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玉祥 时间:2017-03-06点击:1423

妙峰山猎人

杨玉祥
 

 
    爷爷是个将军,但他更喜欢别人称呼他猎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许多时间他是在妙峰山度过的。偶尔下级机关或朋友请他题词,落款他总是写上:“妙峰山猎人”。
    爷爷从小是在长白山长大的。当爷爷刚学会迈着小腿跑动时,就跟在太爷爷屁股后面进山了。第一次吃力地端着太爷爷的沙子枪瞄准一个狍子,狍子没打住,枪的后坐力倒把爷爷震了一跤。
    一次太爷爷打猎迟迟不归,爷爷就和太奶奶遍山寻找,终于发现了太爷爷的沙子猎枪,枪旁横放着三四条狼的尸体和一具白花花的人骨架。一定是太爷爷遇到了狼群。太奶奶扑在骨架上哭得死去活来。
    当时爷爷只有十二岁。
    太奶奶改嫁了,嫁给了一个酒鬼,他喝多了酒常常打太奶奶,爷爷忍不住了,端着沙子猎枪直冲着他,他吓得脸白如纸,趴在地上作揖说:“小祖宗,别开枪,爸爸不打了行吗?”
    “你不是我爸爸,你是只大灰狼!”
    被打得顺着嘴角流血的太奶奶扑咚给儿子跪下说:“孩子呀,你要杀要打就先冲我来吧,没有了他,咱孤儿寡母的吃啥喝啥呀!”
    爷爷高举着的沙子猎枪渐渐放下了,他噙着泪望了母亲一眼,扛枪扭身出了门,径直往山外走去,不再回头。他已经十三岁了,他要自己养活自己,他要凭着杆猎枪闯天下。
    他参加了抗日联军,一去就是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他从士兵到班长、排长、连长、营长,一直熬到将军。当他乘着吉普车,在地区专员陪同下,重又踏进那深山中的小山村时,全村为之震惊了。这是长白山区方圆数百里有史以来诞生的第一个将军。
    爷爷的“爸爸”闻到风声早吓得溜了,爷爷见到太奶奶第一句话就问:“我走后他欺负没欺负您?”
    太奶奶摇摇头。
    “您说一遍,不然我不相信。”
    “这几年,多亏他照应着。”
    爷爷紧紧盯住太奶奶的眼睛,只到确认母亲说的是真心话,才扭头对警卫员说:“把车上送给老人的那箱汾酒抬来。”
   

 
    爷爷在军区任司令员,闲时操起了老本行——打猎。
    爷爷的老战友对我说:“战争时期,只要说打仗,你爷爷就像吃了蜜蜂屎,高兴得手舞足蹈。”现在没仗打了,我想象不出那高兴劲是啥样子。不过只要说要进山,爷爷扛起那杆双筒猎枪,腰间皮带上缠满金光闪闪的铜头子弹,“咚咚”地迈步下楼,那精神抖擞的神情,似乎年轻了十岁。
    从我上小学起,爷爷就带着我进山,当然是去妙峰山,那里是我们的打猎基地。爷爷在那里养了四只猎狗,三只浑身黑得发亮,高大精壮,水光溜滑。他给它们分别起了个怪名字:“一团”“二团”“三团”。还有一只棕色狗,往那一站像小马驹,耳朵直棱棱竖着,尾巴翘得高高的,名字也厉害,叫“老虎团”。据说爷爷曾任抗联独立师师长,下辖四个团,恰是四条狗的名字,真巧。
    一次我和爷爷打猎从山上下来,走到半山腰,平地嗷嗷地刮起一股旱风。爷爷的耳扇子动起来,“一团”、“二团”、“三团”、“老虎团”的耳扇子也动起来,昂着脖激动地凝视着山丫。
    荒芜的山丫骤然飘过一片黄色和星星点点的绿光。爷爷从肩上拿下枪,平端着冲我喊:“注意,狼群来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六只狼呈扇面形朝我们围拢过来,从张着的口中吐出一条条颤颤的软舌,暗红色的,白色的牙齿似乎铮铮有声。
    “砰——砰——”两声枪响,爷爷撂倒了前面的两只,他低头边装子弹边喊:“‘一团’、‘二团’、‘三团’、‘老虎团’,上呀!”四条狗眼里喷吐着怒火,像箭一般朝狼群扑去,和狼绞杀在一起;狗咬狼,狼咬狗,烟尘滚滚,嗥叫声声。
    爷爷把双筒猎枪扔在地上,这时不能开枪了,闹不好会打伤他的狗。他从腰间拔出蒙古刀,冲上前,照着和狗滚在一起的狼,一刀子捅下去,又猛然拔出来,血呼的一下涌出来,溅了他一身一脸,他来不及用手抹去脸上的血迹,就又扑向另一条狼。
    当地上横竖躺倒六条狼的尸体时,爷爷颓然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了一阵气后,冲我憨憨地笑,简直像个打了胜仗的孩子。
    下山,全村人美美地吃了一顿狼肉,然后爷爷把六张狼皮送给了山民;他们乐得合不拢嘴,那时候政府号召打狼,一张狼皮可换一只山羊。
    回家的路上,爷爷坐在轿车里擦拭着猎枪,喜滋滋地说:“真像在抗联时又打了一个胜仗,过瘾!太过瘾!”
    我蓦然醒悟,爷爷执迷于狩猎,实际是在追寻二十年的戎马生涯,寻找逝去的梦。不然世上这么多美丽的字眼不去用,干吗偏偏给四条狗起了“一团”、“二团”、“三团”、“老虎团”的名字?
 

 
    我和爷爷刚登上妙峰山顶,“一团”、“二团”、“三团”、“老虎团”狂吠不止,但不敢上前,而且吓得腿爪乱颤。四只猎狗都是相当勇敢的犬类,这种情况几乎从来没有过,一定是遇到了相当强大和凶猛的野兽。我和爷爷警觉起来。
     一阵风刮过,山顶的茅草发出簌簌声,忽见一条大青蛇在草尖上飞,仿佛驾着风,踏着茅草尖的绿浪飞来。
    爷爷神情紧张起来,从肩上抓下枪,口里啐声说着:“妈的!今天忒走运,一来就撞上蛇!”装上子弹,爷爷牛高马大的身躯弯如一把弓刀向青蛇飞来的方向速跑,稍近一段时便卧倒在草地上匍匐前进,拱着他强大的臀部向前移动,从后边看去如一只蠕动的巨大乌龟。
    我跪在草地上,慌乱得欲捂嘴又欲捂耳。“砰——砰——”,爷爷的枪响了,清脆的枪声在峡谷回荡。青蛇一个翻滚,从草尖上跌下来,不见了踪影。
    我像往常一样跑过去捡拾猎物,爷爷戳着猎枪,微笑着眯着眼,单等我从草丛中捡起青蛇,如往常一样在空中舞动着说:“打中了,打中了,您真不亏是抗联独立师的神枪手!”然而我左右寻觅,连个青蛇的影子也没有。我冲爷爷摊开双手,爷爷吃惊地睁大眼睛,他的枪法一向是百发百中,两枪没打中猎物,在他来说的确是一件怪事。
    爷爷走上前,在草丛中寻个遍,还是踪迹皆无。他将枪托在草地上沉闷地戳了几戳说:“老了!眼花了!”可我知道,今天早晨,爷爷自己还给一枚小号针穿线哩。骗谁?
    整整一天,没见着青蛇的影,不过打着两只并不肥实的山鸡,可说是爷爷狩猎收获最小的一次。
    下山的路上,爷爷摔了一跤,这种情况是常有的事。爷爷爬起来,用双手掸土,忽然左胳膊疼起来,只好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托住。爷爷以为摔抽了筋,没往心里去。
    晚上回到军区,奶奶见爷爷胳膊肿得老高,执意拉爷爷去医院,爷爷把头摇成货郎鼓说:“打仗时,擦破点皮,掉点肉是常有的事,何必大惊小怪。”
    一夜过去,爷爷整整折腾了一宿,第二天托着胳膊说:“怪了,怎越来越疼了。”奶奶把他拖到医院,一拍片,左胳膊骨折。爷爷嘿嘿笑笑说:“真是老了,骨头都变得经不起磕碰了!”
    晚上,我们聊起打蛇的事,奶奶听完脸色刷白,惊诧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那蛇可打不得呀!蛇能运风,那是它成了精,成了仙,惹不起呀!”
    奶奶一提醒,使我越发感觉这蛇的确非同一般,不然地上爬的东西怎能在草尖上飞呀。 再说那阵窸窣的风掠过后,山顶依然变得烈日炎炎,一丝风也没有。不过我不相信奶奶那成精成仙的说法,充其量在蛇群中算是本领高超的,像人类中会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
    奶奶在观音像前点上香,跪在地上双手合揖,祈祷,口中念念有声。我心里觉得好笑,爷爷却沉下脸说:“啥仙呀精的!真有这码事,应该跟我刀对刀枪对枪的干,干啥偷偷摸摸地摔我一跤,这算啥好汉!青蛇,你听着,等我伤好,咱俩妙峰山顶见。”他手指窗外的蓝天,好像和一个人对话。
    奶奶急了,跪在地上用拳头擂着地,脸涨得通红说:“老祖宗,你不要命了!”那神情挺认真,真有那档子事似的。哈哈!真有意思。
 

 
    三个月后,我和爷爷重又爬上妙峰山顶。已进深秋,款款的微风掠过,我感到了几丝凉意;风骤然大了,而且簌簌有声,四只猎狗狂吠不止,不敢上前;猎狗的腿在轻微地颤栗,一定是遇到了凶猛的野兽。爷爷警觉地端起枪。这时发现随着风一条青蛇在草尖上冲我们奔来,临近七八米远处,青蛇盘在一棵树上,树枝摇动,叶子哗哗地掉落,它也发现了我们,冲我们扬着脖,吐着信子,瞪着双露凶光的眼睛,那布满鳞片和花纹的背部使我不寒而栗。
     冤家路窄,正是三个月前从爷爷枪口下溜掉的那条大青蛇。
    爷爷冲我笑笑说:“它倒真准时赴约呀!不错,是条汉子!”说罢爷爷从腰间掏出两颗一寸多长的子弹,推上枪膛,举起朝青蛇瞄准,但迟迟不勾动枪机,那严峻的神情,从前未曾有过。看来爷爷感触到这条巨大的青蛇非同一般,他不敢掉以轻心。
    一定又是两声清脆的枪声,青蛇被击中,长长的身子从树上滑落下来。但是耳膜并没受到强大的音流冲击,只听见两声轻微的勾动扳机的声音。青蛇依然在树上虎视眈耽。臭子!两发子弹都是臭子,这几乎都是往常不曾遇到的,也许是这条巨蛇,用什么神奇的气流顶住了枪膛,使子弹飞不出来。想到这,我这将军的后代,也真的吓坏了,浑身哆嗦,哽咽着喊:“爷爷快跑。”说完扭头就往回逃。
    跑出二三十米远,听见当啷一声,扭回头,见爷爷依然站立在山顶上,把手中的双筒猎枪扔在地上,肩上的军大衣往岩石上一摔,从腰间拔出了蒙古刀喊:“‘一团’、‘二团’、‘三团’、‘老虎团’,跟我上!”说着挥舞着蒙古刀怒吼着向青蛇杀过去。
    爷爷玩命了,要动真格的了。
    我为自己的胆怯感到脸红,忙折回身。爷爷的蒙古刀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它迎着青蛇刺去。不好,一刀扎空了,蛇吐着信子冲爷爷胳膊而来,只要咬上一口,爷爷胳膊立刻会鲜血淋淋,失去力量。我惊诧地叫出了声。千钧一发之际。“老虎团”咆哮着扑上来,咬住蛇身,死死不松口;青蛇狂怒地转头,用长长的身子紧紧勒住了“老虎团”的脖子。“老虎团”挣扎着摇摇脖子,嘶叫一声,鲜血从咧开的口角流出来,踹了踹腿不动了。乘机,爷爷的刀捅进蛇身,一股紫红色的血立刻喷到他手上,又流到胳膊肘边。大青蛇疼得晃动着头冲爷爷扑来,“一团”、“二团”、“三团”勇敢地窜上来,紧紧咬住蛇不放,蛇只好转回头和狗厮杀在一起。爷爷一把挟住蛇颈,死死不放,然后愤怒地双手掐往颈部,把蛇头在一块岩石上撞;蛇挣扎着甩动蛇身,愣把狗掀起来又摔在地上;蛇昏死了过去,歪在地上一动不动;爷爷往蛇身上补了几刀,只到确认它死了,才拔出刀来,甩了甩刀上的蛇血,恣肆地仰翻在山顶上,沾血的刀子掉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爷爷剧烈地喘气,眼睛被天光刺得眯着,口角泛着白沫。
    万籁无声,只有天上的神灵知道,这里刚刚进行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爷爷想起了什么,他从地上霍的一下坐起,眼睛紧紧盯着几只猎狗,它们都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睡着了。爷爷双腿跪地爬上前,一一查看,有的被蛇活活勒死,脖子上留着勒痕;有的身上淌着血,显然是被蛇的尖牙咬伤,东仰西翻地横卧在山岗,死了。四只活蹦乱跳,身经百战的猎犬,在几分钟内纷纷毙命,而对手仅仅是一条大青蛇。听山民们说,大青蛇是妙峰山的精灵,任何时候也不要冒犯它,惹怒它们会大祸临头的。这话虽说玄乎,但四只猎狗的死,给这传说增加了真实的色彩。
    我和爷爷轻轻地擦洗“一团”、“二团”、“三团”、“老虎团”身上的尘土,它们微睁着眼睛,似乎在努力看看主人伤没伤,当看到我们安然无恙后,它们脸上露出几丝安详。我哭了,哇哇地哭了。爷爷浑浊的眼睛里也流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
    他转身捡起地上的猎枪,慈祥的目光洒在枪上,粗大的手掌爱抚地摸着枪,把多皱的脸颊放在枪管上紧紧贴着。这是双筒枪管,枪身瓦蓝铮亮,枪口黑黝黝的,有一股逼人的寒气。几十年来,这杆枪一直陪伴着他,只有我清楚这杆枪在爷爷心目中的份量。
    突然爷爷举起枪,往一块岩石上狠狠砸去,只听“咣当!咣当!……”几声刺耳的响声,震得我耳朵“吱吱”响,像铁锤砸在铁砧上。然后爷爷蹲在地上,盯着双筒猎枪发呆。枪筒已经摔弯,枪柄分成几瓣,露着白花花的木茬。
    我和爷爷在山顶刨了一个坑,把四条猎狗和那条大青蛇轻轻地放进了坑里。那条蛇足有七八米长,瓷碗口粗。然后把砸坏的猎枪和蒙古刀也放进坑的一边。
    爷爷默默地在坑边站了许久,脸阴沉沉的,一声不吭,许久才从岩石上拿起军大衣,轻轻地盖在它们身上,双手捧起一把松软的黄土,小心地撒在军大衣上。一把一把黄土撒下去,直到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头,才站起身冲着大山中的苍松翠柏,动情地说:“它们今天都不该死。”
    爷爷缓缓地往山下走,我从后面望去,爷爷的腰弯了下去,步子也迈得踉跄,没了将军气派。我上前搀住他,想安慰他几句,可也不知说啥好。山上坡道陡峭,碎石松散,每走一步,脚下就蹬掉一些碎石,哗哗朝山下滚去。爷爷没有了军大衣,仅穿着单薄的衣服,山风吹来,他紧紧缩着身子。
    从那以后,爷爷再没有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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