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玉祥 时间:2017-01-24点击:1342

 
    杨玉祥:作家、诗人、编辑。1957年出生于北京,籍贯北京。1976年到北京大兴插队,后分配到北京化工实验厂工作。现为《东方少年》杂志编辑、副社长。1987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在《北京文学》《儿童文学》《少年文艺》《中国校园文学》等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等作品,出版短篇小说集《燃烧的青春隐密》。


山那边是海吗?             
 
杨玉祥
 
 
梁艳和张收在家乡举办完婚礼后,就登上回京的火车。省领导亲自过问,安排了一个软卧包厢。靠窗小桌上摆着香蕉、苹果、桔子,包厢四周缀满五彩缤纷的塑料鲜花,窗户处放着一束新鲜的玫瑰,香气扑鼻,使小包厢充满温馨。她躺在软软的床上,摆弄自己辫子,思绪万千。
一次梁艳坐绿皮火车进省城,整整一个晚上她不敢喝水,因为四周挤满了人,连头顶放行李的架子上也躺着人。从座位上到车厢连接处上厕所,可以说跋山涉水,深一脚浅一脚;因为过道上也躺着人,一脚没踏好,也许会踏在谁的手上和脸上。现在她从硬座车厢,跳过硬卧车厢,进入软卧车厢,再到她们小俩口包厢。是完成了人生几次飞跃,从地下忽然升到云端一样,有一种晃晃悠悠的感觉。
火车开得飞快,从荒芜的苗家村落,滑过稀稀落落开着几个铺面的小镇,驰过耸立着几栋低矮楼房的县城,经过高楼林立的省城,最终到达繁华的京城。站台上有轿车来接,七拐八拐,进入一个小区,绿色浓郁,路灯闪烁;坐电梯进入一间四居室的大宅子,这就是家乡人说的洋房吧。
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最大的房间里,还藏有一个茅厕,她不解地问:“卧室里有个拉屎的地方,多脏,多味,怪别扭的。”
张收说:“这叫卫生间。以后这幼稚的问题不要再问了。还有你进城了,学着文明点,别张口闭口拉屎拉屎的,让人家听了笑话。”
梁艳捏着小辫子羞涩地低头笑笑说:“嗯呢咱俩是老同学了。人家习惯了嘛!”“嗯呢”是家乡女孩撒娇时小语喁喁。
几天后,她想起刚进城时那带点傻气的提问,自己躺在被窝里抿着嘴笑。还是大城市人会享受。在家乡,阴雨天或刮风天,总要出去上厕所,一蹲下,苍蝇、蚊子就飞舞起来,乱撞乱扑,不一会屁股上就叮几个大包;毛坑四周垫着几块碎砖头,黄黄的尿顺着砖头形成的凹槽从里往外流,臭气熏天。
大家纷纷向张收祝福!八十年代初,小伙子一心想给一个贫苦人家的少女一份真爱,从此诞生了一个灰姑娘或丑小丫;女孩子幻想找到一个落魄才子嫁出去。美女嫁才子,天经地义。
休息日,张收带着她满城转,一方面熟悉北京,另一方面找她喜欢的工作。市里的工作,她可着劲挑,想去哪里都行。这可难坏她了,一个刚进城的苗族妹子,看哪里都好,几乎挑花了眼。
她走到阜城门桥上,看见东南角一个褐色大楼,昂然立在那里高耸入云,鹤立鸡群。就壮着胆对张收悄悄说:“我想到这里上班!”丈夫点点头,没吭声。
那大楼是银行总部。
第二天厅长当着张收的面,拿起电话,底气十足地说:“老刘嘛!”
“您好!老领导!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刘行长声音。
“你的秘书怎样?”
“挺好的。”
“我想你应该再配个秘书。你们总行开会,她可以负责联系个会议地点呀,购买开会的笔呀、纸呀的,琐碎的事情尽管交给她干。女孩子是我们部里最年轻的厅长夫人。二十五六岁,高中毕业。”
“嗯——是——”对方有点支支吾吾。
“人家姑娘就看上你那大楼了,这是你的荣幸!懂吗?”厅长严肃地说。
“没问题!没问题!厅长以后有好事可别忘了我们!”
“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那让她明天来吧,我和人事部门打个招呼。”
厅长放下电话说:“搞定了。”
回到家,张收对老婆洋洋得意地说:“权力的杠杆轻轻一动,你便弹跳起来,由一个苗家小姑娘,一下子成为大银行白领。一路上畅通无阻。”
梁艳从后面抱着坐在椅子上的丈夫,脸贴在他的头上,流下了幸福的泪。
梁艳要动身前往北京,七姑八姨曾把她叫进一个昏暗的小屋,七嘴八舌说:“管住男人,先要管住她的钱袋。要不然,你这个柴禾妞儿,早晚有一天,他看不上眼了,就把你甩了。”
新婚之夜,她喃喃说:“嗯呢老公,你要把工资交给我,我帮你攒着。咱有了娃,需要钱的地方多着呢!”
张收会唱一段古戏,“薛平贵回窑”。十八年老了王宝钏——在大学联欢会上,每次唱起来心里都莫名其妙地激动。王三姐等了十八年,到底把薛平贵等回来了。新婚之夜看见梁艳屁股下面,洁白的毛巾上,流下一滩殷红的血。他觉得自己七年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驴多,对这样的生活甘之若饴,就因为盼望着这一天;而梁艳也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早早结婚,生儿育女,而是寂寞孤独地等着他。他还有什么不能答应。
参加工作后,张收给自己上了商业保险,受益人写的是自己的母亲。梁艳一次发现了那份合同说:“你现在和我结婚了,那保险受益人应该换成我。”
张收说:“我人都是你的了,还怕啥?”
她撅起了嘴。
张收无奈地点点头:“你不嫌麻烦你就改吧。”她高高兴兴地拿着丈夫身份证和亲笔签的委托书跑了。回到家,张收一看傻眼了。不光受益人写的是梁艳,连投保人写的也是梁艳。等于此单保险是梁艳给他交的钱。
张收嘴上一声没吭,心里一直别扭着。他想起村里上小学时,一次梁艳奶奶气喘嘘嘘地闯进教室,手里握着一把笤帚,直奔坐在后面的梁艳而去。梁艳趴在课桌写作业,脑袋身上就被雨点似的笤帚打了个措手不及。老师奔过去拉开奶奶,问:“咋回事?”
奶奶手指一脸恐慌的孙女喊叫着:“她偷吃!”
后来才知道,奶奶用儿子们孝敬她的钱,买了只鸡,炖了。满屋子是肉香味,吃不了,剩下的没舍得给孙子们吃,狼多肉少。她把剩下的鸡肉藏在家里褐色大躺柜里。奶奶睡觉,拴在腰间的躺柜钥匙,被梁艳和哥哥轻手轻脚偷了去,风卷残云,不一会儿,一大盘肉吃得仅剩一点点了。
老师问:“你是梁艳什么人?”
“我是她奶奶。”
“孙女吃奶奶的肉,天经地义。这不算偷。”结果闹了奶奶一个大红脸,悻悻地走了。
自私的奶奶,一定会带出一个自私的孙女,这也许是遗传基因和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吧。
第一年结婚,第二年娃娃丰收。是个女儿,叫雯雯。孩子就是梁艳手中的大存折,跟丈夫说话,语音都提高八度。也是从那时起,梁艳的父母,七姑八姨,几乎是这个拿着大包小包北京烤鸭、二窝头酒、蜜饯刚走,那个就扛着一袋子粉条进了张收家。梁艳亲自陪着,还让张收的司机拉着到颐和园、故宫、长城玩去。
张收每次去办事,都毕恭毕敬走到司机师傅面前,站稳,四十五度躬身,笑着小声说:“我到怀柔开部里一个会,您把我送过去,第三天再接我。只是送完我再回到您家,时间有点晚,不好意思,耽搁您休息了。”
梁艳对司机可是指手画脚,大着嗓门说:“你送我到西单,我买个裙子。”或者说:“明天星期日,你来早点,带我姑妈去趟王府井和天坛。”见她把司机支使得团团转,四脖子汗流,竟忍不住说:“司机是公家派给我工作的,你让他跑私活,可违反纪律。”
梁艳厌烦地冲他挥挥手说:“哪凉快哪去,在单位听你的,在家里得听姑奶奶我的。人家师傅都不说啥,我是指哪打哪,毫无怨言。”
那师傅连连点头说:“没啥,一脚油的事!”张收责怪次数多了,她辩解说:“我们行长的司机还负责到学校接送行长孙子呢!”
张收气得鼓鼓的,可毫无办法。
司机送张收回家,他从车上下来,总是刚刚上楼又匆匆下楼,手里提着一个垃圾袋,大大的袋子里是鼓鼓囊囊的垃圾。一个堂堂的大厅长总是心平气和地掀开垃圾桶的盖子,把垃圾袋放进垃圾桶里。这时司机正好掉转了车头,摇下车窗,挥挥手说:“这活不该轮到您干。这应该是弟妹的活。”
张厅长总是微笑着拍拍手,拍掉手上的灰尘说:“谁干都一样。没啥!”
司机后来听梁艳悄悄告诉他说:“你们厅长要是不倒垃圾,门我都不让他进。开门前我总要问:‘垃圾倒了’?”
“倒了!”
“我拉开门,见门口空荡荡了,才会敞开门让他进屋。”
梁艳偶尔发怒了,甚至伸出拳头打张厅长脑壳。逢这时张收只有捂着头,弓下身,喃喃说:“轻点——轻点——”他不敢反手给老婆一拳,也不敢大声斥责老婆粗鲁野蛮,只是无可奈何地祈求说:“轻点——!”
    一来二去,厅里人都知道张厅长怕老婆。他理直气壮地辩解说:“我不是怕老婆,我是让着老婆;人家在家乡一等等我七年,不易;让了一百次,别人就认为我怕了。从大狱出来的,没有一个怕老婆,老婆都怕他们。”
大家都认为张厅长说的有道理。
张收的父亲患了白内障,几乎啥也看不见了。父亲第一次到北京医院做手术,也是第一次携老伴出远门,痊愈后,父亲看啥都清楚,几乎是用贪婪的眼神看。趁老人高兴,张收决定带父亲到北海逛逛,中午在仿膳用餐。他破天荒地跟管财权的老婆要钱。梁艳撅着嘴,磨磨蹭蹭掏兜,拿出五十元,并唠叨说:“看病花了不少钱了,还玩啥玩!”
张收说:“看病老爷子没有跟我要钱,是雯雯爷爷自己掏的钱。”
梁艳说:“甭蒙人了,你用了你小金库的钱。男人那点事,瞒不过我!”
张收气得像被竹签扎进手指,牙齿咬得“吱吱”响,半天吭不出声。几年来,工资奖金全部上缴,衣食住行单位都管了,基本不用自己掏腰包,他也没有存小金库的必要。
父亲曾自豪地说:“在家乡方圆百里,只要一说这是赖马寨张厅长的父亲,别人看他的眼神立马不一样了;平着看都算小看了,得仰起头看。”
县长、镇长、县财政局局长,逢年过节走马灯似得来家探望。父亲办啥事都如探囊取物,四面八方的顺水人情。连自家盖房子这大事,都没费他吹灰之力。家里白天车如流水马如龙,夜晚日光灯照如白昼。成了村子里太上皇,自然财源滚滚来。
付白内障手术费,那点钱,对老爷子来说,仅仅是九牛一毛。
   张收那一刻感到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不太妙,愤怒地说:“只许你放火,不许别人点灯。”
老婆柔声说:“嗯呢哪当然,女士优先嘛,你别气不公!”
一句话噎得张收一愣一愣的。
张收把这种愤懑写了一首诗,发表在一家文学杂志上。样刊来了后,他拿给老婆欣赏。
       男人的控诉
妻子让我进厨房,
妻子撵我洗衣裳,
妻子催我倒垃圾,
再用墩布把地板擦得溜光。
 
家务,像一个坑,
一个填不满的皮囊,
吸进青春、时间、事业、希望,
一点,一点,把人剥光。
 
我无数次抗争,
无数次吵吵嚷嚷。
为了邻居的安宁,
我步步退让。
 
妻子笑了,那柔情的光波,
是最高奖赏。
我知道,我已变成,
妻子希望铁罩中的一只绵羊。
 
家一步步走向和谐,
心一步步走向惆怅,
得到的,是家庭的安谧,
埋葬的,是梦境和希望。
张收本想老婆看完,会被诗渲染的气氛打动,发出慈悲之心,或者赞扬他文笔优美。没想到她看也不看,就把刊物扔到一边说:“瞎写什么,给不了几块钱。”
张收忙心疼地拿起杂志,抱在怀里,叹息一声说:“你眼里只有百元大票,啥也视而不见。我是对牛弹琴了!”
 
 
 
  钱是男人的脸,也是女人的胆。兜里归自己掌控的钱多了,梁艳做姑娘文雅样子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次张收患病,厅里几位女同志到家里探望。梁艳沏完茶倒完水也不离开,坐在沙发上,解开衣襟给女儿喂奶,白花花的奶子几乎是全部裸露在外面。张收瞪了老婆一眼。
“你瞪我干啥?这里都是我们娘们,怕啥?”梁艳想起家乡,女人生了孩子,就啥也不懍。夏天贪凉,光着膀子,连个背心也不穿。走起路来俩大奶子像两个面袋,滴里嘟噜地左右摇晃。
张收的脸腾地红了,心想,这几位年纪轻轻女同志,都文静得有点羞涩,哪见过老婆这粗俗的动作和野蛮的语言,整个泼妇模样,她们肯定不习惯。从她们几个潮红的脸颊,张收也能猜出八九成。
梁艳早餐喜欢吃油条,她一手拿着油条,一手摸着沙发扶手,训斥老公:“有人提醒我,不让我对你凶巴巴的。说你是大厅长,万一哪天看上别的女人了,再把我甩了。我琢磨,你有啥本事,敢甩老娘!你不是就比我多读了个狗屁大学吗!有啥牛逼的?我要是也上了大学,兴许还当上了部长呢!”说完她把油条从左手移到右手,刚刚拿过油条的左手油花花的,竟下意识地用沾满油花的手摩擦沙发左扶手,那黑色的牛皮沙发被她手抹擦得光闪闪亮晶晶的。
张收只是无可奈何地苦笑。
星期日,张收喜欢宅在家里看看书或临几张柳公权的字帖。梁艳往往提前把他的毛笔藏起来,缠着让他陪着上街购物。一次她看上了一条被罩,就凑到张收耳朵边说:“这条纯棉的,好,做爱时出汗不沾被。”声音虽不大,但旁边的人肯定听到了,至少三个人惊愕地扭回头看她,仿佛看一朵开得艳丽的奇葩。
张收瞪她一眼,把她拉到僻静处,说:“你说话文明点,别什么话都敢往外抡。”
梁艳挑衅般地看着瞧她的陌生男人,直到把对方盯得别过头去。她反驳说:“反正谁也不认识谁,管它呢!”
前两天,梁艳单位女友来家串门,她俩喝了一瓶红酒,喝得醉醺醺的,就发起牢骚来,嫌“三八”妇女节没发东西。梁艳涨红着脸说:“哪怕发几盒避孕套也行呀!”逗得女友喝着半截的酒都喷出来了。
女友走后,张收责备说:“你以为在寨子里,结了婚,生了孩子,就要多野有多野。劳保用品那么多,毛巾肥皂洗衣粉,你偏偏不说,偏偏捡个跟计划生育有关的避孕套。你二呀!你看着吧,转眼女友就把这当成段子,在你们银行一说,上上下下不传遍才怪。”
梁艳头发一甩说:“管它呢,反正我嘴巴痛快了!”
银行分房,按条件梁艳能分一套两居室。可总行规定:“夫妻双方凡是一方有住房,原则上不予分配。”
梁艳怒气冲冲向领导喊:“凭啥有房就不分配!假如大家不知道我住那里,我就说租房住,谁查去?”
“没人查!”旁边有人搭讪。
办公室主任笑了笑说:“后悔了吧。先前满处敲锣似得嚷嚷你住着大房子,四居室呢!这回到嘴的肉飞走了。”
“那要是和我们那口子离婚了呢?”聪慧的梁艳眨巴着眼睛问。
主任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要真离了,拿出盖着民政局大章的离婚书,就得分你房。咱们银行房子有富余,多分你一套无所谓。可我真没听说过,为多分一套房子离婚的。”
这天,梁艳特意给张收做了一桌好菜,劝不会喝酒的老公喝了二两白酒,喝得飘飘然了,才坚定地说:“为了这套房,嗯呢咱们假离婚吧。一套房不少钱呢!值!”
张收说:“你想房子想疯了!”
“那有啥,结婚不结婚,不就一张纸吗。还是房子实实在在。再说,咱们爷爷那会儿,孩子都一大堆了,还没领过结婚证。不是一辈子也过来了。”张收的确知道三四十年前,村民都不知道结婚还需要到镇子里领证。只知道拜了天地,请了酒席,就算结婚了。
张收一杯一杯品着酒,对妻子提出的假离婚,他没有表示出激烈的反对。当年被大家称羡的纯真的爱情,进入九十年代,反而被多数人嗤之以鼻。人往高处走,大学毕业,当了厅长,命运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应该沿着台阶往上走。可他鬼使神差地还从平台上下来,进了种满高粱地的山沟沟,娶了个家乡村妞。
后来才知道,看上自己的姑娘叫杨阳,是厅里一位女处长。偶尔单位开会,常常见面,高挑的个子,走路款款,一举手,一掠发,一回眸,如出水芙蓉,如水在荡。听说是小有名气的动物小说家。脸上虽说有雀斑,但不是近在咫尺,根本看不出来。
厅里一位负责收发的小副科长,知道杨阳背景,猛追。结婚后,那小子靠杨阳父亲提携,处长、司局长、省长,十年间,成了封疆大吏。张收可还是个副厅长,没有丝毫进步。
有人背地里拿张收开玩笑说:“人这一辈子,选择胜过付出。平庸与飞黄腾达就是一瞬间的选择。”
婚离了,拿着离婚证书,梁艳分到了两居室。她转手给租了出去,每月租金稳稳地流进了她的腰包。
   离婚而不离家。孩子上了寄宿学校,一切都顺风顺水。可不知怎么,她常常想起老家的盘生,听寨子里人说:盘生后来找了几个对象,都不满意。他错过最佳谈恋爱时间,好的女孩早被人划拉走了;再说农村小伙子娶媳妇难,难于上青天。眼见拖到三十了,才不情愿地和一个瘸腿姑娘结了婚,生了娃。
  那瘸姑娘是他俩初中同学,一次盘生编了个顺口溜,当着众多同学念:“远看金鸡独立,近看似马抬蹄。躺在床上双腿不齐。数学上叫她二分之一,医学上叫她小儿麻痹,我们管她叫瘸逼。”
  这顺口溜太损了,她抄起一个粗铁棍就追上去打。盘生真怕了,小脸苍白,慌不择路地跑进男厕所。厕所里有男生蹲在茅坑方便,他松了一口气,以为进了绝对安全地带。没想到瘸姑娘紧撵着他进了男厕所,吓得几个男生屁股都没擦,提上裤子跑了出去。瘸姑娘高举着铁棍把他堵在墙角,他只有抱着脑袋挨打的份了。那粗粗的铁棍只要击打下去,盘生脑袋就会开花,同学们都会鼓掌叫好,这就是欺负残疾人的下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瘸姑娘双眼噙泪,迟迟没有下手;而是“当啷”一声扔掉铁棍,抹着眼泪跑出了男厕所。几个男女同学一分析,纷纷认为瘸姑娘喜欢盘生,所以手下留情。
  盘生听完大家的分析,坐在地上,连连摆手,并把头扎进自己两腿中间说:“她可别看上我,千万别看上我。不然我非呕一辈子。”
  这门亲事,使盘生像受了刺激,整天喝大酒,喝得烂醉,躺在路边。每次都是他老爸,用独轮小木车给他驮回来。有时故意在寨子里绕一大圈,边绕边唠叨:“你不嫌喝得死猪似的难看,那就让全村人都看看。”
  进家门时,瘸腿媳妇总是扯着大嗓门喊:“这点出息,有本事甭回来,在外面显吧!或者到北京找你那老相好的去。就怕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甭说眼,屁股都不夹你。”
  每每听到这,梁艳就鼻子发酸,掉下几滴泪。她想起幽会的那些时光,嘴唇间还留着盘生粗犷的气息。她提起笔来,写了一封信:
盘生你好!
   快十年了,没有见你,我常常想起你。家乡好吗?我一切都 好!希望你来北京发展,我也有机会帮帮你。这样我们就会常见面了。
                                  梁艳
信发出后,梁艳整日神情恍惚,办公室电话一响,她就莫名其妙地激动,跑过去一接,不是盘生。顿觉失望。
几乎绝望时候,她的汉显BB机响了。一行字跳了出来:“我已经到京。”是盘生!一定是盘生!她按照BB机上显示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是盘生那熟悉而略有陌生的声音。梁艳告诉他自己家地址,哪个小区、几号楼、几层几号。对方支支吾吾说:“不合适吧?”
她说:“十年不见怎么腻腻歪歪的,大老爷们不像大老爷们,胆子小的还不如我这个女的。我偏要让你瘸媳妇看看你能不能进我家。张收今天去英国,估计现在在飞机上。十二天以后才回来呢。”
盘生举着电话犯愣。这是昔日哪个小鸟依人的小梁艳嘛,口音,语调全变了。厅长太太一当,脾气都见长。
下了班,她几乎是气喘吁吁地跑回家。从电梯间出来,见自家门口堵着门蹲坐着一个黑糊糊的人影,耷拉着脑袋吸烟,地上有七八个烟灰头。黑头发像一蓬干涩的乱草。她走过去,蹲着的人也抬头看见她,忽地一下站起身,高高大大的,像耸起一座山。她记起盘生是一米八五的个头,她们面对面站着,她只能扬起脸看他。九年多不见,脸上多了浅浅的皱纹,显得一脸沧桑了!他穿着一身显得有些局促的黑色西装,颜色像咸菜色,脖子上系着一条领带,是那种分不清颜色的领带,肩上斜挎着人造革挎包,裤腿上沾着几个泥点,风尘仆仆。
“是你!”梁艳说。
“是我。”
“我一瞧蹲坐在门口抽烟就知道是你。”
“我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
站在门口瞬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想说个啥,可又一时想不起该说啥。
她打开门,把盘生让进屋,让他脱下脚上穿的解放牌胶鞋,换上自家的拖鞋,然后把他推进卫生间说:“先洗个澡!”
盘生扭动身子不想进去,她说:“你身上有股味,难闻!”
盘生在卫生间里抗议说:“进了城,你的毛病真的多了。嫌起俺脏了!”
洗完澡,换上梁艳准备好的睡衣睡裤,从卫生间出来,立马像换个人,精神抖擞。梁艳眼睛一眨不不眨地盯着盘生,把盘生盯毛了,眼睛扭向别处,躲闪着她的目光。
她上前一把抱住盘生,抱得死死地。
“盘哥想我不?”
“那还用问。”
“嗯呢可我还想问。”
“你呢?”盘生问。
“嗯呢不用问。”
盘生固执地问:“尽咋想?”
“嗯呢尽是由不得自己地想。”梁艳说完脸竟红了。
“我是梦中都想。天天做梦梦见你。”
梁艳探起胳膊想扳下他的头,努起嘴巴,翘起脚跟。
盘生却慌张地掰开她的手说:“甭!甭!做这种事现在不可以了!你有丈夫,我有老婆,那叫偷人。在寨子里是要被打断腿的!”
梁艳见盘生吓得脸色苍白,脖颈青筋突暴,就松开手,“咯咯”笑起来。
盘生后退两步,惊恐地望着昔日的女友。
梁艳说:“你呀,是土老冒!你以为是在山沟沟里。咱这是在哪里?咱这是在北京。在北京被打断了腿的人只要一告,打人的人不仅要赔钱,还要蹲监狱。跟我学着点吧!”
“那偷人家媳妇还不该打?打断腿是轻的。咱寨子张老五被打断了腿,全村人都说该——!现在还是光棍,谁家女儿都不给他,臭了街了!”
梁艳说:“在北京,偷人不犯法,人家是自愿的;打断人家腿可犯法。”
盘生傻笑着,抹着后脖梗说:“这城里跟咱家乡是不一样呀!”
梁艳说:“这是文明,懂吗?”
盘生说:“瞧你能的,张口闭口词词的。家乡话都不会说了。”
    餐桌上摆了酱香牛肉呀、哈尔滨香肠呀、白色蒜粉肠呀,是下班时她路过“稻香村”买的;又从冰箱里拿出几瓶啤酒,招呼盘生坐下来吃晚饭;几瓶酒下肚,俩人脸颊潮红。盘生这才静下心来仔细打量自己曾经的恋人。
她的装扮不是家乡的蓝裤蓝褂,而是穿着灰色夹银丝的西式上衣,端庄而大方。发式也不是搭在胸前的扎红头绳的长辫,而是蓬松地系成一把,甩在身后,找不出山村姑娘一丝痕迹。
俩人边吃边聊,听梁艳讲北京的新鲜事儿。她兴奋地说:“我在办公室,就是为行长们打个字呀,送个文件呀。有一个刚大学毕业,进银行时间不算长的小姑娘,这回分房也分了她一套。论条件她不够格。是我发现她有事没事就往行长屋里钻,推门而进,连门都不敲。一次我送文件,也忘了敲门,进屋看见她站在行长办公椅子后,用两个大奶子往行长肩膀左右摩挲说:‘您分我一套吧!您不是有特批权吗?’”
“后来开会,在酒店,她更是常常往行长住的套房里钻,一待就是个把小时,孤男寡女的肯定没干好事。可人家房子不仅分到了,还提了级,分到下属一个分行当行长了。”梁艳说完“哼”了一声,撇撇嘴,是对女大学生的不屑、还是对行长的不满。
盘生说:“人家是大学生。人家有啥本事你不知道。”
办公室的姐妹说:人家的本事在“睡”上。时间长了,我发现社会上的人,在外面差不多都有个情人,不算啥事的!
盘生问:“那你们家那口子也有吗?”
“我常常偷偷看他的汉显BB机,还真没发现。我看是有贼心没贼胆。”
盘生低着头,抓了两下枯涩的头发,苦笑着说:“那跟我一样,想,但不敢。”
梁艳的目光灼灼地望着昔日的恋人说:“是不是男子汉?瞧你那熊样!”
盘生眸子里闪着调皮的光,翻了翻眼皮,撒赖地说:“我认熊!”
梁艳挥着拳头擂着盘生肩膀,“咯咯”笑着说:“我就不认熊!”
“谁敢跟你比呀。寨子里都传,你在家忒牛,张收都怵你。”
梁艳得意地仰脖大笑。这笑表明默认了村里传言的真实。
吃完了饭,俩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电视机声音调得很高,俩人都没听清楚说的啥。梁艳起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拿出两件衣服。她大大方方地脱掉西式上装和裤子,当着盘生的面换上睡衣睡裤。那黄色皮肤的肚子和褐色的大腿,刺得盘生的双眼一黑一黑的。他把眼转向别处,免得挨晃,晃得刺目。
换完衣服,梁艳说:“这回凉快了!”
盘生木呆呆坐着,梁艳顺势坐在他腿上,一股香水味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可浓烈的香水味还是顺着他的鼻孔往脑仁里钻,不管他喜欢还是不喜欢。他歪着脑袋躲着梁艳灼人的目光,可梁艳生硬地板正他的脸,并在他脸上深深亲一下。绵绵的、软软的、凉凉的、湿湿的。
一下子盘生身上的热血往胸口撞,他站起身,像拎小鸡似地把梁艳夹在腰间,大步迈进了离客厅最近的房间,把她往床上一扔,说:“你浪!你浪!我受不了啦!要犯错误了!”
梁艳酒劲上来了,两颊潮红,嘿嘿笑着,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光溜溜躺在床上,一双迷醉的眼睛望着老情人;盘生呆呆地站在床旁,一动不动,梁艳坐起身,把他揪到床上,伸手解他上衣扣,同时眼睛火辣辣盯着盘生板着的脸说:“我也受不了啦!”他没有反抗,顺从着让她扒下衣裤,不过盘生自始至终是被动的。他喜欢享受这种被动。
   “盘哥知道不?”
“啥?”
“每回和他做那个啥的时候,我都闭上眼,脑子里一闪一闪是你的脸!”
“那蛋用也不管。”
梁艳伸出手捶了他脑壳一下,嘻嘻笑着说:“嗯呢盘哥呀!是个不懂风情的笨牛!”
“操!啥叫风情?”
盘生这句糙话,把她逗得“扑哧”笑了说:“我们那位说话总是词词的,还给我念他写的诗,听得我起鸡皮疙瘩;还是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开心,痛快,放得开,不拘促!”
“操!咱俩是一路货色!”
   俩人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战斗”得天昏地暗,连张收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听见,甚至张收提着行李箱进屋也没看见。张收是在机场待了半天,去英国航线上火山爆发,飞机怕有闪失,取消了航班。他只能回家。进了屋却看见了这不堪的一幕。“你——你——”他气得哆嗦,愤怒得说不出话了。
俩人傻了,呆了,只感觉天地间一片灰暗,时间一瞬间凝固。盘生“轱辘”一下从床上滚下来,连连地给张收磕头,“咚咚”的头颅撞击木地板声,发出闷闷的回响。“兄弟!兄弟!兄弟!”盘生边磕头边一连串喊着“兄弟”两个字。
张收冷冷地站在卧室门口,一声不吭,只是把牙帮骨咬得“吱吱”响,气愤得不知说啥好了。说啥也表达不了他的愤怒,只有骂街,可他压根不会骂街。他会写诗,会写一手漂亮的隶书,还没有学会骂街,也骂不出口。
梁艳也吓得脸色苍白,但瞬间清醒了,拿起盘生刚脱的衣服,仍在他头上喊:“还不快走!”
盘生抱起衣服,想穿,一看衣服不是自己的,想起自己衣服刚才洗澡时脱在卫生间了,忙放下衣服,接着磕头说:“兄弟!我去穿衣服!”就哆嗦着光着屁股在地上爬。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每爬一下,嘴里叫一声“兄弟”,磕一下头,从张收腿边爬过,爬向卫生间。
张收和梁艳都看着盘生那高高大大的块头,那光光溜溜的赤铜色肥硕的屁股,像狗熊一样爬进了卫生间,穿上衣服,慌慌张张拎着他的人造革包踉跄着跑了。
梁艳拉过睡衣,想遮盖一下自己赤裸的身体。张收上前,狠狠扇了梁艳一耳光。
梁艳嘴角流出了血,她喊着:“我早就是盘生的人了!是你的电报,把我们俩生生拆开了!是你插一杠子!”
张收喊:“那你为啥不早说?为啥瞒着我?”
梁艳自知理亏,耷下头说:“被你抓住,算我倒霉。你爱咋着就咋着,我接着!”
“离婚!”张收喊出来!
“法律上咱俩早就是离婚的人了。”梁艳喃喃说。
“原来你蓄谋已久!”
梁艳说:“我还怕你离婚不成。我知道咱俩早晚有这一天。”
“欺人太甚!”张收几乎气疯了,边喊叫着,边抄起餐桌上梁艳和盘生喝剩的空酒瓶,砸在地上。碎啤酒瓶玻璃渣溅得满处都是。
那晚张收一夜没睡,他写下了一首诗,宣泄他的悲哀:
             水洼
我不小心走进肮脏的水洼,
溅了一身的泥浆,
崭新的鞋子和裤子,
溅脏了,也把心溅得冰凉。
 
我为什么走进水洼,
是因为水表面上清清爽爽,
水上还飘着几瓣粉色花朵,
脆弱的心就开始荡漾。
 
我不会再走进水洼,
溅脏的心留下百孔千疮,
多亏水洼不是一口深井,
将我吞没,也吞没生命的烛光。
张收发现,每首用激情创作的诗,都是他人生的一个坐标,把这些坐标用一条曲线连起来,就是他的人生。
梁艳搬到自己单位分的新房来住。她觉得自己啥也不缺,房子、票子、工作。和盘生在她分的房子里大大方方又聚了几次,也在自家床上和盘生热火朝天,翻云覆雨。
每次都是梁艳打电话约时间,盘生到磨磨唧唧地不想去,可人家女同志热情似火,断然拒绝似乎不太近人情。每次她都亲手炒一桌子菜,干完美事喝点小酒,盘生推开碗筷,一抹嘴走了。时间长了,多年不见的热情渐渐锐减,梁艳终于憋不住说:“你老在这蹭吃蹭喝,成了吃软饭的了!”
盘生沉不住气了,说:“今天我请客。”
盘生在北京建筑行业干瓦匠,每一分钱都是汗水砸八瓣赚来的。走在街上,梁艳看见她和张收常去的上海本邦菜,拉着盘生的手就往里进;盘生望着里面地上铺着红地毯和门面上那闪闪烁烁的霓虹灯,停下了脚步,犹犹豫豫地说:“这里肯定贵,我怕兜里的钱不够。”
梁艳笑着说:“得,换个地方。听你的,你请客嘛!”可心里觉得盘生抠抠索索,没有一个大男人的慷慨大气。
走到一个小而窄的门面,上面挂着已长出苔藓的“开封灌汤包”牌匾,和脱漆掉色的楹联。两人走进去,里面昏暗潮湿,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走到一个黑黑的桌子前坐下,望着桌子缝隙间残留的油渍,看着周围的客人,有的敞胸露怀,有的光着膀子,简陋的室内声音嘈杂,需大声说话,提高音量,不然声音弱了会被淹没在客人的大嗓门中。
盘生冲梁艳笑笑说:“这里吃饭接地气。五元钱一笼屉,十元两笼。咱俩一人一笼屉。粥免费,随便喝。”那神情仿佛占了小便宜而沾沾自喜。
梁艳望望周围,说实在的,到北京十年了,她不知道这繁华都市,还有这市井小店。她想站起身走,又怕伤了盘生面子,只好强忍着自己坏脾气喃喃说:“这些客人我看都像民工。”
“这就对了,我就是民工嘛!”盘生自豪地说。
盘生这句话,像夜空中闪电,刷贼亮一下,接着一声炸雷,使梁艳惊愕地望望盘生。她忽然觉得盘生要是坐在左右邻近的桌子上,她很难从这堆人中把盘生挑出来,他从服装到脸色,和谐地融进这一群人中了。她暗暗问自己,什么时候自己和民工为伍了?自己曾是厅长太太,现在还是银行高级白领。
盘生指着自己那笼十个热汽腾腾包子说:“包子褶像菊花开,筷子夹起像灯笼。”他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真像一个小灯笼吊在空中。他把包子放在盘子上说:“吃时先开小天窗,用嘴小心来吸汤。”她学着盘生的样子,在包子褶下方咬了一个小口,一吸,一股股香香的热热的汁流进嘴里。多亏小心地喝,要是猛一吸会烫嘴的。盘生最后把包子用筷子夹着一大口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说:“一口吃个满嘴香。”
盘生像个美食家,娓娓道来,吃起来过瘾,贼香,富有情趣。
看着盘生耷拉脑袋一口一个,一忽儿就干掉了一笼屉包子,喝了两碗粥,喝得“吸溜吸溜”响的刺耳,还不停吧唧嘴,左右而不顾。梁艳说:“轻点,你吃饭动静太大。”
盘生嘴角沾着粥沫,笑着说:“我觉得这么喝粥,香!吃得有点声音出来才过瘾。反正你也不是外人。”
梁艳没有了食欲,包子仅吃了两个,就放下筷子,一碗粥一口没喝。盘生说扔了可惜,就要来一个餐盒,把梁艳那笼屉剩包子装上,把她没动的那碗粥,仰起脖一饮而尽说:“咱是农民,不能浪费呀!”
服务员过来收费,盘生翻他那人造革挎包,拉锁坏了,越急越拉不开,卡住了,几乎把包撕开一条口子,掏了半天还是掏不出钱来,急得汗珠珠顺着脖子往下流;梁艳看着不耐烦,女服务员也流露出鄙夷的神情;她不忍再看下去,掏出十元钱,拍在桌上,站起身,走出了小餐馆。
盘生跟在她屁股后头紧跑几步说:“真不好意思,还是让你请了客!”
梁艳听得出来,盘生嘴上说感谢的话,心里是不以为然的。在盘生心中,梁艳是有钱人,宰的就是她这个女大款。意识到这点,心里别别扭扭的。
梁艳咬着嘴唇,攥紧拳头,面沉似水,径直往前走,一声不吭。她决定不再和盘生纠缠,让过去的一切都滚进尘埃里吧。
盘生后来通过呼叫台呼她,BB机响过十多遍,她一概不回。盘生打电话到机关找她,她接电话时语调冷冷的,不等说完就挂上电话。盘生那威武可爱的样子,永远留在了赖马寨的山山水水中,在这灯红酒绿的大都市,他黯然失色。爱就善,不爱就恶。她绝情地说:“请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办公室主任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是电视台的一个监制。见面的地点是在一家四星级酒店。监制点了一条龙虾,还要了她喜欢喝的酸奶。酒店的客人,就他们俩人,硕大的餐厅空空荡荡。他们娓娓而谈,语调像桌上点燃的蜡烛,散发着一种温馨的味道。
她问清楚监制的级别是处级,比她大16岁。他头顶的黑发已经稀少,额头像一片开阔的原野。虽然听算命先生说过,贵人不顶重发,可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不那么舒服。拿他和前夫相比,方方面面都逊色多了。
监制大大方方地结完帐,开车一直把她送回家。
第二天主任问对此人感觉如何,她犹犹豫豫地说:“啥都好,就是老了点。”
她把此事说给了单位的闺蜜,人家戳点着她的脑壳说:“你还以为你值个半斤八两,过去你找了张厅长,那好比你抓了个五百万大奖,可遇不可求。离了婚的男人,是精装修的二手房。增值。离了婚的女人,是二手车,再倒几道手,就进垃圾场了。”
梁艳一思忖,也对,不如先找个能隔三差五请自己吃大餐的,蹭吃蹭喝呗,先解闷,管它将来咋样呢!她找到主任,说:“我琢磨来琢磨去,不妨先处处?”她轻轻松松说完,觉得自己仿佛是牺牲的壮士,有一种悲凉感;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下嫁了。
主任点头答应,第二天跟她说:“我找了那老小子,他说压根没有看上你。”
梁艳诧异地瞪大眼,问:“都五十多岁老男人了,还没看上我?”
主任和梁艳很熟,也不避讳说:“老小子口口声声说你年岁大了点。他新近交了一个东北小妹,大学刚毕业,到他们电视台实习,追得他挺紧。这女娃比你还小十岁呢!”
梁艳张大嘴说:“相差二十六岁,可以当她爹了。”
“人家女孩说,愿意找个年岁大点的,知道疼人。其实女孩看上他手中权力,刚刚毕业,就当上节目主持人了。钱、名声全有了。”
梁艳不吭声了。主任说:“我前些日子和北京周边区县领导座谈,人家说挨着北京总觉得榜上一个大款,能带动他们县发展。没想到北京像个大吸盘,把他们好的资源都吸走了。几十年下来,沿着北京周边形成一个贫困带,连个像模像样的姑娘都找不到。俊一点的姑娘都心向北京、眼望天津;剩下一个个丑丫头片子,开口一要彩礼,能把人吓得一溜跟头。留给周边区县的是一片一片光棍汉。下班你到各村看去,举着大瓷碗,靠在墙根上,晒着夕阳,低头拨拉着饭,或“吸溜吸溜”吃着面条的,十有八九是鳏夫。”
    梁艳找到一家婚介所,交了几百元入网费,认识了许多单身男人或女人。怪的是没有一个她看上眼的男人主动找他聊天或约他出去。她明白了,她这个山里妹子,在家乡是鹤立鸡群,在这大都市里,不显山不露水,成了被异性遗忘的角落。
一次姐妹聚会,都是离了婚寻找新生活的品种。每个人先讲自己离婚原因。轮到梁艳讲完,那些女人纷纷站起,几乎是央求说:“把你的前夫给我们介绍一下吧,我们就想找一个当着局长、厅长的,下班爱看看书,不懂浪漫,不瞎搞的男人。”
梁艳傻了,默默地坐在犄角不吭声了。
一个和她相好的姐妹说:“赶快回去找你的男人吧。估计这么好的男人,你前脚离开,后脚就有姐妹把你那位置占了。放着厅长的太太不当,到这婚介所找男人。这里都是啥男人?一个个都是混混。没啥本事,还爱找个女人玩玩,玩腻了,再换个新的。好的男人用不了到这来,早被人抢走了。”
讲得梁艳大眼瞪小眼,从沉睡中醒了一般。她发疯般地往家跑。她想好了,只要进了那套四居室,就躺在地上不走了。张收能把她怎样?毕竟是十年的夫妻。
她敲门。可半天没有人开门。她刚才听见有脚步声朝门这边走动,可瞬间没有了动静。她知道每次家里有人来敲门,张收都从门的猫眼往外窥视,一定是早看见她站在门外。为啥迟迟不开门?她举起手,攥紧拳头,擂得保险门“咣咣”响,还是没人来开门。血一下子涌上了脑袋,一定是里面有个小骚逼,小骚娘们。
站在楼下,看见自家阳台上的晾衣杆上,有一只白色的胸罩,像一只巨大的白蝴蝶,迎风煽动翅膀。她平常拿张收不当回事,可知道他有了别的女人,还是气得手脚发抖,脸色苍白。按说离婚了,人家这是合理的退却,礼貌的躲避。可她心中的愤懑需要发泄。她出了小区,买了把锋利的板斧,抡圆了照着保险门锁眼就砍,只两板斧,厚重的铁门就开了,果然屋里一个小妖精,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躲在张收身后。
“你走!这是我的家!”梁艳指着那女人喊。
张收说:“你不要耍无赖!”
“我住的是我丈夫的房子!”躲在张收身后的女人说。
丈夫这称谓让梁艳明白了,她们已经领结婚证了。不然不会以丈夫相称。她一霎那没了主意,头一晕,索性倒在门口的地上了。这也是她最后一招了:耍赖!凭她对张收的了解,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女儿雯雯再一求情,他心肠软,只有乖乖就范。双方僵持之下,那个小娘们用电话报了警,警察突然出现在门口。
警察知道事情原委后,从兜里拿出手铐说:“起来不起来,不起来我给你拘留起来。离婚了,你这是私闯民宅,懂不懂?”
梁艳只好爬起来,抹着眼泪走了。
张收已经不是她手中随便捏的面团,他身边有了帮手,有了高参。小骚逼的确厉害。
回到家,梁艳哭了一宿。头一次一次撞墙“咚咚”响。她知道这世界上很难找到像张收那样对自己真好的人了。是她亵渎了这种感情!一切都让姐妹说中了,她在嘬死。她欲望滔天!她遭到上天的报应!
她不死心,约张收出来,在一个咖啡厅见了面。昏黄的灯光下,她泪流满面。用哭腔说:“看在孩子面上,咱俩复婚吧!过去都是我的错,我改。”她伸出颤抖的双手,去拉女儿雯雯爹的手。
张收掰开她的手,垂着头,一只手为难地摩擦着脑门,表现出一种痛苦为难的神情,但口吻非常坚定地说:“我和那个女同志已结婚了,一切都不可能了。”
望着自己曾经的丈夫,虽然长得不够英俊,个头也不算高大,但坐在那里,浑身散发着儒雅的气质,那是渗透进骨髓里的一种东西;不像和自己交过的几个男友,除了会点头哈腰,说点好听的恭维话,没有内容而且浅薄;甚至张狂、吹牛,张嘴闭嘴他妈的脏话不离口,彪悍而鲁莽。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曾经鄙视一个成功的男人,现在生活却让我仰视一个个平庸的男人!”说完泪水控制不住往外“哗哗”涌。
张收脸沉得很厚,鼻子却发酸,毕竟夫妻一场。他悄悄站起身,到柜台结完帐,蔫蔫地走了。
单位领导找梁艳谈话,让她回家,保留公职,每月工资照发。因为下面反映她工作能力不够,还爱在单位挑拨是非,一直想不聘她,可碍于张收的面子,一直拖到今天。即便如此,也是考虑到她和张收有个孩子,不然会像开银行其他员工一样,限期三个月,自己找工作。梁艳知道,总行进员工,没有硕士和博士文凭,想进自己单位,没戏!她是总行里唯一的高中生。还是偏远小镇的高中文凭。
整天一人在家,孤独像小虫在咬她的心。她的处境像坐绿皮慢车,咣当——咣当——往前蹭,逢站必停。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熬下一整天可漫长了。又像喝一杯浓浓的咖啡,半杯咖啡半杯水,水似乎刚把咖啡溶化,没放一滴糖,喝一口,苦涩能记一辈子。
她似乎患了忧郁症,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大夜里的,常常冷不丁喊一嗓子:“傻逼——”,或者突然“呸——”,啐口吐沫。她骂自己是傻逼。呸——,是冲着张收身边那个小娘们。她也自己抽自己脸,恨自己蠢,快四十岁的人了,怎么鬼使神差痴迷起什么情呀、爱呀!闲得没事招惹盘生这个乡巴佬干啥?嗨,是鬼迷心窍!
母亲知道了她离婚消息,给她打长途电话,她坦然承认是自己的过错,母亲不等她讲完就开骂:“全寨子哪个女人不是从一而终。就你新鲜,一个屁股不够还要俩屁股。这回玩大了,不是为娘咒你,你呀,将来的命是夹着小包溜房檐!”
梁艳不理解老娘的土话问:“咋讲?”
妹妹接过电话解释说:“形单影孤!”
现在一切都应验了。为了摆脱痛苦和孤独,她干活,半夜起来拿墩布墩地,墩完一遍再墩一遍,一直墩上七八遍;或反反复复洗床单,洗衣服;或织毛衣,织完了拆,拆完了织。
她成了苦守寒窑的弃妇。
昨日的风光雨打风吹去。
她把和张收不同阶段的照片,在照相馆里一张一张放大,挂满了她的居室和客厅,像名人纪念馆。她学会了喝酒,喝烈性酒,一边咂着小酒,一边把录音机音响调得大大的,反反复复,千遍万遍地听邓丽君的爱情歌曲。她最爱听《何日君再来》,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那咿咿呀呀带着悲酸的歌声,朦朦胧胧融进她的梦中,多少次都在歌声中睡了过去。偶尔也扯着自己嘶哑的嗓们跟着唱,唱着唱着泪水也不知不觉流下来了,常哽咽得唱不下去了。
一边反反复复,神神道道地向被她邀请来做客的单身姐妹,讲她们那段神奇的浪漫故事。姐妹们常故意摇头叹息说:“这故事你肯定掺水了。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傻的人,放着城里的大学生,高干女儿不要,偏偏千里迢迢娶一个村妞。”梁艳常常涨红着脸,说向毛主席保证句句都是真实的。直到人家点头认可才善罢甘休。
她比喻,当年丈夫对她的感情,是赖马寨旁那滚滚向东的长江水,白浪滔天,那才叫爱情呢;现在这时代找不到了,江水变成了露水,感情碎片化了。
 

责任编辑:人人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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