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纪水光 时间:2016-11-06点击:933

1
爷爷去世那几天,父亲母亲忙于准备葬礼和吵架,没有时间顾及到我,自然不会想到给我做早餐,好让我上学时候精力充沛。所以我只能自食其力,时常在大清晨搬了凳子垫着脚,去翻他们挂在衣架上的拎包,艰难地找出两个硬币。上学时经过东街头,买个包子,买杯豆浆。

我像大财主的儿子一样放荡不羁地走在东街,两个硬币在我的掌控下轮流抛起,再稳稳落入我的手心里。终于一个开始叛变,叮一声掉到地面上,再以极其别扭的姿势向前滚动。我几乎同情地看着它的无力挣扎,刚想冷笑一番,就见它咚——从地面缝隙中落入下水道。趴在地面上,确认已经无法挽回后,我失望地起身,抬头就看见了一个放大的笑脸。

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一次遇见带给我的震撼。打个比方吧。假若对方是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孩,也许我们之间会产生一段缠绵悱恻的恋情。但实际上,对方只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乌黑的眼袋像故意上了妆,还是拙劣的手法。

“吃北方馒头吗孩子?”他热情地吆喝,慈祥的眼神让我一瞬间恍惚。

我把目光移到他的小摊车上,挂着“北方馒头”的招牌下,是几个叠在一起的蒸笼,呼呼地冒着暖气。也许是因为我盯着摊车的时间太长,他又刚好看见了前一秒我的硬币背叛我的场景。老头一咧嘴,露出黑黄的牙齿:“不收你钱,送你!”

“我有钱。”我有些不满地嘟囔。

最终我以一块钱的价格,换取了他两个热气腾腾的松软大馒头。馒头捧在手里很有充实感。回头时我看到被一群小孩包围住的他,百忙中他抬眼看我,冲我笑。

这个老头我是见过的。”我想起了贾宝玉,自动自发地代入。

咬了一口馒头,白面上露了缺,我看见了里面的肉沫。那天我一直沉浸在这般松软里,课间时学校主任在广播里说着什么严肃的事情,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第二天我在同一时间出现在老头的摊前,歪着脑袋看他对每一个小孩笑得慈祥。这得是多么乐观的人,才能在满脸沧桑的脸上绽放如此笑容。说实话我又想起周总理。在我当时的思想里,慈祥这个词只有周总理才能用得上。

为了让他注意到我,我故意像得了肺炎一样地咳嗽。一连串矫揉造作的声音果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明显地看到他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但随即又像阳光般灿烂。他的声音很粗糙,问我:“小孩,要啥?”

“我不叫小孩,我叫西乐。”

“好,西乐小孩,你要啥?”

“两个北方馒头。”我也大发慈悲不去追究他对我的称呼了,粗着声音,那瞬间觉得自己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递上两个硬币。

老头动作麻利,与我进行了一次等价交换。

见我仍不走,他问我有嘛事。

我说:“你卖的不是正宗的北方馒头。”

十岁之前,我在北方住过一段时间,所以我很斩钉截铁地判定:这不是正宗的北方馒头。北方馒头是没有馅的。

对视了几秒,老头说,嗯,这不是正宗的,是我独创的,我女儿喜欢。

我也停了好几秒,故意以一种成熟的语气:“挺不错。我也喜欢。”

“小孩,要不要去钓鱼?”老头冷不丁地对我发出邀请。

“我要上学。”

老人咧着嘴就笑了,慈祥依旧,只是眼神是我看不懂的。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老头是我已故爷爷的化身。不然怎么会那么刚好,爷爷刚离开,老头就进入了我的生活。

2

“育华今天又没来学校,我的同学录还在她那儿。”同桌痛心疾首地抱怨。

“育华是谁?”我随口问了一句,低头收拾书包。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我看见正在哭泣的某家长,和满脸焦急却不得不耐心安慰的班主任。这个学校里正在发生什么重大事件,但我却一无所知。就像我所在家庭正在上演夫妻因吵架闹离婚的戏码,而学校里同学老师一无所知一样。

我逃课了,很潇洒,直接从班主任面前经过的。

但我无处可去。当我恢复神志的那一刻,我站在老头摊前。他正在收摊。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忙活,和他搭话。

“你要下班了。”

“是嘞。你怎么又回来了?不用上学吗?”他用抹布擦着台面。

“我逃学了。”

“小孩子怎么能逃学呢。小心我告诉你爸爸妈妈哦。”他依旧擦着台面。

“他们在吵架,没空管我。”我说。

老头动作顿住,僵了很久,看我的眼神就像同情。

我没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同情,伸手向他的蒸笼,企图触碰到那些白花花的馒头以示报复。他一把抓住,我看见他粗糙的手指。

“你的指甲太脏了,馒头也会被弄脏的。脏了就没人要买了。”我用眼睛示意他黑红色的手指甲,以我现有的逻辑提醒他。

老头猛地放开我的手,反手在身上胡乱地摩擦,低着眼眸说,干活时没注意。

当我不知道第几次逃课出现在老头的摊前时,老头又问我,去钓鱼吗?

我说好。

他几乎是沉重地点头,然后带着我把他的小摊车推回家里。我站在门边,看着他在湿气沉沉的屋子里走动,简单的家具,杂乱的物品。茶几上有一个粉红色的厚厚的本子,旁边有一只可爱的笔。我得出结论,他和他的女儿住一起。那个喜欢吃他独创的馒头的女儿。

我踏入屋子,刚想朝茶几方向走去,老头突然就出现在我身后。他双手扯着一根麻绳,停留高度正巧够到我的脖子。

“我父母经常吵架,所以也没有空去打理房子,跟你的一样乱。”实际上我是夸张,不管怎么样,也没有老头的住处可怕。

老头眼神一滞,慢慢地放下手。他像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一样,不说话,提起了脚边的鱼竿,转身便走。

“你拿着绳子,我还以为你要勒死我。”为了缓解这个莫名其妙的冷场,我故作大惊,然后拍着胸口,再一次夸张地说。

显然老头不是一位钓鱼的高手,第三次捞上垃圾的时候,老头放弃了,把鱼竿甩在一旁,双手后撑做晒太阳状。

他说:“你父母为什么吵架?”

“他们要离婚。”

“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他们总是吵架。”意识到我说话的无逻辑性,我补上,“他们感情不好。他们也不在乎我,我逃课这么多天,他们从来都不知道。我死了他们大概就知道了。”

“其实是在乎的……”老头不准备接着解释,闭上眼睛和嘴巴。我看见他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地面。

“你女儿去上学了吗?”

到我快失去等待回答的欲望的时候,老头说,我女儿死了。淹死的。

哦,这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我很成熟地不再多嘴,用沉默表示安慰。

“西乐。”

“什么?”

“谢谢你。”

3

隔天清晨,东街上没有老头的摊车。当我逃课来到老头的住处的时候,只见他的房子被警察重重包围。

老头好像出事了。也许警察发现他的北方馒头并不符合卫生标准。

我忧伤地在街上闲逛,直到看见我的父母及班主任等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向我跑来。忧伤顿时被惊讶吓走。

我被带回了学校,进了教务处,受尽批评。

直到回到教室,我才明白大人们这样紧张的原因。学校里有好几个同学,包括我班里的育华,被人贩子拐骗,至今生死未卜,凶多吉少。

我认真听了广播里主任那严肃的发言。他强调了许多小学生应该注意的安全事项,并且表明学校会多加管理,防止此类事情再发生。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的,出了事才会去想办法,好像减少了损失就没有损失过一样。我撑着下巴想。

后来我在电视新闻上看见了老头,他的脸被马赛克挡着,但我们都知道是他。

老头穿着牢狱服,双手戴着镣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像极了某个烫了卷发的非主流女郎。

老头低低阐述着他的作案史。他说,因为女儿的死亡,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怨恨,他恨不得让全世界的小孩都死掉,好去另一个世界与她作伴。

他勒死了五个小孩,把他们的尸体剁成肉沫,做成馒头的馅。生意很不错,大家都喜欢。

“第五个小孩很天真可爱,她拿了同学录让我填。里面有一项是填写愿望,我写了希望全世界的小孩都死光,让所有的父母都跟我一样痛苦。

“后来,一孩子改变了我。他本来会成为第六个,可是我放他走了。

“他让我明白,错的不是这个世界,错的是我。于是我自首了。”

我呆呆地看着电视屏幕。

我想起老头家里那茶几上的粉红色本子,那大概是我同桌借给育华的同学录。

我想起那时候老头手里的麻绳,那本来会勒住我的脖子,让我窒息而死。

我想起我这些天吃的有馅的北方馒头,那馅大概就是育华的体肉。

我还想起二三年前,我和家人在北方居住某一天。受不了家庭的吵闹的我来到小河边,企图获得一个安静的自我空间,不曾想没过一会一个小女孩便走过来。她声嘶力竭地哭着。

“你哭什么。”

“我想吃有馅的馒头……”

“然后呢。”

“可是爸爸妈妈在吵架,他们不理我……”

“哦。”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没有什么独一无二,连悲伤都是相同。我说,死了他们就理你了。

拍拍裤子起身,我体贴地想把这个空间让给她。走到一半,便听到了落水声,回头那女孩的身影已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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