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伊奈可 时间:2016-12-08点击:960

在這個架空邏輯的時空中,每個人和一只動物相伴而生,由動物幫人找尋另一半伴侶,因為每個人的出生伴隨著五感中一感的喪失,直到那相伴而生的動物離世才可以完整的感知世界。但是沒有人可以在尋找到伴侶之前殺死動物,也許這只是人們認知中的契約,總之沒有人嘗試過。
 
 
一 海蛇廟
 
— 再過三個村落就是海蛇廟了,我願意和驢在鮮花中相伴餘生,以自由為代價。
 
驢載著我穿過這片漫天黃沙,沒有一絲樹蔭,只有蒸發的地表。再過三個村落就是海蛇廟了,這是我第二次踏上去那裡的旅程。
 
驢停了下,抬了下後腳,勃頸上的玉鈴發出輕跳的兩聲,很是悅耳。我看他低垂的耳朵,知道他是累了,我將剩下的小半瓶水遞給他,他嗅了嗅,轉過了頭去。我們已經這樣行走了7年。
 
我拍拍他的背,本想著應該說聲抱歉,但是,我不能言語,我的出生就伴隨著寂靜無聲,沒有人可以聆聽到我的心中所想,只有驢。不過這樣也好,畢竟五感中我失去的是最不重要的那一個,我心想著,只得再順順他的背,指指前面的村落,做了一個睡覺的手勢。驢明白,今夜我們就在前面休息了。
 
不出七天的時間,我們應該就可以到達海蛇廟,上一次,是在我的15歲。
 
每個人在15歲的時候都要去海蛇廟一次,那裡的阿婆會告訴人的宿命是伴隨著動物而生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動物,缺失的那一感只是在等待動物為人所尋覓的另一半,只是那一天便是動物開始和你告別的日子,這是動物的選擇。
 
我曾經問阿婆,如何才能和我的驢相伴一生。從我記憶的那天起,我的生命只有驢,我不能言語,沒有人陪伴過我的孤寂,除了驢。阿婆說,到海蛇廟來吧,這裡有一座塔,裡面開滿了花,留在那裡,便可或得全部的感知,和驢相伴一生。
 
何時可以離開。
死亡。
一生一次的選擇?
人生是不能後悔的前行。
 
驢載著我,走了7年,他從沒有試圖為我尋覓過伴侶,在我看來。每每有尋來的動物們,都被他無情的後腿踢開了,他那不良于行的左後腳就是因為三年前親吻了獵豹的爪牙。你這自私的小傢伙,我心裡突然又有些憤憤的不甘。不過一切都要過去了,再有幾天的時間,我們就可以享受鮮花,縱使失去自由,其實一切也沒有什麼區別。
 
到村落的時候,太陽見西,終歸不再焦熱,卻也不見涼風。
 
村落不大,華燈未上,傳出陣陣吹打的聲音。我見前面有一支迎親的隊伍,吸引我的,是穿梭在隊伍中的小獵犬。
 
我們在街上尋著住宿,聽到兩個中年男子喝茶閒聊著。
“那兩個孩子明天就能嘗嘗這美食了。”
“說不定是今晚也不定。”
“可憐那獵犬興奮的模樣了。”
“那小犬平日還挺討喜的,今後就見不到了。”
“姑娘家是什麼跟著來的?”
“聽說是只鸚鵡吧,會說人話的那種。”
“那是八哥。”
 
驢的眼瞼下垂著。我彎下腰,伏在他的背上,抱緊他。阿婆沒有說過動物死亡的那一刻,我們便可以獲得全部感知,不知道是誰成了著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發現了這個定理。此後,人們似乎只為尋找伴侶而生,大多的動物死在婚禮的當夜。
 
為何沒有人在尋到伴侶前殺死動物?
不知道。
我們和動物有契約?
也許只是人自己的契約吧。
人自己如何契約?
或許只是他們不願面對的恐懼而已吧。
 
我心裡默默的對驢說,“這不會是你的命運,哪怕你真的為我尋了另一半,當然,你一定不會的,我太了解你。”
 
 
二 美杜莎的長髮
 
— 驢停在一汪淺泉之前,透過水的倒影,我看到了美杜莎的長髮。
 
驢突然跑了起來,顛了我一個踉蹌,我內心早已嘶吼起來,卻沒有聲響,我只得抓緊他的脖頸,伴著玉鈴急促的響聲。
 
驢在一汪淺泉前停了下來,想是他覓不到路了,咳,從來沒有方向感的驢,也難怪載著我顛了七年。
 
我回頭,漸晚的天色,朦朧中站著一個男子,約莫大我5、6歲的樣子,急匆匆的喘息著。雖然我的驢腿短加之舊疾跑不長久,但還是比人快了不少,他能追上來,想是也是平日的練家子。驢突然又蹦跶了兩下,我直接跳下了驢背,穩了一下玉鈴,低頭,看到一條青色的小蛇纏住驢的左後腿,驢正在奮力的掙扎。
 
我嘴角微弱的冷笑希望掩埋在月色中沒被那男子察覺。那男子過來,招呼那小青蛇回去,未果,他便彎下腰,將其從驢的腿上解了下來,驢淺淺的哼了一下。
“抱歉,看來是我的蛇著急了。”
“…”
“你的驢子很漂亮,沒有緣分。”
“…”
“今天天氣燥熱,他們都說我的蛇纏在身上是解暑的,可是我又沒有觸覺,到不覺得這天氣如何。”
 
難怪,這燥熱的天氣他能和我的驢賽跑,看來是我之前高看了他。
 
“你…不能說話?”
我點點頭。
“看你的樣子,是途經這裡了?”
我依舊點點頭。
“我送你回去?”
我搖搖頭。
 
素未平生,你可知道我要回哪裡,就提出相送。心裡正煩。
他倒是沒有挽留,淺笑“剛剛蛇躥出來追姑娘的那一瞬,我心裡是雀躍的,只是這驢脾氣擰了些,姑娘傾國之色…”他略頓了頓,“定是可以早日講話的。”
 
他轉身消失在夜幕中,我望向淺泉,驢低頭喝著水,他舔舐著水面,映出我扭曲的倒影。
 
人怎麼就尋到了另一半?
是動物幫人尋到的另一半。
動物又是如何選擇的另一半。
直覺。
直覺是什麼?
一種意識。
意識又是什麼?
息息相關。
 
我解開盤在頭頂的及腰長髮,髮絲垂下,隱隱遮住一半的臉,倒影中,確實有一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嬌羞。我捧起寫泉水,輕拭去臉上的汗漬。
 
還是要回到城中找一處住處才是。
 
我看著繁鬧的街道,息壤的人群,想快點兒逃離,我對此并不感興趣,驢精神也不大好的樣子。轉頭一想,很快就要見不到了,又忍不住想多看幾眼,留在自己的記憶中。
 
頭有點微眩,這吵鬧聲籠罩著久了,耳朵就不太舒服了。再聽聽那些零星捕捉來的隻言片語。
 
“桐家的兒子今天終歸是娶了姑娘回去。”
“聽說那姑娘的八哥挑的緊。”
“那咋就看上了這小她6歲的公子哥啊。”
“人家那也是公子哥不是。”
“再說,那些個山珍海味食不知味了這麼些年,我們這人家想食還食不到。”
“真是浪費糧食。”
“到不知今晚他們那狗肉燉八哥能燉出什麼花樣。”
“聽說人家那婚宴不知請的什麼莊的大廚過去掌的勺呢。”
 
人生的目的為何?
找到伴侶。
每個人都為此而生麼?
也不一定,那只是獲得感知的機會。
為什麼一定要殺死動物?不是動物選擇的那一刻起,他們自己就選擇離開了麼,只是時間長短罷了。
人們等不及未知的時間。
殺死相伴而生的動物不會有懲罰麼?
有的。
完整的感知世界難道是懲罰?
是的。
 
我停在一家民宿客寨面前,今晚就在這裡吧,街道還算僻靜,可以睡個好覺。
 
驢睡在我的床邊,一直如此。晚上,我想和他說說話,心裡默默念就好,他會給我回應的表情,所以我以為他聽得懂。“我連續很多天在夢裡都有見到一朵花開,我想陪伴比自由更重要吧,對於我。”驢沒有看我。“我沒覺得有伴侶有多重要,有你就夠了。不能講話也沒有太壞,只是不能和你聊聊天。”
 
我講著講著,自己也迷糊的睡過去了。
 
這一夜,我在夢裡又見到了一朵花開,綠色的莖葉,綠色的花,略帶紅蕊。我在之後的日子中知道,這一種花名春蘭,天門冬目,蘭科。
 
驢清脆的玉鈴聲叫醒我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趁著暑氣還沒上來,我們決定早點趕路。
 
我對著鏡子梳妝,正想盤起厚重的長髮,心中突然萌生個跳躍念想,我翻出剪刀,在肩下一點的位置,剪掉了下面的累贅的頭髮,然後給自己梳了一個利落的馬尾。嬌俏的面容如今多了幾分英氣和瀟灑。
 
我望著驢,他眼睛里閃出的光彩似乎在讚賞我的新造型。
 
清晨街上的人不多。一個老人家坐在門口納著鞋底,嘴裡唱著,“終歸會失去,終歸會得到… ”驢均勻的步子讓玉鈴發出的聲響像是伴著歌謠的節奏。
 
驢到了老人的面前,便停下了。我看看老人看看驢。
“姑娘,買鞋墊麼。”
“…”
“哦,姑娘是不能言語吧。”
 
驢又開始了他均勻的步子,看似昨晚他休息的很好,如今步子有力多了,相比昨天。我們前行著,後面傳來老人的淺唱,“每一天都是相伴的告別。”
 
 
三 刻律涅的葡萄
 
— 在進入第二個村落之前我們途經了一片葡萄園。後來我們遇到了一只小鹿,只是驢不喜歡。
 
今日的這一段路程似乎輕鬆一些,我沿途看到了一些泉水和青草。只是正午過後,日頭又毒了起來。
 
我們在一處葡萄園歇腳,盛夏還沒有果實可以品嘗。我不記得7年前途徑這裡的時候見到過這片果園,也可能7年前途徑之時是冬日,對於海蛇廟的好奇取代了欣賞沿途風景的心情。
 
“姑娘,要食些茶不?”一老伯向我走來。“是在趕路?要去哪裡?”
我看著他,也只得搖搖頭。
“姑娘這驢子俊俏,我家那老二吧正好有匹騾子,姑娘可有興趣帶他去見見?”
我沒有表情,低頭把弄著驢脖子上的玉鈴。
“姑娘好歹去見見,看你這年紀也不小了,總不能老是這樣講不了話不是。再說我家那老二也該聽了個聲響了。”
哦,原來那孩子是聽不到。現在的人們為何如此著急,說好了是動物覓主來著,咋都父母上陣來覓動物了。
 
驢哼了下,抬了下腳,欲行。
那老伯一臉沮喪,“都說驢子脾氣倔,倒是真的了,姑娘也是因他才耽誤到現在吧。”他講到後一句的時候我竟然覺得自己從他臉上看到一絲同情。心想,你又不是我,怎知道我和驢的情誼。
 
午後我們便到了村落,這是個繁華的地界,穿過這裡大概也需要兩天的時間。
 
“您走好,下次還有啥需要就找我,包您成吶。”我順著聲音看過去,「動物緣」,旁邊的招貼上寫著,飛禽走獸,蜂鳥魚蟲,十天配對,成功付款。再看看剛剛離開的兩人,一個捧著一缸魚,另一個肩頭站著一只兔子。
 
這紅娘所倒是新奇的很,連動物的思維都能解讀難不成。驢倒是一眼都沒往那邊瞅。這時剛剛門口張羅的婦人朝我走來,“姑娘要進來看看不,十天包您找到另一半。”我轉過頭去,驢也慢慢走開。“這年頭誰不都是自己出擊,誰還真守著那死規矩等著動物開竅啊。”
 
人可以幫動物做決定麼?
本是不能的。
那為何他們成功了?
那是他們自以為是的成功了。
沒有違反規則麼?
他們繞開了規則。
誰教會他們這樣做的?
… 缺失的那一感。
那為何會有一感的缺失?

 
今夜我們休息在了這個繁華的村落,驢失去了一早高漲的情緒。
 
天明,我們還要繼續趕路。天只是微亮,路上便已是喧囂,足見接下來的一天定是要伴隨著嘈雜聲前行了。
 
側耳聽聽那些話題,終歸逃不出誰家的豬選了誰家的羊,西城的駱駝看上了城北的狼。
 
我和驢並肩走著,所以前行的很慢。今早起來的時候,發現驢的左後腳不太舒服,於是今天沒叫他馱我,這樣可能需要晚兩天到達海蛇廟了,倒也是無妨。
 
驢回頭,我順著他往後看,一只小鹿跟著我們慢慢前行著。驢掃了掃尾巴,小鹿上前嗅了嗅,又嗅了嗅他的左後腳。驢停下,轉身對著小鹿,那是只漂亮的小鹿,毛髮光亮,鹿角上繫了絲帶,想是主人將她照料的很好。
 
我倒是驚訝了,驢難不成是看上這鹿了,難道他要把我留在這個喧鬧的地方,比起這裡,我倒是更愛昨天的小村落。
 
小鹿的主人出現了,兩眼似乎閃著光,“鹿,你看上他們了?哎,驢呀,你看看我咋樣,喜歡不。”
 
驢轉身的時候,玉鈴雜亂的響了兩聲。驢還是驢,他心中應該最愛的還是我,又怎會捨得和我分離。
 
“哎,再看看呀,別走啊,要是能合適,你我豈不是兩家都歡喜。”那男子這話聽起來倒像是對我說的。
 
驢沒有再停下的意思,我們就這樣不快的繼續前行。
 
今天這一程走了許久,我也好好的欣賞了下這熱鬧的村落,只見街邊隨處可見的動物紅娘所,看來,如今這也成為一個生財之道了,我在心中苦笑。
 
我本是想早些的離開這裡,只是驢的左後腳似乎越發的沉重了,無奈,我們今日只得再在這裡留一晚,不過也好過我們休息在距離下一個村落的路邊。
 
我選了一處漂亮的酒樓,想是驢需要好好的休息,再有我自己行走了一天也甚是疲憊。晚上的客房服務送來了水果,我看到裡面竟然還有葡萄。到底是花了高價錢的住宿,這反季節的水果算是讓我物有所值吧。
 
我洗過澡,吃著葡萄,隨手翻著帶來的小說,驢攢在柔軟的地毯上,已經睡去,希望他的夢裡也會有鮮花的盛開。
 
 
四 斯庫拉的尾巴
 
— 驢跟著小黑貓卷翹尾巴的搖擺,走進一家很大的庭院,我看到一個俊朗少年坐在紫藤架下拉著大提琴。
 
昨天的一夜我們都休息的很好,今日起床,微風,應該是出了盛夏最炎熱的日子,我將頭髮隨意的梳了一個低馬尾,今日是要加緊的趕路了。驢輕輕晃了晃他的腦袋,玉鈴的聲音很是好聽,他在示意要載我前行,想他也是嫌棄了我軟綿的腳力。
 
街道依舊喧嘩,人們吆喝著牽紅線。一路,我們遇到了送上公雞的大娘為他家兒子牽線,牽著水牛的中年男子,拿著蟾蜍的清秀少年,騎著駿馬的伛偻老翁。
 
中午剛過,我們便出了第二個村落,接下來的一程倒是看起來令人愉悅。
 
溪水見多,有青草和果園,我採了果子當做驢和我的午餐,溪水入口有著淡淡的甘甜。
 
驢看到一隻缺了尾巴的壁虎,便過去與他玩耍,我環顧四周,沒有見到人的蹤跡,想罷就是只小動物而已,沒有相生的主人,驢永遠只會對這些閑魚野鶴的動物有好感,沒準也是他真心的依賴我不是。
 
下午的時光,我自己走了一半的路程,每次都是驢甩甩腦袋,讓玉鈴響幾聲,我才上了他的背走一程。我是想自己舒展下筋骨,今後也沒有什麼機會走這麼多的路了,再有,驢剛剛見好的後腳也不願意讓他負重太多。
 
我們到達第三個村落的時候已經是午夜。我胡亂的找了一間還有燈火的民宿客棧就和驢歇下了。
 
房間裡散發著原木的味道,很是好聞,桌上的擺設簡單卻配了筆墨。我拿起筆,隨便寫了幾個字,因為不能言語,從小到大也沒和什麼人接觸過,倒是養成了靜心讀書寫字的習慣,只是最近的這7年來,一直在路上,倒是荒廢了。
 
“函錦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我看著自己的字依舊清秀娟麗,很是滿意,我拿給驢看,他弱弱的點點頭,又將腦袋在我身上蹭蹭。示意想到外面看看。可是時間早已經是深夜,黑燈瞎火的有什麼可看,我示意睡覺吧。驢倒是有些沮喪的樣子。
 
不過也對,再有幾天等我們到了海蛇廟,今後漫長的歲月便將在這讀書寫字的陪伴中度過了,不過那時我便可以開口講話,說不定我還可以給驢唱歌。
 
我睡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驢安靜的立在床邊看著我,今天這小東西倒是沒有用玉鈴喚我起床,改了心性難不成。我走到窗前,看看乾淨整潔的街道,這個地方我倒是蠻喜歡的,突然萌生了個念頭,想是今天就和驢出門玩一天,在這個地方多停一下到也是件令人愉悅的事情。驢似乎明白的我的心思,挺高興的樣子。
 
我將行李留在客棧,換了件清爽的白色短裙,化了個略微艷麗的妝,今日只是玩耍,也該將自己好好打扮一番。驢跟著我開始閒逛。
 
我在一家書店挑選了些喜歡的讀物,雖然已經帶了很多,但之後還有漫漫的歲月,也不知道海蛇廟裡面是否能有個圖書館,自己帶好總歸沒錯的。
 
驢的心情今日大好,見到那些小動物似乎沒有了以往的不屑。用過午餐,我們來到一家樂器店,我之前學過些小提琴,倒也是帶了兩把在身邊,到達海蛇廟之後應該沒有什麼機會再尋找好琴了。
 
留在海蛇廟就能或得五感麼?
是的。
動物也可以一直陪伴到死亡?
是的。
那為何不能再離開?
有得便要有失。
不能有兩全的辦法麼?
人總是想得到更多。
 
一聲喵的聲音從我們身後傳來,我看到一隻黑色的小貓,四隻小爪雪白,像是踏雪朝我們走來。驢也回過了頭,呆呆的看著那小貓。小貓徑直的朝著驢的左後腿走去,蹭了蹭,舔了舔,然後蜷成一團,靠在那裡。驢突然間展示出我都從來沒有見過的溫柔,慢慢的坐下,把頭伸向了小貓。小黑貓扒拉著驢脖子上的玉鈴,叮叮的聲音雜亂無序。
 
我倒是被這眼前的一幕驚住了,驢是什麼意思,難道,他不願意去海蛇廟放棄一生的自由麼。
 
小黑貓起身,驢也跟著起身,那小貓翹起的尾巴打了一個圈左右的微微搖擺著,驢就跟著那搖擺的節奏隨著小貓而去。我這才緩過神,趕緊的跟了出去。
 
小貓帶著我們來到一個很大的庭院,有一陣悠揚的琴聲傳來,我跟著小黑貓行走的方向看去,一個俊朗少年坐在遠處的紫藤架下拉著大提琴。紫藤的花期早過,只有莖稈虯曲纏繞。
 
我們慢慢的靠近,那琴聲停了下來。
“貓,又出去調皮了不是。”那少年伸手,小黑貓一躍到了他的膝蓋上。喵喵的叫了兩聲。
“你帶了客人回來?”那少年對著小貓說,小貓依舊喵喵兩聲。
 
我這才注意,那少年是看不到的。這時,驢子突然上前,用頭觸了觸那少年修長的手指。那少年十分的興奮,喚了家裡的傭人過來。那傭人在少年耳旁耳語了幾句,便扶著少年到了我的面前,我知道他在試圖牽起我的手,我沒有刻意的躲開,也沒有迎上。
 
“姑娘是不能言語麼,沒事沒事,我帶姑娘去見見父母大人。”
驢竟然跟著少年的後面向屋裡走去,玉鈴的聲響均勻清脆。然而此時的我已經不知所措。難道這個是驢為我尋覓的另一半,難道驢不想同我一起到海蛇廟相伴終生,難道之前的7年不是他不願為我尋找,只是沒有找到。我心中充滿了無限的疑問,卻也是不自主的竟跟著他們一同過了去。
 
 
五 哈耳庇厄的新衣
 
— 我看著那精緻的手工刺繡釘著華麗珠片的禮服,為何只覺得一切僅僅是哈耳庇厄用來喬裝的新衣。
 
我隨著他們進了屋子,竟然忘記了觀賞一下這庭院的風景。
 
“奶奶,父親,母親,有… 您們見見。”
我見那少年彬彬有禮,談吐溫潤如玉,房間擺設並不複雜,能聞到筆墨的味道,屋子里坐著的三位長輩也是慈祥溫和,想著這也該是個書香門第。
 
中年的女主人起身,拉我過去坐了下。
她轉過頭去對男人講“這樣子長的我看了就喜歡。”又轉頭對我,“姑娘叫什麼,多大了,哪裡的人?”
我眼皮下垂,盯著自己的鞋尖。男人講到“姑娘是不能言語的。”我抬頭看向他們,比劃了寫字的手勢,那男子極為興奮,“好好好,快點拿紙筆過來。”
 
傭人送上了紙筆,我寫下“我是落玉。”其實這句話是我在心裡重複了很多次,想著到了海蛇廟,這應該是和我的驢講的第一句話。
 
女人很是興奮的舉著這紙,“來看看這字,和人一樣的標緻呢。”男人很是滿意的點點頭。那老婦人終於開口了,“黑貓尋來的姑娘定是錯不了的。”
 
女人似乎還是想接著之前的問題接著問我多大了,打哪兒來的,男人這時卻開了口,“都是黑貓尋來的了,還有什麼好問的,趕緊收拾個房間,讓人家姑娘今天就住下吧。”女人似乎覺得很是在理,便起身打發傭人去做事了。我接著在紙上寫,“我還有行李在客棧。”男人立刻說,“哪間客棧?我叫傭人去取就好了,外面天氣熱,你先去房間休息。”我本想藉著取行李的機會出去再好好想想,問問驢這難道真的是他的選擇,話說到此,我也沒有理由在反駁,乖巧的隨著他們進房間去了,只是那驢今日也沒有了倔脾氣,安靜的跟在我的身後。
 
“這裡就是姑娘的房間了。”傭人引我進去,卻轉身牽起了我的驢,我正要上前阻止,那傭人說,“驢的房間也準備好了,就在姑娘的隔壁,姑娘要是不放心,可以跟著一同去看看。”我聽了這話,才鬆了手。
 
我坐在床邊,想著剛剛所發生的一切,怎麼想著都覺得太不真實。門口傳來的玉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去開了門,果然驢在那裡。我似乎沒有啥好氣的一把拽了他進門。
 
驢卻搖晃個腦袋在我身上蹭來蹭去。
 
我拍拍他,心裡默默問,“你是真的喜歡這裡麼,為何就這樣放棄了海蛇廟,你是怕失去自由,還是你決定了與我告別。”驢卻依舊在我懷裡耍著賴。
 
晚餐很是豐盛,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迎接我的到來。我看那少年舉止優雅,想著今後便要和他共度一生,又覺得像是在夢境中。
 
用餐畢,那少年朝我過來,“聽他們說,下午取來你的行李裡面有兩把小提琴,你也是喜歡音樂的了?都拉些什麼曲子,我們可以合奏一曲。”
這時女人過來,“先別聊這些,趕緊的給姑娘看看喜歡什麼樣的禮服,什麼樣的裝飾,再趕緊的看看最近的吉日是哪天,我們這得趕緊的準備婚禮了。”
 
人為什麼喜歡盛大的婚禮?
因為要有儀式感。
儀式感是為了什麼?
為了可以紀念。
沒有儀式就記不住了麼?
人的記性都是很差的。
記憶不是自己的事情麼?
或許是為了炫耀也不一定呢。
 
晚上回到房間,我看到了房裡多了一盆花,綠色的莖葉綠色的花略帶紅蕊。我指了指那花,傭人說,“這是春蘭,先生是愛花之人,想著姑娘應該喜歡,就讓人送來一盆。”
 
春蘭,這是我夢裡出現過的花,原來是叫做春蘭。
 
這是驢沒有睡在我身邊的第一個夜晚,我倒是失了眠。我起身,悄聲到了隔壁的房間,驢倒是睡的香甜。我心裡默默的問,“你可知道,若是婚禮過後,我們就要開始告別,這個真的是你的選擇。”
 
驢依然睡著,我俯下身,和他一同繾綣在地毯上入了夢。
 
我醒來的時候是傭人過來叫的床,她倒是沒有驚訝我和驢在地上睡了一夜,她看著我淺淺的笑笑,“姑娘快去洗漱吧,先生今天等著姑娘去量禮服呢。”
 
今天,今天就要量禮服了,一切為何這樣快,快到我還來不及思考。
 
我穿戴整齊來到廳堂,大家已經在等候了。
 
“落玉,來,過來坐。”女人熱情的招呼我。“我和你母親查了查。”男人開口,母親,這怎麼就是我的母親了,我臉上略驚訝,男人看罷,頓頓,“今後等你若是能開口時,那也是該叫母親的不是。”他笑笑。
 
的確,是驢和黑貓給我做了這個選擇,我是應當叫父親和母親了今後。
 
我又聽到了喵的一聲,男人起身,抱起小黑貓交到傭人手裡,“帶他去食些吃食吧。”我看他動作溫柔且風度翩翩,覺得驢給我選的這戶人家還是不錯的,心裡又有點兒小歡喜。
 
男人回來重新的坐下,“那近來的日子都不太好,最近的吉日要等到中秋節後了,雖然是晚了一點,倒也無妨,多些時間準備麼,好事多磨。”女人很是認同的點點頭,她遞上來了禮服的畫冊,“來,落玉,快看看喜歡哪些,我明天叫他們準備來了給你試試,我們準備的時間還長,你倒是要挑些手工刺繡的也無妨了。”
 
我看著畫冊上那些精美的禮服,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那些華美精緻的刺繡釘珠這一刻看起來那麼刺眼。
 
那些美麗的華服究竟意義為何?
女為悅己者容。
悅誰?
值得悅的人。
誰該是值得悅的人?
知己。
怎麼覓得知己?
你的動物不是已經在幫你尋找了麼。
 
“你要是選不定的話,明天我就叫他們多送來一些,你試試便知道了。”女人興致勃勃的說到。
 
男人接著說道,“婚禮的鮮花重要的很,落玉你有沒有特別喜歡的,有的話儘管的說,這裡找不到,我還可以託人到國外尋去。”
 
他們熱鬧鬧的討論這一切的細節,還有兩個月的時間,準備的這麼早真的有用麼。
 
接下來的幾日,都是這樣的度過的,我沒有一絲的運動,卻是每天都疲憊的不行,晚上倒在床上也就睡過去,漸漸我也就適應了和驢隔墻而息的日子了。只是這一陣我的夢境不見了,再也沒有見到過花開,不過我的房間裡倒是每天都有花開。
 
 
六 萊卡翁的月食
 
— 萊卡翁并不是因為詛咒才變成了一匹狼。
 
我覺得自己是渾渾噩噩的度過了這兩個月,每日混吃等死的日子過得倒是輕鬆,人生卻也像是失去了全部的意義。
 
每日驢晃著脖子上的玉鈴合著那少年的琴聲到像是一天中最愜意的日子。
 
入秋後,夜晚漸涼,我和驢都不太喜歡這樣的陰冷,覺得一切都變得清冷,只有每日窗前的鮮花不斷。
 
這日早晨,我覺得毛茸茸的東西從我臉上掃過,本以為是驢的惡作劇,睜眼,看到那小黑貓一躍跳到了我的胸前。這麼些日子,我也沒見過這小貓幾次,今日竟然和我這般的親近。玉鈴聲碎碎的響著,驢頂頂門,大搖大擺的進了我的房間,那小貓看到驢,躍了幾下便到了他的背上。驢衝著我搖搖腦袋,轉身馱著小貓出了門。這倆小傢伙何時變得這般親近了,不過也對,當日便是這倆看對了眼才把我帶進這華麗的庭院。
 
過了中秋便是婚禮的日子了。禮服是在婚禮前五天送來的,母親說不合適還能再改改,是的,我現在稱女人為母親,雖然不曾叫過,但是我在心裡已經這樣的默認了。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白色的刺繡魚尾長裙,白紗拖地像是有我兩個身長。我的黑髮這兩月也未曾修剪過,現在已經長過了肩胛骨。我覺得自己是好看的,這樣的新娘放到婚禮上足夠讓親朋好友羨慕一番了。
 
婚禮的當天,是傭人叫我起床的,梳妝完畢後,我看到驢今天也被好好捯飭的一番。
 
婚禮的場地就在自家的庭院裡,我看到甬道是用春蘭裝飾的,已經是深秋入冬的時節,父親找來了這些蘭花看來也是用極了心思的。
 
儀式很隆重,賓客非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將能請到的親朋好友悉數的全都招呼到了今天這個日子。
 
晚宴豐盛到其實我根本沒來得及嘗遍所有的菜餚就已經飽腹。人們鬧著,笑著,仿佛今天的慶典是為他們而準備。
 
夜晚,那俊朗的少年帶我入了新房,房內擺滿了春蘭,我第一次這麼近的欣賞了他的樣子,確實很美。這一夜,我沒有聽到玉鈴的聲響,夢裡沒有花開。
 
次日清晨是小黑貓毛茸茸的尾巴在我臉上掃過叫的我早起。我當是要按規矩去拜見長輩們。
 
昨夜一些玩的晚了的親戚留宿在了庭院里,今早也在大廳里集聚著。我同我先生,現在應該這樣稱呼那少年了,剛剛一進到門裡,便聽他們吵吵嚷嚷的議論著,到底是人家家大業大,這不動物都曉得幫忙找得這樣的美嬌娘。
 
我討厭極了被那些人這樣的當商品一樣指指點點,奉過茶後,只聽有個約莫年近六十的大娘道,“還不趕緊的張口說句話。”我感覺到了自己冰冷的目光,狠狠的瞪了一眼。父親這時候開口了,“這是落玉的事情,還是留給落玉自己決定吧。”我聽到此話,心中暗暗竊喜,驢到底是有靈性的,看來宿命一說倒是有其存在的意義不是。
 
此後的日子,家裡時常的會有親戚來訪,有些是錯過了婚禮,想必的聽說了獵奇想來看看我,有些也不知道為何,三天兩頭的過來,說是嘮嘮家常,說的到像是在引誘我“拋棄”驢。
 
冬天的第一場雪伴隨著寒夜到來。我們的房間倒是暖和的緊,這一夜,先生說有事出去了,叫我先休息,午夜,我聽到了玉鈴的陣陣聲響,我招呼驢進了我的房間,他沮喪的將頭埋進了我的懷裡。我們就這樣安睡過去,我以為,他只是不喜歡下雪。
 
次日清晨,是先生叫醒的我,他坐在床頭,我看到他雙眸發出從未有過的光彩,“早聽聞你有傾國之色,今日得見,此乃我幸。”
 
我。恍惚了。玉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我沖下床,看到驢在門口,我緊緊的抱住驢,緊緊的,還好,你還在。
 
早餐,全家人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聊著日常的話題。父親突然問我,“落玉啊,你看你來這裡時間也挺長的了,就沒想過和我們聊聊天?”我怔住了,飯難以下嚥。
 
我帶著驢,把房門反鎖,驢依靠著我,他是否後悔了當日的決定。
 
 
七 落玉
 
什麼時候可以離開?
我說過是死亡。
我問的是婚姻?
也是死亡。
為什麼?
人總要遵守一個承諾。
只需要遵守一個麼?
能遵守一個就很好了。
 
此後的日子我每日守著驢,我把自己關在房間中,傭人會把食物送到房間門口。
 
這樣的日子過了些時日,偶爾我也會出去走走,兩月過去,我慢慢的也沒有了那日的驚恐與慌張。
 
先生現在繼承了父親的生意,每天忙的緊,到也沒有什麼時間能見到。我和驢相伴,近乎於足不出戶,我在心裡問驢,若是當日到了海蛇廟,日子和現在有什麼區別,那裡會有盛開的鮮花,或許我還可以給你唱歌,當然,我們還沒有了如今每日的提心吊膽。驢也只是甩甩脖子上的玉鈴,伴著我的琴聲。
 
傭人過來說,冬至的中午我們要有閤家宴,叫我盛裝出席,因為很多親戚會過來,我知道,我需要落落大方且美麗的出現在他們的面前,這個是我現在的義務。
 
我換上了酒紅色的長裙,將長髮盤在頭頂,這兩個月衣食無憂的日子到讓鏡中的自己看起來憔悴了。我拍拍驢的後背,意思叫他乖乖的等我回來。
 
午宴,賓客很多,精美的菜餚并不能提起我的興趣。不知道怎的,我總是覺得餐桌上的那些人目光似乎都是集中在我的身上,看的我好不自在。
 
我心不在焉的擺弄著盤裡的吃食,確實是沒有什麼胃口。傭人一道道舔著菜,我倒是看那熱騰騰的雪梨羹想嘗嘗,不留神的燙了一下舌頭。“咦。”
 
全家人突然興奮的看向我,原本還在聊天的人們瞬間安靜了。剛剛那是我的聲音,是的,我沒有聽錯,我自己的聲音原來是這樣的好聽,可是,我的驢呢。
 
我瘋狂的跑出餐廳,衝向房間,是的,驢不在那裡,也不在驢的房間,更不在我的房間,我見不到驢,也見不到驢的玉鈴。我在庭院裡瘋狂的轉著,我聽到後面傭人急匆匆的催促著,“快點快點,驢肉米線好了沒有,先生讓人來催了。”
 
我丟了魂的一路跑出了這華麗的庭院,外面是乾淨整潔的街道,我沒有停息的一直奔跑著,一直一直,直到我看到滿天黃沙的高原。我應該流淚的,可是我沒有淚。
 
我對著天空大喊,終於我聽清楚了自己的聲音,和玉鈴的聲響同樣的清脆,我仰望著灰白的天空,弱弱的念出了一句,“我是落玉。”是的,這個是我原本打算和驢講的第一句話。
 
滿天的黃沙中,驢好像遠遠的朝我走來,伴著玉鈴的聲響,均勻跳躍。他到我面前俯下身,我輕輕的抱著他的脖頸,我如之前一樣,一躍。
 
我看到,海蛇廟里有一座塔,裡面開滿了花,我要去尋找驢的玉鈴,我在夢裡遇見了一朵花開。

—完—


寫在後面的話


她做了一個夢,是關於一個不能言語的女孩騎著一只驢行走于滿天黃沙的高原,後來女孩嫁給了一個看不見或者是聽不見的男人,再後來家人把女孩的驢殺了,女孩一個人屹立在滿天黃沙的高原。她說夢裡其他的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個女孩叫落玉。然後我把這個夢寫成了這個暗黑童話。她看過小說寫了下面的話給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一邊趕著博士論文一邊回憶了那個夢的碎片。

我將她夢境中唯一的一點以愛為名的溫暖去掉,架空了這個冰冷的世界。我將擺鐘替換成了玉鈴的意象,無限的放大了慾望和絕望,只留下最終一些虛幻的愉悅回憶在落玉的夢境中,構成最後的留白。我是極端的,她是簡單的,但是無論如何,那些不可切斷的鏈接已經存在於我們的生命中。這個後序算是她整理過後落玉的另一種表達方式。
 

『關於落玉她說』

这是去年冬天我做的一个梦,这个梦竟然有一个名字——落玉。后来讲给她听,她借着我的灵感做了一套collection,这几天又爪痒写了一篇小说,真想不通她是怎么一边背GRE一边码字的。
在小伙伴们都把小说看差不多以后,我终于挤出了点时间把小说读了一遍。读完以后不得不感慨,这篇小说再以印证了,她喜欢天上飞的,我喜欢地下钻的。她把故事架空在了一个缥缈却又点缀着人间烟火的时空中,而我的梦似乎发生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市井角落,可是所有的情节都是冷冰冰的。
但是,这些都不能掩盖住我和她在对方故事里留下的痕迹。无论以什么形式叙述,我们的故事里都包含了落玉、动物、男人、婚姻、感官和死亡。落玉的一袭红衣、与动物的相濡以沫、对婚姻的陌生、抵触却又不反抗、动物的结局,都是反映了我们价值观契合之处。在我梦中的落玉只在经历一件事情——以爱为名的伤害,而她小说里的那个时空关于人性的一切冰冷缠绕的划过天际。
看完她的小说,我试图把一年半前梦境的碎片拼凑一下,就当是给她的《落玉》写一个后序:
故事是个哑剧,没有准确的时间,像是发生在一个萧条的小镇。
有一个小院,院里有口洋井,洋井边拴着一只小驴,这是落玉最好的伙伴,也是唯一的伙伴。院里的房子已经很破旧,是落玉的父母留给她的,屋外的窗台上放着一台退了漆的摆钟,这是落玉最爱的玩具,唯一的玩具,其实我也不知道她能怎么玩它。屋里坐着的就是落玉。一身红衣裹着雪白的肌肤,与院外的荒芜显得格格不入。她从不出门,永远背对着门窗的方向坐着,任外面的阳光照在它的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耳廓和鲜红的外衣上。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也没有人听见过她的声音,因为她不能说话。
直到一个听不见的男人误入了这个小院。男人年近半百,穿着黑色的长衫,带着墨镜,住着拐杖,像是奔波了很久,想找个地方歇脚。男人进了小院,并没有对小院的空旷感到惊讶,而是对窗台上的摆钟产生了兴趣。他用拐杖玩弄了一下摆钟,摆钟掉在地上,零件摔出一地。落玉从没听到过这么刺耳声响,赶快跑出屋外去看。“这难道就是男人?”落玉想着,又看到碎了一地的摆钟,实在是不知道这两个突发事件究竟哪一个更让她震惊!男人抬起墨镜,仔细端详了落玉,又带回墨镜,牵起落玉藕带般的手指,转身就要走出小院。落玉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带出了门,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带上了拴在井边的小驴。
落玉就这样嫁到了男人家。男人家虽然人丁不多,但是很热闹,有一个勤劳的大嫂为他们夫妻打点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大嫂每天都穿着藏蓝色的棉袍,头发随便的盘着,脸上早被刀子似的寒风吹出两片高原红,已有耳朵上的一对银耳坠十分晃眼,好像是死去的丈夫送的。最重要的是大嫂做得一手好菜,羡煞旁人。落玉在这个家里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她还是喜欢坐在背对门窗的地方,任外面的阳光照在它的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耳廓和鲜红的外衣上,偶尔她的小驴会进屋和她撒娇,她也只是轻抚小驴的头,一会儿小驴就离开了。
大嫂看着新嫁来的弟妹从来不漏一丝笑容,一直苦恼怎么让她高兴一点,刚好见到小驴从落玉的房间出来,终于有了主意。这天的晚餐像是过节一样,不仅菜式多,连香料都加了平时的几倍。大嫂知道落玉爱和汤,在落玉的汤里多加了几块肉。落玉从来不拒绝,也从来不会伸手再要,好像没有什么是她最爱的口味,也不知道失去声音是不是也会失去味觉。落玉喝着汤,吃了口肉,突然感觉嘴里吞进了一把刀子,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浑身抽搐的瘫坐在地上,看着男人和大嫂诧异的目光,看着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落玉的世界从此变得漆黑……
落玉穿过悬崖边一片胡杨林,树叶已经变黄,虽说是黄色,与贫瘠的土地相比,却显得这片天空下只有这颜色最有热情。落玉拼命地哀嚎,却没有声音,只有胡杨林随风作响。黄叶在空中盘旋着,落玉任凭它们划过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耳廓,鲜红的外衣,踉踉跄跄的走到悬崖边,还在抽泣,不知是想起了小驴、摆钟还是小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脚下踩空,坠入了悬崖。远远看去,像是一颗血红的沙粒划过灰白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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