到疲惫堆积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时,发现了这个小镇。
镇子的出现让他有点高兴,他决定先潜入镇子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藏匿一下,等追杀的风浪一过,自己休养生息恢复行动力之后,再另寻出路。经过简单的观察,他发现镇子完美地被坚硬的墙壁环绕,没有像样的入口,似乎镇子里的人们自行搭建了过客无法得知的某些通道,日常则是通过这些隐蔽完好的通道进入镇子。他一时难以做出任何行动。
同样从两山之间通过,姗姗来迟的人们乌泱泱地降临了。
所有的人都湿漉漉的,发现小镇以后全部都呈现出狂热的状态,和他一样。
无比惊恐的他在雨中疯狂地锤击镇子的外围墙壁,不一会便双手隐痛,但同样无济于事。他回头看了一眼面露贪婪之色的人群,他们数量众多,正蓄势准备蜂拥而上。
他迅猛地回过头来,双手按着墙壁,用头奋力撞去。伴随着痛苦,一下、两下,三下把结实的墙顶开了一条缝隙,他双眼怒睁,侧身用尽全部的气力挤进了这个镇子。一进镇子他就迅捷而近乎抽搐地奔跑着,跑到距离被他顶开的缝隙最近的第二个房屋前,攥拳敲了三下门,未等到屋内是否存有任何反应,便用肩膀冲开了屋门。
还好屋里空无一人。
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扭动着脑袋,想要找一些东西来堵住可以被轻易推开的大门,但是屋里空空如也,不但没有人,并且也没有任何家具或者说物件。
整间屋子就像一个规矩的方形木箱。
他束手无策,心想大概身后的怪人们已经进入了镇子,想要换一件屋子绝对是行不通的。只好在屋子的一个角落蹲下来,细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打算等怪人们离去,他就出门后见机行事。
但是他什么都听不见。四周像海底柔软的淤泥一样寂静。
睡醒了的他即刻起身推开了屋门,镇子平稳的景象一如他来时的模样。猛然回头看去,那面墙完好地环绕着整个镇子,似乎一点缝隙都没有出现过,他便知那些稀奇古怪的人压根就没进镇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小心地走到墙边,伸出手用五个手指缓慢地从墙体上擦过,然后趴在墙上侧着脑袋听外面的声音。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正如他在屋子里听镇子的声音一样。
他沿着面前的两排房屋向里走去。整个镇子空间十分有限,首先是几件屋子排成两排,所有的屋子里都没有住户。后面是一段荒芜,再后面……是一个小广场。
广场里面全都是人。
他们弓着背,低着头,闭着眼睛,像集体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
他很明白这些低头的人不是追杀他的那些人,所以便抱有警惕心地向着人群走了两三步,广场中心的老头忽然醒过来了。老头迅猛地抬起头来看到了他,吓得他往后退了一大步。随后老头便挥舞着四肢,看起来充满活力。在老头一声大吼下,广场上所有的人都醒了,有男人也有女人。他们也纷纷像老头一样跳起舞蹈,只是他看不出眼前的舞蹈是什么舞种,动作根本谈不上什么优美,只是动作幅度大、频率快,有点像乱跳一气版本的桑巴。
就这样,他从跳舞的人群中穿梭过去,有些不解地思考着当下的场面。
跳舞的人们不再继续跳舞了,逐渐安静下来,围绕着他站成很多同心圆。随后他们忽然跪倒下去,对着他不断地拜啊拜,他仍旧愣愣地站在所有人中间。
跪拜进行了没多久,所有人疯跑着返回了镇子前面的那些屋子。
经历了一系列动作,他站在广场里摇了摇头,感受到眼前的小镇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走到镇子前面去才发觉,人们已经分配好了所有房屋。那么今晚该留宿在谁家呢,如何描述他到访和留宿的理由,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为难。
他观察着几小时之前他曾用来暂时躲避的房屋,屋子里忽然走出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每人都拿着一份类似面包的食物,然后走到他面前,把食物递给他。他肚子饿了是事实,于是便接下食物并对眼前的男女点头以示礼节。他们给的条形面包虽然没什么味道,口感勉强说得上柔和,但吃下去胃里暖和多了,因为重新感受到了久违的活力,他脸上自然地浮现出了笑容。
此时,每间屋子里都走出来一男一女,聚拢过来,手上拿着不同的东西给他,淡水、衣服、鞋子……
他心想,路途实在太遥远了,即便排除路上可能发生的意外,回去一时半会也是根本不可能的。既然自己可以在这个镇子上受到如此礼遇,很明显住下来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经过短暂的思虑,他全部接受了他们的东西并一一点头行礼。
最后到来的人是那个最先苏醒的老头。老头手上什么都没有拿,走到他面前,拉起了他的手,转身向老头来的方向走去。他难为情地被牵引着。老头带他穿过房屋和荒芜,以及他们跳舞的广场,引领他到了镇子最深处的一座阁楼里。阁楼旁有一片湖水,还有零散的树林。
看着他走进阁楼,老头就走了。
从他到访镇子的第二日开始,镇子似乎完全焕发出了生机。他走出阁楼四处闲步的时候,看到湖水旁有男女在钓鱼,不论男女,甩杆的动作同样有力,收杆同样充满激情,去参加某些县区自行组织的业余钓鱼比赛完全不成问题。广场与住宅区之间的那片荒芜也已经有人在耕种了,几个人举着农具,有节奏地挥来挥去,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住宅区前,他看到那堵环绕整个镇子的围墙似乎向外扩张了一些,走到前去摸了摸为他挡住怪人们的墙,虽然墙面较光滑,但仍然十分坚固。
每个人见到他,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对他一一行礼,他们双手稍弯,十指交叉置于胸前,低下头,两个手掌上下缓慢地擦动。虽然毫无面目表情多少有些奇怪,但他仍然感受到了他们传达出的敬畏之情。他起初像模像样地回礼,但后来行礼的人实在太多了,只好用点头示意来代替回礼。
当专人为他送上午饭和晚饭以后,他有点坐不住了。什么劳动都没有做过就欣然享受,大概会被表面上客气的居民们在背后戳脊梁骨吧。
吃过午饭,他悄悄溜到那群房屋前,握紧一个房前锄地用的锄头,却怎么也拿不起来,水壶也是一样,无论如何都拿不起来。他叹了口气,想,或许是逃命逃了那么久,丧失了很多力气,恢复几天再工作也是行得通的,毕竟镇子的住民是个顶个的好脾气。
一到下午,男女老少们拿着自己的劳动工具前往他所住阁楼的方向,用斧头砍、用铁器锯,用了一个下午把附近的树都砍得差不多了,留了一些树苗。他们把这些木头运送到了农田旁的一间小屋里。然后一个身材威猛的年轻人不知从哪抓来了两只小猪,他们用简单的篱笆和铁盒等工具,把之前的小树林改造成了猪圈。
而他就在远处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第二天,男女们仍在钓鱼、耕种、养猪。他特意前去住宅区前,从他进入小镇的位置细细观察那堵厚实的围墙。他还是觉得,围墙用了一晚上的功夫,是向外扩张了一些。他虽然还是什么东西都拿不动,但是尽力用脚后跟从紧贴着围墙的地上碾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出来。
又一日。一觉一直睡到肚子饿了,醒来便发现阁楼大厅中布置好了早饭和午饭。饭桌旁站好了仆人,穿着紫色的衣服,衣服前挂着白色的围裙,一言不发。他感觉面前仆人的面孔有些面熟,但细细一想,似乎镇子上的所有男人都挂着相似的面孔,他到底也没辨清楚他是哪一个。
他告诉他,他不需要仆人。
仆人跟没听见他的话似的,仍然做自己的事。他试图跟他沟通,正如小孩儿玩“你画我猜”一样,试了一会,他失去了耐心,干脆用力把仆人从家里推到了外面,他告诉那个穿紫色衣服的人,回自己的家就可以。
结果是,过了一会,仆人提着晚饭的食材打开了门,又满怀热情地开始处理食材了。
他这一天都没有出门。贴在卧室的床上半睡不睡,饿了就吃仆人准备的东西。
真的要同住民们举着无比沉重的工具一起开发镇子吗?
他这一周都在阁楼中“闲活”。说到底,是第一天犯懒了以后,找不到一个良好的时机再去面对辛勤劳动的人们,第二也算试探居民们对于自己的心态。
结果,即便每天都不出门,仍然会有人依照日常三餐,将食材按部就班地运送到阁楼门口,然后由那个第三天来报道的仆人进行处理和烹饪。这一周的最后一天,他们还给他送来了不知从哪弄的两个果子。他曾暗自观察过仆人的状态,正直壮年的男人一声不吭,安安稳稳地做阁楼中的家务,任何可能需要他来承担的工作,如清扫地板、擦拭窗台、烹饪食材甚至沐浴清洁,各种琐事仆人都会毫无怨言地承担起来。
这天,吃罢饭,他决定出门看看镇子怎样了。然而猪圈里的猪仍茁壮成长着,在一旁有专人放饲料,饲料看起来像他刚来镇子那天他们给他拿的那种类似面包的食物碎渣。男女们仍在湖边专心钓鱼,甩杆的力度和第二天毫无二致。耕田里的农民还是似乎不知倦地忙来忙去,一会浇水一会扒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还在农田边上造了一圈篱笆。
镇子最明显的变化大概就是中心用于跳舞的广场拆掉了,耙好了土种上了一些果树。果树苗列的整整齐齐的,旁边仍然有专人在照料。他很好奇镇上的居民将从哪里掌握果树的接穗和培育技术,愣了愣神,走上前去,问照料果树的人为什么把好好的广场拆了,他觉得留着跳个桑巴好像也蛮好的。果树旁的人对他行礼完以后,完全没有理睬他的话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语言不同的缘故,还是他们拥有语言态度上不爱理人的文化习俗,他不知道。
见了他,他们依旧跟头两天一样,毕恭毕敬地行礼。他连忙点头一一回礼。
他心想他们大概是中了什么邪,没有哪个民族从出生开始就是一生辛苦劳作的料。
他默默地走到镇子最前方,看着那堵厚实的围墙,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摸了摸。忽然想起前几日亲自用脚跟碾的坑,于是低头寻找起来。
坑已经被松散的灰土填了一些,不过还算清晰,它在围墙内侧近两米的位置。这个情况让他大为讶异,他皱起眉低着头,沿着围墙看了好一阵子,摸了摸下巴摇了摇头。
后来干脆就蜷缩在阁楼里没有出门,虽然对围墙向外移动这一事实存在相当大的疑惑,毕竟直观上也是可以感受出围墙是处于向外扩张状态的,并不是土地在缩小。可他面对像机械一样劳作的居民纯澈的行礼,心里多少有些别扭。还是坐在阁楼里,安安稳稳地、以一种逃避式的态势享受他们送来的鱼,如此更加自在。
大概有几周时间,在夜里忽然惊醒了。他起身洗了洗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促使他惊醒的因素是什么,或许是构造了什么相对可怕的梦境吧,这种事情谁都难说。
坐在阁楼的大厅里点燃了照明用的炉子,环顾了一下却并没有发现仆人的影子。他忽然萌发出了不可遏止的窥探欲,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仆人和镇民们晚上都在干些什么,如果那些钓鱼耕地的男女们此时在行房事的话,被发觉了是否还会以一种十分尊敬的面孔向自己行礼呢?越想越感有趣。
他多加了一层衣服,快步走出了阁楼。
打第一天起他就没有锁过大门,当然阁楼的大门上原本也并没有配锁。
他穿过放置好饲料的猪圈,那两头猪正微微打鼾,穿过男女日常钓鱼的湖水、由广场改造的果树园和农作用的耕地,走到住宅地的时候,他发现似乎每一间屋子里都没有人。里面既没有灯也没有声音,屋子的门窗都没有锁,他蹑手蹑脚地打开离耕地最近的一间屋子的窗户,侧着脑袋收集里面传出来的声波。
屋子里充斥着混沌,如死一般寂静。
他悄悄地打开门溜了进去,在黑暗中费力地观察一番后,结论就是,屋子里面除了工作用的工具外,几乎称得上一贫如洗。且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平常那些不知疲倦的男女不知道这时候都跑到哪去了。
他从屋子出来后,对着屋子看了好一会。
这时候听到了镇子前方传来的厚重的摩擦声,一声一声,很有规律。
他跟着声音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向镇子前面走,快要走到围墙跟前,才看清所有的人沿围墙排成了一道弧线,都在统一用力向外推围墙。
他声音很洪亮地问道:“你们在干什么呢?”
没有人答复他,也没有人停下来向他行礼。他们还是照旧,一声不吭地用一个节奏向外推拓着厚实的围墙。每齐推一下,就传出厚重的摩擦声,一声一声,很有规律。
他在一边愣愣地看着,看了许久,他们还是以一种规律一齐推拓着围墙,丝毫没有什么透露出什么时候停下来休息的讯息。倒是他看困了,机械性重复运动确实没什么意思,他叹了口气,径自沿路回阁楼睡了。
像这晚上一样,他还来看“推墙”,看了三回。
一个月后的一天,他醒的特别早,天还没有全亮,在发现阁楼中没有仆人后,他简单地洗漱完,穿好衣服来到了镇子前方的围墙处。人们还在按照一种节奏用力推那堵结实的墙,直到阳光照进镇子,镇子的人们像事先约好了一样停下了推动的动作,他们看到了他,纷纷向他行镇子特有的“低头搓手”礼。他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他们,没有点头回礼。
人们先是聚伙走到一间房屋后废弃的井边,他之前从未注意过这里存在着一口废弃的井。之后由上回提着两只小猪进猪圈的那个威猛青年拉上来一桶黄土,这土在他看来和他脚下踩的土、他碾出小坑的土好像也没有什么不一样。人们用井边放好的容器各自盛了一些从井里拉上来的土,便迈着稳定而富有力量的步伐走回各自的房屋里了。
唯独他的仆人没有盛。
片刻他们拿着农具、水壶和钓杆,各自走到了各自应该劳作的岗位上,耕地的耕地、养猪的养猪、钓鱼的钓鱼……像机械一样劳动起来,肢体的每个动作都是同样的有力。
好像……好像他们从未休息过。
他默默观察着所有的人们,直到见到了从阁楼中返回的仆人才停止。他的仆人从阁楼中端来了一些豆芽和蘑菇作为他的早餐,他随便找了一间屋子走了进去,在里面的桌子上一点点吃完,口感很鲜嫩。吃罢早饭,见他没有回去的意思,仆人把盘子带回了阁楼,并从阁楼中返回,回来的时候手上带了一把用布制作的简易的伞。
一个女人用木棍把桶里的食物碎屑搅拌均匀,之后从屋里拿了一个空桶,左右手各提一个桶,缓慢地向他的阁楼走去。他的仆人则在一旁耐心为他打着那把无法收放自如的伞。
他没对他的仆人说任何的话,在一边拾了个空桶倒扣过来坐下,认真地看着男女们勤恳劳动的样子,他注视着他们的握紧工具的手背和连接身体的脊梁,它们随着劳动动作而不断调整着。
看了一会不小心睡着了,醒来以后已经是中午,他的仆人还在为他打着伞。镇子的人们早已经拿着工具回了自己的屋子,他站起身来,走到一间屋子里,敲了敲门,在没有接受到回应的情况下,他推开了门。
开门以后就看到了女人和一个小孩围着餐桌吃午饭,午饭的内容就是他第一天吃的那种长条食物,全都放在一个水桶中,放得满满的。他也不明白这食物到底叫什么名字,他一直以来都怀疑它是面包。屋子的装饰布置跟他来时躲避的那间屋子基本一致,只是中间多了个简易的餐桌罢了,正用餐的女人和小孩对于他推门而入的行为似乎视而不见。他有点好奇,平时没见过有怀孕的女人出现过,这里却有孩子在吃午餐。
没多久,一个男人推开了这间屋子的门,他端着由菌类、豆芽和鱼肉等食材制作的餐品,两手一伸,把菜端到了他的面前。
他赶紧端着菜拉开了门,走出了屋子,屋子外面他的仆人为他打开了伞。那个男人也跟着他走出了屋子,他猛然发现端菜的男人和打伞的男人一样,穿上了紫色的衣服配挂着白色的围裙。
他又走到之前坐的空桶那里,坐下把饭吃完,端菜的人耐心地等着,他吃完了以后就把餐具和盘子端回了阁楼,而打伞的人一直打着伞,姿势变都没变过。
镇子上的人推墙的效率出奇得高,每天所有人都按时推,连小孩都要参与。一年光景,镇子就扩大了一倍,扩出来的土地,勤劳的人们用来盖屋子,种田,新种了一些纤维植物,连猪圈因为新添了小猪而扩建了一些,沿着路走到尽头的一块地方也被圈了起来,但里面是空的,不知道人们将会用来做什么。不过果园还是那么大。
他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人们好像再也不需要那个用以娱乐的广场了。
不过他渐渐熟悉了人们对他的看法。
有一回他太无聊了,趁人们劳作之时,偷摸着潜入了一间屋子,藏在了屋子中间的餐桌下面。到了人们用餐的时间,他看到女人领着孩子进了家门,孩子在餐桌前坐好,老实得很。女人则从角落端起来每天早晨“推墙”结束后都要盛的那碗土,她把碗晃了晃,放到一个水桶旁边,从碗里攥出一些土,然后两只手合在一起搓啊搓,就像在给碗行礼一样。
不一会,她竟然把土搓成了凝结成条的形状。
搓成一个,就把条形的土放到桶里,桶里是有水的,他听到了水微微溅起的声音。当女人把整碗的土都搓完放到水桶里以后,双手把桶提了过来,提到了餐桌上。
他在餐桌下有些着急,一心想看餐桌上水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努力往上伸脖子,伸着伸着,脑袋顶有力地碰到了桌面下面,整张餐桌都颤抖了一下,他只能忍着一时剧烈的疼痛。
此时,小屋的门突然被用力踹开,他的两个仆人穿着紫色的衣服冲了进来,他们让正用餐的女人和孩子站到一边,两个人用力把桌子抬了起来,放到了一边。
其中一个仆人快步走过来蹲下仔细查看着他与桌底接触的头顶部分。
其余所有人都看着蹲在地上的他。
他站起来,扭头盯了一下刚刚正用餐的女人和小孩,他们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回身瞥见了那个水桶。
水桶里满满地装着那种食物,长条形状。
他出了屋子,两个仆人紧随他身后出了屋子。心里有点明白了,不论什么地方,作为“唤醒”作用的人总归会以神的姿态来面对先前沉睡的人;当民族的后代可以为某个其他个体而献出营养或者资源,那么整个民族的信仰力量已然是十分强大了。
他,就是那个唤醒他们的神。
他用手摸了摸被桌底磕到的痛处,双眼一转,回身给了离他最近的仆人一个耳光。
仆人接下耳光以后,仍然不动声色地站在他的面前,安静地注视他,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不存在任何杂质。倒是后面的仆人快步跟了上来,也一样笔挺地站在了他的面前,不知道是不是有领取处罚的意思。
十年。
被围墙包裹的镇子比他刚抵达的时候扩大了很多倍,至少有十倍,可以称之为城了。后来的时间流逝得飞快,镇子的外环生成了一片森林和一片矿地,森林里生活着种种样样的生物,每天推墙结束后,一些男人都会前往森林打猎,猎到的动物用以制皮和烹饪;还有些男人就去他们之前挖好的矿井,去凿一些矿物回镇子,镇子里有专门炼矿的人。女人们做一些纺织的手工活,还有几个和草药的医生,更多的还是在屋子里照料小孩子。
他则完全成为了镇子的统治者,标志便是穿着特有的动物皮衣,且全镇只有他自己携带着铁制的武器。镇上的人们为给他收集资源,在森林中与猛兽搏斗时丧生了好几个男人,死亡最多的一次是用了三个人换来了他肩上的虎皮。
他原本是背负着一点愧疚感的,不论是以外来者的身份还是统治者的身份,毕竟为自己命数之外的事物奔波而死,觉得多少也应该表示一下。不过他后来发现所有人都未曾对死掉的几个男人有什么看法,哪怕是上午刚刚跟他们进行劳作推墙的人们,还有之前跟他们关系较为亲密的女性。
后来他居然习惯了。习惯了自然而然的巨大的阶级性。
所有的人仍然按照之前的节奏去生活,各司其职,辛勤劳动,冒险狩猎,而食物在这十年间一直都是经过特殊加工方式后“出锅”的类似面包的条形状食品。有时候他会把一些鲜美的食材食物送给镇子的人,镇子的人便会接下并享用,其他时候根本不会对非“基础资源”外的事物有任何想法,仿佛整个民族的运行宗旨便是为神谋求更好的日子。
最近一件事触怒了他,镇子上的人开始懒了。
倒不是懒得为他劳动,而是渐渐地懒于推墙和生育了。
这件事是从一次人口统计上看出来的,每过一段时日,他就会数一下镇子的人数,对人数上一直有一个心理备份。渐渐的,新生的孩子不能够弥补死亡人数的速度了,这引起了他的警觉,他决心在统计的第二日的推墙活动结束后,对镇子的人传达一下生育思想,万不能把镇子推到趋于灭亡的轨道上。
第二天却发现镇上的人们并没有推墙。一个推墙的人都没有,都在自己的屋子里歇息着,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看到他们在夜晚休息。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按照人们的生活规律,或者说习性,他们一直以来都像机器一样去劳作,把最高级的资源奉献给他,然后去生育去推墙,每天各个活动安排的切换像钟表一样准时。
即便被他捉弄或杀掉,只要活着,也是一样。
他以前推测过,镇子外可能是非常危险的环境,有山又有怪人,或许还有其他危险的东西。所以人们才会选择扩大外墙而不是选择把墙拆掉。这样说来,推墙的意义在于扩大领土,暂时停下来是可行的,不过生命繁衍呈负增长就很糟了。
他把仆人们唤来,让几个仆人把镇子上所有的人集结起来。
下命令的时候镇子开始下雨了。
仆人们出发去找人了,雨却越下越大,一会他就不得不躲到屋子里避雨了。他在屋子里看着镇子的人们站在屋子外不住地淋着雨,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人们集结大半的时候,雨已经非常大了,而镇子没有任何排水系统,围墙把镇子围得死死的,他从来没见过下雨,也就没考虑这一点。
他走出屋子,整个镇子的平面积水到达了他的小腿高度。
下雨的天气出现,太蹊跷了。他用手势告诉所有等待集结的人们,今日取消集结,同时也取消劳动,让他们统统回屋子避雨。人们接受了他的指令,并向他行礼。
他顶着大雨,拖着受阻力的小腿缓慢地返回他的阁楼。
费力回到了阁楼里,进门流进来的积水由于仆人不在也没法收拾。他想也罢,偌大的阁楼简直像城楼一样,去更高的一层就万事大吉了。
在阁楼的三层等了很久也没等来仆人,听着外面的雨声逐渐小了下去,他有点为如何排出镇子的水而犯愁,到时势必要将十年全镇敬重的围墙开一个大口子。首要任务是观察一下镇子到底储蓄了多少水。
他走到阁楼的最顶端,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他赶忙打开观光台的门,发现雨一直以来都是呈狂暴的态势席卷着镇子,之所以声音会减弱,是因为阁楼的下层部分已经位于积水之中。
视线从暴雨中穿梭过去,镇子已然一片汪洋,人们的屋子悉数被淹没,他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
高耸的围墙固若金汤,积水还在以迅猛的速度上涨着。
看着近乎连在一起的雨滴和不通透的积水面,他慌了,这是他十年来头一次慌。他从观光台爬到了阁楼外面,用力抓紧阁楼的每一块砖瓦,一点一点往阁楼最顶端爬过去。他不认为一场雨就能够把信仰他的镇子消灭干净,如此实在太荒诞了。
舒适的鞋子让他脚下一滑,摔在了结实的瓦片上。他顺着阁楼顶端的侧面向深不可测的积水滑了下去。失足的他像中箭的虎,嚎叫着,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
果不其然,他掉到了水里。
他感到四面八方所有的积水都汇聚起来,都向他挤过来,巨大的压力压得他难受;又感到水绕着他冲来冲去,好像镇子的人们对他做的“搓手礼”,他就在那双有力的手之间一样。揉来揉去,揉来揉去。
当他要受不了的时候,镇子开始剧烈地抖动,围墙从他十年前逃进来的地方裂开了,所有的水卷在一起,推着他迅速离开镇子。按十年前他逃来的路推着他回去。
这次山与山没有给他让路,他在中间被摩擦得遍体鳞伤。他承受着疼痛和巨大的水压,想起这十年里他享受的一点一滴,想起那些追杀他的人,他们呆滞的样子;想起跳舞的老头、在井边提土的壮年,想起他仆人戴着围裙的模样,想起所有因他而死的人,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不是神,知道自己快要完蛋了。
他醒了,他赤身裸体,变得一无所有。环境又亮又吵,喘息声很大,人们戴着口罩和手套俯视着他,他“嗷”的一声哭了出来,连续哭了很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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