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菊人 时间:2018-10-30点击:769

2018年10月30日,新派武侠小说一代宗师金庸逝世,享年94岁。

 

金庸本名查良镛,1924年3月10日生于浙江海宁,1948年移居香港, 金庸是新派武侠小说最杰出的代表作家,香港著名的政论家、企业家、报人,与黄霑、蔡澜、倪匡并称“香港四大才子”。

 

从20世纪50年代末至70年代初,金庸共写武侠小说15部,取其中14部作品名称的字首,可概括为“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外加一部《越女剑》。“凡是有华人的地方,就一定有金庸的武侠小说。”金庸继承了古典武侠技击小说的写作传统,又在现代的阅读氛围中对这一传统进行了空前的技法与思想革命,开创了“新派武侠”的风格。六十年来,其作品在风靡了全球华人世界的同时,也使中国特有的武侠小说创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本文选自香港《明报月刊》前总编辑胡菊人先生所作《小说金庸》一书,作者从金庸的武侠小说谈到写作技巧与中国传统文化,从兵器、音乐、爱情谈到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内容丰富,观点犀利,值得一读。

 

 

音乐与武功

金庸小说,将音乐寓于武功之中,实在是一大妙想。我不敢说这是他的独创,因为我没有读遍所有的武侠小说,但我相信他独创的成分很高。至少,他于音乐在武侠小说中的运用,是出类拔萃的。乐器既可以当为武器,乐音亦可以显示内功。像黄药师、欧阳锋、洪七公,在桃花岛上以箫声、筝音、啸声相斗一段,就写得十分精彩。欧阳锋的铁筝犹如金鼓齐鸣、万马奔腾,黄药师的玉箫柔韵细细、回肠荡气。“铁筝犹似巫峡猿啼,子夜鬼哭,玉箫恰如昆岗凤鸣,深闺私语。一个极尽惨厉凄切,一个却是柔媚宛转。”正是以最高深的内功比拼。忽然从海上传出长啸之声,渐来渐近,“啸声忽高忽低,时而如龙吟狮吼,时而如狼嗥枭鸣,或若长风振林,或若微雨湿花,极尽千变万化之致。”这洪七公的啸声一会与长箫争持,一会与筝音缠斗。三股声音纠缠在一起,斗得难解难分。这一段的文字极可欣赏,此其一。现象和声音主要由郭靖看出来、感出来,不劳作者现身说明,是作者运用叙事观点的适当,此其二。把音乐和内功相互结合,写得出神入化,此其三。黄药师内功极高,音乐造诣亦极高,他的《碧海潮生曲》连周伯通也抵挡不住,但是郭靖却不受困扰。此曲催人情欲,让人心智失控,随着乐音而心旌摇动,手舞足蹈,不能自制。周伯通内功虽比郭靖为高,却不及郭靖于男女之事那样的纯朴,郭靖救了周伯通,助他镇定心神。此后写郭靖与黄药师吹奏的《碧海潮生曲》相抗,扰乱其节拍,更是设想神妙。

 

──美加版《明报》1998.9.4

 

奇妙的设想

黄药师选择女婿,让郭靖和欧阳克比试,第二回合的比试是审辨音律,黄药师吹那《碧海潮生曲》,要二人以竹枝打节拍。欧阳克懂音律,打得丝毫无误,但也逐渐受乐音感惑,不由自主地举起竹枝婆娑起舞,欧阳锋只好扣住了他的脉门,以丝巾塞住他双耳。郭靖不懂音律,却不受惑,他以为这是要与黄药师的箫音相抗,便不跟从他的拍子,反而是打在黄药师箫音节拍的前后,时快时慢,总之与箫音节拍不同,黄药师险些荒腔走板,被他扰乱,跟随了他的节拍。以相反的节拍相抗,是作者奇妙的设想,这本来是很难的一招,但郭靖却优为之。他打的节拍极难听、极嘈杂,一手以竹枝打在枯竹之上,发出“空、空、空”之声,另一手却脱了鞋子,在空竹上“秃、秃、秃”地敲起来。鞋子、竹枝与玉箫,在器物上是多有趣的对比,柔靡妩媚的箫乐,与粗糙拙劣的敲击声,又是多么好笑的比照。另一个奇妙的设想便是黄药师以箫声破了欧阳锋父子的蛇阵。这蛇阵是洪七公都无所施其技的。洪七公曾以口喷药酒驱毒蛇,又以“满天花雨金针”钉毒蛇,更和郭靖撒尿淋毒蛇,都只得小小效能,但黄药师一吹箫,群蛇便即受制。这可能是由印度弄蛇者吹乐而蛇起舞的灵感得来的,却运用得何其高妙。《射雕》五四四页写黄药师以箫乐制伏群蛇、蛇奴及欧阳克,何等精彩。桃花岛上黄药师与欧阳锋比箫筝,群蛇和蛇奴都要避开,只是作者没有交代欧阳锋粗杖上面两条银蛇,是否也要撤走,似应加以说明。

 

──美加版《明报》1998.9.7

 

知音殉身

在金庸小说讲音乐的章节中,以《笑傲》中刘正风与曲洋以音乐相交而以身殉的故事,最有艺术哲学意义,求得知音原来是可以牺牲一切的。这个故事,常令我联想起古代伯牙与钟子期的传说。琴曲《神奇秘谱》有这样的记载:“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巍巍乎若泰山。伯牙志在流水,钟子期曰:洋洋乎若江海。伯牙所念,子期心明。伯牙曰:善哉!子之心而与吾心同。子期既死,伯牙绝弦,终身不复鼓琴。故有《高山流水》之曲。”我不知道金庸写曲洋与刘正风这段故事,是否得自于伯牙、钟子期故事的灵感,不过这知音之情倒是相通的。但金庸在武侠小说中写知音交友,却是来得更绝对、更激烈、更悲壮。伯牙因为他弹什么曲调,或高山,或流水,钟子期就说出这是描状高山或流水,完全体会其曲意,得到知音。到钟子期死了之后,伯牙就终生不再弹琴,因为再没有知音了。但刘正风与曲洋,一个属于“正派”,一个属于“邪派”,却以音乐相知交友,为所谓“正派”豪杰所不容,于是刘正风金盆洗手,做了朝廷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以避免正邪两派的仇杀。从此弃名誉地位于不顾,只求归老林泉,吹箫课子,与邪派长老曲洋交友。他们一个善于弹琴,一个善于吹箫,都是天下无匹,共同创作了《笑傲江湖》一曲。但是为五岳剑派的盟主左冷禅所迫,要他与曲洋绝交,他不肯,竟致全家丧命,曲洋与孙女二人亦以身殉,令人不忍,太悲惨了。但此二人并不后悔,这是金庸写知音的极端化。

 

──美加版《明报》1998.9.8

 

以音乐冲破正邪

在所有艺术当中,音乐的境界极高,亦极抽象,她无色、无形、无象而只有声音,却传达了千殊万类的色、形、象。而音乐所表现的感情又至真至纯,出自心底。《笑傲》中刘正风说得好:“岳师兄(岳不群),你不喜音律,不明白小弟的意思。言语文字可以撒谎作伪,琴箫之音却是心声,万万装不得假。小弟和曲大哥相交,以琴箫唱和,心意相通。小弟愿意以全副身家性命担保,曲大哥是魔教中人,却无一点一毫魔教的邪恶之气。”刘正风从音律中分辨正邪,自然为岳不群这类的“伪君子”所不能了解。所以他也站在费彬这一边,要刘正风杀唯一的知音曲洋。刘正风又说:“各位或者并不相信,然当今之世,刘正风以为抚琴奏乐,无人及得上曲大哥,而按孔吹箫,在下也不作第二人想。曲大哥虽是魔教中人,但自他琴音之中,我深知他性行高深,大有光风霁月的襟怀。刘正风不但对他钦佩,抑且仰慕。刘某虽是一介鄙夫,却绝计不肯加害这位君子。”这两段话,吻合孔子的艺术哲理。一方面,他们两人“游于艺”,从音乐艺术的交友中而不见得世间独一无二的“知音”。另一方面,不仅是他们在演奏技巧上有惊人造诣,光是靠技巧高超不足以显示音乐的至高境界,而是,刘正风从曲洋的琴音中,既听到了“美”,他是第一琴家,琴音当然是极动听的,又听到了“善”,从琴音中绝对相信他是正人君子,这不正是孔子所说“韶,尽美矣,又尽善也”的意涵吗?于是,刘正风乃从音乐艺术的善美境界而冲破了世俗正邪的藩篱。

 

──美加版《明报》1998.9.11

 

艺术与权欲相抗

我在前面说过金庸小说中一些冲破世俗观念藩篱的故事,如杨过与小龙女冲破师徒不能结婚的礼教大防,如赵敏与张无忌、乔峰与阿朱冲破国家与种族之间的分殊,如张翠山与殷素素、令狐冲与任盈盈、纪晓芙与杨逍、周芷若与张无忌,冲破了正邪派别之间的隔阻,等等。但这些都是男与女之间的爱情力量,显示爱情力量高于一切。到刘正风与曲洋,却是男与男的相知,合于“伯牙所会,子期心明”“子之心而与吾心同”的知音心怀,而以音乐作为冲破正邪壁垒的力量,在金庸小说中又是另一种境界。这境界就是音乐艺术的境界,当达到至高境界的时候,是天下间任何事物所不能替代的。他们创造了《笑傲江湖》之曲,自信此曲之奇,为千古所未有。曲洋说:“今后纵然世上再有曲洋,不见得又有刘正风,有刘正风,不见得又有曲洋。就算又有曲洋、刘正风一般的人物,二人又未必生于同时,相遇结交。要两个既精音律,又精内功之人,志趣相投,修为相若,一同创制此曲,实是千难万难了。此曲绝响,我和刘贤弟在九泉之下,不免时发浩叹。”便把曲谱托交令狐冲,觅求传人。这段话,道尽了音乐创作二人共创高妙作品之旷世难求。他们二人竟以全副身家性命及亲人徒弟之牺牲以相殉。不过,他们之牺牲,其实是以艺术来对抗权力欲,如果不是五岳剑派盟主左冷禅之相逼,当不致如此惨烈。是左冷禅要合并五派自己做唯一掌门人,享有独一无二的最高权力,才会逼压刘正风杀曲洋,这是纯洁的艺术与肮脏的权力欲之相抗。

 

──美加版《明报》1998.9.14

 

以故事创故事

金庸写曲洋与刘正风合创了《笑傲江湖曲》,其中的一大段琴曲,是曲洋依据晋人嵇康的《广陵散》而改编的,我说过金庸善于运用他的学识于小说之中,这就是众多明证之一。既借此介绍了《广陵散》,又说到嵇康其人,读者因此增加识见。他说到嵇康的为人及受害的经过,言简意赅。借曲洋之口说:“嵇康临刑时抚琴一曲,的确很有气度,但他说‘《广陵散》从此绝矣’,这句话却未免把后世之人都看得小了。这曲子又不是他作的。他是西晋时人,此曲就算西晋之后失传,难道在西晋之前也没有了吗?”这段评论很对,嵇康自负,把后人看得太小,其实自嵇康以后,历代都有人弹,《广陵散》并未绝响。难得的是,金庸又另创故事,说是曲洋这个琴痴,为找这个曲谱,竟去发掘西汉、东汉两朝皇帝和大臣的坟墓,一连掘了二十九座古墓,终于在蔡邕的墓中,觅到了《广陵散》的曲谱。掘墓而得谱之说,未可相信,但把古人嵇康的故事发展而为自己小说的故事,不能不说是灵感敏捷,而且,这更对塑造曲洋琴痴的个性,加上重彩的一笔,使他更为鲜明。还不只此,这个二七六页的故事,在八○○页中又再运用,说的又是曲洋在蔡邕墓中所掘得的《广陵散》谱。那是另一琴痴梅庄四友之一的黄钟公的情节,向问天以《广陵散》谱诱黄钟公。向问天为什么有此谱,作者有清楚的交代,曲洋与他同属魔教,转借抄录。金庸把嵇康《广陵散》的故事如此先后运用,是以故事再造故事。

 

──美加版《明报》1998.9.22

 

艺术与自由

《笑傲》中第十九回写那“江南四友”黄钟公、黑白子、秃笔翁、丹青生,是全书引人入胜的一幕,布局奇巧,情节紧凑,而又趣味盎然。同时,他们前后的命运,引人深思。这四人,琴棋书画,每人深爱一样,是艺术的痴狂者。他们居于西湖之畔,建有大庄,不与外间接触,避世隐居,每日喝酒、弹琴、下棋、赏画、写字,各有不凡的造诣。此种优雅闲适的艺术生活,不知羡煞了多少人,直如人间神仙。原来他们身负重大任务,是受日月神教教主东方不败之命,看守要犯任我行。这任我行本是教主,被东方不败叛变后囚于西湖湖底。这四人奉命看守了十二年,终日琴棋书画地风流过日子,逍遥快活。但是,由于他们身属魔教,而又看守犯人,不过是在教主的淫威下的狱卒而已,实在是身不由己,身上亦如被缚了绳索。魔教的行事残酷,他们若稍有疏忽,即有杀身之祸。因之他们表面看来潇洒风流的艺术生活,不免大大打了折扣,反而令人觉得可怜。这似乎作者在作一种反讽的警示:他们在魔教教主东方不败的绝对控制之下,没有心灵自由和人身自由,则无论艺术的爱嗜和修养如何高超,终究枉然,没有自由,艺术何价?终于,他们遭到了悲惨的命运。向问天利用令狐冲(实是欺骗),救出了任我行。所用的手段就是投他们之所爱,以天下最珍贵的书画琴谱棋谱来引诱,这是玩物丧志所招来的祸患,先受东方不败所派四大长老的严惩,继又受到任我行的胁逼。这四人下场悲哀,与先前的艺术生活,风流自赏,对比强烈。

 

──美加版《明报》1998.9.25

 

文章选自《小说金庸》,胡菊人 著,江西教育出版社,2017-8

责任编辑:人人文学网

分享到:
更多 人物故事 >>
返回顶部
大发888 六合彩开奖记录 真人百家乐 澳门赌博网站 澳门网上赌博 澳门博彩网站 百家乐平注玩法 澳门赌场 时时彩平台 澳门百家乐 大发888娱乐城 北京赛车pk10开奖直播 e世博网站 北京赛车pk10 澳门赌场 博狗 澳门赌博网站 大发888 北京赛车pk10 足球比分直播 即时比分直播 全讯网 真人百家乐 百家乐平注常赢玩法 足球即时比分 全讯网新2 足球即时比分直播 赛车pk10开奖 北京塞车pk10直播 足球比分 六合彩开奖结果 博狗娱乐城 澳门赌博网址 澳门赌场 澳门赌场 e世博网站 体博球讯 博彩网站 足球比分直播 百家乐平注常赢玩法 重庆时时彩 即时比分 澳门百家乐 澳门博彩网站 博体快讯 真人百家乐 即时比分 澳门赌场 双色球预测 六合彩图库 足球比分 大发888 六合彩网站 体博快讯 任我发心水论坛 足球即时比分 澳门百家乐 心水论坛 六合彩网址 历史开奖记录 真人百家乐 澳门赌场网址 六合彩开奖结果 澳门赌场玩法 香港六合彩开奖结果 五湖四海全讯网 六合彩开奖记录 足球即时比分 澳门赌场网站 澳门娱乐城 澳门赌场 大发888 澳门百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