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人人文学网 时间:2015-04-02点击:926

谁动了“媚娘之胸”?

    社会风俗或个人趣味的转变,不能通过国家的武断命令或颟顸管制来实现,而只能依靠公民自己的活力与意愿。因此,国家必须完全放弃对社会习俗和牌坊,以及剪掉武媚娘的爆乳装。

    刚入2015年,武则天就顶着个大头在电视上晃悠,一时风起媚娘之胸。

    平情而论,范冰冰们的爆乳装,并非恶搞历史。唐代妇女衣着,的确春意盎然。西安王家坟村出土之唐代坐熏笼妇女三彩釉陶俑,即是呼之欲出的爆乳娘造型。而在众多唐代才子的歌咏中,乳房也是重要赞美对象。譬如周濆《逢邻女》:“日高邻女笑相逢,慢束罗裙半露胸”;又如李群玉《杜丞相悰筵中赠美人》:“胸前瑞雪灯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再如施肩吾《观美人》:“漆点双眸鬓绕蝉,长留白雪占胸前”;还有方干《赠美人》:“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样刀”……举不胜举。可见唐人确以露胸为美。

    事实上,唐代风气开放,妇女不止露胸,而且当众脱裙子。周锡保《中国古代服饰史》记,长安士女游春野步,如遇有名花则藉草而坐,解其裙而四围之如幕,以作游赏,名曰“裙幄”。

    在封杀“涉嫌低俗”的戏曲、小说上面,清代发力远胜前朝,观王利器所辑《元明清三代禁毁小说戏曲史料》可知。而在打击低俗的同时,清廷又大倡贞节:史志表彰有列女传;文字宣传有女学、女教类书籍;组织机构有全节堂、保节局;实物标榜则有贞节牌坊。我在乐山犍为县见过一座清代贞节牌坊,巍峨健硕,至今仍存。文革时红卫兵试图用钢钎对付它,太结实了没搞定,后来准备上炸药,被军委会喝止。可见这贞节牌坊端的是扎实。

    据郭松义研究,有清一代,受到旌表的贞节烈妇有100万人。至于守贞多年而未能熬满年头,或年过三十不得旌表者也许还更多。顺便澄清一下,节妇、贞女、烈妇常并称,其实不同。节妇指夫死不嫁、从一而终者;贞女指为死掉的未婚夫守贞者,俗称“望门寡”;烈妇则指丈夫亡故后以死尽节者。三者守节的惨烈程度,呈递增态势。

    守节妇女之躯内,也时有火焰,然旋起旋灭。清人沈起凤《谐铎》记,有位80岁老节妇临终召集孙辈媳妇,自述守节之难:“晨风夜雨,冷壁孤灯,颇难禁受”,又曾于屏后觑貌美男子,不觉心动,几欲与其私奔,当晚梦见亡夫“趺坐帐中,首蓬面血”,从噩梦中大喊而醒,始作罢。此后,“一种儿女之情,不知销归何处,自此洗心涤虑,始为良家节妇”。同书还有“断指旌表”的故事,残忍血腥,姑不赘述。

    然女人躯内之火焰,终归无法熄灭。清人许奉恩《兰苕馆外史》记载了一则悲哀的守贞故事。商人某甲外出十年始归,与妻同房,“纵体入怀”,忽然狂叫一声,“势已阉割,不留余蒂”,死掉了。这蹊跷案件闹到官府去,妇人被怀疑因通奸而谋杀亲夫,但她挨尽酷刑也不肯招。一位商先生登场了,他看上去胸有成竹。商先生叫妇人进房,“赤体偃卧”,之后他“索猪肉少许,削作人势状,以铁钩贯其中,命接生婆将肉塞入其阴”。一会儿,“阴中果有一物力衔其肉,如鱼吞饵然。急拔出视之,其物长七寸许,竟体黄毛,四足修尾”,就像黄鼠狼。商人甲的离奇暴卒,就是拜此物所赐。

    许奉恩介绍说:“此物名守贞,亦名血鳖,孀妇暮年多有之。他如老处子、比丘尼亦间有之。大约多因旷怨郁结而成”。这最后一句才是点睛:守贞的结果,只是阴里养出一条吃人那活儿的血鳖来;而这血鳖,却是妇人被压抑的欲火之结晶。血鳖故事虽荒诞不经,但其隐含对孀妇之同情,却是真实的。

    清人青城子《志异续编》中的另一个故事,读来也觉凄凉。有位节妇,临终前从枕畔掏出数百枚铜钱,光明如镜,告诉儿媳妇,这是助她恪守贞节的吉祥物。六十多年来,每晚人静之后,她即熄灯火,以百钱散抛地上,俯身捡拾,及捡齐后,神倦力乏,再无性欲,始得就寝。

    禁欲是清代官方倡导的一面,纵欲则是民间潜行的另一面。禁欲与纵欲的对立,又悄藏男女有别之双重标准——女子多为贞节观束缚,男子却逍遥无人管。

    男子之性逍遥,首推嫖娼。清代政府是禁娼的,但主要禁官员士子嫖娼,以及逼良为娼,且实行得并不严格。雍正年间取消乐籍,常有人误认作是取缔所有妓院,其实只是取消“官办妓院”而已。嘉庆以后,禁娼的律例放得更宽松,到同光年间,干脆删去律例中治罪娼寮的条文,实际上默认了民间妓院的合法性。

    清代妓业于乾隆之后大盛,《扬州画舫录》等清人笔记对其间旖旎风情多有记载。甚至到中国来耍的日本人,也为妓业而倾倒,作《唐土名胜图》,大呼“中国可以说嫖”,认为世间风土最可玩味者,莫如中国之妓馆。

    清代妓业最盛之城市,当属南京、扬州、苏州、杭州等地,尤其“苏州妓女”,直到清末还是顶级品牌。作为首善之地的北京,其妓业也颇兴旺。时人记载:“胭脂石头胡同,家是纱灯,门揭红帖,每过午,香车络绎,游客如云,呼酒送客之声,彻夜震耳。士大夫相习成风,恬不为怪”。可见一斑。此外,广州是大半个清代中官方指定开放的惟一港口城市,妓业也很有名。不过对广州妓女的评价,毁誉不一。譬如袁枚就说广东妓女长得丑,“青唇吹火拖鞋出,难近都如鬼手馨”。但他的孙子袁翔甫在诗里却大赞粤妓,“联袂拖鞋何处去,肤圆两足白于霜”,跟爷爷大抬其杠。

    清代民间之纵欲,还可由对通奸的惩罚窥见。《大清律例》中对于一般通奸的惩罚并不严厉,“凡和奸,杖八十;有夫者,杖九十。”对于“亲属相奸”则严厉多了,最高可判死刑。但有学人遍检清代刑部提本,仅因通奸而被处死刑的,只有寥寥数例。晚清法学家、曾任刑部侍郎的沈家本,论及通奸时也说:“此等事何处无之,而从无人举发”。可见民间通奸之风并不鲜见,社会对此也较宽容,罕有人举报。

    值得一提的还有春宫图。清代颇出了一些春宫图名手,诸如改琦、王式、马振等。尽管自康熙朝起,官方就禁止春宫画流通,但坊间仍暗中大卖,民间也有送女出嫁,以春宫图作为性教育用品的习俗。我曾见一清代春宫书架上贴小纸条,上书“老婆不借书不借”。

质言之,清代的禁欲与纵欲,实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禁欲如同河床表面的坚冰,纵欲则似坚冰之下日夜奔涌的河水;禁欲只是官样文章,多制造牺牲品,纵欲才是人间习气,也契合人性。

    进言之,无论打击纵欲或表彰禁欲,都不是国家的本分,而是权力的僭越。如冯·洪堡所言,国家的首要目标应该是保卫公民自由,而非将国家意志强加于他们身上。社会风俗或个人趣味的转变,不能通过国家的武断命令或颟顸管制来实现,而只能依靠公民自己的活力与意愿。因此,国家必须完全放弃对社会习俗和牌坊,以及剪掉武媚娘的爆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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