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玉祥 时间:2017-01-24点击:1711

 
    杨玉祥:作家、诗人、编辑。1957年出生于北京,籍贯北京。1976年到北京大兴插队,后分配到北京化工实验厂工作。现为《东方少年》杂志编辑、副社长。1987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在《北京文学》《儿童文学》《少年文艺》《中国校园文学》等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等作品,出版短篇小说集《燃烧的青春隐密》。


山那边是海吗?             
 
杨玉祥

 
   张收谈起十年婚姻,有段精彩比喻:“像玩跳棋,一扔码子,上面写着前进十步,可到了指定地点,上面赫然写着倒退三十步。我一下子倒退到刚刚进机关的水平。”
   为他说过媒的老厅长斟酌着词句说:“当年提拔你当副厅长,谈不上查祖宗八代,可是组织上查了你们家四代。你家族谱记载,男性分别按‘官维财收’字辈排序。你太爷爷是‘官’字辈,祖父是‘维’字辈,父亲是‘财’字辈,而你这一代是‘收’字辈。我知道你家几辈是地主,梁艳家几辈都是你们家长工。你的祖辈利用土地盘剥了梁艳爷爷,现在小艳艳又用感情剥削了你这个地主崽子。也算是一报还一报,扯平了!”
张收低下头不再吭声。也许这就是命。
    女处长杨阳那老革命家的父亲去世了。不久就传来杨阳当省长的丈夫找了个年轻靓丽女播音员。再后来就是她离婚的消息。
张收主动约杨阳到一家咖啡厅见面。他第一句话是那样真诚:“我谢谢你十年前对我的一番好意,只是我没有那个福气!”杨阳静静听完,透过她的镜片,他看见泪光闪烁。
“你离了婚,找到合适的了吗?”杨阳问。
“我下决心一辈子不再找了。”
“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世界因为有了男人和女人,人间才有了温度和色彩。找还是要找。”她倚在桌上悄声细语说。让张收觉得面前的女人高贵而不奢靡。有一种藏不住的女人味和才情。言谈举止在自然中舒展。
杨阳回忆说,十年前,厅里组织刚分配来的年轻人到沟崖旅游。聚餐时,每个人都要表演个节目。张收即席创作了一首诗,大大方方站起,阴阳顿挫地朗读:
今日到此游,
十年再回头;
待到青山绿,
再把笑声留!
杨阳是学文学的,听完可以说被震撼了。不愧是北大才子,出口成章。而且诗气魄大,平淡的语句中有诗味。最后“铁骑突出刀枪鸣”地出现雄壮的句子,而且有色彩,有动感。
她当时站起身喊:“好诗!有气魄!”她用欣赏的眼光看着面前有几分青涩的大男孩。张收竟像女孩子一样羞涩腼腆地笑了。这笑令杨阳怦然心动,也至今在她心中珍藏着。
张收却摇摇头说:“时间太久远了,记不清了。”
老厅长曾是杨阳父亲的秘书。杨阳找到厅长求他当个媒人。那时张收是个小秘书,厅长连连摇头说:“一个农村孩子和你不般配。”
杨阳坚定说:“我喜欢有才气的人。”
张收感慨地想:“当这个社会择偶标准是追求感情、崇尚文化时,这个时代是进步的、文明的、健康的。可那八十年代在时间长河中压缩得只有一瞬间,很快就融进无边昏暗。”
几个月来,有朋友给张收介绍对像,差不多都是没有结过婚的姑娘,他纷纷回绝,说自己现在还不想考虑此问题。一次在单位楼道上,一个靓妹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瞧着他,调皮地说:“上帝的旨意,好像我们应该认识一下!”她的眼神中有勇敢、坚定、也有挑衅。
张收看着女孩面熟,可不知道她在大楼里那个部门工作,就用同样语调说:“我没有接到上帝的旨意!”
“接到了,我就是信使!”
张收故意板起面孔说:“我不了解你。”
“认识了,慢慢就了解了。”
张收耸耸肩膀,没吭声。
姑娘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他,悄声说:“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对我有好感。”
“何以见得?”张收问。
“你的眼睛泄露了天机!”
一句话,张收脸刷地红了。他刚刚的确多看了女孩几眼。可哪个男人见到漂亮女孩不多看几眼呢?
张收咧咧嘴,耷拉脑袋不吭声了。
女孩以胜利者姿态嘻嘻笑几声说:“算我冒昧,能告诉我您的手机号码吗?”这些女孩子,厅长的威严对她们不起作用。
张收抬头陌生地打量着面前的勇敢姑娘,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飘逸的长发,那张散发青春之气的脸,光鲜、紧致、润滑,轻盈的步履,一双汪着水的眼睛像一泓清泉。
“我不认识你。”他还沿用刚才的腔调说。
姑娘温柔地说:“我可认识你。希望能和您成为最亲密的朋友。当然是男女朋友!”
他低声咕噜了一句:“这不妥吧!”
“您刚离婚。我呢,大学毕业,至今未婚。”
“咱俩年龄相差太大,对你不公平!”
“不,张厅长,您是我心目中最合适人选。我愿意找年龄大一些的,成熟!”
张收向杨阳说起此事,她似乎很平淡地说:“你们男人不是视觉动物吗?见到年轻漂亮的姑娘还不飞蛾扑火?”说完冲他抿着嘴笑笑。张收像是受到电击般地心中一颤,视觉动物?当初自己对梁艳的一往情深是不是也到了飞蛾扑火的境地?
张收绷着脸说:“我可不敢再玩火了,已经被第一个搞了个血本无归。我怕了。见到年轻漂亮的,晚上睡觉就做恶梦,她们都变成青面獠牙的魔鬼。”
俩人大笑起来。
张收止住笑问:“我不理解了,这些姑娘年轻小伙不找,找我这半大老头子,还是‘二锅头’,图什么?”
“很简单,女人是物质动物嘛!”杨阳品了一口咖啡说:“嫁了你这个大厅长,房子、车子、票子就全有了;将来生了孩子,北京户口也有了。听说仅北京户口就值几十万呀!人嘛或多或少都有点虚荣,嫁了一个大厅长,跟亲戚朋友说起来,面子上也荣光嘛。现在不是流行一句话:‘宁做官员大款妾,不做平民百姓妻。’不过这个姑娘十有八九是外地人。”
张收连连点头说:“她是黑龙江人。”
杨阳得意洋洋地说:“果然不出我所料!”
   张收怕自己经不起美色诱惑,那淡月般的脸庞,嘴唇婴儿般娇嫩,能轻易摧毁男人坚强的意志,保不齐哪天又干出啥荒唐事儿来。再加上哈尔滨姑娘又来找他说:“女人最重要的是生育权。我能给您生个儿子。而杨处长已经有了孩子,按照计划生育政策,你们不可能再要孩子了。”
张收发现女孩子已经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连和杨阳一个星期在咖啡厅喝杯咖啡,聊聊天她都侦查到了。好几次他都有了晕的感觉,假如女孩再勇敢一些,一下子倒在他怀里,他的理智会轰然倒塌。
为了让姑娘死心,他就向杨阳求婚说:“男人是都喜欢让人赏心悦目的妻子,可人毕竟是高级动物,我反复斟酌,决定要找一个对我合适的人。”
“谁呀?”
“你!我是慎重的。经过深思熟虑。”
杨阳眼泪“哗”地流出来了说:“放着大姑娘不找,找我这残花败柳。你会后悔的!”
张收笑着说:“一个人要想一天都忙活,就请客吃饭;要想一年都忙活,就花钱装修房子;要想一辈子都忙活,就娶个小老婆。我可不想一辈子都忙忙碌碌呀!”
杨阳说:“那女孩说的生育权也有几分道理。女人一辈子就是出卖十多年的生育权。”
“生儿育女是每个人对大自然或社会的贡献,是贡献就甭想靠多一个儿子得到什么。那是付出。我们彼此都有了自己孩子,不管是男孩或女孩,足矣!”
杨阳被他的话逗得抿着嘴笑了。
俩人悄悄地住在一起了。
    每天俩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他俩书桌相对,他看他的书,她写她的文章,偶尔隔桌相望,说说笑笑,享尽了相濡以沫的乐趣。她是研究动物的专家。她说:“有些地方人还不如动物,有些地方人又超过动物。比如人类社会规定一夫一妻制,这样拥有资源的优质男被限制,保证弱者也能娶上老婆。像非洲个别原始部落,奴隶主可以有二三十个老婆,奴隶兄弟三人共娶一个老婆。大多数奴隶根本娶不上老婆。不过上帝是公平的,奴隶主一般寿命短;他太累了,需要伺候那么多老婆。所以正值壮年就一命呜呼了。”
张收说:“照你的理论,那些当官的或大款,有二奶、三奶都合理了。难怪个别国家还保持一夫多妻制。”
 杨阳笑了笑说:“我总是习惯从动物界想到人类社会。人是高级动物嘛!”
张收问:“那所谓大款或当官的基因就良好吗?”
“大多数情况基因是良好的。一个草根,自己奋斗成为富翁,不绝顶聪明,不精力充沛是做不到的。”
和杨阳交流,他能获得非同一般的收获,虽离经叛道,仔细琢磨也有几分道理。她的一个个虎呀、狼呀、羊呀、鲸鱼呀等传奇故事,掀开了一个广阔的动物世界,是那样异彩纷呈!
张收充分领略到文化女子的温柔和聪慧。如果结一次婚就是领略一次人生,张收觉得他拥有了两次人生。而第二次人生才是令他迷醉的人生。
   他创作了一首新诗,是专门送给杨阳的。
             新婚偶感
“要是不尝尽甜酸苦辣,
怎知道什么叫幸福?”
然而理解它的过程,
却是一场自始至终的酷刑。
 
泡在痛苦的峡谷,
就不知道痛苦。
有的只是失去嗅觉的鼻孔,
和根麻木的神经。
 
我不想尝尽甜酸苦辣,
也不奢望铅字酿成的幸福,
只愿生命之流像潺潺的小溪,
一直流到大地喝干我最后一滴甘露。
杨阳取来一张宣纸,裁开,让张收拿小楷毛笔,用隶书工工整整抄下。没过几天,她取回家一个手卷,展开一瞧,正是他那首《新婚偶感》。装裱得是那样精美,被她小心珍藏在她的一个樟木箱子里,隔三差五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把手卷放在桌上,徐徐打开来看,回味着淡雅的诗句,也欣赏着书法艺术品,啧啧称赞。仿佛喝着美酒,一品、二咂、三呵!
   结婚半年后,张收升官了。成了正厅级干部。部长是杨阳父亲的部下。
   春节,张收和新媳妇登上了开往家乡的火车,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县城。过去回家,梁艳都会给县委打电话,人家会早早地派小车来接,一直把他俩送到偏僻家乡赖马寨。一路上可以看见石块和茅草盖成的房子,几个放羊的孩子,沿着干涸的河床吆喝着挥舞羊鞭放羊。一般仅待几天,梁艳就催着回去,他常委婉地劝:“急啥呀!看看家乡景色多美,咱们旅游的名山大川,我看还真比不上家里!”
梁艳撅起小嘴,仿佛谁招惹了她,怒气冲冲说:“多美我也不喜欢——穷!多亏认识了你,不然在这过一辈子,真惨!不过如果随便找一个人嫁了,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也不会觉得痛苦,相反感到很幸福呢!咱们爹妈和爷爷奶奶都在这野岭竹海中过了一辈子嘛!”
逢到这时,梁艳看张收的眼神中就非常难得地充满柔情;她似乎感谢张收带她走进了一种新生活,新天地。她不堪回首往事。
杨阳却坚决不让给县委打电话,她说:“要像寨里人一样,步行回家。我是这个村儿媳妇,不能搞特殊。”
张收说:“到了镇上,就不通公交车了。还有二十里山路,你的脚板走得了吗?我担心你吃不了这个苦!”
杨阳说:“我老爸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向老爸学习。”
张收见她一脸灿烂,估计是真心话,就依了她。再说,他也讨厌兴师动众。这车可不白坐,隔三差五,县里领导到北京,找一些项目让他通融一下。欠人家的情,是一笔债,总得还呀!
沿着通向村寨子的柏油路,他俩走了许久。晚霞把山林度了一层金辉,翠竹掩映,炊烟袅袅。翻过一道道沟,又爬过一道道梁,看见寨子藏在山坡一抹。杨阳忘了累,感叹说:“美得令人心醉!”
张收说:“虽然美,但是穷!”他喃喃地重复梁艳说的话。
“错!世界上最奢华的东西,就是原始的东西。原始无价!”
看来两个媳妇对家乡的看法相差千万里。
经过梁艳太奶奶高高大大的牌坊,杨阳好奇地用照相机照了几张,问:“这是啥东西?”张收说:“解放前,村里表彰女性对自己丈夫坚贞不渝,一生恪守贞节而建立的楼。”她沉默了,慢慢地用双手抚摸着那耸立的牌坊,斑驳的柱子经百年风雨,油漆剥落,上面坑坑洼洼而不平。远看,牌坊似乎歪扭着身子向一边倾斜,但依然顽强地挺立在晚霞中,从上而下俯视着昏暗中的村子。
   第二天,村长就进了院子。他先给新嫂子鞠了三躬。中午在村里最好的饭馆摆了一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村长说:“厅长小弟打小就老实,我得为小弟你两肋插刀。知道盘生那仔干的缺德事,我找到盘生老子说:‘国有国法,村有村规,要是没个方圆,不就乱了套了!’”
按照村规,谁偷人家媳妇,就要被砍断腿。伤筋动骨一百天,至少一百多天在家猫着,出不了门,惹不了骚。这是几百年来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村长说:“盘生仔一回来,还没进村,我们就知道了。我叫上盘生爸爸,梁艳老爹和她哥哥,就在牌坊前把他截住。”
盘生被梁艳甩了后,曾发誓要在北京干一番事业。问了工地上经多见广的能人:“怎样发大财?”人家说:“你认识当大官的人嘛?”盘山摇摇头。“那你只能走下三路了。举个例子是灌醉看门人,搬走工地钢筋,低价卖给其它工地。”张收一琢磨,这不是偷吗?在赖马寨,谁家孩子和大人一拿别人家东西,几代人都被人唾弃!六十年代闹饥荒,村里粮库里有粮食,可大家宁可饿得一个个倒在地上,死了,也不动生产队里的一粒粮食。
村里人对偷东西的恶感,远远胜过死亡。盘生只好无奈地回村。钱可以不赚、不挣,但不能当贼。
梁艳哥哥上前问:“回来了?”
盘生很警觉说:“回来了。”
梁艳哥哥手一扬,一把沙子直冲盘生的眼窝撒来,顿时盘生那仔仔眼里进了东西,昏头转向睁不开眼了,大家一起上前,用细麻绳把盘生小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村长品了一口酒继续说:“我上前揪住那小子头发,先煽了他两耳光说:‘没说的,按寨规办!谁来执行?’”
那小子嘴还挺硬说:“你们不要打折我的腿,谁打断了我告谁。告谁谁就得蹲大狱。我还留着这条腿干活养我的娃呢!”
这句话把在旁边气得呼呼喘粗气的盘生爸激怒了,他不奢望儿子能像张收那样光宗耀祖,扬名乡里,此乃大孝也;但也别干缺德之事,使父母蒙上耻辱。他抄起早已经准备好的枣木棍子,喊一声:“谁打?我打!看你小子敢不敢告你老子!”说完举起粗粗的棍子,抡圆了照他的小腿砸去。只听“咔嚓”一声,那是击中腿骨的声音。那小子就滚在地上了,疼得浑身乱颤,大汗淋漓。可那小子还横,没哭,隔了一会,他嘴扁了一下,又扁了一下,想哭,可没哭,似乎自己还挺冤枉说:
“是梁艳强奸了我。我有啥法子哟——”从古到今,没听说女人强奸男人。在场的人都被逗得捂着嘴“哧哧”笑。
这可把梁艳爸爸气疯了,他手指着牌坊喊叫:“奶奶呀,这龟孙子在侮辱你的后辈!”
梁艳哥哥说:“把他臭嘴给堵上,让他满嘴喷粪!”说着发疯般地从旁边农家茅厕里取来一个盛满屎的粪勺,那坨屎还冒着热气。梁艳爸爸掰开盘生的嘴,一勺人屎实实在在填进盘生嘴里。
梁艳哥说:“偷人家媳妇,你就是吃屎的猪!”
盘生往外吐屎,两嘴岔往外流黄水,一股股臭味熏得大家纷纷后撤。
梁艳哥恨死了盘生,他不光断送了妹妹前途,也断送他们梁家的前途;他儿子今年毕业,还想托妹夫给安排工作,现在看来泡汤了。他把一切发泄到盘生身上,愤愤地说:“你不准吐,你咽,你咋不咽?不咽再喂他一口。”说完梁艳哥把粪勺伸到盘生嘴边。用手示意他老爸过来再掰盘生的嘴。
盘生别过头去,把脑袋抵着地,躲着粪勺那浓烈的臭味。
“你小子也怕了,当初你偷人怎么不怕。你不吃屎,是不是想挨几块大石头。”说完梁艳哥从地上抄起块石头,举起要往下砸。
村长上前厉声制止说:“算了算了。”
梁艳哥说:“不行。得让他说,偷人家媳妇就是吃屎的猪!”
村长说:“快讲,不然我不管了。”
“我是猪!我是吃屎的猪!”盘生说完,“哇”地嚎啕大哭。边哭边对着村长说:“我就是听你的,不然小艳艳早是我媳妇了。我悔呀!他妈的狗屁公路,害得我到手的媳妇飞了,娶了个瘸子。我悔呀!”
盘生爸心疼儿子,扭过头“吧嗒吧嗒”掉眼泪。
村长讲完哈哈笑起来,然后吐着满嘴的酒气,上前歪着身子打了个“立正”的姿势,对张收说:“领导大人,给您出气了,还,还满意吧!”
不料,张收站起身,上前推了一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使村长一屁股坐在地上,还不解气,上前又踢了他一脚,日骂道:“我满意个锤子!”
村长坐在地上,愕然睁着一双醉眼,一脸委屈不解地问:“领导您别生气,我哪点做错了?”他从没有见过儒雅的厅长发这么大火,还骂人,还打人。
张收沉着脸说:“你混蛋,一点法律也不懂。你这不是给我出气,这是私设刑堂,犯法。至少撤你的职!”
村长被一句“撤职”吓傻了,他知道凭张收的身份,只要跟县长打个招呼,他这小小村官就被撸掉。躺在地上,竟被吓得“哇”的一声,哭起来了。
张收也不搭理他,也是一副酒醉的样子,抱着头,坐在桌旁喃喃说:“我啥时给你们打电话,让你们这么干?太过分了!多亏盘生不懂法,不然一告一准。此事保密,谁也不准说出去。滚!滚球的!”
张收讲,一次部里一位司机把别人鼻梁骨打折了,结果监狱里呆了半年才出来。
    村长听完站起身用掸子拂去裤子上的尘土哈哈笑着说:“您说的那是北京。这里天高皇帝远。法律在这不好使。村规却好使。我这一村之长,除了怕您,我还怕谁?我在谁家墙根撒泡尿,是骚了点,谁也得给我忍着、憋着,谁也不敢扎刺!”
  
                    
 
 
              畸形的结局
 
这天张收、杨阳和女儿雯雯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见梁艳被两名警察押着。她是被一次突击“扫黄”行动中抓获的。她一脸的惊恐、不堪、尴尬、无奈,电视台甚至没有用马赛克给她遮脸,任由她那张脸占据电视整个荧屏,在张收面前晃着、晃着,任由她晃,直到粉碎。
张收直挺挺躺在沙发上,心口突发疼痛。
毕竟她还是女儿母亲!
原来梁艳买了辆宝马车,打扮得珠光宝气。一个自称安全局的男人和她结了婚。乘梁艳回赖马寨一个月,他变卖了梁艳房子和车子,跑路了。公安局一查,是个没工作的“混混”。家里有个孤老太太,住在城里一间平房。梁艳瞬间一无所有了,只好到城郊租了一间农民房。周围街坊都是站街女。嫖客中有年轻的,偶尔也和梁艳做一二单活,赚点钱。
她是这群女人中唯一挑活的鸡。
她被骗的消息一直瞒着张收和女儿,称自己分的那套房租给别人了。电视一播,才知道梁艳被骗沦落成暗娼的消息。按规定,每个被抓的婊子,要罚款五千元,劳动教养半年。被押到昌平挖沙子。
被抓的七八个姐妹中,只有梁艳没罚款、没拘役,而是立即释放了。当然得感谢杨阳,她一个朋友认识管那片的派出所所长,一个电话就给解决了。
杨阳买了两瓶茅台酒,上门酬谢。张收望着酒思忖着说:“礼物轻了点。”
杨阳说:“不就是一个电话嘛!我还觉得礼物重了呢!是茅台酒呀!再说梁艳和这件事有本质不同。她是被骗子骗了。她没钱。有钱那个女人也不干那种事。”
晚上回到家,杨阳一脸怒气,进屋就坐在沙发上说:“真让你说对了。所长嫌两瓶酒礼太轻。一声‘谢谢’或客气话都没说。
  杨阳又找到法院执行厅。正好厅长儿子大学毕业,想进c部委,杨阳打个电话给部里管人事姐妹,轻轻松松办成了。厅长当即派专人负责要钱。也巧,新世纪初,城市化改造,“混混”家里拆迁,法院直接把百来万拆迁款划到梁艳名下。梁艳踏破铁鞋去了法院上百次都没有要来一分钱,却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用这笔钱买了一套房。
   梁艳想摆一桌酒席,酬谢一下杨阳。——可被她过去称之为小骚娘们的人,婉言谢绝了。
   一晃十年,雯雯上了大学,亭亭玉立。一位学校里有名的帅哥看上了她,俩人频繁幽会。一次她去母亲住所聊天,谈到了这个男生。
梁艳问:“他父母是干啥的?”
“化工厂工人。”
   梁艳不假思索地说:“那你必须吹。你爸是厅长。咱不能下嫁。再说双方家长见面,你爸跟一个工人有啥好谈的!”
雯雯说:“这个不用你提醒。我是和他逗逗闷子,结婚没戏。我可不像我爸爸那么傻。”
临近毕业,雯雯笑模悠悠告诉母亲说:“那帅哥想让我爸帮他说句话,通融一下,当今大学,毕业分配想进各大部委或国企,仅靠勤奋努力学习,获得优异成绩,好像行不通了。而要有好的出身与血统才行。原来他跟我谈朋友是有目地、有私心的。我正好拿这个当借口跟他吹了。三天他没出宿舍,三天滴水未沾。”
身经百战,阅人无数的梁艳,一瞬间竟不认识女儿似的犯楞。
女儿依然洋洋自得地笑。
梁艳指着女儿说:“你是白骨精。随我。”
雯雯撅起嘴说:“我可不随你。”
“你不随我你随谁?我是你妈,你是我女儿。”
“可你傻!”
梁艳愣了一下,点头承认。
女儿说:“有一次我来时你正蜷着身子睡觉,瘦得都快成一把骨头了。我看着你太可怜,真想哭一鼻子。”
梁艳捋着鬓角上的几根白发说:“你妈不可怜!一点都不可怜。你妈这辈子有两个男人真心爱过我。足矣!”
大学毕业,张收托人将女儿安排进到一家国有银行,分管大企业贷款。整天接触总经理和大老板。一位上市公司的董事长把他刚刚从英国留学、获得博士学位归来的儿子,介绍给她。董事长是得知,雯雯爸爸和杨阳都是政府高官。才毅然决定,拿出二千万,带着雯雯和他儿子在二环以里购置了一套二百多平米的豪宅当婚房。
张收也为女儿买了一辆铃木越野车,当做嫁妆。
凤凰,非梧桐不栖。水,非甘泉不饮。
双方父母在饭店聚了一下,雯雯没有提自己还有一个叫梁艳的生母。雯雯管杨阳一直叫姨,叫了十多年,从那一天改口叫“妈——!”刚开始杨阳有点别扭,雯雯却自自然然。
在豪华包厢,座次是面朝大门为尊。男方家长站起身,伸手指着中间主客席位,让张收坐。张收微笑说:“这个位置是您的!您双手空空,仅用三十年时间,创建了一个企业帝国。职工就上万人。给国家解决多少就业难题。了不起呀!我是您的粉丝!”
董事长被庆家夸得满面红光说:“我是商人,你是官员。官商,官商!官在前,商在后嘛!——请!”依然固执地伸手示意张收坐主位。
张收谦虚说:“我这官员是靠纳税人养活的。你们是衣食父母!还是您坐,非您莫属!”
男方父亲哈哈笑着说:“我是创造财富的,您是分配财富的。还是您厉害!——请!”
一旁的杨阳插话道:“亲家是唇枪舌剑!我看你就客随主便,恭敬不如从命吧!”
董事长说:“不愧是大家闺秀,识大体呀!”
几盅酒下肚,董事长的脸发烫发红,好像换了一个人,滔滔不绝说起来:“这几年找我提亲的人踏破门槛,有开港口的,有开机场的,都是亿万富翁。我是一概拒绝。你们知道为啥吗?”
大家纷纷沉默,聆听下文,他不紧不慢说:“我的企业一年交的税,占家乡市财政的一半。可市里开会,我的车子只能停在市府大院外面,里面的车位都被市长、副市长、书记、副书记瓜分了。这说明,我不管贡献多大,也就是个商人。政治上是没有地位的。”
“最令我耿耿于怀的,我曾赞助了几千万,给母校建了一个图书馆。校庆盛典,主席台上要有一位毕业学生代表;校长推荐了我,来宾和老师也觉得非我莫属。可来参加会的市委书记说:‘一个商人,岂能和我同坐一排。’结果同学中一个厅级干部坐上了主席台。可他没有给学校捐过一分钱,办过一件事。——哼!”他仰靠在高背椅子上,凸起的肚子一起一伏,是不满、不屑、委屈、还有对不公平的待遇的叹息。
   董事长接着说:“从那天起,我发誓,虽然我这辈子当不了官了,可一定要攀一个当官的亲家。官——,才是这个时代的大英雄!”
张收品了一口酒,埋下头不知说啥好。这些年来公权力成为一部分官员致富发家的利器。一个埋头苦干的商人,远远比不上用公权力搂钱的人,财富积累的快。可谓:神圣的剥削,光荣的掠夺!
婚礼由男方操办。所有来宾一律免收礼金。来宾都会收到主人赠送的两瓶产自澳大利亚的高档红酒。一个专业歌舞团和交响乐团高价请来助兴。每个演员,不管是演奏家还是歌唱家,胸前都斜挎着大红绸子,上面镶着金字:“恭贺新娘张雯雯和xx新婚之囍!”
张收本不想摆这么大的排场。董事长眼毒,一下看透了张收的心思,大包大揽地说:“庆家不必害怕!您不就是顾虑上面那条官员不得为儿女大操大办婚礼的规定吗?这事好说,我来办,你不要出一分钱。你是官,我是民,你怕我不怕。我挣的钱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犯什么法呀?”张收心里还是纠结,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婚礼在驰名京城的金色大厅举行!摆了三百桌。
金色大厅是金元宝形状。房顶、四壁、地毯、桌布、杯子、餐具,都是金光闪闪的金色,宏伟壮观。能同时容纳三千人就餐,中间没有一根柱子,是拱形结构。大堂顶部雕刻着一条巨型凸起的龙,据说全部用的是足金。仅这个飞舞的金龙就价值几十个亿。
龙象征着权力,金色象征着金钱。
来宾中有部长、市长、厅局长,出于当时微妙情况,直接把小车开到地下车库,乘电梯直接上了大厅二层,进入一个个单间。更没有像过去,通报一下贵宾姓名。显得有几分神秘。
婚礼主题是一个响亮名字:“金色年华”。
张收穿着一身黑色镶着金丝的西服,脖子上系着金色领带。他今天风度翩翩地站在主席台上,清秀疏朗的眉眼微笑着。两个礼仪小姐穿着金色套裙,在展示给嘉宾一幅他亲笔写成的送给女婿和女儿的书法作品。
“山那边是海”。黑黑的墨迹写得遒劲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很有功底的书法家之手。
   张收似乎有些激动说:
“海那边是蓝天,蓝天那边是星光,星光那边是银河,银河那边是宇宙。”
婚礼主持人是电视台播音员,他说:“我参加过无数婚礼。看到送给新人的墨宝有‘鸾凤和鸣’、‘厚德载福’、‘室静兰香’,多多少少俗了点。我理解山那边是海,是希望儿女们在父母铺就的金色大厅里的金色大道,跨上金色台阶,走向金色未来。”
全场响起金色的掌声!
嘉宾们纷纷称赞这是当今社会最佳组合的婚姻。
梁艳和妹妹坐在大厅最偏的一个位子上。十多年没有见张收了,梁艳眼睛一刻没有离开他的身影,一直到他下了主席台才对妹妹说:“他一点不显老。”
主席台上,各种金色乐器仿佛调动起千军万马,在春天的草原上奔跑、嬉戏。梁艳默默地一杯一杯品着酒,低着头一声不吭。
婚礼进行了高潮,新郎和新娘向坐在椅子上的张收和杨阳敬茶。雯雯的声音是那样清亮:“妈——妈——,您喝茶!”远远地看见杨阳优雅接过茶,微笑着,一股淡淡的风情由内向外漫溢。她仰起一张脸,拖着响亮的长腔回一声:“好咧——”嫣然巧笑着把茶一饮而尽。
射灯聚焦在杨阳脸上,使来宾们感到优雅的女人是女人中的女人。
梁艳本来面沉似水,听完这句对白,脸颊扁了一下,嘴唇抖动,眼里涌出两颗浑浊的泪珠,泪珠滑落进她脸上很深的眼袋纹里,噗啦滚下来,流进她的嘴角。她品尝到自己的泪水是那么苦涩。妹妹忙探过身楼着姐姐,想安慰几句,却不知从何处开口。
结婚之前,雯雯找她谈过。为了促成这门亲事,她把父母离婚的事瞒下来。男方听说杨阳是省委书记的女儿,甚为满意,才使她嫁入豪门。所以婚礼上她只能让杨阳充当她的母亲。
梁艳知道女儿虽然没说,可她清楚自己现在的模样,两鬓斑白,满脸褶子,带着掩饰不掉的土气。的确不配做雯雯的母亲出现在金色大厅中央。但为了女儿一辈子幸福,梁艳忍了。她觉得自己能扛过去,才和妹妹以女方姨姨的身份参加婚礼。可女儿的一声“妈——请喝茶!”使她的意志一瞬间轰然倒塌。
为了怕同桌人看了不妥,她和妹妹离开大厅进了卫生间。伏在马桶上“哇哇”吐了。把刚喝的喜酒全部又吐出来。一股酒气弥漫开来。
妹妹站在后面,边给她捶背边劝:“再怎么叫妈,雯雯也是你闺女。她身上有你的骨血。”
梁艳说:“我是寒心呀!二十多年她没有正正经经叫过我一声‘妈——’,可你看刚才叫杨阳那么亲,那叫亮!我是声声刺耳呀!”
妹妹说:“那不是在婚礼上嘛。那是演戏!”
“不!我不傻!我听得出来,她早就想改口叫杨阳妈了。她压根看不起我这个亲妈。她嫌我给她丢人现眼呀!”
梁艳越说越委屈,竟号啕大哭起来。但哭声被金色大厅传来的金色悠扬歌声掩盖了。
妹妹也觉得姐姐可怜,毕竟一把屎一把尿把雯雯拉扯到十岁,把全部心思用在女儿身上。可在女儿的盛大婚礼上,应该是每个当母亲最骄傲、最激动、最幸福的时刻,自己却被女儿生生剥夺当妈妈的资格,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生女儿管别人叫妈妈!这是多么残酷呀!换上谁又能承受得了这种打击呀!她也“哇——”地伏在姐姐身上哭了。
哭声、歌声、乐曲声,混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梁艳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停止哭啼,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小化妆盒,对着卫生间的镜子补妆。用粉把泪痕遮上,并对妹妹说:“待会双方父母和新郎新娘要挨桌敬酒,我要不在,杨阳该多心了。人家帮我干了许多事,咱也要大面让人家过去。”她一边急匆匆往大厅走,一边自言自语说:“我不能哭!我要笑!笑!”
雯雯脱去婚纱,换了一身中式旗袍,显得优雅大气。她走在最前面,走到梁艳餐桌旁,冲丈夫和丈夫父母坦坦荡荡介绍说:“这是我姨姨!”新郎官和父母亲都微笑着举起酒杯,和梁艳的杯子碰了一下,轻轻品一口酒。
周围七八个摄像和摄影师,一拥上前,闪光灯一通闪烁,把梁艳脸照得贼亮,刚刚流过泪的眼,还散落红丝丝,是无法掩饰的。
杨阳犀利的眼睛窥探到一切,本来她不同意在这盛大婚礼上自己替代梁艳母亲的位置;虽然雯雯十岁以后她常常辅导她作业,像一个母亲倾注了无限的爱。一直雯雯都管她叫阿姨,可她突然改口叫“妈——妈——”,也令杨阳怦然心动。
张收对女儿的异样做法是不支持,也不反对。不支持是这种追求物质和金钱的功利思想,和他自小接受的道德伦理相差甚远;不反对,他怕女儿因为他的反对而错失嫁入豪门的良机,会怨恨他一辈子。他深知当今年代,一介绍梁艳,十有八九,使女儿这门亲事灰飞烟灭。
张收内心隐隐约约有一种被撕裂的痛。
择偶标准是一个时代的风向标。
杨阳用手指点点雯雯,又用手指指梁艳,嘴唇一张一合几下,虽没有声音,明眼人都明白,要她向男方父母隆重介绍一下自己亲妈。不介绍是无论怎样都说不过去的。
雯雯肯定看见了,可她故意躲避杨阳眼光和手指的方向,视而不见。
杨阳只好上前拉着梁艳胳膊离开餐桌,悄悄附在她耳边说:“大姐!我今天的角色应该是您。可雯雯死活不同意。您的闺女,她的脾气您最了解!”
杨阳一番安慰话,正说在梁艳痛处,到把她说哭了,背过身去面对墙角,眼泪一串一串往外涌,把刚刚重擦的脂粉又冲得稀里哗啦。为了掩饰,她不住嘴地说:“我是高兴!我不介意!我是高兴!”
雯雯见母亲哭,就凑过来,附在她耳朵边小声说:“我心里明白,您才是我的亲妈!结完婚后,我先给您生俩个外孙子。然后辞职到我们家的公司当财务总监。有钱了,我给您雇保姆。让您到世界各地散心去!”
这回梁艳破涕为笑,所有的不快一扫而光了!
 
参加完女儿婚礼回到家里,像是从战场凯旋归来,张收和杨阳心情大悦。吃完晚饭,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一条新闻使两人不约而同从沙发上抬起屁股,瞪大眼睛。
“中纪委打掉仨“老虎”——一位省级高官落马,俩司局长接受调查。”
这位省长大人正是杨阳的前夫,从他居住房间里搜出上亿现金。他曾喝醉酒,狂妄地说:“公检法在老百姓眼里是龙,在他市委书记面前是条虫!”
而那两位司局长分属两个权势很大的部委,其中一人还是张收大学同学。“我记得此人温润谦恭,怎么一下子贪了......”张收的话还没有说完,紧接着的一条新闻使他打住了:“中纪委又向一批省部委派出巡视组,这其中就有c部委。
两人对望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怔怔地愣了一会神,电视里再播的啥,谁也记不住了;隔了许久,两人一前一后缓缓站起身,走进卧室,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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