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叶听雨 时间:2016-10-29点击:4003

爬行帝国

作者:王晓

(一)

父亲移动着他蹒跚的身影,看上去就像一个日暮迟年的老人,他的黄豆粒般的小眼睛,正透过威严的眼镜的死角,静静留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母亲指挥着小妹忙东忙西,她的小手像蝉的触角一样短而薄,行动起来却如豹子一样迅捷。在母亲的左吆右喝下,每件事情都做得妥妥当当:碗碟如军人时刻等待检阅般被整齐地摆放在阴冷的厨壁上;餐桌像画中的美人,一如午后的阳光,洁净、安详、一尘不染;地板在她来来回回地擦拭中成功捕获了我们每个人的脸。晶莹剔透的汗水正懒洋洋地爬过她稚嫩的下巴,额前的几缕青丝像初春的柳稍,温柔抚过她的脸颊。她此刻正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我想,她应该仍是微笑着的—如她以往春风掠池般的恬静的微笑。
大姐和二姐是停不下来的螺旋机,她们的嘴好似喋喋不休的钢琴,永远在弹奏只有她们自己才能听懂的乐章:大姐的话题离不开公司里的渣男剩女,他们的衣着在她眼里总是充斥着雨季少有的发霉气息;二姐总在抱怨她的追求者没有院长的儿子优秀,为什么她照顾的病人总是带有冬天呛人的烟尘味和难闻的金属味,她常常喟叹自己堂堂一朵“医花”难不成要去滋润牛粪?
父亲的目光骤然转向母亲—因为母亲又开始神经质地胡言乱语。每当这时候,她都会像个守护自己心爱玩具的孩子,仿佛她的旁边拥有一件神圣而光荣的东西,她嘴里不住地喊着“滚开,离它远点”、“你们这群偷鸡摸狗的人,不怕遭报应吗”,她还会摆手踢脚,做出打人的动作—就好像她的东西真的遭到了侵犯一样。有时,我觉得她的怪异的行为,像极了马戏团里正在表演节目的小丑—两条螳螂般的手臂,在没有翅膀的带动下,疲倦的在光彩斑驳中交织。
“带她回房”,父亲发话了,那语气不容置疑,母亲也似吃了一惊,呆呆地望着他,继而又嚎啕大哭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偷了我的东西……”她的声音像是酣睡时的尖啸,又如怨妇的哀鸣,在锅垢的深夜里咋响在你的身旁。
“还不快去”,父亲终于不耐烦了,狠狠刮了一眼大姐和二姐,她们好似刚刚顿悟了真理,搀扶着自言自语的母亲进了房间。
“砰”一下,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了我、父亲,还有在那收拾屋子的小妹。
父亲看向我,语气平缓了许多。“选好学校了吗”,我看像父亲,知道他是在问我来年考大学的事,刚想回答,突然发现小妹也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像初生的婴儿在朝圣一般—带着艳羡和向往。我蓦得心头一紧,但还是平稳了一下心情。“选好了”,我答道,“是离我们不远的F市一所大学”,“嗯,那就好”,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在斟酌。此刻静得可怕,只有小妹不时发出的嘀嗒声响回荡在这黑色闪电来临前的战栗中。
“嗯,好好准备”,还是父亲打破了沉默。“别管去哪,都一定要谨记‘回归’的时刻。不管你白天做了什么,都需要好好利用晚上回归本真。”
“我知道了”,我答道。
我所在的国度称为“爬行帝国”,之所以叫“爬行”,原因无他,每当白天7:00—晚上19:00,我们是直立行走的人,但到了晚上19:00—第二天7:00,我们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爬在地上—仿佛我们的脊椎骨被造物主生生抽掉了。祖辈们的说法是:人由猿变来,猿由爬行动物衍生,晚上的“回归”爬行,是造物主对人们的惩罚,也是对人们的恩赐,用晚上爬行的时间“回归本真”,进行一天的赎罪并更好去迎接黎明的曙光。
我的十八个日日夜夜都是在直立与爬行交替中度过的,每当夜晚19:00临近时,我的腰都会自觉地弯曲,直至19:00,整个躯体只能在地上爬行,手和脚也失去了支点,只能像爬行动物一样前后并用,缓缓前行。其实,“救赎”是对的,世界的虚无与残酷容不得我们去思考,我们只有去遵循大法则适应大环境,只有夜间爬行的时刻,才能让我们进行身心的“回归”。
其实,每当我搜寻记忆时,就会发现小妹这个人是不真实的、虚幻的。她就像一朵幽幽的昙花,在一阵难以察觉的天地晦暗的震颤中,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伴着鸟儿翅膀的扑动,扫走了灰蒙蒙的天,带来了阳光的熏香。
大姐告诉我,小妹是一个冰雪天气里,父亲在外面捡回来的,是一个弃婴;而二姐则说,她是父亲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的孩子,是个私生女。
无论哪一种说法,都证明了小妹的确原本就不属于我们家,这也就能够解释她在我们家中尴尬的地位了。
有一天晚上,我看到客厅里的灯亮着,微微的光芒好似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匍匐着爬到门口,透过门缝,竟然看到小妹站在那里­—是的,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正透过窗户凝视夜晚静谧的天空。我大吃一惊,凉风从尾椎骨直冲脑门,我晃了晃脑袋,揉了揉眼睛,甩掉了些许倦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身影: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她不需要“回归”吗?还是,她一直都在“回归”?
 
(二)
高傲的孔雀睥睨着万物,以单薄的颈项为支点飘扬着她瘦小的头颅,好似秋季死鱼的眼睛,目不斜视,连长颈鹿在她眼里也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郭熙然是一只孔雀,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嘴角牵起高深莫测的微笑,仿佛自己已站在世界的最高峰,哀悯得不可一世地看着脚下的蝼蚁。这一切的起因皆源于他父亲的发迹。
他父亲来自农村,没读过书,许是家里对他抱有不小的希望,取名为郭官大。郭官大也是一介奇人:他在哺育成长的母亲土壤里种过地,在夏季蚊虫争吵的城市捡过破烂,在冰冷混凝土构筑的烈日严格拷打下搬过砖,在硝烟弥漫惊涛骇浪的探险里飘过洋下过海。他最终不负众望,做了大官。他学识渊博,拥有像温柔狮子一样的举止和惠风拂面般的言谈;他精于工技,面对穿梭不已密密麻麻的厚重图纸,他能一眼找出纰漏所在。他总将自己的成就归结为一句话:基层工作经验丰富。
是的,他来自基层,也得到了同是基层出身的H市市长的赏识。
那是一次全市项目观摩,聚集了H市大中小企业的中高层领导和政府要员,在李市长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人流如过季的鱼群,黑压压一片盖过一片,一列列轿车像飞蛾产下的卵,五颜六色地停靠在被骄阳炙烤的柏油路两旁。李市长的光头成了这次活动的亮点,在白昼阳光的照耀下,他就像一只夜色里的萤火虫,充满着无形的力量,风吹般带着人们从城市的一个企业卷进另一个企业。
眼看太阳已经偏西,一天的倦意涌了上来,李市长也想早早结束今天的行程,他看向最后一家工厂—烟囱耸立,机器遍布—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站。然而,不久之后,他的眉毛开始拧起来了,整个光头开始出现不规则的褶皱,如深秋萧瑟里的干橘皮。他看了下旁边,无数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或者说是盯着他旁边的工程师。因为在这个老技师半个小时的手脚并用下,那台机器还是死尸般僵硬,不只是这台,整个车间都一样—这台机器竟是车间的核心。
李市长的两只眼睛像熟透的石榴,稍一碰触便要掉下来。偏偏就在此时,那台沉重的机器竟然欢快地跳动了一下,带着闪光的火花,仿佛也要为这半小时的辛劳争气一把,但却就此湮灭无声了。
“怎么搞的?”,李市长是真怒了。一时之间整个车间竟变得鸦雀无声,好似猛虎捕食前的安静。就在黑沉沉的气氛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我能试试吗?”声音虽小,但对众人来说无异于为溺水之人抛出了救命圈,他们齐齐看向他,只见他其貌不扬,小平头、中等身材,一身农民工打扮,就像刚从工地下班的劳力者。李市长看向他,眉头一皱,只说了句:“好,你来。”
此时他却害羞地低下了头,手指交叉揉了揉衣角,在众人注目下走到了机器旁。他先是盯着整台机器看了一会,眼睛逐渐亮了起来,然后看看这瞧瞧那,继而慢慢翻过每个操控器,缓缓抚过每一个角落—竟像是母亲对待远游的孩子一样温柔,又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挚热。他的专注感染了每一个人,包括市长—他的眼光是欣赏式的,像对待一件将要成型的艺术品,正享受着“出炉”的过程。他开始着手修理机器,从一块线头、一根螺丝钉到整台机箱,他的手不曾停止过,他的眼未曾看过众人,他的动作熟练得像在拼接一副早已成竹在胸的玩具。
随着一声金属碰撞的轰鸣声,不止是这台机器,整个车间也响起了“隆隆”的运转声。那一刻,他额头上的汗水还晶莹地响着周围的掌声时,未落下的不仅仅是成功,还有李市长发自肺腑的青睐。
郭官大就这样成了李市长的“座上客”,无论李市长去哪视察,都必会带着他,还不时询问一下他的意见。不久后,他成了H市最大国企的老总,再不久,一路仕途畅通,最后成了H市的副市长。从那一天起,他改了名,把“大”字改成了“达”字,他不想做平平凡凡的“大官”,他要做手眼通天的“达官”。也就是在那时起,他才真真正正走向了一条不归路,最后锒铛入狱,身陷囹圄。
我也只见过三次郭官大(我比较喜欢称呼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他们一家刚搬来时,那时候郭熙然就是一个小丫头,见了生人就像受惊的小鹿,躲在父母柔软草丛的背后,用两只水嫩嫩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仿佛我是恶魔降世、邪灵附体。我把我手里的棒棒糖递给她,她母亲笑着收下了,她父亲也憨憨地像个孩子般笑了,她最后接过了母亲递给她的糖果,从那以后,我上学便多了一个玩伴。
逢年过节,她母亲总是将自家做的糕点送给我们一些,拉着我母亲的手一聊一整天,我和郭熙然则负责将半数糕点消灭殆尽。
第二次见郭官大是在楼下,黑色的奔驰跑车像午后慵懒的甲壳虫,四肢慢悠悠地蠕动爬行,绕过小区的花园,穿过注视的人群,在楼前忽然一个尘土飞扬,等到尘埃散尽,缓缓张开黑色的、厚重的、机械式的翅膀。郭官大身披宽大的锦袍,顶着彩色的乌纱帽,先是环顾一周,待得周围人瞧得仔细了,才迈开中挺的四方步,一步一个脚印,坚硬的青石板在他脚下响起“咄咄”声,扣在每个人的心房—他秋季芦苇般的枯爪在每个人身上轻轻戳了一下,用人们眼神编织的花篮,盛满了虚荣心和自信心的果实。
黑色甲壳虫成了寒冬来临前夕萧瑟秋风中依然存活的最后一个生灵,它用黑色的壳圈住了郭熙然一家,它的缓慢前行的四肢拉开了与我们的距离,它的幽幽的眸子遮住了本该明亮的心。但它在暴风骤雨来临的前夜依然坚挺,在乌贼墨汁下的阴云中依然前行,直到一道金黄的闪电恶狠狠劈开它的厚甲。
我见过那道闪电,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郭官大。
那是一个晚上,如同每个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夜色一样,人们心照不宣地躲在屋子里,整个楼道黑漆漆的。突然,一道金黄色的亮光划破了夜的天空,如碎帛一样的口子一道道裂开,五六个身穿制服的人慢慢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他们佝偻着身子,但却坚硬挺拔,他们四肢前倾,像蜘蛛一样小心翼翼地前行。快到那个禁区时,两旁黑暗的空间里凭空跃出了两条身影,他们的身子悬在空中,头下脚上,像极了正在表演节目的猴子—但他们却没有猴子的可爱,他们孔武有力的身躯散发着对力量的渴望,他们深深的瞳仁射出逼人的寒气,他们腰间的配饰闪烁着死神的影子。
郭官大爬出来的时候手上脚上都带着刑具,每爬一步,都会响起花白石板咬啄冰冷铁链的呻吟声,那声音对他来说,是刽子手的催命符。他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就像早已死去多时的人—是的,或许,他早已死了。
 
(三)
时间被南迁的候鸟悄悄带走,花又到了凋谢的季节,树木早已不在苍翠,只有门前的一株松柏依旧矗立在风雪之中。
算起来,我已有好久没有回过爷爷奶奶家了,因为他们住在乡下,由姑姑一家照顾,而我们家在城市。按照爬行帝国不成文规矩,父母子女一方在城市,常年不回去探望父母并不受法律的约束,只会受到道德的谴责。试问,在当今的社会下,谁又会在乎道德的舆论呢?只要不违法,一切皆是合理的。你的嘴皮子伤不到他分毫,亦如他也一样拿你没辙。
但是今年这个冬天,我们一家人不得不回乡下去了,因为姑姑的来信只有短短几行字:父母病危,见信速回!我很诧异为什么姑姑不打电话,在数字化的今天,这封信很可能会遗失在茫茫人海中,万一我们错过了怎么办?后来我才知道,信纸、信封、笔墨、邮票都是从爷爷家拿的,用她的话说:打电话要花钱,手机充电也要花钱,既然有不花钱的,为什么还要去花钱呢?她的话我竟是无言以对。
我的老家在贫瘠的小山村,闭塞的交通阻隔了这个村庄与现代文明的衔接。它被四面的山林紧紧簇拥着,好似百年老龟的盔甲;它的干枯的唇在龟裂的边缘渴望一滴甘露的滋润,却不敢奢求一眼清泉的慰藉;它躺在嘎吱作响的病榻上,安详地等待春季之后的最后一场寒冬。
爷爷的家背靠大青山,俯卧在沟壑纵横的山岭间,暖人的晨光穿过晶莹的窗花,跳跃在爷爷瘦小、干瘪、蜡黄的脸上。他的下半身早已瘫痪,加上近年新染的风寒,病魔早已掳走了他的半条命。风透过屋缝吹了进来,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仿佛初秋的蚂蚱不小心掉进了寒冬的江水。奶奶拄着拐,给爷爷紧了紧被子,屋子里烧起了久违的炉火,这炉火正是父亲刚刚去镇上买的,他此刻正恶狠狠盯着姑姑,像一匹饿极了的狼正看着自己的猎物被别人咬食。他怪姑姑没有好好照顾父亲—甚至可能一点也没有关心过,因为整个家里空荡荡的,唯一值钱的东西是挂在门前的那只母鸡。听奶奶说,那是她准备用来过年吃的。
而此刻,父亲更有理由痛恨姑姑了,因为她正在奶奶的授意下将那只鸡整个一分为二,将一半揣进自己怀里,另一半递给了父亲。也许她此刻也感受到了父亲灼人的目光,将那半只鸡放在桌上,说:“妈说了,家里没啥给咱的,让咱把这只鸡分了。”说完还小心翼翼地看了父亲一眼,直到父亲眼中的红光快要滴出来时,姑姑讪讪一笑,推门逃也似的跑了。
爷爷和奶奶是在三天后去世的—爷爷可能去世得更早。我们发现时,爷爷正裹着厚厚的棉被,面带慈祥的笑容,奶奶握着他的手,浑身冰冷地趴在旁边。屋里的炉火不知何时早已熄灭,风卷了进来,带起阵阵寒意。
出殡那天,天上飘着雪花,纷纷扬扬地弥漫了整个天地—它无比眷恋的天空,此刻正如敝屣般抛弃着它,带着无尽幽怨的气息,不甘地俯向大地。
荒废的山野多了两座新坟,而人们仿佛早已习惯了生死离别,冷漠地瞧着这一切。黄昏的炊烟又开始袅袅升起,失群的孤雁带着几声哀鸣,划过啼血的残阳。西山垂暮,冷风清冽。千万次的回眸,或许,竟终究比不上这一念间的悔恨。
屋檐下挂着的那半只鸡不见了,空荡的小屋里,唯一珍贵的,便是二老在这里相依相伴的回忆。
有人曾看见,月光下有一个肥胖的身躯,笨重地爬到小屋前,将那半只鸡熟练得装进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四)
一座城,能关住一个人却锁不住他的心。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了F市的F大,但我却感觉自己住进了一个牢笼—黑色曼陀罗散发的诱惑成了F市的主旋律:人们整日披着虚伪的面罩,徘徊于各种提防和暗算之间;看似繁华无比的都市只有到了夜间才透出它糜烂腐败的气息,每个人像是嗅觉极其灵敏的狗,死死盯着受伤的猎物,时刻准备落井下石。
虚伪、空洞、荒凉、无助、可怕,正是这座城市的真实写照。
郑云飞不是圣人,是一个人,而且还是个满脑子装着奇异怪诞思想的“天才”。他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来自A市的人,A市的神秘与朦胧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谜,而他,对我来说,也成了有着传奇色彩的人。他曾在课堂上直言不讳:“回归”不仅仅只有爬行一种,爬行仅仅是“回归”的一种形式,却并不是唯一,人们应追求生存的享受和精神的“回归”。他甚至告诉我们晚上应该多出去,人们之所以习惯了爬行那只是因为思想先死在了爬行的躯体上,若是你肯努力,晚上一样可以直立行走。
他曾将爬行帝国的人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固守老路,严守爬行“回归”不逾矩的人,我们的父辈、保守者皆如此;第二种是“为我上者灿烂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及时行乐,又注重内心“回归”的人,我们青年一代本应如此;第三种是完全抛弃“回归”,只求随意而而动,随心所欲之人,黑夜中的爬行者多是如此。
而此刻,这个传奇的才子,正带领我爬过校园宽大严肃的栅栏,飘过坚硬冰冷的沥青路。他要带我实现他的诺言,他要带我去一个叫“爬行乐园”的地方,他要向“回归”发出最原始的挑衅!
夜色在我头顶静得如春水一般,星光好似飞舞的彩蝶,有轻风吹过,温柔得像小时母亲口中的儿歌。我爬得很慢,因为我还未适应在这干燥、漆黑的大地上,用自己笨拙的双手双脚爬行前进。这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却是最大胆的一次。郑云飞显然早已适应了这一切,他像脱缰的野马,又似水中的游鱼,他的双手双脚爬起来既不生疏也不蠢笨。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所有的城市都应严格遵守“回归”原则,晚上应家家户户闭门裹足,静候爬行时刻的降临。然而此刻,霓虹灯下的都市却又是那么真实。爬行的不只有我们,还有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像是迁徙的蚁群、横行的蟹族,他们四脚并用,爬行前进。那么,我的家乡是否也是如此呢?我又是否真真切切地了解自己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城市呢?
“爬行乐园”位于F市市中心,是最大的一座“人间天堂”,它是夜晚男人的温床,也是女人欢乐的圣地。它吸引了南来北往的游客,它为反叛爬行回归提供了沃土,它成为我人生爬行路程的第一站。
此刻,我发现人其实是很伟大的,他们虽然在晚上变成了爬行动物,但显然没有疏于对四肢的发掘:他们有的手脚并用,前后有规律的爬行,活动起来像只敏捷的蜘蛛;有的先手后脚,一步紧接一步,像一只巨型蜥蜴;有的则手脚同时弹跳,借助惯性前行,如青蛙般仔细;有的甚至手脚俱不用,只靠身子的蠕动,灵动得如同一条小蛇。
我一直很好奇,变成了爬行动物的我们,如何进行男女的最原始互动?郑云飞回答了我的疑问:既是原始的,便直接交给你的身体即可,荷尔蒙的力量是强大的,情之所到,窦之即开,是为情窦。
床是温馨的、舒适的、柔软的,像午后酣睡时静卧的枕头,但我的心却是激动的、澎湃的、火热的。我早已忘记了当初为何会答应郑云飞出来,本是一时的冲动之举,反成了现今的进退两难。
十八年的传统理想教育最终还是占了上风,我准备悄悄地离开这个地方。我下了床,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再次回头确认了一下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我轻轻转动门把手,拉开门。门开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因为门口正爬着一个女孩,她的手正高高抬起,随时准备开门的样子。而且这个女孩,我竟然认识,正是我的多年邻居兼玩伴郭熙然,她脸上的浓妆也掩盖不住此刻的惊讶。大概沉默了10秒钟,她小声问道:“我可以进去吗?”我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她爬了进来,随手把门关上了。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屋外响起了动感的音乐,狼嚎的吼声混进了远处时断时续的呻吟,无数男男女女展露着最原始的一面,仿佛部落之间正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屋子里突然热了起来,水分子不断被蒸发,我感觉喉间一阵躁动。郭熙然爬向床边,仰卧在上面,暧昧的气息逐渐扩撒开来。
她缓缓地将上衣脱掉,说了句“来吧”,语气生硬而艰涩,仿佛来自幽冥的呐喊。我傻愣在那里,“来啊,还等什么”,她又说道,这次竟然转头望向我,语气柔媚,眼神如丝。我干咽了口唾沫,理了一下思绪,我知道,我此刻有很多疑问要问她,比如她怎么到了这个地方?她母亲呢?她现在过得如何?但话到嘴边,我却说了一句:“你可以过得很好的。”这句话就像一枚炸弹,瞬间炸开了她眼里的泪花,炸颤了她的身躯,炸开了她的某些回忆。我爬到她旁边,用平生最温柔的语气安慰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有权追求自己的幸福,你是无辜的。”她突然不哭了,直直得瞪着我,睫毛上未干的泪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好像价值连城的钻石,她的厚重的脂粉下露出了稚嫩而又略显疲倦的脸庞—她也只不过是个孩子。
气氛突然有些令人窒息,我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钱放在桌上,“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收下这些钱,去找份正经的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吧”,说完我头也不回的转身朝外走。然而我越是想快走,却越是走得慢,因为就这一会的功夫,我竟然连刚刚学会的爬行技巧都不会了,只是机械地双手双脚并用,笨拙地移向门口。
“谢谢”,身后的郭熙然说道,我没有回头看她,赶紧将厚重的门沉沉关上。
两年后,听说郭熙然结婚了,生了个可爱的小宝宝,我想,她一定会幸福的。
 
(五)
小妹死了。
但却不知为何而死,仿佛她的死已成为了一种忌讳,仿佛她的死同她的身世一样模糊得不可追忆。
我曾经很长时间里都在探寻她的死因,但最终结果确是无功而返。家人们对她的死缄口不言,她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我甚至怀疑是母亲杀死了她,也用警惕怀疑的目光凝视过大姐和二姐,每当我问父亲时,他的眼睛也总是在刻意回避着我。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傻,在日落时分竟像个孩子般追逐西下的太阳,它虽然近在眼前,但却始终遥不可及。也许真相并不是真实的,但谎言却比真相更有说服力。或许正是父亲、母亲、大姐、二姐合谋害死了小妹,也或许是这个残酷的社会抹杀了她,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知道她走了,可能这对她来说更是一种解脱。
我又想起了那个晚上,月光下的小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好似这个世界的法则已不能再约束于她,她超凡而又潇洒。也许,她一直活在一种不用救赎的世界里。
整理小妹房间时,我发现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旧地图,泛黄的纸张将整个爬行帝国鸟瞰式的全景清晰地呈现在了我的面前:它张着獠牙,舞着巨爪,欲要迎面扑来。
一条金色的缎带弯弯曲曲地爬过高耸的山峰,流进低洼的池塘,它将整个A—Z城市紧密连接在一起,就像它们本就是一体一样。在帝国的最顶端,A市像一个巨大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整个帝国,它抛出的网子,冷漠地套住了所有人。
我找到了H市,它的光亮比A市黯淡了许多,呈现一种中年才有的沉稳。我们所在的区域被小妹用大大的叉号标了出来,暗黄的光泽好似褐色阴影里的裂口,显得极为不对称。
在这张地图的最下端,不知是谁写了这么一句话:欲见真理,便越此国。这到底是谁写的呢?他这句话的意思究竟何在?小妹的死是不是也与这句话有关?这张地图又是从何而来?
小妹带着我在黑夜里奔跑,我发现我竟也能够直立行走了,她拉着我穿过威严耸立的高楼,跨过怒涛汹涌的大桥,她带着我跑出一座座城市,经过一个个村庄,帝国的风景在我们眼前一一掠过,我们从Z城市跑到了A城市。前方突然没路了,但小妹还是拉着我往前跑,我停下脚步,身子竟然开始慢慢弯曲,我感觉我的脊椎骨正在被人生生剥离,我现在开始渴望变成爬行动物。正在这时,小妹使劲推了我一把,我向前倒去,前面竟是悬崖……
我猛然惊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原来是南柯一梦。
荒野里又多了一座新坟,它紧挨着两座旧坟,那是爷爷和奶奶的,坟头上已经开出了一朵白花,安详地在微风的吹拂下静静摇摆,好似少女的呢喃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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