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洪烛 时间:2017-02-17点击:1137

阿尔丁夫·翼人长诗《沉船》:打捞记忆

洪烛

阿尔丁夫·翼人的长诗《沉船》使我想到一个成语。我试图颠覆性地演绎刻舟求剑的典故。
人们一直把刻舟求剑视为傻瓜的专利,只有缺乏智商的人才会徒劳地在过期作废的遗址寻找远去的失物。但是否忽略了另一种可能:大智若愚的诗人也可能干出类似的事情?至少,没有谁比诗人更痴迷于寻找了,诗歌的一大原动力就在于苦苦追索被遗忘的记忆。能否找得到并不重要,更有感染力的是诗人寻找的姿态以及珍惜往事的一片苦心。一口气问了老天爷几百个傻问题的屈原如此。在天堂与地狱间迷路却以自弹自唱的神曲给自个儿壮胆的但丁也如此。
刻舟求剑,还可理解为看透了时空流逝,在沧海桑田的转换中以不变应万变,宁愿扑空也不放弃。即使傻,也要傻到极致,傻得可爱。与其相比,许多人又能高明到哪里?只不过聪明地学会割舍学会遗忘罢了,还美其名曰“放下”。放不下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诗人。诗人有时好像比傻子还傻,写诗也越来越像一件傻事,但那种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劲头,令人不解之余,还是忍不住刮目相看。
跟刻舟求剑一样,堂吉诃德大战风车,西西弗斯推滚石上山,也是徒劳的,但这一系列失败者,却赢得了悲剧的美感。这也是一种沉重的诗意。诗人执着于写长得没完没了的长诗,不只是在挑战极限,更渴望挑战无限。
结绳纪事,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刻舟求剑吗?当然,它更接近写诗的本意。明知昨日之日不可留,仍然抽刀断水水更流。
阿尔丁夫·翼人也在刻舟求剑。不是刻在一般的舟船上,而是刻在一艘沉船上。在他寻找那柄失落的剑之前,先要寻找到航船沉没的位置,你分不清他在纸上、在岸上的寻寻觅觅,更急于把船还是剑打捞起来。毫无疑问,这比刻舟求剑难上加难。可这位不甘心的诗人,不怕失败的诗人,不仅打捞起沉船与宝剑以及人生中所有待领的失物,更替自己的民族追回了一段模糊得几近空白的记忆。
诗人好像自问自答,其实是替众生提出一个不朽的问题:“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我是谁?”同样的问题,已经有一千种答案了。可诗人还想找到第一千零一 种。那是他的第一千零一夜。
阿尔丁夫·翼人的长诗也是一柄长剑。也许从未离手,也许经历了失而复得。他已经在船舷上刻下问题了,接着还要刻下答案。
时间让人感叹,空间让人感叹,诗就是对时间与空间的双重感叹。诗人就是对时空感叹着的人。他的感叹使时间与空间变得更神秘了,并且获得额外的魅力。他的感叹,同时也使自已变得更神秘了。他借助时间与空间的力量而使自己更为有力。可以肯定地说,没有一首好诗不是出自对时空的感叹。没有一首好诗能够与时空无关。
撒拉族的诗人阿尔丁夫·翼人,是我2007年参加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结识的。在西宁一家著名的清真餐馆,我们曾聊诗聊到大半夜,他是我难忘的一位诗歌兄长。因为他的缘故,原本就热爱西部,热爱西部少数民族的我,对撒拉族有了更多的了解和更深的感情。
在《星星》诗歌理论半月刊为阿拉伯诗人萨迪·优素福举办的研讨会上,又见阿尔丁夫·翼人。他说刚来北京,在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作家班研习。他送给我他的长诗《沉船》,还有一册他和曲近共同主编的《中国西部诗选》(作家出版社),其中收录了吉狄马加、白渔、风马、伊沙、杨梓、梦也、马非、娜夜、李小洛、章德益、郁笛、远村、叶舟、阳飏、杨森君、孙晓杰、沈苇等41位西北五省区代表性诗人的代表作。
几天之后,在老故事餐吧的中国诗人俱乐部,我和朱先树、谭五昌、北塔、林童、张玉太等几位北京诗人,与阿尔丁夫·翼人相约了坐在一起,为这位撒拉族的诗人的长诗《沉船》以及《中国西部诗选》进行了小小的座谈。气氛很热烈。阿尔丁夫·翼人为振兴中国西部诗歌而付出大量劳动,这种精神也感染了大家。我说了很多话。算作我个人对阿尔丁夫·翼人长诗《沉船》以及源远流长的西部诗歌的敬礼吧。
我边读书边想:阿尔丁夫·翼人,我亲爱的兄长,为什么要策划并主编《中国西部诗选》,并且创作了西部题材长诗《沉船》呢?答案只会有一个:那就是出自于他对西部的爱,对诗歌的爱。西部与诗歌,分别是他地理上和心理上的故乡。他除了具有撒拉族的血统,还具有诗人的血统。我曾经说过,诗人也是人类中的一种少数民族。在多民族的西部,我如鱼得水,相信自己的生命来自于不同的根——开出混血的花朵。一支歌曲唱道:“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里,诗人,该算作第五十七个民族?当然,诗人无疑是少数,属于少数民族,但他们有着祖传的血统,和独特的性格。甚至他们所使用的语言,都被称作诗的语言。他们说话,既好懂又难懂——属于精神上的方言。他们坚强地活着,并且相互友爱,为了避免这种秘密的语言的失传。所有民族都不懂的语言,诗人却懂。这要么是他们创造的,要么是为他们创造的。是属于诗人们的小语种。他们彼此不用翻译就能交流。他们是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
阿尔丁夫·翼人1962年生于青海省循化县,20世纪80年代即开始创作并发表《西部我的绿色家园》,《撒拉尔:情系黑色的河流》等一系列长诗,他还编著撒拉族第一部报告文学专辑《撒拉尔的传人》。诗集《被神祗放逐的誓文》又获得中国第四届民族文学诗歌奖。他既是撒拉族的代表诗人,又是中国当代少数民族最具影响力的代表性诗人之一。撒拉族的源头来自中亚的撒马尔罕,阿尔丁夫·翼人的形象也带有中亚一带游牧民族的鲜明特征。记得在青海第一次见到他,听他神采飞扬地描述自己民族的历史与传说,我下意识地想:那出生在西域的李白,恐怕也长着这般的模样。阿尔丁夫·翼人和李白一样,是两种文化的混血儿,他的诗风既有农耕文明的熏陶,又不乏游牧文明的遗韵。我至今仍珍藏着阿尔丁夫·翼人送我的名片,背面印着赞颂撒拉族的《黄金诗篇》:“撒拉尔/珍藏千年的/秘密黄金诗卷/在十二万张/更多熟悉的星空/永远绽放出/今明的/三十部天象……”虽只寥寥数语,却传达出无尽的星空也遮蔽不住的神秘。
继承了古老的传统,阿尔丁夫·翼人也把诗人的身份看得近似于神职,内心充满用诗歌为自己民族代言的勇气与力量。他的许多作品都是在讴歌撒拉族无限丰富的精神世界。
譬如《中国西部诗选》收录了他两部长诗的节选。其中《神秘的光环》题记是:“无以言说的灵魂,我们为何分手河岸/我们为何把最后一个黄昏匆匆断送,我们为何/匆匆同归太阳悲惨的燃烧,同归大地的灰烬/我们阴都而明亮的斧刃上站着你,土地的荷马……”散发出作者对史诗的激情,以及对荷马那样的伟大诗人的敬意。而《沉船》的题记更为明确:“我认识一条河/这便是黄河/ 这便是撒拉尔/对河流永恒的记忆/和遥远的绝响……”他渴望着史诗一样的河流,同时又呼唤河流一样的史诗,为自己,为自己的民族作证。与现实的河流相比,虚幻的诗歌并不显得弱小,似乎更能承担起这种使记忆永存的责任。
诗人是一个民族语言的的步兵。他冲到哪里,哪里就是前线。他对语言的贡献恰恰来自于他对语言的现有体制的突破。他为实现更多的可能性而战。越是功勋卓著,就越是伤痕累累,那些既定的铁丝网会把他前倾的身体划破,可他把疼痛变成了诗篇。跟受伤相比,他更怕的是所有安全感而带来的麻木。
得天独厚的自然背景与文化背景,成就了阿尔丁夫·翼人。很明显,他是一位有来历并且有背景的诗人。跟诗坛上诸多“无背景的写作”相比,阿尔丁夫·翼人的诗歌不仅视野开阔,而且胸怀深远。他作为诗人的形象,也很容易从那些要么学院派要么世俗化的诗人群体中区别开来。哦,那些“无背景的诗歌”,仿佛也成了他的背景,成了他背景中的背景。这才是真正的个性化写作。他的这种有背景的写作是别的诗人无法代替的。你可以像他那样去写作,却无法获得像他那样的背景,无法获得跟他一模一样的背景。
真正的西部诗就该是这样的,不仅要有地理背景,还要有历史背景,不仅要有自然背景,还要有文化背景,不仅要有生活背景,还要有精神背景,不仅还以别人为背景,有时甚至还要超越自我,以自己为背景……够难的吧?正因为这种种难度,西部诗人才弥足珍贵。你可以把它视为类型化写作,其实它追求的是个性化中的个性化。每一首西部诗都应该写的是“我的西部”,以“我们的西部”作为背景。
普希金在《纪念碑》诗里描述:“我要建立一座非人工所能造的纪念碑……”这既是所有伟大诗人的梦想,也是所有诗人的伟大梦想。所有诗人,都梦想用作品为自己造一座纪念碑吧?而伟大的诗人,想建造的是非人工的纪念碑,是超越人力极限的建筑物。所有诗人,都梦想伟大。伟大的梦想也会使怀有这个梦想的诗人变得伟大的。它不是一般的纪念碑,它是非人工的,是鬼斧神工的。甚至,是靠一已之力不可能造出来的,还要靠天意,还要靠神助,就像巴比塔一样。然而伟大的诗人,无不梦想造一座巴比塔,然后用自己的名字来重新命名。巴比塔很难完工,终究要倒塌的,伟大的诗人不信这个邪,他们注定是为创造奇迹而生、而奋斗的。每一块砖瓦,每一行字句,都倾注了自己的灵与肉。他们甘愿成为一座无法封顶的建筑的牺牲品。他们时刻准备着战死在工地上。诗人所寄予厚望的纪念碑,最终仍然是半成品,因为通天的巴比塔是无限的,梦想是无限的,而生命是有限的。塔还是垮掉了,诗人也倒下了,倒在梦想的废墟里。那光荣的尸体,构成废墟中的废墟。然而当我们抚摸那似乎留有其体温的残砖断瓦,不禁发现废墟就是最好的纪念碑,另一种意义上的纪念碑。废墟本身,已构成对那失败的诗人最好的纪念。不,他没有失败。对于比极限更为极限的无限,诗人作出了注定要失败的挑战,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种将生死与胜负置于度外的勇敢行动,本身已超越了极限,也超越了失败。梦想破灭了,仍不失其为伟大。因为正是这伟大的梦想促使诗人放弃安逸,同时也放弃工匠般平庸的劳动,而冒险去创造无中生有的乌托邦。正是这注定会破碎的梦想,带来不可理喻的动力,使诗人变得超乎寻常地勇敢。是的,他未能真的为那座非人工的纪念碑剪彩,却意外地塑造出自己的形象,一个明知失败也不愿意舍弃梦想的坚持者的形象。这种超凡脱俗的形象,本身就是一座令芸芸众生叹为观止的纪念碑,本身就是对梦想也是对自己最好的纪念。他那不计一切而付出的代价,本身就是对个人的奋斗所作的纪念。到了最后,甚至纪念碑本身是什么样的已不重要,关键是那铭刻在纸上、石头上的碑文,那笼罩在脸上、手上的光辉,会让瞻仰者产生无限的感叹。这种感叹本身就是最好的纪念。说明伟大诗人的形象,或者说诗人的伟大形象,已不易察觉地屹立在别人的心目中了。他原本想造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却下意识地造就出一个非凡的自己。他那不知疲倦地挑战极限的身影,就是一座不断倒下又不断站起的“活着的纪念碑”。
长诗《沉船》,就是阿尔丁夫·翼人为自己的梦想而打造的一座纪念碑。所有梦想的纪念碑无外乎两种:要么纪念梦想变成现实,要么纪念梦想仍然是梦想。不管哪一种,都能代表精神上的胜利。
参加中国诗歌万里行走进青海循化采风活动,阿尔丁夫·翼人邀请我们去他家里感受撒拉族美食与风俗,我即兴写了一首《在阿尔丁夫·翼人的家乡做客》:
他端出刚从院子里葡萄架上
摘下的葡萄,我尝了一颗
比别处的要甜
他接着端出一系列
叫不出名字的干果
我只认识其中的一种,是炒杏仁
后来,他又端出许多阿拉伯风格的面点
端出了手抓羊肉
看来晚宴已进入高潮
我忘掉自己是在青海循化
一户撒拉人家里做客
我觉得这宁静得让时间失效的庭院
可以座落在新疆
座落在中亚,乌兹别克的撒马尔罕
可以座落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天已经黑了,多么希望他一转身
还能变魔术般
再端上一大盘水灵灵的星星
用撒拉族的方言讲解:这是新摘下来的
我之所以敢于这么联想,仅仅因为
他,不仅是好客的主人
还是撒拉族最有名的诗人
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他写下的诗篇
被誉为每一个字都是一颗星星
“我认识一条河,这便是黄河
这便是撒拉尔,对河流永恒的记忆
和遥远的绝响……”天已经黑了
我却被照亮。我在向他借光
其实,读阿尔丁夫·翼人的长诗《沉船》,我也是在借光啊,借天上的光,借水中的光,借诗人眼里和心里的光,照亮自己。

 

责任编辑:人人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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