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未名 时间:2018-10-02点击:989

前天,当我们看到臧天朔讣告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写这个热点,等我们犹豫完了,发现其实本可以不用犹豫,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热点。

 

毕竟除了一首《朋友》,关于他,大多数人几乎一无所知。

 

可我们还是决定写写他,因为,用一句俗套的话来说,他的故事不仅仅只关乎他自己,那是一个时代。

臧天朔,1964年出生在北京,父亲是化工厂仪表工人,母亲是人民教师。父亲热爱音乐,有一副好嗓子,一直想去文工团唱歌,经过一番苦练,终于因为技术太好,厂里领导不肯放人,臧父的梦想就这样夭折了。

 

有执念的人是可怕的,而有执念且没实现的人更是可怕中的可怕。于是,臧父的执念,全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臧天朔六岁就被扛上了琴凳,找姥姥家借了500块钱,给他安排上了一架钢琴,可怜的臧天朔就开始了日夜练琴的苦逼生涯。

 

但臧天朔同学志不在此,他认为弹琴是女孩子才干的事,而男人应该上战场,炸碉堡。

 

那是一个宣扬革命英雄的年代,他的童年偶像是王成,电影《英雄儿女》里的抗美援朝烈士,“为了胜利,向我开炮”的英雄情节让他热血沸腾,为了体验战火纷飞的感觉,臧天朔亲手点燃了后院的油毡,导致家中走火,患有青光眼的姥姥受到惊吓,一度失明。

为了培养儿子对音乐的感情,臧天朔的父亲经常带儿子去听音乐会。有段时间经济拮据,兜里没钱,臧父就只买一张票,让儿子进去听,自己就默默蹲在大门外守着。

 

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儿子能考上音乐学院。

 

在父亲的栽培下,臧天朔什么都没考上,高中一毕业就崔健那帮不爱学习的熊孩子一样,家里蹲,后来就被父亲拎着去北京大小文化宫打杂,给演出和比赛做伴奏。

 

1981年,17岁的臧天朔正式步入社会,踏入了江湖。从一开始给北京各文艺团打短工,到后来加入“不倒翁乐队”(中国第一支插电摇滚乐队),臧天朔开始写歌,玩摇滚,睡果儿,成为了第一批接触摇滚,颠覆文化的中国先锋青年。

写出《心的祈祷》的时候,臧天朔年仅19岁,论资历,他比崔健要先接触摇滚,两年之后,也就是1986年,崔健才凭借一首《一无所有》登上摇滚舞台。

 

乐器;

 

其次你还要学会辍学,摇滚圈大多都是不搞学习的野孩子:窦唯是护校毕业、崔健高中文凭,高考前离家出走,张楚从陕西机械学院辍学,朴树更扯蛋了,父母都是北大教授,结果他念到大二就退学了......

 

可以说,要不是没念大学,臧天朔还真不一定能走上摇滚的道路。毕竟玩摇滚,就是要离经叛道,讲究一个特例独行,留长发,穿皮衣皮裤,并且表达二十来岁年轻人那不可名状的愤怒。

唐朝乐队,成立于1988

在郑钧,黑豹、帅哥的衬托下,臧天朔的平头衬衣显得比较朴实接地气,远看有点像建筑企业的项目经理。

在这里简单介绍一下中国的摇滚史,其实就是一个西方文化逐渐与本土文化结合的过程,没有那么玄乎。

 

1986年以前,中国内地没有摇滚,此前西方流行乐队“威猛先生”来华演出,现场气氛是非常凝重的,全程冷场,大部分的观众表情严肃,像在看文艺汇报表演,神情木讷,甚至一脸懵逼。

1985年,第一支国外流行乐队来华演出现场

1986年以后,随着魔岩三杰”......

1987年臧天朔首张专辑《冲入禁区》

中国摇滚乐的黄金十年逐渐落下帷幕。

 

也就在1995年,臧天朔发布了专辑《我这十年》,除了摇滚外,轻松驾驭了放克、爵士、说唱、实验等各种曲风,绝对称得上是一张超前于时代的优秀作品。

 

但真正走红的只有一首翻录的《朋友》,因为歌词真实,接地气,“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道出了那个年代人们渴望友谊,渴望美好的心声。

而像《中央符号》这样的歌曲却无人问津,歌词唱的是:“我一个人站在房中央,周围四面全是那黑黑的墙,墙上挂满了爽朗的画像,我根本分辨不出他们的阴和阳”。

 

尹相杰等人一起,被评为了“靠一首歌吃一辈子的系列歌手”。

 

也就是1995年,臧天朔和一票摇滚歌手开始意识到,“在中国,靠摇滚挣大钱几乎是不可能的”,版税收不回来,他们的游艇梦也破灭了。

 

1999年,臧天朔决定开酒吧,演出生意两手抓。

 

后来因为太慷慨,酒吧也被玩音乐的朋友们给吃倒闭了。

 

2001年,因为门面拆迁,节省成本,臧天朔把酒吧开到了离京40公里的河北廊坊,派专人打理,第三年收回了三四百万的投入,开始盈利。后来雇了东北人吕长春做经理,手下有一帮打杂(打砸)的小弟,后备箱里都备着砍刀和铁棍。

 

不管是在金字塔般的权力秩序,而娱乐圈尤其看重辈分,要不就是“这姐”,要不就是“那哥”,在江湖规则里,所谓江湖义气可以代替法律。

臧天朔也逐渐开始从摇滚青年转型黑道大哥。他的主业更多放在了酒吧生意上,演出成为招揽客源和打通人脉的附属品。他曾野心勃勃,计划在全国范围内开拓事业版图,把酒吧“开进四川盆地”。

除去歌手和酒吧大老板的光环,臧天朔还是个风流的男人,泡过不少妞。在隐瞒已婚状态的情况下,跟自己乐队的贝斯手斯琴格日乐谈恋爱。女方为他堕胎、吞安眠药自杀,原配还不离不弃,算得上是铁打的渣男。

臧天朔与斯琴格日乐

在江湖混了不少年,臧天朔也算是有头有脸的明星了,做大哥的那些年,臧天朔是出了名的脾气爆,不好惹。

在一次音乐会上,主持人曹涤多次打断臧天朔的演出情绪后,臧天朔当场发飙,冲主持人破口大骂:“说说说,我是你干爹,你怎么不给大家伙说说?”。

 

因为没有演唱《同一首歌》栏目组指定歌曲,被要求删除演出片段并退还演出款,臧天朔直接和央视栏目组叫板,“欺负别人我管不了,但欺负到我头上不行!”。

 

还有一次,一个网站选了个“十大丑星”,臧天朔名列榜单,他立刻在采访出给出强有力的反击,“当时我就想拿棒子去,勒这个主办方”,“他们说出一大堆托词,‘我们只是一个提供平台的’,你装什么孙子啊,你以为你开厕所的啊?......有些东西法律解决不了,我只能通过其他方法。”

2003年,河北廊坊“朋友迪吧”曾经的合伙人王宝和退股,另开了一家“热浪迪吧”,因为生意竞争,臧天朔的心腹手下吕长春带着小弟和对方交涉,两帮发生火拼,刀枪棍棒,广场上满是酒瓶玻璃渣和倒下的混混,等警察赶到时,广场上只留下一具青年男子的尸体。

 

事后,臧天朔让吕长春跑路,出于朋友义气和兄弟情谊,臧天朔让吕长春住在自己朝阳的家中,不料朝阳群众的情报系统那时候就已经发达无比,很快吕长春就被捕了,他也很快把臧天朔供了出来。

 

在法庭上,臧天朔否认自己指使手下打架,“我的授意也就是让他好好跟他(王宝和)谈,谈不好就报警,如果那天我去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而吕长春则坚持双方斗殴是受臧天朔指使,“他说,你找孙宝和去,能谈好就谈好,谈不好就打”。

 

臧天朔百口莫辩,“朋友”的证词让他锒铛入狱。最后法院判决臧天朔聚众斗殴罪,判处6年有期徒刑。

 

这就是臧天朔混江湖,进牢房的始末。

 

有人说,臧天朔为人仗义,只是交友不慎,用人不当,被江湖“朋友”坑了,说到底,是个好爷们儿。

 

还有人说,黑社会也能吹得这么好听,年轻时砍砍杀杀,睡了不少女人,挣了不少黑钱,岁数大了,就做一脸慈祥的表情,一不留神都能德高望重了。什么人生得意、失意,不外乎于一心......

出狱后,臧天朔行事低调,不谈江湖。做音乐,做慈善,臧天朔举办了《面向大海》演唱会,此后几年,“理想不倒,来日方长”成为了他个人演唱会的最醒目的横幅。

 

在凤凰网对他的采访中,他说,“我很少再去触摸所谓的‘江湖’,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闲暇之时,他每日与狗为伴,筹划演出,办培训学校,“没时间孤独,更没时间去所谓的抑郁。”

 

但即便想要回归音乐,他也很难找回往日的巅峰了。那个年代的摇滚已经成为了过去式,而谈着吉他,唱着朋友,呼朋唤友,做江湖老大的日子也已经远去了。如今的乐坛,是综艺和小鲜肉的时代。

 

臧天朔几乎没有什么粉丝。入狱四年,他消失在公众视野太久,而论作品,大家能想起来的也就一首《朋友》。他经常发微博,微博有二十来万粉丝,但很少有人会评论或点赞。他23年前的专辑,在各大音乐APP里,留言数很少超过一百,不及三线民谣歌手。

 

臧天朔凌晨去世被经纪人证实之后,向来风吹草动都能上热搜的微博却风平浪静,比起臧天朔的死,大家还是更关心张雨绮把自己老公割伤1厘米的事情。

 

得知消息后,最先有人跑到斯琴格日乐的微博底下评论:“臧天朔死了,你开心吗?”。

 

还有人站出来说,“一个聚众斗殴,弄出人命的黑社会,到底有什么好纪念的?什么时候开始,‘死者为大’成为了道德高地?我们不必贬低逝者,但这人也没有什么好称颂的!”

 

随着宋冬野、高晓松、袁立等明星纷纷发表哀悼微博之后,网友终于开始纷纷上门留言,“好人一路走好!”,“臧爷一路走好,愿天堂没有肝癌”。

 

但除了一首《朋友》,他们实在想不起来臧天朔到底是谁。

 

各式各样博眼球的文章也新鲜出炉:《又一明星肝癌去世,专家告诉你吃什么食物容易得肝癌》、《臧天朔因病去世,当年要不是因为他,斯琴格日勒,谁更伤心欲绝?》

 

没有人真心悼念臧天朔,除了昔日爱人和三五挚友,人们在缅怀臧天朔的时候,没有人缅怀他那些优秀的音乐作品;人们在缅怀《朋友》的时候,缅怀的也都是自己逝去的,有关90年代的回忆,他们记得那个年代,朋友有难同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还很真。

 

而真正的玩摇滚、混社会、蹲牢房、念佛经的臧天朔,把他的江湖留在了人间。理想成为英雄战士的他,走的时候却悄然无息,没有王成“为了胜利,向我开炮!”那样的壮烈情节。很快,人们就会遗忘这件事,摩肩擦踵追寻下一个热点。

臧天朔去世的第四天,已经无人再来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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