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敬泽 时间:2017-02-22点击:1377

李敬泽/著名文学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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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报 李敬泽

  这是黄金般的少数。这本诗选收录了十位中国少数民族诗人的作品。他们当然不是中国仅有的少数民族诗人,他们是中国少数民族诗人中被编者选出的十位。
  他们中有的人我是熟悉的,比如吉狄马加、阿尔泰,他们的名字标记出他们所属的民族,他们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也会马上意识到他来自远处,他的身上就带着远处的气息;他们的诗,还有比如晓雪老师的诗,比如阿尔丁夫·翼人的长诗《沉船》、列美平措的诗歌短章,都会让你感到另外某种世界秩序、某种生活安排和生命态度的存在。
  另外一些诗人,比如舒洁、娜夜,还有木斧、南永前、何小竹,我平素不曾意识到他们的少数民族身份———现代生活有一种消弭一切标记、忽略一切差异的神奇魔力,他们行走在浩大人群中,不会有人意识到他们在民族意义上属于某个少数。但是现在,他们站在这里,一下子让我意识到他们每个人身上还有一个隐蔽的纵深。这时再读他们的诗,诗也不一样了,因为诗有了不一样的上下文;鱼必须放进水,词和句,在诗人在场的语境中呈现出新的意义。
  广义上说,诗人就是人类中的少数,极少数。对此,诗人们自己有过非常多的阐述,在人类的文明中,大概没有哪个群体像诗人们这样持续地、坚决地维护着自己的少数地位———历史的总趋势是,越来越大的大众以极强健的胃口,消化掉了那些骄傲的少数:儒生们、贵族们;只有诗人,这个无权无势的少数,坚定地守护着他们的“圣杯”或“约柜”,他们认为他们掌握着某种特殊的真理,某种被个别地和选定地透露的世界秘密。当然,在他们的内部,经常爆发关于教义的争吵。他们的骄傲、内向和争吵,他们的礼俗和技艺,既为他们赢得尊敬,也招致了猜忌和质疑。坦率地说,这个时代的人们未必喜欢他们之中的诗人,书写和自我书写早已不是特权,越来越大的大众也不喜欢一个面目可疑的少数向他们宣示,在属于每个人的语言和文字中,还有一处被守护的领地。
  做一个诗人是困难的和孤独的。由此你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诗人们远比小说家更喜欢“扎堆”,大部分小说家至少在阅读和市场的向度上是属于多数、属于大众的,一个巨大强力的机制帮助他们找到人群中的“同道”;而诗人们注定要互相寻找,诗人要认识诗人,诗人要在另一个和另一些诗人身上确认自己的少数。
  对于此时此地的十位诗人来说,他们身上还包含着另外一个意义上的少数,他们属于我们祖国广袤大地上的少数民族。
  一个来自少数民族的诗人意味着什么?当他漫游在这个世界上,歌唱和吟咏时,他内部的结构是怎样的?他们的声音对于我们、比如对于我这个汉族读者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并非仅仅由这本书而起,它涉及到对汉语的历史与特性的认识。
  所有这十位诗人,都用汉语写诗。他们分别来自九个民族,其中大部分另有语言。我不知道他们对各自母语的掌握程度,但是我确信,在他们的内部,有两把琴,音调、音色有极大的不同。他们需要在内心做出翻译吗?一把琴声如何潜入另一把琴的声音?或者我们所听到的琴声是另一把琴在远处和深处的回响,是另一把琴的梦吗?
  也许他们已经不再使用母语进行日常交流,他们能够毫无障碍地使用汉语,但是,在诗中,一种语音的气息依然回荡,那是他母亲的声音,是祖先的声音。我在多年前读过汉译的满文老档,一直希望听到有人用原本的满语朗读它,因为即使是经过了翻译,那种语言的嗓音、气息仍然顽强地在着,携带着大山、荒野和强健的身体。
  同样,这十位诗人的诗,是直接用汉语写出的,但他们的口音把他们暴露了———节奏、音调,带着身体的颤动和心的表情。
  那是一种如在一个清晨或深夜被满怀惊异地说出的语言。《诗经》曾是这样的语言,像晨雾和初乳一样清新,“寤寐思服”,或者“汉有游女”,我们都能感到语言贴切无隔地、纯真地表达着身心。后来我们不贴切不纯真了,因为语言不断扩张着自身的权力,它像一个阴险的专制者,将自身的统治变成了统治的目的。
  而在《蒙古秘史》或满文老档这样的文本中包含着汉语的一个边缘的、珍贵的谱系:汉语书面语的漫长发展,无疑是辉煌的文明成果,但最辉煌的文明有在它的最高成果中自我塌陷的危险———那几乎就是在模仿天文现象。数千年间,汉语几度因过于复杂、精细或僵硬而自我窒息,它被层层叠叠的语词、隐喻覆盖着、压迫着,如一面镜子,覆盖着层层尘埃和锦缎,覆盖着一座山;这时,它必须重生,需要婴儿之心,需要另一双眼另一副口舌,起床,上马,扩张新的疆域,接纳新的经验,重新贴近人们鲜活的生命。
  这时,喜马拉雅山那边的声音来了,大洋那边的声音来了,佛典的翻译和二十世纪初大规模的日语、西语翻译,使汉语重获新生。但同样重要而不太引人注目的是,在汉语的边缘,那些剽悍和强大的牧人和猎人们来了,他们说另一种语言,来自草原和山林的语言,他们的比喻不是修辞,是事物与事物之间的确凿联系,他们的词语响箭一般射向所指,他们或许根本就知道:那些无边无际的书正在毁坏语言,正在使操这种语言的人失去血气、失去锐利的目光,变得孱弱苍白。
  他们来了,他们的语言被翻成汉语,或者他们直接采用了汉语,那是一种怎样的汉语啊,简要、稚拙、明亮,贯彻着一种新的节奏,羞涩、大胆,如同青春。
  我一向认为,少数民族对于汉语的贡献并未得到充分的意识。这种贡献至今不曾停止。我曾在张承志的笔下感到刀子般、马蹄般的声音和质地,我曾在西北一个普通少数民族店老板的便条中看到孩童的自由和质朴。现在,在这些诗人身上,我们能读到另一种汉语,如阿尔泰所唱,那是在清晨醒来的语言,如吉狄马加所唱,那是从“母语的根部”生成的火焰……
  他们是少数中的少数。当诗人在我们的文化中备遭质疑和嘲笑的时候,我们可能很难理解,这里的诗人们,他们依然保持着如舒洁所说的“诗歌的荣誉”,他们是民族诗人,光晕不曾散去,他们与民族历史上那些伟大的巫师、歌者,那些“通灵者”一脉相承,他们依然庄重地体认自己的使命:记忆,想象,咏唱,传承,他们的书写依然与一个民族的内在生活密切相关。
  这是令汉族和世界其他民族的诗人们羡慕和感叹的,他们和我们一样,感受着这现代世界的巨大压力,但是,他们真的知道,他们脚下有一个深厚的根系,他们是有故乡和故土的,他们可以从那里得到确切的支持。
  最终,他们成为了黄金般的少数。
  (本文为《中国当代十家民族诗人诗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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