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寄霞 时间:2016-11-05点击:691


星期六,下午三点,天气晴朗。孟兰掐着点去了约定的咖啡厅。
对于这种浪漫因子为零的所谓相亲,孟兰曾经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接受了,不仅接受,甚至在心底有了悄悄的期盼。是,人是会改变的,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在变,唯一不变的也许只是变化本身。她已经决定把“爱情”两个字从她的字典里删除,换上“过日子”三个字,虽然这个决定多少有点悲怆的意味。和陌生的男人约会多了,孟兰也知道约会早到或晚到都是件微妙的事儿——去早了,显得猴急,嫁不出去一样,去晚了呢,也不行,有些小家子气。但对方却来晚了,整整来晚了一刻钟,看着踱着八字步慢慢朝自己走来的中年人,孟兰失望得要命,这就是自己想嫁的男人吗?这就是妈妈的好姐妹、和蔼可亲的张阿姨口里那位成功的律师、“适合”她的男人吗?一只又凸肚子又秃顶的癞蛤蟆罢了!一只有房子(位于西岭市的黄金地段建筑面积一百三十平米以上一百五十平米以下)有汽车(市价三十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的癞蛤蟆!可律师似乎对孟兰也是失望的,碎碎的短发,素面朝天,略显刻板的衣着,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近一米七的身高(对于海拔不够高的男人而言,却很容易造成某种不言而喻的心理压力)。很显然,芳龄二十九岁的孟兰不是那种能让男人一见倾心的女子,至少在律师看来,是不值得为她浪费一张彬彬彬有礼的面具的。好的面具理应省下来,面对年轻美貌的女孩时使用,律师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最符合经济学的选择,不能不说是他的精明。律师对孟兰的态度有些简慢,简慢可以从他有些睥睨的眼神里看出来,也可以从他谈话的内容和语气里看出来,他不问孟兰自己的情况,只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孟兰单位里的重量级人物,什么钱行长最近出国考察哇,去美国还是去欧洲哇,什么张行长的高血压控制得还不错哇。孟兰觉得她的嘴唇干燥地黏在一起,她努力地张了张嘴,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好在律师也不要孟兰的答案,问完了就完了,不等下文的,他有些心不在焉,见面的时间不过一个小时,在这期间,他接了三四个电话,又打了一个电话,每个电话都从从容容地说,一点也没有急着放下的意思。孟兰如坐针毡,后悔不迭——早知如此,何必来呢?
大街上到处是物质和尘土的气息,孟兰拎着包,沿着街,漫无目的地转悠。被一个丑男人如此怠慢,她像吃了一只绿头苍蝇一样恶心。忽然想到在《西岭市早报》上看到一则消息。这个消息被报纸炒了快半个月了,说是西岭市籍的画家江皓先生在青年文化宫办个展。江的画孟兰没有看过,但她自己也喜欢中国画,听说过关于江的一些传说,江是从中央美院毕业后,辞去工作到法国学习深造又回来的职业画家,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她用0.1秒的时间决定去看看。
已经五点多了,画廊里很静,人都走光了,落日的颜色透过落地玻璃窗倾泻其中,水波荡漾的。孟兰进去后,就站在序言板前看,这次画展的主题是“海之梦”。孟兰首先被那幅《春暖花开》吸引。画面弥漫着蔚蓝的清新、敞亮的情怀、浓烈的色彩、细腻的笔触,以及来自大海深处的蓬勃气息,带给她一种豁然开朗、心旷神怡的强烈冲击。在画前沉思,她觉得这幅画就是她的安魂之乡,是理想之乡,是自由之乡,是平静之乡。她不由想起海子的那首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孟兰站在画前一动不动,时间凝固了,思想却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飘飞。有人在身后连叫了她几次,她才醒过来,意识到是跟自己说话。她回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老姑娘孟兰为值得的人回过头,为不值得的人也回过头,她已经疲倦,却无处停靠,忽然感到后颈一阵酸痛,那种痛来自心的最深处。第一次她看到了江皓。江皓一米八几的个子,穿一件白色的衬衣,挽着袖口,脸部轮廓像刀刻一样棱角分明,微笑的背后溢出的是沧桑与成熟。他身上隐隐透出一种锐气。是的,锐气。现在很少有男人有这种东西了,他们逐渐变成商业社会的动物。例如刚才见面的一辈子不想再见的律师,例如她每天微笑面对的浑身铜臭味的高端客户。
他们交淡了一会儿,江皓说:“如果你真喜欢这幅画,展出结束后,我送你。”
孟兰一听,竟孩子气地开口说:“真的?”
江皓笑了笑,“真的”。
 
江皓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宾馆的套间里,两年前他离异了。他的前妻佟月曾是他的大学同学,是班里当之无愧的班花,在美女如云的中央美院她仍显出几分鹤立鸡群。直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他追求佟月时表现出的连他自己都佩服的超乎寻常的耐性和毅力,还记得那些孜孜不倦并且创意新颖的细节,那些细节完全可以列入求偶教科书的。当然,他也记得当他终于能牵着佟月的纤纤玉手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漫步,那些从四面八方如箭簇一样射来的男生们羡慕嫉妒的目光,曾使他产生的功成名就的美好错觉。大学毕业后,他们顺理成章地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或者说爱情的坟墓,渐渐地他发现他和佟月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两人想问题从来没有相同的结果,看事情也从来没有相同的角度,他也曾试图改变自己,也曾为挽救这场婚姻做过努力,但是他们的情感宿命似乎是注定的。那场婚姻勉强维持了七年,终于还是破裂了。所谓的七年之痒,在他们身上完全应验了。
他已经习惯靠工作来麻醉自己,只要在工作,只要在绘画,他相信自己就不会被内心的孤独感摧毁。但是今晚,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寂静像慢慢蔓延上来的冰凉的湖水,而他是一条无法呼吸的鱼。
奇怪,只是一次邂逅,他发现那个刚认识不过一个多小时的女孩说话的样子、站在画前的姿势居然牢牢地留在他的记忆里。还有她的笑容,她清澈的眼神。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孟兰,在这座城市的中信银行工作,是一名客户经理。这些是她告诉他的。她算不上是美女,很普通,几乎是不起眼的,可是他看出来她是那种专门为某些男人而存在的女人。某些,具体是哪一些,不好说。只是觉得她是那种会在平淡得发霉的日子里添一抹感天动地的传奇色彩的女人——一旦她碰到了“某些”男人。
在那个夕阳无限好的夏天的傍晚,江皓当然不知道他自己一语成谶。

西岭市中信银行的营业楼位于本市繁华的金融街上。公司部在十八层,设一名老总,一名副总,其他都是客户经理,每人分管一些企业客户。现在银行客户经理成堆,有负责企业存款、贷款为主的对公客户经理,有负责个人存款、贷款为主的个人客户经理。下午一上班,孟兰斜对面的老郑清了清喉咙,大家心照不宣地看着他,知道办公室开心一刻的时间到了。老郑其实并不老,刚过而立之年,已经有了啤酒肚,戴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果然,紧接着老郑就用夸张的东北腔与各位同仁分享:“如何让猪上树?方案一,远景激励:给猪美好愿景,告诉它你就是猴子。方案二,绩效考核:告诉猪如果上不去,晚上就摆全猪宴。方案三:山寨效果:把树砍倒,让猪趴在树上合影留念。通常总部会选择第一种方案,分公司选择第二种方案,但实际上基层往往选择第三种方案”。
大家纷纷点头,说有点意思、好玩儿,又哈哈地笑。孟兰也笑了,只是笑得有点干涩。她有时候会想,城市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最近的时候只有两厘米,可彼此的灵魂却相隔千里。是,只要我们的躯壳四体康且直、开心活到老,谁又有闲工夫注意到那小心翼翼地蜷缩其中的苍白的灵魂?
这时,孟兰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公司部老总,Q总叫她去总经理办公室讨论昊海纸业那笔五千万贷款的事儿。
昊海纸业是孟兰分管的企业客户,曾经是西岭市的重点企业,去年厂值排在第六位,缴税排在第八位,但是最近眼看快不行了。其实昊海纸业的经营并没有出现问题,起因是好日子皮革公司,昊海纸业为好日子公司担保了两千万贷款,前几天好日子公司事发了,牵涉到诈骗集资、抽逃注册资本、逃税漏税以及骗贷等事项,老总夫妇已经跑路,银行为了自身资产的安全,只能去查封担保单位了。孟兰也曾耳闻好日子公司的老总专门飞赴澳门去赌博的传言,而昊海纸业这笔贷款没有抵押物,担保单位就是好日子,如此一来,这笔贷款的麻烦可就大了。
Q总已过不惑之年,素来注重养生之道,总是红光满面的,宽阔的脑门锃光发亮,同事们私下开玩笑,说只要有Q总在,晚上不怕停电,因为Q总的宽脑门就是明亮的灯泡哟。但是现在,孟兰进门,看见Q总的眉头皱成一个大疙瘩,标志性的脑门也蒙了一层灰暗。Q总问孟兰,昊海纸业这笔贷款重新落实担保单位的事情进展怎么样?
给昊海纸业这笔贷款重新落实担保单位是Q总上周交代给孟兰的任务,因为没有担保单位,这笔贷款事实上就成了信用贷款。而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信用已经是贬值最快的东西之一。其实昊海纸业的陈总在西岭市的商界一向人缘很好,但是大家在名利场摸爬滚打,谁不是经验丰富,见风转舵?人类进化了数千年,作为合格的现代人,哪一个不是机关算尽太聪明的主儿?自然而然地,曾经围绕在陈总身边的那些“两肋插刀”的朋友如今跑得比刘翔还快。这些天孟兰跟着陈总马不停蹄地找了不少公司,结果都无功而返。事实上重新落实担保单位的事儿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孟兰只好把实际情况简单汇报一下。
最近行里正在开展主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的竞聘工作,Q总踌躇满志,摩拳擦掌,准备在职业生涯中再迈上一个新台阶,事实上在所有竞聘者中,他和个人金融业务部的D总是大家公认最有实力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大一笔贷款出了问题,现在想捂都捂不住,主管行长钱行长已经多次过问了这件事。唉,不用猜也知道,D总例来消息灵通,这种利好消息当然瞒不过他,如今指不定找哪个旮旯偷着乐哩。Q总从深色的老板桌后面走出来,背着手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
孟兰此时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这笔贷款的一段前缘。毋庸置疑现在银行业之间的竞争非常激烈,在西岭市这个规模中等的城市里,银行已经有近二十家了,这笔贷款就是从招商银行拉转过来的。为了成功营销这笔贷款,孟兰不惜化身酒坛子里泡出来的玉面玲珑鬼,在那个具有决定意义的饭局上,她把酒当水一样地喝,来者不拒,频频举杯,硬是将陈总和他那一队酒肉朋友灌到了桌子底下,陈总在彻底醉倒的前一分钟不忘竖起大拇指,含含糊糊地赞叹:“小兰这姑娘,平时看着蛮文静的,没想到啊,巾帼不让须眉,见识了!”而孟兰跑到洗手间,一阵狂吐,吐得翻江倒海,好像连胆汁都吐了出去……
Q总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叮嘱孟兰密切关注昊海纸业的资金情况,又说,小兰,一旦这笔贷款转为不良,是要进行责任认定的,你是这笔贷款的直接经办人,到时候就要对你作出处罚,你要有心理准备。你是咱们公司部的人,我当然也想帮你,我怎么会不想帮你呢?就只怕想帮也帮不了。
江皓的画展就要结束了。
这些天,江皓跟孟兰联系过几次。孟兰很想主动给他打个电话,约他一起坐坐,说说话,但她想了又想,这个电话还是没打。因为,她知道自己对江皓产生了朦胧的好感。女人的心理总是很复杂,几乎每一个女人在感情上都是一个矛盾体。
这天下午,孟兰的手机愉快地唱起歌来,是江皓打来的:“兰兰,画展后天就要结束了,我要兑现自己的承诺。”他的语气有些不容推托。
江皓来接孟兰下班,他们去了金融街拐角处的一家必胜客比萨店。江皓选了靠窗的位置,他好像知道她的口味似的,为她点了水果比萨、芝士焗薯蓉、雪梨银耳汤,都是她喜欢吃的。
江皓把那幅《春暖花开》拿出来,送给孟兰,孟兰小心地收好了。她说:“我也有一个小礼物要送给你。”她从挎包里取出一个方形圆口的很精致的水晶瓶,这是一个空瓶子,如果仔细看,里面似有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蓝色。孟兰一抬眼,正对上江皓饶有兴味的眼神,她的心莫名地惶然,急忙移开视线。
她说起去年和几个同学结伴去海南度假,一个美好的黄昏,大家都去沙滩上嬉戏,尽情享受休闲时光,她一个人沿着海岸漫步,走累了便随意找一块岩石坐下,那时她已远离喧闹的人群,她安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听着大海滚滚而来翻涌而去的涛声,感觉自己像一尾沉在水底的鱼,任时光像水一样从她的身体上静静地流过去、流过去。她把打开瓶塞的水晶瓶托在手里,大海的涛声也像水一样流进了瓶子里。不记得过了多久,她好像猛然惊醒,又明又圆的月亮已经挂在天际,她把瓶子盖好,就觉得大海的涛声装在瓶子里,那是来自大海的馈赠。
孟兰只知道自己相貌平平,她却不知道当她用梦幻般的语调谈到大海时,她的脸上有一种光芒,那是一种江皓以前在别的女人脸上从未见过的,因而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的光芒。“谢谢你的神秘礼物”,江皓说。接过水晶瓶的时候,他的手触到她的手指,柔软的温香的肌肤。他深深地看着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眼前这个姑娘一丝一丝地勾起。
他们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在流水般的音乐里,在彼此的视线和语言里,温柔地沉沦。
从必胜客出来的时候,忽然下起雨来。缠绵的细雨中他无声地拥她入怀,他的吻像蝴蝶的翅膀在她的唇间停留。
孟兰轻轻地闭上眼。她心里有个细细的声音,孟兰啊孟兰,这就是爱吗?这就是你曾无数次幻想过的千呼万唤不出来的爱吗?调皮的小爱神背着闪光的小翅膀飞来了,他是因为路上贪玩才迟到吗?现在他终于在一个意外的时刻射出了传说中的爱之箭吗?

江皓回到东岭市。孟兰发现她对这个男人有种奇妙的第六感,晚上她的眼皮跳几跳,不出两分钟江皓的电话就会打过来。他们好像有谈不完的话题,江皓给她讲自己的经历,讲绘画,讲自己在外面的见闻,讲如何面对人生突如其来的问题。
孟兰不知道,其实江皓在他的朋友圈里一向是个寡言的人,甚至有点无趣,他和佟月在一起的时候,佟月总是报怨他是个木头人,因为有时佟月已经叽叽喳喳说了十几句,他的回应不是“嗯”就是“啊”。对于这种改变,江皓自己也觉得奇怪,只要听到孟兰的声音,像夏日的小雨一样清新淡然的声音,他就有一种诉说的欲望。
现在,孟兰每晚临睡前都要看看江皓送给她的那幅画。渐渐地,她从那明亮的阳光、蔚蓝色的大海、棉絮般的白云里感觉到世界似乎是一种虚幻的存在,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她倾听到了那来自远海里的声音,翅膀上挂着淡淡忧伤的海鸥似乎在一声声的鸣叫,那是对她心灵的呼唤。
昊海纸业资金紧张的局面没有任何缓解,已经没有钱购买原材料,工厂只好停产。各家银行闻风而动,纷纷采取措施,粗略一统计,昊海纸业的负债至少有一个亿,加上设备处置实际上将大幅贬值,公司事实上已经资不抵债。
还是在Q总的办公室。Q总告诉孟兰,昊海纸业已经宣告破产,行里那笔贷款被划为不良,待公司破产清算后按比例偿还,预计损失不会少于50%。Q总说话有气无力的,无论他怎样撇清责任,孟兰是他公司部的人,他还是要受牵连,竞聘副行长的事自然是黄了。当然,钱行长说得没错,“以后还有机会”。对于发这种“安慰药”,领导并不吝啬,反正不花钱。可惜这药对Q总已经失效。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已经是奔五张的人了,放眼望去,行里多少年轻有为的才俊?“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Q总忽然想起老郑说过的一句笑话,当时一笑而过,现在才发现这句话原来说的是自己。
昊海纸业的事情尘埃落定,结局是在意料之中的。孟兰无法预测行里最后会对她作出怎样的责任认定,但在此之前她将一直承受着压力。阳光从十八层大厦的落地玻璃窗外照进来,尽管办公室里开着中央空调,温度适宜,有一个瞬间孟兰却觉得自己就要在这样强烈的光线下灰飞烟灭。
晚上,江皓又打来电话。孟兰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就突然崩溃,突然哭了出来,把这些日子以来像座大山一样压在她心上的昊海纸业那笔贷款的来龙去脉全对他说了。其实拿起手机的时候,孟兰还是笑着的,她希望自己的声音传递给他快乐的信息,她希望在他心目中自己的形象是坚强乐观的,只是听到他那一声低低的,温柔的,叹息似的“兰兰”,她觉得脸上的微笑再无法维系,心底的迷茫难受无助阴郁赤裸裸地展露出来,所有的刻意所有的掩饰所有的防线都不堪一击。
他安静地听她倾诉,并不打断她。终于,她说完了,渐渐止住哭泣,他在电话另一端一言不发,两人都沉默了。忽然他打破沉默,“兰兰,你先挂掉电话,我有件事要处理一下,过两分钟我再打给你,好吗?”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情绪失控,他竟没有一句安慰的话给她?“我有件事要处理一下”,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比她的感受更重要?难道是她一厢情愿高估了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孟兰依言挂掉电话,带一点赌气。
他一贯守信,果然两分钟刚过孟兰的手机欢快地响了。“兰兰,打开收音机,调到FM99.60。”
孟兰不知道江皓卖的什么关子,满腹疑云,但她什么也没问。她有听广播的习惯,很快调好了频道,这时正在播一档点歌栏目。一个女孩子打进电话,为她的男朋友点歌,伍佰的《挪威的森林》,孟兰静静地听。然后,电台DJ柔柔地说,刚才有位姓江的先生打进电话来,给一位蓝色女孩点歌,此时他们分居两地,女孩的心情很不好,他多么想飞越千山万水,立刻飞到女孩的身边陪伴她,现在请听歌。音乐轻灵地响起来了——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转眼吞没在我的寂寞里……
同一时刻,在东岭市,江皓也在静静地听着王菲天籁般的歌声,这情景倒颇有一种“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的古趣。江皓心潮起伏,只感觉胸膛里的那颗心变得柔软无比。他记得和佟月在彩虹桥影院看夜场,李冰冰、孙红雷主演的《我愿意》,那时他并不曾预料到会和佟月离婚。影片快结尾处,李冰冰的前男友带着她到一个他们谈恋爱时曾经到过的地方,两人追忆往昔,感慨今日,这时候音乐就震撼地响起——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当时看电影的时候,他还觉得有点矫情、生硬,但现在他却觉得千言万语,尽在歌中。曾经,他怀疑自己是否还具备再爱一次的能力,而现在他感到瞬间抵达了某种境界,在投入地爱一个人的时候才能体会到的有些神秘的境界。
一段音乐后,歌声又继续响起——
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
“蓝色女孩”,孟兰轻轻念,他这样叫她。她的心里涌上一阵温暖,是湿润的温暖,缓缓地渗透在心脏的血液里。眼角有泪渗出,清清的水滴,甜甜的滋味。

清晨,太阳尚未露出光芒,一辆银白色的沃尔沃行驶在晨雾弥漫的高速路上。
昨天第一眼看到那条蓝色连衣裙,江皓有一种感觉,这条裙子应该属于一个蓝色女孩的。它穿在没有生命的橡胶模特身上,在华天商场一个角落的橱窗里,像一朵开在阴影里的小花默默绽放。就在这个瞬间,他发现自己再无法抑制对那个蓝色女孩的思念。她的手指,她的眼睛,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已将他围困,那是一种甜蜜的围困。
现在装着那条裙子的纸袋,一大捧还沁着露珠的蓝色妖姬玫瑰花,都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江皓开着沃尔沃驶出西岭市,沿着平坦的柏油路直奔东岭市。昨晚他们照例通过一次电话,他想告诉她明天就去看她。但是他没说。他要给她一个惊喜。他的心境曾经疲惫苍老,此时却好像时光倒转,又回到十八岁般心境轻快,兴致勃勃地制造着热恋中才有的那种小惊喜。忽然想起丹青赵,丹青赵是他的发小,大名叫赵东,擅画水墨,也是一个画痴,圈子里人送绰号丹青赵。记得去年,也是在这样炎热的夏日,他和丹青赵在酒吧喝高了,丹青赵口齿不清地说:“你啊,你注定是漂泊的人,因为你心里装的还是一半现实一半幻想。”那时他苦笑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不,哥们儿,你这回走眼了,我早就对现实举起白旗,彻底妥协了。” 丹青赵却摇晃着脑袋说,“不,你骗不了我。还是那句老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就是你,你变不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他声嘶力竭,“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凭什么这么自信?”……尽管他一再口是心非地反驳丹青赵,其实他心里又何尝不以为自己将注定漂泊,孤单地,一辈子就这样过去。生活的奇妙总是超乎人的想象,那时他又怎能预料到一年以后自己会遇到她?原来有些人只要遇上了,是注定会爱着彼此的。多么好,茫茫人海中,兜兜转转,曲曲折折,他还是与她相逢了,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他相信这是此生遇到的最美好的事了,他甚至奇怪生活为何如此厚待自己?可是这个自以为洞悉某种生命玄机的男人,又怎能参透这诡秘莫测的生活?是,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没有人。
手机响了,是丹青赵发来一条微信,语音的,“今儿晚上咱们几个老朋友聚聚,我请客,老地方,不见不散”。
真是想曹操,曹操到,江皓心情愉快地想。他回:“哥们儿有要事在身,不能去了,你们吃好玩好哈。”
“你一孤寡老人,有什么要事?”
“注意你的用词,什么孤寡老人,真难听。哥们儿有女朋友了,昨天刚给她买了条裙子,现在正开车给她送过去呢。估计中午前后我们就能见面,共进午餐。”
对方好像被惊着了,半晌空白,“厉害啊,还玩儿浪漫?千里送棉衣的,那是孟姜女;千里送裙子的,就是你江皓。瞧,你何德何能,居然和孟姜女齐名了。”
“损我,啊?我就浪漫一把怎么了?老夫聊发少年狂,呵呵。”
“你几时回来?不会一见你的女神,就乐不思蜀吧?”
“我后天还要去北京参加全国书画协会举办的一个画展,机票都订好了。估计在北京至少呆一个星期。回来再联系。”
“行,你小子情场得意,事业也得意哈。交代一下,你那女神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氏,哪里高就?能够俘虏你这颗伤痕累累的老心的,必然不是泛泛之辈。”
……
结束与丹青赵的通话后,江皓打开车里的CD,音乐在车厢里氤氲。路边列成一线的繁茂的树木、大片大片青葱的原野、灿烂金黄的油菜花田,从车窗上向后退去。
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温柔的晨曦像河流一样浸泡着这辆以90迈的车速平稳行驶的沃尔沃和车里这个神采奕奕的男人,嘴角不自觉挂一抹陶醉的笑的男人。朝阳叹了一口气:多么希望能看到另一种结局。可是有什么办法?宿命的结局是必然要降临的,已经在一秒钟一秒钟地逼近。朝阳只能拼尽全力让自己再绚烂一点儿,再美丽一点儿,再惨烈一点儿——它只能用这种方式为这一人一车送行了,因为即使是朝阳,也没有力量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江皓开到大约一半车程的时候,从前方的岔路口迎面飞速驶来一辆大卡车,那辆卡车好像喝醉了酒,开得歪歪斜斜,突然不受控制似地风驰电掣般冲向隔离带,江皓心说危险,急忙猛打方向盘,想避到路边,躲开眼看就要冲过来的卡车,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
江皓没有听见格外尖利的刹车声,没有听见轰隆隆的撞击的巨响,没有看见陡然压迫下来的卡车庞大的黑影,甚至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和血液在激烈地跳动,充满了活力和激情。一个念头占据了他的整个思想:兰兰,兰兰,我的蓝色女孩,我要见到你,立刻,马上,刻不容缓!即使耶和华现身也不能阻挡我去见你的脚步!!!
随着约翰·丹佛的《乡村路带我回家》的旋律,血从被卡车砸扁了的沃尔沃车底下流出来,在明晃晃的阳光下那么耀眼,那么鲜红,那么芳香,宛如柏油路上盛开了一片鲜艳的花朵。
和鲜血一起洒落在柏油路上的,还有东一块西一片的金属碎屑。这时即使是生产厂家,也无法辨认出它们的前生——一部Iphone5s手机。

孟兰一整天都心绪不宁,左眼皮像装了发条般不停地跳。不知怎的今晚她特别期待江皓的电话。
手机铃响,是江皓。她一把抓起手机,感觉心情瞬间多云转晴。然后她听到江皓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声音:“兰兰,想我了吗?”
“臭美,谁想你?”她笑骂。刚聊了几句,忽然门铃响起来。糟糕,谁会在这时候来呢?但愿不要是妈妈又来“视察”。孟兰的父母住在离她不远的一个居民小区,本来孟兰工作以后还一直住在父母家,后来实在忍受不了妈妈的唠叨和爸爸的长吁短叹,好像女儿至今没有成功地嫁出去,都是他们两位的错,半年前孟兰自己租了这套一居室的小公寓搬出来住,只图耳根清静。
孟兰打开门,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紧接着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无需再自欺,那是一张让她朝思暮念的脸。他的头发好像刚剪过,格外有型,穿一件干净的蓝格子棉布衬衣,映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似乎比上次见面年轻许多。
江皓把手机放在耳边,凝视她,“兰兰,我来看你,好吗?”
孟兰也痴痴地看着他,在他不可抗拒的气场中深深沉醉,说,“好。忽然反应过来,假假地嗔怪,“你好坏,明明都到门口了还故弄玄虚”,嘴角却含一丝隐隐的笑意。说着,举起拳头要打他。
她的粉拳却被他一把握住,他把她的手放在唇边摩挲,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亲吻过去。他的唇冷冷的,冰冰的,她却觉得心口仿佛燃起了一团火。原来,那火一样的激情从她降生到这个世界那一刻起就在她的体内存活,二十多年来却一直处于一种休眠状态,等待一个男人来点燃它。就在这一刻,她被点燃了,在他温柔的缠绵的亲吻中悄无声息地蜕变。
她快乐地把花插在桌子上的玻璃瓶里。他又变魔术似地取出一个纸袋,“这里有条新裙子,我昨天买的,今天特意过来送给你。快换上它,让我看看。”
“现在就换吗?”
“对,现在。”
孟兰偏一下头,孩子气地笑笑,说“好吧”。她转身进了卧室,又探出头来,促狭地甩一句:“不许偷看人家换衣服,非礼勿视。”
这是一条天蓝色的上面有大朵碎花的雪纺裙子,里面有白色的衬裙。她麻利地换好,很合身,像是为她量身订制的。她又找出一个月前买了一直没用的唇膏,细细地抹上。据那位化妆品专柜的小姐说,这款珊瑚色的唇膏颇具提亮肤色的效果,真希望导购小姐的话像数学定律一样确凿可信,而不仅仅是一句营销话术。
“好看吗?”她从卧室出来,焕然一新地向他走过去。
“不”,他轻轻摇头,目光灼灼,“不是好看,是美好。”江皓细心地帮她把长裙的带子系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又拉着她的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你站这儿,我给你画张肖像,一会儿就好”。
他绘画的时候,孟兰细细端详他,她喜欢看他投入工作的样子,微锁的眉头,郑重的神情,挥洒自如的握着画笔的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卑微之感。这一刻她的心正如某位女作家所言: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却在尘埃里开出花来。
画完画,江皓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至于什么地方他没有具体说,透着一股神秘。孟兰便随手把那幅肖像画撂在桌上,和江皓一起出门了。
从孟兰住的岫云小区出来,他们一路说说笑笑,途经一家彩旗飘飘的大型超市,一个灯火通明的饭店,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巷,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大片桃花盛开的树林。皎洁的月光下,碧绿的是桃叶,粉红的是桃花,夜风拂过,大片大片的桃花纷纷扬扬像雪花一样飘落,那眩目的色彩像天边的云霞一样。孟兰被惊着了,这么美,惊人的美,她从来不知道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还隐藏着这样一处宛如仙境的“桃花源”。她在林子里跑起来,带着肆无忌惮的欢喜,身姿那么轻盈,裙子就像她的羽翼,乱乱的碎发在风中飞扬,灿烂的笑脸像一朵绽放的桃花。一只有力的大手捕捉了她。她安静下来,靠在他宽厚的胸前,抬起头,看见他的笑脸,还有他的目光,宛转的疼惜的目光。他伸出手,好像迟疑了一下,轻轻落在她乌黑的短发上,像抚摸一朵花一样小心。
“兰兰,你快乐吗?天知道我多想给你一个快乐的晚上。”他在笑着,没错,他明明满面笑容,不知怎地孟兰却感觉到那笑容背后的凄凉,很深很深的凄凉。
“我当然快乐了,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快乐。傻瓜,我爱上你了。”
又说:“我喜欢这里,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来这片桃林散步,好吗?”
“好。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她喜欢听他念海子的这句诗,这让她想起他们美丽的初遇。
他的手渐渐变得不安分,他开始吻她,近乎粗暴,在宝石般晶莹深邃的夜空下。她拼命屏住呼吸,只有屏住呼吸才能感受这样甘美的亲吻和抚摸。她的皮肤是这样贫乏和寂寞,她渴望在他颀长的冰凉的手指的辗转中支离破碎。她感到疼,可她依然希望他不要停止。一直一直,不要停止。
“我的蓝色女孩,即使死亡也不能驱除我对你的深爱。但是”,他顿一下,好像说出后面的话异常艰难,“我该走了。”
“你要走?”孟兰一怔,“你开车走吗?你的车停在哪儿?”
“不,我不开车,我坐电车”。
“这么晚了,还有电车吗?”
“有的,8号电车能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而且,它从不晚点——现在十二点,它来了”。他的声线有点抖,不易察觉地。
话音未落,叮叮当当的电车声由远及近。孟兰惊异地发现空中两道纤细的电线不知从哪里延伸过来,又向遥远神秘的远方延伸过去。车灯异常明亮的光线投射过来,孟兰看见乌黑的车头上赫然一个“8”的标志,那“8”像是什么人用一把粗重的刷子刷上去的,汁液淋离,红光闪闪,有强大的视觉冲击力,在这个月夜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江皓明亮的眼睛黯淡下去,他的脸霍然失去血色,像一层撕下来的苍白的薄纸。
江皓上了车,电车一闪而过。叮叮当当的声响划过夜空,陡然消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第二天,清晨,孟兰穿戴整齐,急匆匆拎起包准备赶地铁上班,无意中瞟一眼桌上的玫瑰,呆住。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昨晚亲手把这束玫瑰插在这个圆形的玻璃瓶里,玫瑰花朵朵鲜艳,吐露芬芳,花瓣上还挂着盈盈朝露,可是一夜之间,玫瑰全都枯萎了,枯萎的玫瑰看起来像没有灵魂的木乃伊。
孟兰的心头突然掠过一片淡淡的乌云,挥之不去。她轻轻拿起昨晚江皓画的那幅肖像画,昨晚他们匆忙出门,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画里的孟兰穿一袭蓝色长裙,背景是蔚蓝的辽阔大海,海风吹拂,她的裙子如花绽放。廖廖数笔,孟兰的形象跃然纸上,清雅,飘逸,脱俗,浅笑盈盈。显然这不是镜子里的那个孟兰,也不是父母同学朋友同事所有熟识她的人眼中的孟兰,这是他用艺术手法美化了的孟兰,或者说是他心中的孟兰。无需说出那个字,爱已在这幅画的线条里笔触里色调里静静地流淌。孟兰看得入神,脸颊微微发烫,不自觉地甜甜地笑。毫无预兆地,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竟把孟兰手中的画卷走了,孟兰急忙伸手去抓,差一点点没抓住,只抓到一把空气,眼睁睁看着那幅画被风吹着飘出窗外,飘向空中,越来越小,终于幻化于无。
上午,孟兰心不在焉地整理一个贷款客户的资料,总感觉不能集中精神。快吃午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孟兰接听,一个陌生的男音。他说他叫赵东,是江皓的朋友,江皓出事了,一辆大卡车司机疲劳驾驶,实在撑不住盹着了,卡车冲过隔离带,那么大的铁家伙,惨!江皓开的沃尔沃当场就被砸扁了……
孟兰呆呆地抓着手机,感觉手足正在变得冰凉,一寸一寸地。“江皓昨天晚上还好好地和我在一起,怎么会出事?不,不可能。”
“昨天晚上,你……你怎么啦?”孟兰不知道,电话那端的丹青赵此时瞠目结舌。难道江皓的女朋友脑子有问题?他疑惑地想。
“江皓现在在哪儿?告诉我!我要见他!”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恐惧侵袭了孟兰,整个世界仿佛隐形,她完全忘记自己置身何地,不管不顾地喊起来。陡然变得尖细的嗓音像布帛一样被撕开了。
喧闹的格子间寂静下来,鸦雀无声,只听见孟兰粗重的呼吸声。寂静不过维持了几秒钟,正在给头儿拍马屁的继续不打磕绊地为头儿歌功颂德,正在写材料的继续面无表情地敲击键盘,正在八卦影视圈的继续满脸跑眉毛地广播某明星的婚姻内幕,正在手拿小镜子补妆的继续一丝不苟地把红艳艳的嘴唇画得像要吃人一样。是,生活中会有意外发生,而生活必将继续。
孟兰见到了江皓,在东岭市人民医院的太平间。他安静地躺着,像陷入了一片漫长的睡眠的沼泽地。他穿着那件蓝格子的棉布衬衣,衬衣上陈旧的血迹凝固成斑斑点点的黑色。
一个人消失了,就这么简单。日出江花,草长莺飞,夜来风雨,月落乌啼,这世间的一切,美丽的,丑恶的,统统与他再没有关系。中国书画协会的画展在北京照旧举行,只是一个来自东岭市的才华横溢的画家缺席了,永远。
——“我当然快乐了,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快乐。”
 “我喜欢这里,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来这片桃林散步。”
 那么无限喜悦的语调,言犹在耳。原来他是来和她诀别的,她真傻,还以为是幸福生活的开始。
她的手颤抖着,抚摸他脖子上清晰的口红印,那是她在激情的瞬间留下的。感觉一颗实实在在的心被他带走了,只剩下一个心的空壳,那种被掏空的痛让她几乎窒息。

 
草坪的草枯了,黄了,又悄悄变绿,一片青芜;成群的燕子南飞去,又不辞辛苦地飞回来,筑巢、育雏,忙忙碌碌;路边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不知何时光秃秃的枝桠又重新披挂盛装,郁郁葱葱;花坛里的花谢了,开败了,仿佛一夜之间又争奇斗艳地开放——引来蜂团蝶阵乱纷纷。
光阴流转,又一个夏天到了。这个夏天出乎意料地热,在这个气候一向温和的北方城市里,这种近乎狂躁的炎热是不多见的。下午两点的气温达到了三十九度,街头巷尾满眼都是空调促销的广告,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高烧病人神志不清的身体。
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一个身穿蓝色长裙的女郎吸引了不少人或实或虚或正或偏的目光。黑亮的长发瀑布似地流泻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戴豹纹边框的太阳眼镜,身材高挑,衣袂飘飘,纤细的手腕上戴一块份量不轻的男式手表。在超短裙快要遮不住重要部位的女孩中,她显得与众不同。她的骨子里散发出一种特别的东西,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风情的东西。
她就是孟兰,已经30岁的孟兰。她像一朵花一样终于盛开,虽然花期晚了些,虽然能温柔采摘的人已远逝。下了班,孟兰没有坐地铁回家,在车水马龙的街上漫步,猛一抬头,原来不知不觉又走到曾和江皓一起来过的那家比萨店。她在门外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到身后他轻轻的呼唤,“兰兰”。是他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磁性。他叫她的名字。这是深藏在她心底的声音。她回过头去,可是那个靠窗的位置是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男人,不会再有。
她的睡眠总是很浅,如同一张稀薄的绵纸,一丝风,一滴雨,一个最不经意的念想,随时就能把它戳得千疮百孔。突然惊醒的滋味并不好受,那是一种挣扎和眩晕的感觉。她喘息着打开床头的台灯,抬手看表,时间定格在11点41分。轻轻抚摸自己的长发,柔软、微凉,光滑,暗夜中像华丽的丝绸。一句不知在哪里看到的话在脑海中浮现——待我长发及腰,问君娶我可好?
她打开衣柜,看也没看,准确无误地找出了江皓送给她的那件蓝色印花雪纺裙。五分钟以后,她已经置身在空荡荡的街头。寂静无声的城市里弥漫清冷的雾气,听得见夜鸟和风从路边树木的枝叶间掠过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是她迈出的每一步都那么坚定。原来,这条路她从来不曾忘记。此时距离她和江皓手牵着手走上这条路的那个晚上,恰好一年。她走到一片旷野上,柔软的裙子轻轻打在赤裸的小腿上,周围的夜色如无底的潭,幽幽的月亮不知踪迹,廖廖几个星斗也躲入漆黑的大幕后似的。时空陡地扑朔迷离,疑幻疑真。
孟兰盯着手表看,指针指向11点59分51秒。世界好像停顿了一下,然后两束明亮的灯光向她急速地刺来,伴着叮叮当当的声响,8号电车驶到近前。它没有晚点。一年前它带走了她的爱人,现在它又把他带回来了。车门徐徐拉开,一个男子走出来,依然是旧时的模样,短发,锐利的眼睛,刀刻一样棱角分明的脸,干净的蓝格子棉布衬衣。他眼中神情复杂难言,似狂喜似悲凄,似快慰似忧伤,似欢悦似怅惘,最后都成一层泪光。
“你来了”,他的声音已哽咽。
“我来了”,孟兰的表情那么宁静,那种宁静其实蕴藏着奋不顾身的坚定,好像她一直在期待这一刻,就像一朵浪花宁静而热切地期待在礁石上粉身碎骨的那一刻。她迎住他的目光,朱唇轻启:“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两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手牵着手,一起上了8号电车。
叮叮当当,神秘电车呼啸而去。
很远很真切的大海的涛声响彻深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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