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玉祥 时间:2017-01-24点击:2008


    杨玉祥:作家、诗人、编辑。1957年出生于北京,籍贯北京。1976年到北京大兴插队,后分配到北京化工实验厂工作。现为《东方少年》杂志编辑、副社长。1987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在《北京文学》《儿童文学》《少年文艺》《中国校园文学》等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等作品,出版短篇小说集《燃烧的青春隐密》。


山那边是海吗?
 
杨玉祥
 
 
 
  张收当了c部委副厅长后,众多姑娘向他暗送秋波,老厅长还给他介绍一位省委书记的闺女,并拍着他肩头说:“有福气,攀上了官宦人家!”张收沉着脸。心想,啥高干,俺还不稀罕!他拒绝了和高干女儿见面的要求,义无反顾地、目呆呆地、直愣愣地回到千里之外的村寨,迎娶了自己中学同学——梁艳。
  梁艳那漂亮的脸蛋把张收的心填得满满的,容不下别的女人了。
  张收在赖马寨出生,父母是种稻谷、玉米、拖毛竹的村民,可他凭借全省高考第三名的成绩,上了北京大学金融系。20世纪八十年代,名牌大学毕业生成为抢手货。他分配到c部委,在办公厅任秘书。可他秘书的凳子还没坐热,部里发了红头文件,他被破格提拔为办公厅副厅长。后来才知道,当时讲究干部年轻化。领导班子平均年龄有一道铁杠杠。厅长和领导权衡再三,提拔他当了副厅长,平均年龄正好符合标准。他于是像坐上火箭,懵懂中轿车有了、是辆上海牌轿车;——八十年代轿车稀少,比现在大奔还要尊贵;专车司机有了,是个部队复员的小伙,年龄比他大一岁。还从集体宿舍搬进一套四居室公寓。他半夜醒来,把宅子里的灯都拉亮,把房间门都打开,从房间向客厅看,几乎可以用辽远两字形容视野的开阔。
上大学时为了省钱干嚼馒头,顶多手里攥一块咸菜。现在隔三岔五出差,住五星级酒店,游名山大川。吃饭时,都是当地的市长陪着,刀鱼、大闸蟹、龙虾、鱼翅,没有这几样硬(贵)菜,东道主就觉得慢待了贵客。海鲜都是半夜捕捞上,上午乘飞机从海港运来,中午就成了他们餐桌上的美味佳肴。几个月下来,他就吃得白胖白胖的,仿佛当穷学生所欠的营养一下子全补了回来。
赖马寨是上万人口大村。那时寨子里计划生育总是超指标。村长命令民兵把生过孩子的婆姨全拉到镇卫生所做计划生育手术。梁艳的哥哥偷偷放走了自己的女人,村长就让民兵把梁艳哥哥绑起来。是用细细的麻绳五花大绑,拉到镇医院,扒光衣服,像脱了毛的猪,摁在一张硬板床上做手术,村民们把这种手术叫“劁了”。村长那时威风极了,梁艳哥哥说见到村长,双手哆嗦,腿软,就差趴在地上磕头了。
社会上流行跑步(部)前(钱)进,各省市的官员,在张收这个握有财政分配大权的一路诸侯面前都是点头哈腰,从他手心里多流出一点,就是几千万或上亿元。坐在他办公室,说不上几句话,地方官员们就从包包里一瓶一瓶掏茅台酒,或一条一条的中华烟。他说自己不吸烟,闻不惯烟草味;也不会喝酒,“二窝头”和“茅台”喝着是一个味道,品不出高下。常常弄得对方涨红脸,不知如何是好。有一位领导急中生智,掏出块和田玉说:“这个您得收下。这个是送给您媳妇的。”
“我没有媳妇!”
“那送给您女朋友的!”
那官员一提女朋友,张收愣了一下,领导乘他犯愣的间隙,扭头就走。 他拿着那个晶美的玉石和包装盒,开门再找人,楼道里空空荡荡,人早跑得没了踪影。
回到办公室,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他想起了七年前一件事。
那是七十年代末,学校和社会上流行背诵情诗。男孩子崇拜普希金、海涅,笔记本上抄了一首又一首,哥几个传着看;女孩子晚上聚在学校草坪,常听到清亮的嗓子激动地在朗读舒婷的《致橡树》,那神情如痴如醉。
张收在镇中学读高二。脸上悄悄地争先恐后地长出了粉刺。他夜里也常常梦见一位女生的倩影。修长的身材,虽不施粉黛,却透着青春阳光。忽然笑起来,咯咯的笑声,能把树上鸟儿吓得从枝丫上扑棱棱飞起,透着苗家姑娘野劲。她在班里是一个骄傲的公主,张收在她面前总有股自卑感。她俩自小父母给定的娃娃亲,虽然由于种种原因这事不算了,可毕竟有过这一码子事。这促使张收鼓足勇气,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地写了一首情诗,慌乱中搡在她手中,只说了句:“给你写的!”就跑进自己家门。
 
给梁艳
 
我是那样胆小,
胆小得有点可怜;
你那两汪明净的秋波,
却不敢深情地望你一眼。
 
我的心是那样古怪,
古怪得令人嗟叹;
你累了,多想帮你背那沉重的书包,
却装作视而不见。
 
我的心是那样虚伪,
虚伪得一看就穿;
多想和你倾心交谈,
却装成道貌岸然。
 
在那坚冰下面,
江水像烈马飞蹿;
在我这冷酷的脸上,
还燃烧着爱火一团。
                          
令张收想不到的是,梁艳既没有笑脸也没有冷酷的白眼,更没有把情诗上交班主任手中。而是温和平静地说:“你想和我交朋友吧?我不反对。可我有个条件,你要能在城里有一套大房子,当一个镇长,不,是县长的官,把我的户口转成城市户口,还给我也找个工作,我就嫁给你。”说完几乎是得意地歪着头瞧着张收,嘴角微微上翘。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拉勾——”他说,伸出了小手指头。
“拉就拉——”姑娘咬着下嘴唇说。然后伸出手指,眼睛里扑闪着狡黠的光;张收的心“咚咚”跳起来,脸颊瞬间发烫,颤抖地伸出食指;拉完勾她眨眨眼皮,扮个鬼脸悄悄说:“就怕你做不到,那就不怪我不给你机会了。”说完挑战地望着张收。
他迎着姑娘的目光坚定地点点头。他觉得梁艳提的条件虽然苛刻,明摆着在刁难他,可张收认为只有如此才符合他心中女神的形象和女性的尊严!
他拼命苦读。头悬梁,锥刺股。他剃了个秃瓢,为的是每天能节省一分钟梳头、洗头时间;上学放学都一个人单独走,为了能背上一段外语单词;鸡一叫就起,在早晨霞光中他读书身影,曾许久刻印在寨子里村民中。他相信有一天,会自豪地站在梁艳面前,在她愕然的目光中说:“你的条件我办到了!”梁艳会流着泪扑到他怀里。他一个村寨仔,完成了多么伟大的壮举。
真诚佑护他考上了北京最好的大学。
在大学校园,他常常想起梁艳。为了抑制住思恋的情感,他就爬起来看书。一次他把痛苦思恋写成了一首小诗,投给校刊,没想到竟发表了。同学们都赞美那诗写得好,还给他起了个“诗人”雅号。寻问那姑娘是谁?他抿着嘴缄口不言。同学们也善意笑笑,不再追问了。
       给家乡的女孩
我羡慕你那深青色的大衣,
它多么幸福,多么甜蜜,
狂风中,为你把尘沙遮挡,
隆冬里,给你送来温暖和欢喜。
 
我羡慕你那粉红色的梳子,
它多么高雅,多么幸运,
清晨,为你梳着蓬松的头发,
把你装饰得更加秀丽。
 
我羡慕你那精巧的半导体,
它多么神奇,多么欢喜,
傍晚,为你唱起悠扬的歌,
把生活的蜜送进你心里。
 
我羡慕你周围的一切,
甚至你身上那小小的钢笔,
它们比我幸福啊,
能永远地,永远地和你在一起。
 
          作者  张收
 
他把这印成铅字的小诗,寄给了家乡的梁艳。多么希望收到她的回信,或得到她哪怕只言片语的赞许。因为那诗是专门写给她的。
可寄出去的校刊石沉大海,没有一丝音讯。
    现在他当了副厅长,比梁艳要求的县长大一级;现在他在北京,这不是一般的“城里”,是现代化的大都市。可是梁艳的户口和工作单位他还无法办到。这困难使他把娶梁艳的热情压了下来。
下班了,厅长把张收叫到办公室,委婉地说:“小张呀,你可是咱们部最年轻的厅局级干部,好好干,前途无量呀!”
“还得谢谢领导提拔!”
“有对象了吗?”
“没有——”
“那好呀!我有个老领导,他的千金,在咱们厅工作,就脸上有点雀斑。她对你蛮喜欢的。”
一句“脸上有点雀斑”,使张收忽地泄了气。呐呐说:“说没有也算有……”
厅长刚要说出女娃的名字,卡了壳。随口问:“怎么回事呢?”张收把自己那段故事说了出来,厅长听完站起身,在房间踱来踱去说:“蛮感人的。纯真的感情呀!我成全你。你和她结为夫妻后,我为你解决北京户口和工作问题。”
“真的?”张收激动从沙发上站起来。
“当然,咱们是大部委,这点问题还解决不了!北京市的工作,她只要看上那里了,我就能让他进那里。”
   厅长当即拍板,给他十天假,把小姑娘娶来,并说:“你江西老家有个三千万项目,在咱们这里压了许多年了。这回我给批了。你当了厅长,总得给家乡办点事呀!”
“太谢谢厅长了。”张收兴奋得不停地搓手。
     下了班,他跑到邮局,给家乡的梁艳发了一封电报。拿笔写字时,他的手指在颤抖,几十个字,竟用坏了三张电报纸,字也写得扭扭巴巴。他太激动了!可换上任何人都会热血澎湃!
距离北京千里之外的她拿着电报,傻了。
梁艳你好!
如果你还没有结婚,我这次回来就跟你领结婚证,并带你进京。房子我已经有了。我是副厅长,比县长大一级。你的户口和工作,我均可以办到。
                           张收
她还朦胧记着张收羞红着脸,慌慌张张,手忙脚乱地递上写给她的那首情诗。记得当时她觉得有趣、好玩、不屑。她当时正和盘生热恋,她把这诗拿给盘生看,“在我这冷酷的脸上,还燃烧着爱火一团。”俩人笑得前仰后合,梁艳从心里看不起张收,瘦弱得男人不像男人,女人又不是女人;会写几句歪诗狗屁都没用,不能当吃,不能当喝。
盘生说:“揍这小子,敢夺我所爱!”
还是梁艳想出了一个耍耍那小子的绝妙主意。当时那四条,甭说都办到,拿出其中一条办起来都比登天还难。那从北京寄来的校园小报,她和盘生仅扫了一眼,就扯吧扯吧把报撕了。梁艳把碎报纸扔下山谷说:“一个大男人,写的文字酸酸的,能酸倒牙。你想我就说想我吧,羡慕我的大衣、梳子、半导体、钢笔干啥?绕啥弯子?我这人直来直去,讨厌说话绕弯子的人。”
她和盘生热恋了八年,一直等着盘生家盖好大瓦房,他们就结婚。房子正盖到半截,盘生的父母刚到她家送了彩礼钱,可这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她笑嘻嘻地当玩笑把电报拿给家人看,出乎她所料的是,家里一下子乐翻了天,父母跟她都没商量就偷偷去了盘生家,退了彩礼。家里开天辟地地宰杀了一只羊,七姑八姨都来了。说这回梁家可摊上天大的好事了,一下子跳入龙门。要是真成了厅长太太,我们将来都仰仗这小丫头呢!
吃羊肉大餐时,一改往日习惯,女人不得上桌,得等男人吃完了女人才能凑上去消灭残羹剩饭。十多个男人中央,唯独她一个女孩子;连爷爷、爸爸、舅舅、叔叔都给她碗里夹肉。她眼里噙着泪,脸颊僵硬,想说:“我不喜欢、不爱张收!”可她知道只要说出口,别说桌上的男人会撕烂她的嘴巴,连厨房里叽叽喳喳忙碌的女人也会冲出来,骂她傻、木。
她糊里糊涂地吃完饭,来到村外的一个山洞,和盘生赤条条躺在洞内的稻草上,她抱着他哇哇哭着说:“我不想和张收好,盘生,我要和你结婚。”
盘生抱着她,亲着。搓着她那圆鼓鼓的乳房,想一跃而起,和梁艳交融在一起,可他还是压下欲火;赖马寨有个规矩,没结婚的姑娘不准干那事,干了要让人知道,将来会几代人在村里抬不起头。哪家小伙要娶这家姑娘,别人就会说:“她家的娃白给都不能要。婆姨都乱搞,女儿将来肯定不安分。”盘生粗大的手无奈地抚摩着她略显光滑但丰满的屁股,一声不吭。
在这远离城市的赖马寨,几百年来都是父母决定,媒妁之言。梁艳这一代人在村子里悄悄地兴起自由恋爱,似乎是电视进入村寨开始的;电视里演绎着男欢女爱,侵腐着男仔女娃的心;使得延续了几千年的婚姻风俗,訇然倒塌。
“盘生,今天咱就结婚,你把我拿走吧,拿走吧!”这话让盘生感动得掉下大颗大颗泪蛋蛋;她们多少次在洞里幽会亲热,从来没有突破最后的禁区。新婚之夜,男方家的嫂子会把一块白布垫在新房的床上,第二天验证那块白布,以此证明女方是头婚或者清白。梁艳太奶奶十八岁开始守寡,守了一辈子!死了,寨子里先民集资建了一座牌楼。人们说起太奶奶,那是充满敬佩的。
盘生说:“今天村长找到我,说你和小艳的事我们多少也知道,你可别坏了咱村咱镇咱县的大事,张收他们单位已拨了三千万要给咱修公路,一条从咱寨通往省城的柏油路。三千万呢!”
“修路跟咱有啥关系?”梁艳瞪大眼问。
盘生说:“张收比我能耐大!”
     “大我也不稀罕!”    
“别说傻话!那可是福气。从此你吃香的,喝辣的了!”
“我不稀罕!”
“你这是气话!”
“真话!真话!不信现在我就给了你。”
几颗泪蛋蛋滴到梁艳的胸脯上。俩人抱得更紧了。
梁艳坐着镇长的叮当乱响的破吉普车来到县城,晚上县长请她吃饭。县长说是她给家乡带来了好运气。修公路,这是县委几届领导班子十多年来的梦想,屡屡因为没钱而失败告终;可就因为她这么一个小姑娘,轻轻松松办成了。三千万已经汇到县财政帐上。管财政的副省长也亲自打来电话,说要让县委替他好好谢谢张收和他未来媳妇。并说只要她和张收结了婚,家乡从此就算北京有人了。于是一个一个领导都轮流向她敬酒。她哪里见过这阵势,也没吃过如此丰盛的大餐,连坐在犄角的镇长、村长都不停地冲她笑,讨好地笑,媚笑。这让她觉得有点受宠若惊。这个村官,从来见谁都是牛气冲天,开口说话先骂人,凡人眼都不夹一下;如今在她这个小姑娘面前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她隐约感到和张收结婚会给她带来说不尽的好处。
看来父母毕竟咸盐吃得多,果断地斩断了她和盘生的姻缘。
她陪着县委领导,站在往常昏暗的县城小站上,等待张收坐的那辆火车;火车站长今天一大早就让电工把所有坏了的电灯修好,站台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
火车进站了。张收本来正发愁半夜进县城先到哪家旅馆住下休息一夜。可看到站台上停着一长溜小车,十几个人都拥在软卧车厢门口,他一下车,就被村长认出来了,手中的大包小包就被人接了过去。她被大家推到张收面前,几年没见,张收个头还是那么高,可是脸白胖白胖的,比小时候要顺眼多了,有了当首长的派头。她觉得好笑,县委办主任那秃顶老头,竟张口管张收这个毛头小伙叫首长,那恭恭敬敬的样子,让张收都不好意思了。
寒暄过后,她和张收坐在一辆小车上,进了一所院子;院子里是一所别墅,灯火通明。县委书记、县人大主任、县政协主席、县财政局局长都站在别墅门前,排成一长溜,默默站了许久,恭候张收大驾;梁艳蔫蔫站在张收后面,上前逐一和每位领导握手。
张收说:“大半夜的,影响你们休息了!”
领导们纷纷点头哈腰说:“谢谢您对家乡的支持!”
县长说:“只有省里来大领导,这个小楼才启用,平时半年半年闲着。”
俩人分屋休息。她第一次住进这么华丽的房间,墙壁上贴着壁纸,厚厚的大凳子一坐下去,身子立刻陷进去,舒服极了;那凳子不叫凳子,叫沙发。那大大的炕,叫席梦思床,比家乡的土炕气派多了;一躺上去,像驾着云彩在飞。
第二天起床,一推门,一位女服务员候在她门口问:“首长您醒了。吃早餐吗?”她猜想也许昨天一晚上,服务员一直站在她门外,随时准备听她调遣。她虽然不是啥领导,可她没有纠正服务员称谓上的错误;她喜欢女服务员叫她首长,心里美滋滋的。
她被带到楼下,早餐丰盛,仅粥就有三种,还有她听说过没喝过的咖啡。张收给她的面包抹上黄油,夹上摊得半生半熟的鸡蛋,熟了,鸡蛋口感会硬;不熟,鸡蛋蛋汁多,还有股腥味;鸡蛋要摊得恰到好处,一咬,一部分热热的蛋汁渗进面包里,真香。
她望着微笑着瞧着她的张收,眼泪“哗哗”地流下来了,感动得张收慌忙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其实她是吓得流了泪。再晚一个月,她就成了盘生的媳妇,从此这一辈子,这些好吃的东西就永远不会享用上了。
好可怕呀!
七年来,张收眼前总是掠过梁艳那如兰花般的清幽,似荷样的明净。今天终于见到了她。忽然发现,梁艳已经没有他脑海中那样漂亮。接风酒宴上,县委书记还盛情地请了一位当地小有名气的歌唱演员,一边演唱,一边向梁艳敬酒;她一下子显得手足无措,连一句完整的应酬话都说不出来。
服务员上了一盘基围虾,又给每个客人餐桌旁放一碗清水,那是供参加宴席者吃完虾洗手的。梁艳以为是饮料,乘大家不注意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还是县长发现得早,忙小声对她说:“姑娘那是给你洗手的。”又转向服务员:“再给我们上一碗。”众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轻蔑的笑,虽然稍纵即逝,但张收还是感觉到了。唉!太露怯了。虽然穿着一身新衣服,但在举手投足中流露着土气。
张收或多或少有了几丝失落感。
张收的爸爸知道儿子这次回家,不光看自己,还有和梁艳这段姻缘,不由得叹息一声:“这是命呀!你奶奶是被梁家救活的,你得兑现承诺呀!”
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解放前,张收的爷爷是寨子里最大的地主,梁艳的爷爷几十年来一直给张收家当长工。土改后,张收家住的青堂瓦舍,高墙大院,雕花门楼,分给了梁艳家,自己灰溜溜搬到院子隔壁长工们歇脚的两间低矮的土坯平房。闹饥荒时,张收的奶奶,为了让儿孙们多吃点,自己能少吃就少吃,能不吃就不吃,结果晕倒在家里。赤脚医生一看,饿得腿都浮肿了。忙说:“快熬点小米粥,灌下去兴许还有救!”张收爷爷“吧嗒吧嗒”掉眼泪,在这一米度三关的年月,家里哪里还有小米呀!只能眼睁睁看着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奶奶躺在炕上,随时一阵邪风刮来,生命就像一片云、一片叶,飘然而去。
门轻轻被推开了,梁艳的爷爷闪身进了屋,他在村里管粮库,寨子人尊称他“粮官”。他鬼鬼祟祟地从腰里解下一个碗口粗的长长袋子说:“东家,快熬粥吧,救人要紧!”他解开袋子,粗大的手捧出了一捧金黄金黄的小米。那袋里足足装了二十斤小米。在这家家都吃不饱的岁月,二十斤小米,能救活多少人哟!
小米粥一点一点灌进奶奶嘴里,不一会儿奶奶醒来了。爷爷说:“你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呀!他奶奶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梁艳爷爷说:“您快别这么说呀!我们心里清楚,东家是菩萨心,过去有好吃的自己不舍得吃,给我们长工吃。东家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还记着:‘别人吃了扬名,自己吃了填坑。’”
张收爷爷忙用手捂住梁艳爷爷的嘴,慌慌地朝门外看看,说:“你别东家东家叫了,我可怕!”
梁艳爷爷说:“好!当着外人我不叫。”
张收爷爷叹口气说:“这大恩我们怎么报呀!”
“什么恩不恩的,这还不是应该的!”
“你家小艳和我家孙子同岁,将来两个娃大了,你家和我家结成庆家。就怕这地主孙子身份,你家艳艳不同意哦?”
“咋不同意,我们是高攀了,过去想都不敢想呀!张收仔是少爷呀!”
“快别说了,啥少爷呀,现在叫地主崽子。”说完俩位老人相视而笑。

责任编辑:人人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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