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余良 时间:2015-12-25点击:1370

   
(中篇小说)
  肖余良
(一)
得虎那瘦瘦瘪瘪的样子,早已是具活骷髅了。他将暴满青筋的麻杆似地手臂往床板上用力一撑,想往上坐起来,调节一下被困得麻木的身子。不料,臂结一软,身板又复原地倒在妻子兰英围附好的床板上。伤处在麻麻木木的痛跳,筋络在颤颤抖抖地弹颤。那没顶篷的旧床架秋千似的摇摇拽拽着,吱吱嘎嘎地叫唤着不停,让初来乍到的一听上,顿生恐惧,生怕它呼地一下散了,人和床一把撂倒地上。可他都习惯了。房里简简单单的,除了这张床,其它也没有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建的这栋房子,显得又低矮又破旧,还带上一点“古”味,房内的窗户又窄又细,明亮的阳光一射上去,好像给过了滤一样,打上好几分折扣,叫里面变得暗暗淡淡。另外,他长年累月地就困在这床上,屎尿从床中央挖个洞,屙下去。尽管里面打扫得干净,可总或多或少,或浓或淡地夹杂着腥味。可他也习惯了。他反臂让臂结从草枕里钩出几张烟纸,呼呼地吹了数口,等着它疏了稳了,便用舌头粘上张,用嘴贴在腋窝上方,卷了根“喇叭筒”,转头咬上根火柴,对着火纸猛一划,“嗤————”;那白白薄薄的唇皮牵动两腮,鼓鼓凹凹地吸着吐着,凸兀的颧骨如悬崖般地耸立着,任随着皱巴巴的脸皮在上面拉拉扯扯,缩缩伸伸。那呆板的白痴似的眼球儿,深深地落进窝低,间或动摆一下又动摆一下。细致地看上去,才让你知道眼窝里流露出躁急与抗争的情影,在冲动着,跳闪着。那样子好似泥塘里的田螺,吸上了有害的石灰水,总想从壳仓里拉动着肉触,逃脱着逆境。
得虎就是这样无奈地整日地躺着,思索着荒塘地。
 
(二)
荒塘地本是荒地,实属枯坡野地,约莫百余亩。听上辈人说,这地为“活”人形。人头在坡下,人足在坡上。据说风水祖师的鼻祖梁秋平仙师也来过这里查探,当他的神针一插在坡地上,那坡中倏然地裂开了一道口子,一个女人在边梳头边喊话:“拜上凡间梁秋平,取我之人未生母,葬我之人未生父。”话完那地穴就合满了。梁秋平忙地扯开神针离开时说,这地域果真是活人形。
得虎他们公公手上的公公做孙子时,大人们把这地围成了一眼山塘。刚围成了那晚,突然坡中豁地一响、裂开道狭口,一道红红的火便喷了上来,火烟的上端飘渺地站着位窈窕的女人,拉开嗓子呼喊着:“谁敢在我头上动土?!”喊声刚毕,一只五彩的鸟儿箭似地从塘底直冲上天,在盘着绕着,塘底里鸡啼狗吠,人声喧闹,眨眼间塘坝全凹下去了,塘坝上的人统统下去了。人在泥洞里喊着哭着,可就是找不到洞门,挖不着。三天过后,突然天上飞来了一群彩色的鸟儿用人语喊。哪怕你千把锄头万把刀,只怕童尸葬坡腰。大家懵着听不懂。鸟儿们仍盘着喊着。后来一位丹须垂腰的老道人,从云中飘下来落到这塘坝地,点醒村人。于是,大家从很远的地方找来了一位刚落气的童子的尸体,埋葬在坡中。于是鸟雀嘎然散了。塘坝复原了,人也出来了。
从此谁也不敢在这地动土了,一辈辈,一代代都是这么地让它荒下来。修坝筑基的石头被水冲得漫坡散乱,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又长了青苔,层层叠层层,疤疤累疤疤的。剥开青苔瞧瞧,几经风霜的剥蚀,几经年岁的浸腐,石头全都锈老成锅底色。塘坡两侧和上方全是斜斜的陡坡,层层嶙嶙,突突兀兀统是红色的沉积石,遍地横七竖八地躺着大颗的小颗的,均不规格的、白色的、麻色的、红色的石子和石块。石子和石块的缝隙间,散散落落地,枯枯恹恹地长着些矮矮疏疏的刺丛儿,间或杂上几兜孤孤独独的黄毛草。它们显得毫无生气,刚开始泛青,接着就开始枯黄着。好像没有春天。或者说,它们的春天就是秋天。鸟雀不筑家巢,兽物不驻足,蚯蚓不挖洞。再往上是高耸入云的麻石山头。石头缝中凹坑处,三伏天时不时吊着一滴两滴细细瘦瘦的小水珠,又时不时地“的”地落下,看上去或听上去,都显得十分的悭吝与可怜。好像胜过不知落泪那男人的泪点。除此外,就无其它音响了。春季一到,陡水暴流锐不可当,冲刷雕凿成的沟沟槽槽,弯弯曲曲地遍及坡地。到了热天里,连虾子吃的水都冒得,坡下旱透的鸭屎泥巴(也叫牛角泥)铁紧铁紧的一片,上年印下的脚迹,下年也还清晰可见。这泥下雨一包脓,天晴一张铜。俗话说养女莫嫁荒塘冲,十年十旱家家穷。在上面种豆,收时连种也腐了,插上薯秧,不是萎了,就是长不出,即使勉强结了点果,收挖的时候,也只有鸡巴屌那 般大细。
古老的荒唐地早已七零八废了。一代代荒着。留在一代代人的心目中,它就是一片死寂,一片蛮枯和狰狞。
 
(三)
得虎围着荒塘地转了好长的一段时间,然后用尺子在纸上比比量量,画画写写。没过几天,他宣布他敢于冒犯神灵,敢于踏进死寂,闯进荒唐地。
他掀翻了祖传的封禁。
他把它开发了。
他是在开发荒塘地残废的。
那一天,塘坝就要成器了。为填最后一车泥土,可酿成了得虎终生的灾难。“轰——隆——”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山顶的土地石块塌垮下来了。得虎正在笔陡的墈下往土车上装料。他的身心全部沉浸在竣工的喜庆里。嘴巴喜吱吱地哼着随想曲,不用说他是多么的高兴啊。那得意的劲儿,让两腮鼓得饱饱的,如含上了野山桃般。在雷迅不及掩耳之势,那大坨大坨的石头泥团,轰轰隆隆,浩浩荡荡地顺着坡势直向他冲下来了。顷刻,强大的气浪,掀起了漫天的黄雾。
“得虎得虎!”“得——虎”!“得——虎——哦!”村民们从四方涌过来了,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得虎挖出来了。一副惨相目不忍睹。遍体血肉模糊,四肢全被石头挤掉了。鸟崽齐蒂毁着,尿脬里的两睾丸碎出了,粘在石头上,大豌豆般,像是刚出生的米老鼠,一体裸红的颜色。鼻孔里一丝微弱的气儿游丝般,间或地将嘴唇轻轻地翕动一下。用牛叔的话说他成了具活肉坨。村民抬上他,走在这宏伟的塘坝上,很自然地想起他一土车一土车推着泥土石料修坝的情景来。于是,大家的哭声喊声更大了。
这塘坝三百多米长,十多米高,十多米宽。得虎只用了三年半时间就修成了。三伏天里,荒塘地里热透了,四周的山壁全都如生起了火。矮矮的黄毛草一天到晚蒸腾着火气。似乎这地随时有燃烧的可能。坝上被土车来回碾碎的土灰,面粉般。当他足一踩上去,那灰粉向四周溅泻开去,当足一提上,那灰粉有滑回过来。那里面如刚铸完坯模的热沙子,好烫人。得虎的脚底皮时常凸突着一两个或更多的血泡。稻草编的草鞋,不一阵,鞭练就枯燥着,就燥断了。虽说几毛钱一双,可一天要用上好几双,不合算的。得虎便跑到废品收购店,找上一块汽车轮胎外皮,用刀子照着自己的足削了双。哎呀,真是好。久穿不坏,久烫不坏。软软的有弹性。他管它叫做“皮凉鞋”。他清楚地记得他肩上推着的土车是第六部了,头五部土车的横辕与轮轴都在这样的天气里烧坏了。那上面生着暗暗的火,煨焙着。当闻到焦木气味时,可车辕就被烧得黑黑的,木炭脑子般,黑得好深哩。用泥土压着,可推着没走一段,又照样烧起了,不抵用。用水浇,这里没水。想屙尿淋上去。这哪有尿?每天从早到晚,膀胱管里全是空的,齐都变成身上的汗水跑了。衫衣上的汗,只有刚开始推车时显得湿印,随后便是焦干的。背心上,肩腋下,胸前间只剩着或浓或淡,或深或浅的盐迹,衣也变得硬梆梆,浆了米汤水一般。用舌头往白色处一舔,涩咸得发苦。有人开玩笑地对得虎说“虎崽,你每天把衣上的盐刮下来,家里炒菜省得一笔钱。”“要是那个年代走日本兵闹盐荒时,你可要发财的啰。”车筐里间或掉下几只蚁子,粘在泥灰里爬不了几下,便打上几个转转,焖死在凹坑里。后来,他肩上的第六部土车就不用考虑被烧坏着,每天出门时,在车的横杆上,两边各吊上个可口可乐壶。壶里把水装得满满的。车辕一生火,他就用这水淋上去。随后,他把眼睛一眨巴,头轻点着,舌头往焦枯的唇边上下一一润到,然后便自言自语地说“嘿嘿,还是我有办法!”话完又欣然地推着土车往前走去……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三年半的四十二个月,无论晴天雨天,严寒酷暑,他都以车为伴,在荒塘地上来来去去……
他无能了,永远。一年四季,只有叫妻子将他挟好偎坐在床架边,用被子围附上,屎尿就从铺眼里屙下去。
 
 
(四)
“嘿——嗬——!”得虎努力地睁开眼睛,对着窗户,拉着长长的脖子,朝着荒塘地那面发出欢啸,狮鸣般。声音多么自豪与深沉,多么活跳与执着。长拖着尾声,悠悠威威,颤颤抖抖,似乎叫山谷都在撼动。他看着这声音是从自己的床架上发出去的,漫漫地泛溢,袅袅地升腾。滚滚烈烈的,沿着那条曲径山路,向荒塘地湮染开去,和他当年的锤声錾声山石的滚落声交融在一起,又相撞排斥开去。它们在滚扯着,撕扭着,咬啮着,轰轰烈烈地滚来,呼呼啦啦地扬起。这时他毫无矜持地一笑。笑得那坨瘪瘪的身子在久久地晃抖。
笑完后他在快活地想着。当时,他要向荒塘地开战的消息一传出去时,许多人都来了劝他说,你一个人的本事是有限的,咱们这么多代数的人去想征服它,可到后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不要做蠢事。荒塘地的改变,我们有政府有国家——你何必狗捉耗子多管闲事。他说,我们的国家还不富裕,并且有许许多多的山冲,能在一下子,或在几年或十几年之间建设好是很不可能的。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不去等不去望去踏实干上几年,荒塘地肯定会改造好的,将山那边的泉水引入塘内,用以发电叫荒塘村家家户户都亮起灯来。到那时是多么的美好!经他这么一开导,大家都点头表示支持。可他的叔叔从县城医院特地赶回,霸蛮把它带到城里去了。一年后,他还是弃医回乡来修荒塘地……我还能亲眼看到自己把这荒塘地改造过来。养上鱼,亲口吃上。虽然冒得一点用了。可当年的战威犹在、雄风未消。我只用上七年时间,让祖辈的荒塘地永不荒了,让多少辈人的夙愿变成了现实,让神话的鬼怪不敢在我们面前显露出他们那恫吓的面孔。今后那美好的荒塘地,缤纷的坏境是属于我们的了。不是吗?看!他悦然地抬起头,可刚挪动,伤残处在极度地疼痛,如剜般。他咬上牙。想象的线又搭上了。啊——
半里路长的隧道是他一錾錾凿出的。那石好顽固,錾落火溅。石上仅印上个小白点,一下两下,成千上万下才凿出一小坨青皮麻石。錾短了换上,锤细了,换上。一根根,一把把。腊月三十在錾,新年初一在錾。四年后。那残錾坏锤一手拖也拖不完。他出了洞。山南面的瀑泉哗哗地沿着山洞,流进了荒塘地。荒塘地有源水了,不荒了。荒塘村有水就是好地方了。可他苍老了,满脸皱纹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他快乐了,时常举杯舒怀。这时不知怎的,心子一弱,哗哗的泪水流下了。他哭了,有史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哭的滋味。他不相信着隧道是他自己凿出的,塘坝是自己修出的。现在塘里缺肥。牛叔将冷冻厂屠宰牲猪排出的血水用管道从两里路远的地方接过来了。没钱买鱼苗,牛叔借钱给他。牛叔有钱。他装卸一天就可赚上一百两块。他是县城里的人。他与得虎无亲无故。偶然的一次,牛叔在公司的桌上捡了张旧报纸,中间的正缝写了一篇新时代的活愚公得虎。后来,他找到了得虎的住地,一有节假日他便背上包袱去了荒塘地。现在,就剩塘坡上周围的防洪渠还没修好。这渠重要,春洪从山上泻下来,塘坝就难以承受。啊——!塘坝是他的命,千万别垮。垮了,他将差点用生命换来的荒塘地又会伦为荒塘地!
他在这般地想着说着。窗外传来了粗野的号子声。晓得,是牛叔在那儿加班加点凿渠的声音。
(五)
牛叔是好人啦。自从得虎废了后,他自告奋勇地驻住在这里。并还从城里带来了好几位下岗的装卸工人,挑起了凿通渠道的担子。凿下的石料卖给冷冻厂建房。牛叔觉得各方面都很合算。既买了钱,又凿了渠,又解决了自己和本单位的一些下岗工人暂时的工作和生活的困难,一举三得。他在荒塘地里用冬茅草盖了间简陋的棚子。吃住就在里头。他常说得虎真格的。了不起。他的事业瞄准了——瞄准的东西就要做到底。人死属土,把荒塘地盘活了,死也值得。
牛叔是装卸大王,五十来岁,早年丧妻,一直未娶,儿女早已成家立业了,并都是县城里很有名的建筑承包大王,各拥有资产上千万。他们多久就不准他上班了。他们总总拗不过他,他总认为自己赚得的钱用得香些,自己干自己的事业甜些。他那牛高马大的身板子,像石柱,力气好大。千多斤的电杆,能抬上一头起肩走上几十步。当看到别人哭着啼着缠着领导要留岗时,他便甩着话说,一条田埂养不得众多的白鹭,一尊佛供不了众多的僧侣。国家暂时有国家的困难,单位暂时有单位的困难。我是农村来的,我还是回到农村去。我一身力气。我下岗。现在农村有许多田土山塘荒了,有些人,名义上在垦种田土开发山塘,可得到了政府和国家的奖励和补贴后,可人走了,田土照样荒了。山塘照样旧貌没改。说到做到,牛叔真的来到了荒塘地。
牛叔长得不美。麻麻瘩瘩的脸皮,生了锈斑的古铜一般。红红喷喷的鼻子,塔似的盘踞着一大块,与长黑的脸面不和谐地构造着。
牛叔从来到的头天起就没歇下过一天。手凿肿了。用绷带裹上田七、青袍、牛青团等药。附近的土药挖完了,又去很远的山背野岭去采。一天天,一月月,堆在棚门口的药草如座小山包。他患有严重的痣疮病,不宜久坐,更不宜在炎热的天气里坐在不通气的地上。作为一位石匠,怎么不坐在地上?三伏天里,地热上升,那痣疮渗出的血好多,一块块地湿在臀部下。好多人看着那样子,故意带上几分揄语地问上:“牛大叔,你是个男人还是女人?”这时的牛叔摸不清头脑地说:“我当然是个男人。”“怎么男人还有“特殊”情况?”牛叔再也不说了,把眼睛对他们乜了乜,撅了撅外裤,往外松了松后,又急急地凿了起来。后来还是兰英想得周到,她从山上找来了几根弯弯的硬木棍,锯下来,做了一个圆盘的凳子,中间用篾绳做成网状形。牛叔坐上这盘凳,既不碍着凿石料,又通风透气不烧痣疮。他乐乐地说上:“兰英是好聪明的。”他靠着这条凳,一坐就是两年,将环山渠道凿通了。
牛叔是个快活人,每天在汗水洗澡的劳作中,边挥着锤子凿着石头,边唱着古老的掉了牙的山歌。声音粗粗的,哑哑的,悠悠然然,喜喜乐乐地撞荡荒塘地。细细听上去,其中不乏几多甜美,几多激情,也有几多辛酸,几多苦涩。有时唱着唱着,嘴角边便流淌着滴滴的口水,眼角边绽上着点点的泪花。
“柑橘树上开白花呐,咪咪唢咪咪,陈姐爱我,我爱陈姐。我爱陈姐十也十七八,爱她的脸上长得似张花。咯咪咪唢啦倒……”
那天,牛叔边凿石料边在唱着,兰英从老远挑着鱼草打他身边过来,他把眼睛一眯,故装正经,调门一转,高出八度,变成了《纤夫的爱》,这歌他只听别人唱过一次,便捕风捉影地唱起了,唱得走了好多调,词也是胡编瞎造的。加上南乡人的音韵,唱得颠三倒四,哀哀怨怨逗乐了好多人,黑狗疤六九崽笑得趴在地上按着肚皮擦,口里笑得没个回音。
“叔叔你凿渠道呵,侄媳我身边走,来了爱爱,爱的我动心头,爱你的情,想你的爱……”
“……”兰英被羞得没搭理,重重地白了他一眼,狠狠地嗔嗔地骂上句:“你咯老不死的骚公。
“嘿嘿。老是老,功夫好。劲儿老到无处放,侄媳你要不要?”话完,他更得意地唱起了不知是什么的词调。看上去他那快活精神的样子,似乎倒生在三十几岁。他口里滚滚地溜出来了。
“离地三尺一眼塘,四季水暖春正常。不怕男人来挑水,只怕和尚洗头忙。”
兰英被羞得无奈,便放下担,抽出扁担,嗔头嗔脑朝牛叔砍过去。随后,趁他忙着躲避,忙地挑着担子,咯咯地笑着走远了。
(六)
没完没了的春雨落到了第四天。这天傍晚天空中的乌云扯天盖地地压下来了。哗啦——!一道刺眼的闪电,金蛇般地,从西北方向天中燃了过来。雷带着雨,从天中倾倒而下,没停没息。哗啦啦,工棚地的石棉瓦被压垮了好几块。那得了。那塘?!那坝?!得虎急得如仰翻的团鱼,撑得床架直发叫。兰英披上了蓑衣,打上灯,一扯开门就没进了雨里。
风声雷声雨声水流的湍急声山堪的倒塌声,把她吓坏了。她几时见过这骇人的该死的夜晚。她觉得这夜晚全是魔鬼,全是怪兽,自己随时会被吞噬。她蹑手蹑脚地走着,张望着。她遍身湿了,滴下串串的水,打起寒颤。可她还是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荒塘地。
荒塘地里的水在陡涨,泻下的山水,跌得一片轰鸣,犹如万马奔腾,叫人心碎。兰英趴在泥水里,摸着坝堤,伸下手去扯闸门。可闸门被水挤死了。
哎呀,不得了!要不得半点钟,水就会齐岸,就会倒坝。啊!我那可怜的得虎,那活肉坨,差点用生命换来的莫非又是一片荒塘地?!呜呜。她细细地哭起了。
大雨如注。声音如憾。
“兰英!兰英!快点!——这是得虎的命根子!”她身后闪过了一道电光。大雨中传来了牛叔的呼叫。
牛叔忙的跳了下去,扒开了泥水里的兰英,自己的双手狠狠地拔着闸扣。
“噢。叔,牛叔。”’她偷偷地擦掉了泪。
“不行。还是不行。”牛叔伸长身子,倒立于闸门的井口里,双手伸直,努力摇动着手柄。那双腿死死地扣钩着地面。不行。一用力,他差点将人载进水里。“不。兰英。别怕,你屁股死死地坐紧我的双腿,手扒紧我的裤管,往反方向拉紧。”兰英照着做。
“一、二、三。”“哗啦——”闸门口摇开了。一股洪流涌了出去。“嘭咚——”那一瞬间超强的力量,叫牛叔控制不住,他载下去了。兰英的手里死死抓住的是一块大布。
“叔!叔!牛叔!呜呜——”兰英快跑地向下方冲了过去……
赤裸裸的牛叔,门叶板子般地卧倒在那凸起的锅底上。兰英双手攥住他的足踝,让那身子,在那上拉锯似地来回运动着,推揉着,掫拉着。没一阵。“呜啦——”牛叔的口里控出了一滩水。
牛叔醒了。他勉强地走动了几步,便歪倒了。口角边总总翻出着细细的泡沫。牙齿紧闭,时不时地咬得格格地发响。眼睛歪斜着一阵后,又忙地翻过来,在胡乱地瞅着,瞪着,乜着。舌头拉得长长的,撮着,在往外吹着,吐着,腿部在细细地,不停地登着,弹着。胯下的阳蒂在激烈地颤抖着,抽搐着,在慢慢地往腹腔内缩进。
她没有办法。她知道这不是病。不是中了邪,是扯什么“风”。她只好回家去问得虎。
得虎急得在床上嗷嗷叫。当她听到门的响动后,那声音欣然的止了。看着兰英苍白的脸色和焦急的样子。便示意要她告诉他。
他认真地听完后,说上这是很容易的事。那样子是叫“缩阳症”。他用他的这秘方在这荒塘冲村治好了几个人。药很简单。
兰英照得虎的指点,剪下了胯里的阴毛,放在灯火上一小撮一小撮地 烧着,听到一根根小鞭炮的响动后,忙把手缩回来,将那弯弯曲曲的铁丝般的灰儿聚在一起。烧完后。他叫他拎上茶水,拿上干衣服跑出了门。
果真有灵了。当她把灰捻完在他口里后。用筷子将牙齿缝撬大,注进水十几分钟后。牛叔安然地醒来了。他作了一场恶梦似地醒来了。
当他看到自己这裸态相,脸上忙地涌起了窘意的羞涩。他呼啦地坐起了,双手按住胯面,把脸儿也夹上去。
“怕咋?!我们不都是成年人吗?!快穿上。”兰英双手递过了衣裤说:“叔。你了不起。命真大。你伟大!”
“你是怎样叫我醒了来的?告诉我!快告诉我!嘿嘿”牛叔边问上话,边将裤儿系好了。
兰英没有作声。久久地舒出了一口长气。他把手还紧紧地按着胸脯。那惨白的脸色上,这时添上几丝血迹。她将刚烧开的那壶水,沏上了一大碗麦片——这是牛叔他自己早几天进城从家里捎上给得虎吃的,端在牛叔手里。
夜深了。兰英要回家了。
(七)
兰英回到了家。他就坐在得虎的床边一边换衣,一边夸耀着他。“呵。你从哪儿学到了这神奇的偏方。差点把我急死了。差点叫牛叔送了命。——牛叔好呵!”
“牛叔真好。今晚不是他,那后果不堪设想。”说到这里。得虎的兴致高涨了。虽然语言表达得很有困难。可他说了许多。他肯定地说:”牛叔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一种抽风症,不会死的。牛叔真好呵。”
得虎的神奇偏方很多。发“猪婆疯”的,只要吃上几次那母猪交配时的精卵子或喝上一碗那公猪嘴边的白泡沫。就可以完全治好。发“狂犬风”的,只要在患者被咬后的第七天,吃上他采来的一种雌性植物的真皮——用米饭捣和着,只吃上五六粒那豌豆般大细的丸子,就解了问题。
除此外,还有许多跟科学沾不上边的东西,只要得虎一到那就病除患散了。东家的脚上生肿块。他只有一念上咒。叫那人走上七步停下后,喊上“得虎”二字。他便从地方挖出一颗石子,说一声“好”那人就康复了。西边某人伤了血儿长流不止,只要叫上“得虎”二字。他把手一伸,隔山隔水隔桥隔垄,那血儿戛然而止。天蛇丹蜈蚣毒生蛇脑泥鳅肚。他只要嚼点紫柴草草,往伤口一衍,一天后就好了。还有细孩子,晚上十二点左右,啼哭不停。或“惊风”或“夜吊”。他用张红纸写上“天皇皇,地皇皇,我家生了个夜叫郎,过路君子一声念,一觉困到大天亮。”写完后大声叫一句“大周老君急急如令。”然后在纸上画上个“井”字。然后将其贴在十字路上或丁字路口。贴出后当天晚上,那孩子一定安然睡去了。
得虎用头钩紧着兰英那肥腴的腿部说上:“我要求你学件艺?咱们这山冲缺医少药,城里的医生请不起。一则咱们这荒塘地村要医要药,二则建好荒塘地你和牛叔都需要。你们的路还长……”
“好好。我一定学好。”兰英急着性子地追问。说:“你最后一句说咋?你怎么不说我们三人的路还长。”
“不不。”他用眼光扫视了一下自己。直截了当的说上:“我这样子——这死了没有埋的样子。能等得多久?我现在不但没给建荒塘地出力,反而增加你们的负担——我是累赘。兰英。我怎么不想和你和牛叔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可我确实不了。”
“我跟你是夫妻。是天长地久的夫妻。怎么说上个三人。”兰英怔怔地望上他。
“……”他没有作声。转过脸让眼儿在那床旧老的棉被上来回地擦了几遍。
兰英也没说什么。转过脸出去了。
(八)
暴雨整整地下了两天两夜了。天空中还笼罩着一层浓浓阴霾,如烟如尘。远处的天边响着凝闷的雷声。又时不时地刮来着阵阵的寒凉的水南风。一只只大水鸟在不住地盘旋着翻飞,间或“哇——”地一声长叫。地上偶尔爬出一条或几条该死的蚯蚓,忙碌地拉长着身子直往高处攀爬,长着翅膀的蚁子从孔穴里急匆匆地爬出地面,一群群径直往天空胡乱地散飞开去。更大的雨就要来临了。
第二天傍晚快黑了。
牛叔肩上扛着锄头,死死地站在工棚地门口,注视着闸门的一举一动。闸里的流水发出轰鸣般响动。乱风时不时地撩动着他的发须以及衣裤,带着斜落下的雨点,砸打在他脸上。他没有动,没有躲避。那样子俨然一位威武的哨兵。
一道长闪,火亮亮地,划破了黑暗暗的傍晚。牛叔借着光亮看清了一位人影在闸门口闪动。他去了。
“咿——兰英你怎么来了。这里我在叫管。你到工棚里躲躲这坏透的雨吧!”牛叔边欣然地说上,边从肩上放下了锄头,在着力地挖大着下边的出水口子。
兰英拖着湿淋淋的衣服离开了。
雨在有增无减。
牛叔沿着塘坝又看了数遍。悟到水位没有上涨。便回到了工棚地。
她早就在门口张望着。
他进门就说:“危险性排除了。”
“多难为你罗。叔。”她替过帕子给他擦擦,叹口气说:“唉。我那肉坨。”
“别咯么说。荒塘地的事也该我来做——这是我分内的事。”
“……”她没吱声,只望着雨夜说:“咿呀。咯大。”
“是罗。咯荒塘地荒了多少年了?荒得咯么古怪,咯么狰狞。”他关上了门。
“不晓得。反正荒了好多好多年了。”
雨在哗哗啦啦地响着,既热烈又单调,既活脱又愁闷。灯光暗暗淡淡的,浊浊浑浑的,给人多么昏眩。好像好多的隐约悲伤,好多无名愁苦,就是从这灯火中走出来的。那灯花结好大好大,好像灯火里结出了一颗鲜草莓。
他俩对坐着烤火,谁也没有说话。夜好愁伤和凄苦。
炉火暖暖的,绵绵的。缠绕着他俩。突然门外扑宴般地飞来了两只花花的大夜碟。围着灯花,在追逐着,捕捉着。但一切都没有规律地飞翔,不是左追几圈,就是右追几圈。有时打头的在空中慢留一下,后面的那只扑了过去就做排头兵;排头兵往高处攀爬一扇,那前面的顾盼斜追过去,可又飞在后头。不只是累了,还是恋情的渴求。双碟便忙地降了下来,齐刷刷地趴着灯罩,张着红潮,娇娇痴痴地颤摇着翅膀,不时地将身上的彩粉播撒着,逗弄对方。猛然,一只拍扇了几下,毫不顾虑地冲过那不可逾越的鸿沟,奓煞着翅膀,爬到另一只背上,在颤抖拍打着,拽动着触须。下面的那只,只轻微地蹲了一下身子,料理到身子上面的一切都稳妥后,便开始着撕扭翻飞……
他们俩着迷了。
兰英用衣襟擦了几下痴迷迷的眼睛,用手贴了贴暖暖的脸。突然将身子向牛叔的方向移了过去。用手攀着他的肩头,开着口。说:“你的山歌唱得好呐,就是痞了点。你还会唱么?”
“是啊。你看。”牛叔精神了。把话题刹了。示意着她去看那两只扒着的花蝶。随机把热乎乎的手往兰英肥嘟嘟的屁股上贴去,贴着没松,那白痴痴的眼球在异样地看上她,醉醉的喝了酒般,那瞳孔涨得红红的汪汪的。好似两处燃烧的火点。说:“那两个小精灵也知道爱罗。”这时,他已将刚才她问的又反问:“侄嫂。你爱听情歌么。我唱首给你听。”
“俺叔。你死老鼠又翻生了——昨晚吓倒了俺啰。”不知怎的,大该是最后半句不该说,忙得将嘴努了努,说:“好。你唱。”
“好好。我就唱。”牛叔润了润喉间,又唱了他经常唱的那一首。——柑桔树上开白花。这次他唱得凄凄苦苦,怨怨愁愁的。听上去分明增添了几分忧闷,几分苦楚,几分孤单,更添上这雨夜的凝重和僻寂。
“你好苦呵,好闷呵。你在想——。”
他瞄了她一眼,想等她的后半句,可是久久地没有了。他便又唱起了“哎呀里啦。我有一方田,荒了无数年,自从哥哥来,遍地流清泉哟。”唱着唱着,他的一只手搂住了她。
“嘻——!”她猛地一抖,触了电流般,全身松松散散地颤栗了几下后,忙抿了抿嘴,牙儿假吃般地咬着下嘴边。娇娇嗔嗔地,痴痴迷迷地白了一眼。那丰腴的腰肢摆了摆,便靠了上去。说:“我好苦。叔,一切都好苦。”
“别苦着自己。我……。”他结巴着。
她笑眯眯地望着他。好像他的一切都要被他看清看明看透了,连同着他的内脏。他的神情还是那样的自若,稳重,当然那里头更多的是祈盼与渴求。两人默默地对视着了好一阵。好像那一切的一切,当然包含着双方语言要传递的东西,都在潜心潜意的目光的交裹中,传递着深深地爱。你看。她那脸颊红红的,汪汪的,像燃烧的朝霞。眼睛迷迷糊糊的,喝醉了酒似的一般。他那渴求的激情,羞涩的胆怯全都涌上来了,浸透着他的全身,震得他那心脏咚咚地直响,如鼓点般敲打,那件贴心的外内也在一颤一颤地抖动。
“我怕。”
“怕咋?。欧咿。你荒了。嘿嘿。咯千年的荒塘地如今也被垦翻了。你那荒塘地?太封建了。”
“……”她多么凄苦地擦了几把泪,脸被深深地埋在手掌里。做那事。呵。做爱的事她确实忘却了。自从得虎废了后,多少个夜晚,多少个场合给予的触发,多少次肌体的滋生,他都强硬地将这甜蜜的事儿,让苦涩的泪水,让繁忙的劳作慢慢地吞噬着,消亡着。渐渐地,每当想起这件事那别扭进就上来了。这好比咱们平凡的俗民平时吃有生命的东西一样一点也不要紧。一到了出家做了僧侣后,一吃起这些有生命的东西就非常的不自在。
“你不爱我么?我也荒了,像荒塘地——哦。我们这荒塘地——兰英。”他把腿向她靠近。那瘦长的脸颊透出灼热的春息,像似荒漠的沙滩沐浴春雨,唦啦一下长出了鹅黄的嫩草。他那胡子一搐一搐地挤动,那“塔”烧得如柿果一般的红旺。他慢慢地松开了腿,贴上身子。说:“俺们来爱爱吧,我晓得的。你会同我的。来呀!”
兰英觉得地上那火盆连同火盆里面的火齐都倒落在她心窝里,那火麻麻酥酥,热热辣辣地从胸脯开始,猛地一下泛溢了周身。瞬间,将她心底里冰封雪锁的严寒默默地融化着,蒸腾着,变成了一种奇特,又酸酸地涌进了喉闸落在舌头根部。她说不出话来,整个身被铅水灌紧了一般,铁铁硬硬。任随着胸膛猛烈地撞击,震抖……
“你来!怕咋?!我爱你。早就爱死你了。我们都不是这古老的荒塘地。”牛叔瞄她压过去了……
黑暗锁住了一切。狂雨在哗哗地响动。雷声在大彻大悟。呼哗——呼哗——。荒塘地那边响起了一片沉闷的声音。雷声坍倒声闸里的水流声得虎的魂声?不知。她的心房猛地一下在沉重地颤栗,同时想起了荒塘地,同时想起了他——哦,肉坨。那滚滚的泪水涌出来了。嗒嗒地掉在衣上,掉在地上。他好造孽呵!他是人呵,而且是一位很不平凡的人!他是为了这荒塘地才中残的!荒塘地是他的人生是他的志向是他的全部!荒塘地这魔邪被他征服了……不知怎的。一种无名的恼怒,一种隐约的悲伤,一种负罪难逃的囚人感。就像这雨水慢慢地沁进了她的心里……
炉火的光膜在跳跳闪闪,映亮了墙壁四周,映亮了棚顶,映亮了一切,也映亮了她的心……
嗨哑!当牛叔刚一扑盖来的时候。她猛地提起了裤管,一个鹞子翻身哗地抖立起来。说:“叔。牛叔!这样做,我对不起他!对不起这荒塘地!”
“你?!”他惊疑地问上:“不爱我么?!”
“我怎么不爱你?!我早就爱上你了!你永远在我心中——你爱荒塘地,我就爱你!得虎说你是一位难得的好人。你多久就发哒誓,不凿通环山渠,建好电站,让全村人见上光明,就不回家娶妻,你是很有理想和奋斗目标的人。我总在心里默默地祈求,让你永远在我身边。——咱们永远在一起。但。叔——。他的事业是崇高的。他说他没改造好这荒塘地,他死不瞑目。”她坚定而又铿锵般地说:“我们如果那样做不渎贱了他和他的人格以及他的事业吗?不渎贱了我当初嫁给他的誓言吗?你不觉得吗?”
“噢噢。是这样的!是的!俺也是为改造这荒塘地才来的。”他往上拢起那湿漉漉又带上淡淡的腥膻和墨鱼气味的裤管。带上好多赧然,亲昵而又柔软的情感,眼睛里流露出一点无奈而又倦颓般地光芒,向她吻过去了……
他俩再也没有说什么了。也没有话让他俩各自去寻找。各自在望着雨夜,望着火光中跳跳荡荡的棚子,望着那两只早已飞倦了,趴在棚壁上歇息的花蝶。那是凄苦的,荒塘地是凄苦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凄苦的。
 
 
(九)
“……”不渎践了我当初嫁给他的誓言么?
“……”这话是说什么呢?
这里还得从头说起。
兰英和得虎同是荒塘地村里的人。荒塘地村以前叫荒塘地大队,最以前是叫荒塘地保荒塘地社稷。有了这荒塘地,就有了这地名。这是应用而生的。祖祖辈辈也就有了这屈耻的名字。这屈耻的名字给每一位村人,每一位祖辈都摸上着一层阴晴,占住着心灵,流进了血液里,又去敷衍着后一代。
兰英长得很美很俏,是“村花”。水汪汪的眸子,晶宝般。好像里面深不可测。好像里面全藏着是美丽的童话,天庭的故事。格格的笑声,如摇起的银铃,呢喃的春燕。动听极了,叫百灵鸟也拜倒。这笑声牵动那白皙而又丰满的脸颊,变得红扑扑的,如朝霞,如彩云。明里暗里追她的男孩好多。正当她要和一位在县政府工作的男友准备订婚时,突然听到得虎向荒塘地宣战的消息。她忙把少女的纯心投上了得虎。气出了多少人的腊醋。气出了多少人的诧异。——怎么,这两人不是一个档次的配当。气得她的舅父舅母双亲跺着足,直戳手指骂她。你是个蠢货,神仙不做,做凡人,叫鲜花插在牛粪里。嫁出的女,泼出的水。你一走了之,改造荒塘地与你无一点牵挂。你又算什么力量?屌。祖祖辈辈留下的辱耻,我们这代人还不给它洗涮干净吗?还等谁?什么东西都是干出来的。比如说,第一个开路的人一定是勇敢者。她铁下了心,她说她跟定了他。他俩从此朝暮相处,风雨无阻,以“塘”为家。一月月,一年年……九年后,正当他俩沉浸在喜悦与自豪的时刻,可天有不测风云,塌方了。得虎废了,成了一坨肉。她极度的伤心,晕倒了又醒来站起,站起又晕倒,六天来,粒饭未吃。祸不单行,她流产了,要不是及时抢救,生命也难保下。后来,她高中的同学来了,劝她改嫁,劝她抛开这废了的得虎;劝她抛开这穷山村,劝她抛开这恶魔般的荒塘地,向着那富裕的人家走去,跟着他们向城里。她坚定的摇着头。不。我生是荒塘地的人,死是荒塘地的鬼。气得他们急匆匆地走出了冲口,连头也不回一下。
得虎八四年高考仅少0.5分便名落孙山,在那个年代里,0.5分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它决定着一个人一生的命运,——能否吃上国家粮,能否有一个人人都向往与追求的固定工作。一个人具备了这两个条件是够吃香的,父母哥弟姐妹走出去,脸上都占有着一层厚厚的荣光。大家鼓励他去补习后,再去考,考上个鼎鼎的大学。吃上国家粮,找上一份理想的工作。到那时候,整个荒塘地村的人都会荧光焕发。可他矜持地说,山冲是他的归宿。人的平庸与伟大,誉耀与自卑,在于作为与贡献,在于给大家造福的多与少。他还说,当他自己没作为没贡献没给大家造福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黯然失色。
他常在脑际萦绕着刘叔给他担着行李,从山冲的路上一步步爬山涉水,送他去上县一中高中部念书的情景。刘叔在路上不停地嘱托,得虎呵。你现在就是俺荒唐村地秀才,今后念完高中,考上大学,那就是俺荒塘地的大秀才。不过,国家需要你,你就要为国家去做大的事。——没考上大学,你就要回村,帮村里为大家出力,不能叫我们山冲永远是山冲。一条,念书要鼓劲,山冲的孩子进了城,更不能吊儿郎当,跟那些“水老倌”混在一起。也不能做田埂墈下的鳗鲡鱼,出不了大河。……他听后总总把那高挑的双眉轻轻剪拧几下,那毛茸茸的小嘴拥紧着红红的舌头,往内一舒一舒地,带动着两边白里透红的小酒靥嵌得更加深深圆圆的。然后很庄重地迈开长长的腿臂跨到刘叔的面前,谨重的说上。叔,刘叔。你看我不会忘记你对我的教育。我会好好念书的,好好做人的。
三年的高中学业完毕。他已是一个俊秀的青年了。一米七八的个儿,浓眉黒目的大眼睛,好似两颗水汪汪的伊梨葡萄。那三七开的西装头上,油亮的头发,就根本不要用上潘婷洗发精,也能发出诱人的光泽。穿上刘叔送给他的喇叭裤,套上皮鞋,那颀长的足儿迈开着稍有的内“八”字的大方步,真有十足的绅士味儿。那时香港的影视和“碟子”刚在内地登陆。大家都说他是“模特儿”影视中的明星。尤其是毕业的最后那几天,班上好几位城里的妹子,对他明里暗里送上秋波,唱起了时髦的碟子。“……有多少美丽的少女,都想嫁给他做新娘,他是我们心中的偶像……”他听上后,总总白一下她们,红着脸溜开了——那个年代,中学生还在半封闭里生活。谁都怕谈“爱”。
回乡后,他看到了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了冲门,再不回头来,田土荒了,他便组织大家种下来;他看到好多人因无钱治病而活活死去的情景,他便自读了好多医学书,到山外拜了好多民间土医。每当听到村里谁家的人病了,他都自愿登上门去给患者治病。后来,他更耐不住了,便瞄准了荒塘地。他总觉得人的志向是七古八怪的东西。有的恋上了边陲,有的恋上了神龙架。他自己却要爱上了这荒塘地。他说荒塘地是他的家,是他志向的归宿……
(十)
雨停了。天亮了。
兰英回家了。喉咙哑哑的,如大脖子母鸭婆似的。得虎那一晚什么也没有睡。他什么也问了。当问到荒塘地没事时,便自言自语地说上,他在庆幸,说完后,便甜甜地笑了。她说多亏牛叔的帮忙。他点点头说,牛叔确实是个好人。啊,是个难得的好人,也许是个前世的缘分,唯有他能安慰他那失衡的心灵。
她忙开了家务去了。
他用头抵着铺板,来个青蛙跃腾般地坐起来了,用口咬着笔筒又在画着未来的荒塘地;一眼宽绰的水域上翻着绿色的波浪,水鸟哇哇地飞上更深的港湾,里面堆满着香藕,肥肥的鱼虾在游来游去,溅滩上无数的人系上罶张开网和罨在打捞着。荒塘地的上方盘绕着一条石渠,石渠既能防洪又能引水。正方中间那“凹”形的峰槽里一泻数丈的瀑流,推动着几组崭新的发电机在运转,晚上家家户户灯火通亮。各种的电器机械在轰鸣工作。图的下方写着歪斜的字:我完不成了,靠牛叔和兰英走好下一步。他笑了笑,接着又写上,我会瞑目的,创业有后人,并落上款“得虎”。他把笔吐落在床板上。他望着窗外,便发出了苍沙的长啸,声音激昂,颤悠悠,长拖着,直冲云霄。
“嘿——嗬”
荒塘地里的空谷里,山壁间,那啸声滚滚而来,如车轮声,如闷雷般。所到之处,碰得山壁轰轰地响动,嘎嘎地震颤。
得虎今天为什么这般地反常,当他把那张图画完后,兰英就凑过来了,把画刚看完,再想往下看,看他写的是什么。可他忙地将身子扑压在上面,便躲闪含糊地说上,下部分太脏了,他擦了。
另外,再从他那长长的声音里,总觉得有几分难以捉摸的东西。是什么?她心里总总在琢磨。
过了好一会儿,兰英拿过来了一件内衣。说:“得虎,好久没有更内衣了。好脏的。来!”她一把托起了他。
“你!你!你太鬼了!看什么?!”他万般没料到。她的这一手,叫他措手不及,那图画藏不过来,被她去看见了。于是,他来个脱身术,为自己扯开话题:“那下面的话,我全是写着好玩的。别弄真的”。
“不。不。不是写着好玩的。你是有意的。”兰英看到“靠牛叔和兰英走好……”以及“瞑目”这两处时,又联系到大前天把自己和牛叔一道说开,而把他本人删开时,一股火便涌了上来,直逼开她的喉闸,在打机关枪似的射出来“你是什么意思。我和你是今生今世的夫妻。铳打不脱,船运不走。生在一起,死在一块。你轻蔑了自己,轻蔑了我。我没好气给你!噢。你以为我和牛叔叫管荒塘地,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想?在猜忌吧。在吃醋吧!呸。紧墙不怕风摇动,根正不怕月影斜。生什么气!”
“……”在兰英那快言快语中,似乎针也插不进。使得虎显得多么理屈词穷,便张口结舌地望上她。好一阵后,才说上:“我就是要……”他生怕自己说偏了嘴。或怕再被她抓上“辫子”,只说个半句。
“就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说完。就是叫我死!就是叫我埋!”兰英的火气更大了,在燃烧般,冷水也泼不灭。她呜呜地哭起来了。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他把头往床板上撞,带上无穷的赎意。
(十一)
牛叔凝立不动,默默地聆听着得虎发出的这激昂雄壮的声音,好久好久。这是呼唤!这是催战令!这是进攻号!转眼间,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着。得虎你放心。有我牛叔在,就不会让一切困难驻足,让鬼怪藏身。说完,他便想起了上个世纪七十年初期,当时他自己是怎样响应毛主席“三线”建设要抓紧的号召的情景,(当时的三线是指全国修筑的三条铁路,即湘东线,黔阳线,柳州线)。当时他是青年突出队队长,破茶陵铁路线上的险关鸡公岭那石山顶。整整三年他没下过山,没回过家。每天挥锤舞錾,用号子用汗水赶走疲劳、痛苦、寂寞……结果整个工程提前了八个月完成任务。他自己成了“英雄钢锤手”,受到了铁路总局的嘉奖。于是他抡起锤在猛捣,雄风不减。口里唱起了当年的号子:“同志们——罗——嗬咳,挥锤舞錾呐——嗬咳,你看咱们的劲儿,西哩西哩,唆罗唆罗,使不完呐——嗬咳……”牛叔修这环山渠也快三年了。每天都用汗水洗泡着锤,浸着锤。双手累得老茧松皮般。每个指头的血泡,总是红红的,凸凸的,凹了这个,又鼓起了那个。冬天里,那皴缝横翻着口子,如蛤蟆张口望月般。时常渗出粘稠的血,痛的他时不时地抽几口冷气,“咝——”地叫一声,每个指头的肚儿鼓鼓地,都一齐地弯曲着,伸直着,你想叫他独个儿去弯曲去伸直就不行。每个指头都显得特别的短,跟手掌一点儿也配搭不起来。把掌子放在桌上去瞧瞧,好厚好厚的,恰似一只缩着头的乌龟,尤其是那松皮般的粗黑般的皮儿,更活像不过了。他到底上了年纪,每天晚上回到工棚地,那遍体的筋络疼痛,叫他久久不能入睡,身上的膏药时时贴得满满。可是大家还是叫他“牛”。和他一起干活的人还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那么大的力,挥得那么长时间的锤,在同一时间内,錾不出他那么多的石料。两里多路长的环山渠,他只三年就凿下来了。
眼下工程就要完毕了。修电站这事,村乡县各层领导都来了考察过,水利局昨天又来了反复测量。工程马上会动工的。牛叔想到这里他边錾边眯眯的笑。傍晚时分,他早了一点回家。
晚饭后,牛叔来到了得虎这里。他抽燃了一根烟,夹在得虎的口里,让他一口口的抽。他自己便看着得虎在写写画画的那张字纸——当牛叔一推开门,得虎吐下了笔,忙的想将纸吸进嘴里,看着是他来,就没那样,用身子压住着后面的一截。牛叔不会识字,看了好一阵后,才识得这四个字,说“侄,得虎侄,那‘我会瞑目’是说咋话?”
“叔,牛叔。”他舌头翻了好几个花儿说:“你今后会知道,会明白的。”他压住话把。带上许多感激去说上荒塘地“你为改造这荒塘地付出的辛劳不细啊!你是一位难得的好人啊。你能不能跟我在这里一块儿住居?那荒塘地你一个人守着,太孤单了,太寂寞了,并且风雨无藏,寒暑无避,真叫你受累,这里有兰英照顾你。咱们在一块儿是最好不过。”
“不。得虎侄。”牛叔带上执意说“我要把这荒塘地改造好后才搬开我这木棚房。”
“嘿哑。听你的话音可还有点不愿。说实在的你是我的手脚。”得虎偏了下头,牛叔忙把那夹烟的手一放。那烟从他嘴里慢慢的吐出来,那烟圈氤氤氲氲的,袅袅娜娜的升过了牛叔的头顶,在半空中慢悠悠的向窗外那边扩散去。得虎望了眼后,情深意切说上“叔,我一切都完了。今天与将来的事业就会靠你和兰英。我能留住你吗?!你们要用汗水和辛劳和政府和集体去把那电站建好。等环山渠修好后再来干这件事。要让全村人早日见到光明——你们的担子还不轻啊!这样做好了,这荒塘地才不是真的荒塘地。我才感到是莫大的幸福,我死了也会瞑目的。”他说到这里,眉毛一扔,顿溢喜悦。声音高高的扬起,发出了长鸣的喜啸“啊哈哈。我们战胜了荒塘地,我可以丢了一切。”
“不。不能咯说。”牛叔望上他。带上激情。说:“我早也想过。人罗,不只是为了钱,为了乐逸,还要有点精神,做点事业。我是个单身汉,死后仅一堆黄土,要为后人留点纪念,造点福。俺一定要和你们把这荒塘地建好,修上电站,要让下一代人晓得世上曾经活上了个得虎,兰英,还有个牛叔。他们都是荒塘地的拓荒者。”
“我…….”得虎摇上几下头说:“后面的事情都得靠你和兰英了。”说到这里,他往室内瞄了几眼,见兰英没在——昨天她的脾气让他领受够了,说:“你和兰英要好好活下去,干下去。我成了无用之物,成了累赘。”
……
牛叔没做声,奇迹般望着那一匝匝的烟圈,还在盘绕着,升腾着。好一阵后,那眼光一滑,稳实的落在得虎的头发上。说:“你的生活好苦啊,头发都这般的斋黄了。”
“不。没办法。这些都无关重要。我心里想的还是这荒塘地。”他把嘴巴朝烟圈上努了努说:“你要和兰英要像这烟圈一样,好好地圈好我们的荒塘地的梦——其它我什么也不需要了,包过我这坨累赘的肉。——生命是短暂的,但不会因为短暂而觉得自己是惨然和苍白的,起码我们不会叫我们祖辈的梦再去对白天空。”
“噢。”他手在衣兜里捏了捏。那眼圈泛红着,白白的眼球涨得表膜子般。他离开了
(十二)
早饭后,兰英又和牛叔他们在开凿石料——环山渠快竣工了。冷冻厂又来了买石料。兰英挑着跟男人一样多的石料在上陡坡,催的前面的男人拉风箱似地喘着粗气。可她还在不紧不松的闪悠着扁担,晃着肩,震得她那鼓鼓的奶球在颤抖着,亮响着粗粗的嗓子逗上趣:“你们咯班男人白生了那蒂把。嘿嘿。劲落到了女人的胯卡里去了。咯咯。”兰英还是三十几岁,家务和荒塘地虽那么繁重,可没把她累倒。她长得还美丽,丰满的脸颊还是红润润的,粗黑的眉毛下面仅几根细纹在眼角旁跳跳闪闪着。饱圆的屁股,把个裤裆塞得满满的,鼓翘起来,走起路来往两边一挤一挤,很有规律,带动那圆圆的腰肢左右摇晃着,逗得好多男人眼馋。在转弯摸角的说:“可惜一眼好塘,荒了没放鱼,白费了。”有的拍着她的屁臀故意揶榆的打着痞趣:“这里可锯的一块好毡板,——可惜多了两个眼。”她嘿嘿一笑,笑得好开心。上坡后,大伙都在小歇。可黑狐狸这小子,故意向前方跨大一步,把石料往她身边靠上去,顺势将脑顶犁在她腰肢上说:“好家伙,真棒,圆圆的,粗粗的,比咯荒塘地的石料还俏,还逗。别干了。来!今晚让我来开垦。嘿嘿。”他掏出张伟人头像的票子,在脸上故意刮扇着风儿说:“就用咯张,比你挑石料还快活,还轻松——干不干?嘿嘿。”可她猛的一下叉开胯,将力就力的将他的头紧紧夹在屁股缝间,用力的让身子往下坐下去。说:“来!让你来开垦。嘿嘿——干不干?”她也学着他的话故意一边问,一边将身子加大力。“哎呦。哎呦。”叠叫不停,在忙求饶。这一示弱声逗引着走在前头的小伙蛮鸡公不服。他一个闪子过来,双手卡着她胯下那肥嘟嘟的腿肉,在一掐一掐的说:“好嫂子,让我来垦种垦种——可惜这般荒着。今晚要我多费力啦……。”他还在说着话,可万般没注意,她屁股用力一撬。“哎呦”一声,连人带料一个滚子到了下墈。
牛叔边凿着石头,边不时的把眼儿往这边瞧瞧。一阵后,他阴沉着脸绷得紧紧地,好像刀子也剁不进,边走边骂:“你们咯伙骚牯狗牤牝物,要发情到中医院那巷子边找‘鸡婆鸡公’去。青光白日的……工地正等料。”大伙哗的散了。一阵后,他瞄着没外人。他凑近了她。他张着那张没点形情和火气的脸,如铸造般。在要理不理,要说不说的望了她好几眼后。红喷喷的鼻子开始蠕了蠕,挤挤散散般。花花的胡子搐了搐,如在梦呓中吃奶的孩子,在不经意地翕动着唇边。一字字在板:“你还这快活,难道忘了肉陀和我?忘了这荒塘地么?后生的有诱惑力?”她努着嘴,半滇半娇的说了个半句:“你封建……。”说着说着,牛叔把话说得更厉害了,好似火中煨出的板栗,烫烫爆爆,,炸炸烈烈的。他全心身投入在说话中去了,任随着锤落錾移。不知怎么,手一晃,锤重重的砸落在攥錾的那只手上。当锤一提起时,就凹鼓起来了泡泡,紫紫青青的,如蹬着三轮走,沿街叫卖的茶叶蛋。手的另一面被錾豁出了一条口子,一道血泉涌出来。兰英赶忙从头上扯下一小撮头发,打上火,让烧着的头发灰深深的堵在那血口子上,转眼间,血退潮般地停了。据得虎说,土法止血第一要让头发灰,第二要让蜘蛛窝,第三要让桐籽树的油。凸鼓的地方还在猛涨着。如不及时控制,将会导致大量皮肉淤血,留下后遗症。兰英知道在此时唯一能解决的办法,就是边擦拭,边用牙齿和着口水轻轻咬着刨着吸着,散开皮下内气,止着血不再往一块聚堆。她没容多考虑,就忙着做起来了,他那粗糙的手皮如蜕出的蛇皮般,唅在她的嘴里,又痒又痛,并还散发着泥土的气味。她没顾这些,口里手上不停不歇的在咬着吸着擦着按着。好一阵后,那青皮蛋开始软着,细着。患处开始时痛痛痒痒的,现在变得舒舒服服。又是好久后过去了,他把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往嘴边抬起来,兰英的手还贴在上头在进行着散肿,他那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深深地说上:“兰英,多亏里。你怎么知道这一手?!”
“嘿。我跟得虎学的。他说山冲里总是缺医少药。土功法学好了用处可大哩。”兰英瞅了几眼牛叔,悟到他情绪好多了,伤势也好多了。便故意取乐般地问:“你是一位神奇的石匠手,今天为啥伤得咯样?”
“……”他把眼皮翻了好几转才又从牙缝里吐出了半句:“我在想……”
“想什么?”她来了个针头拨灯盏火——挑明。说:“想吃醋。咯咯。”
“哦哦。不不。”他故作正经,扯开话把,说:“哎呀。想其它事罗。”
“我知的。”她在短话长说:“我爱你,是真心的。得虎爱你,也是精心的。因为你爱荒塘地,爱他和他的事业。我也爱这荒唐地。我们的志向一致。怎么不爱你?!”
牛叔说起话来嘴巴本来就憨,这时就更不知说什么为好。嘴儿好像是打米机,话儿好像是瘪谷。这谷儿卡在滚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吐也不出来。好一阵后,才含糊不清的说了个半句:“……那晚是我心血来潮……。”
“叔,怎么这么说,你爱我,我爱你,这是应该的,不必大惊小怪。人不要过分的小气,自私。”说到这里,她来了趁热打铁,说:“真正的爱只能在共同的志向中,道路上产生。另外,真正的爱不是用性来确定。爱是人最本质的特征,是人的专利。我记得在读中学时,某杂志上说着这么一句,世上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是有性的,但爱只为人独有。这是生理和理性的区别。真正的爱不能用性去衡量。也就是说,我们的爱远远超过了性的追求。叔,现在社会上好动人在乱性。我觉得这是人格的沉陷,人性的践踏。我和后生说说笑,有什么不可以,只要不乱性,更不乱爱。”
“哎呀。我是大老‘土’。”他这才知道她懂得很多的道理,知道怎么去做人。说:“我真服了你。你真的爱我么?做那事,我多久就没做过了,妻子逝后,一直独守。从没捉过鸡婆,玩过鸭婆,打过豆腐,泡过小妞。兰英,我没读过书,讲不出你这高深的道理。只晓得那乱来的人是畜生。多年来,我有点钱就投资在这荒塘地,从没耍过,刚才听到你和他们说说玩玩,我误以为你也是位下等女人,赚下身的钱……。”说着说着,他眼圈红着,两滴浊浊的泪滚滚地掉下了。是歉疚?是深情?不知。又是好一阵过去,他才记起把受伤的手从兰英口里抽出来,让那两只好好的指头攥在裤兜底,用另一只手从里面挖出一团钱给她说:“我的养老保险金早几年交齐了,又加上年龄到足了,现在我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了。得虎的病越来越加重了,他那全身的筋肉更加疼痛,消瘦,那头发也脱了许多,好斋黄的。”拿六百块给得虎吃药,——吃什么药得虎知的,还有四百块,咱们就把哪泄洪的闸门修好——那晚差点叫我到阎大爷那里报了到。拿去。照我的去做——得虎好造孽。”
   “我下世给你做牛做马也值得,我也还不清你对我们的情谊。”她边默许地接过,边擦去他脸上的泪儿自己的泪儿。好久后一个深深的吻久久地胶裹着……
不知什么时候,兰英又去挑石料了。
 
 
(十三)
那晚麻麻地暗了。兰英从荒塘地回来了。
“来。你给我过来。”得虎格外地兴奋,等她把家务事料理好后,说着。
“做咋?她来到了他身边。”
“请给我做些事。”他张着悦然的目光,痴痴地摆着瘪瘪的袖子,示意她说。
“来。请把我的土车搬来,錾子、锤子、木榔头搬来,还有扁担粪箕。”他哀求着。光着肩,露淡茄色般的手臂结子,疤疤累累的。他乐乐地。
“做咋?”
“呵。这些曾和我一块儿生活,伴陪我多少年呵!我要摸摸!我要吻吻!”
他要的一切东西兰英都搬到了床边,依次儿排着。
土车呵!你也全锈老了,年轮的纹上凸凹着那艰辛的岁月。今天灰垢累累,生了黑黑的斑圈。那扶手的横木上,白花花的细霉,盐霜般的。他知道,这是他自己当年那手上的汗水还残留在上面的原因。那车架长久地躺着,浅层面也腐黑了好些,蚁虫在上面修了许多路通。而今全是麻麻斑斑、死死呆呆。他没顾这些那些,用舌头一下一下地往每一处触去。泪水跟着浸湿在上面。他又猛地划动了一下身子,用头抵在那根长长的錾和锤把上面。不知是他看到了当年他自己挥锤舞錾的火光在溅射着,还是他的眼睛的一阵昏眩,溅逬的火光。他紧紧地依偎着,抚摸着,久久地没动。眼睛在眯眯睨睨的,看上去,那感情是复杂的,怎么也难以描绘出来。又是好一阵过去了,他便如痴如醉地说上着那梦呓般的话:“儿子呵,最后还留在我身边的女子呵……火光好亮呵……不知是当年的木榔头声,还是什么声响。使他突地一下惊颤。泪水已流到了榔头的木把上。他唱不起当年的夯歌了,也打不起当年快乐的情趣了。当年的木榔头现在躺他眼前,已是笨重的东西了。他用牙齿咬上和着舌头想将它翻过来吻着,可它一动不动。他提足神,鼓着最大的一把力,贴紧床沿想将它翻过了。可“嘭咚”一声,自己一把撂到了床下……
“得虎得虎……”兰英闻声而来了。她将他背上床深情地说:“何必这样多情?你这几天怎么好像变了个人的性格,太反常了!”
“不。兰英我最忘不了的还是你。”他用那臂结死死地扣住着她的脖子,一口一口地吻着,好一阵后,那激情涌出来了。“妻。我荒了你呵!荒了你的青春,荒了你的年华,荒了你那么美好的理想,荒了你多么美好的现实。我比不上一头阉牯牛。我给你带来了多少痛苦,多少伤心,多少悲哀。我把这个苦难的家连同自己还有荒塘地齐都丢给了你,多苦了你,多造孽你,你这么年青,这么漂亮……”
“我。呜呜。我男人,你不能这样了。要保住身体。为了你的事业,我愿荒着,荒了就荒了,就做荒塘地。不,有了你的事业,人格与力量,我才永不枯荒。你来你来……”
他那紫巴巴的左臂结在弹弹抖抖地颤抖着一阵后,猛地“呼啦”地一下落到了她的两臂缝间,触紧着裤裆,在一下一下地撞着。
“啊!”她被电麻了般,那惊恐慌乱的目光从呆呆痴痴的迷糊中,迅捷地醒过来了,刹地拉紧裤儿,退着退着……
“不不。你一定过来。原谅我原谅我,就让我这次吧,也算咱俩缘分的最后一次吧。俺们是多年的夫妻——这是特殊的一次。噢,是的,好多年了。”
她的头在捣蒜般的往两边抖动,长发在拂拂拉拉地扬着。
好一阵过去了。
“来!让你来让你来!让你整个身心都来!我受不了这般委屈!我受不了这般刺激!我受不了这般诱惑!”她那眼光猛地抖开了,亮亮通通的,好瘆人,焊光似的直刺心窝。“呼啦”风卷般地,那紫橙的裤衩全开了,在她腰间飘飘拉拉地浮着,露出肥肥嘟嘟柱子般的白腿,微微地弹抖着。她一跃风卷般地压过来,把身子满头满脑地铺盖着他。那屁股磨盘似的,结结实实贴住那臂结。
他软软弹弹地,干干瘪瘪地摊倒着。空空的衣筒裤筒在激烈地拍拍打打,好似穿着长袍的皮影菩萨在搏斗般。床架在吱哑哑地晃叫。喉咙饥饿般地咽下着长长的气流,涩涩苦苦的。猩红的舌头在空空地舔着品着,牵动着那蜡黄蜡黄的脸面摩动着,拉扯着。贪婪的眼儿亮得透明,呆呆地往上翻着,嵌死在那黑黑的眼窝里,刺出两点可怕的光膜。
室内除了她那细细的哭声和他那急促的咽吞声外,可都静静的,悄悄的。那一切的一切,连同空气也都冻了僵了化合了凝固了。朦胧的月夜里,那渐起的微风,从荒塘地里吹来了。窗前的灯火时而在撩倒着,时而在偏折着,时而在颤摆着。它完全忍受不了风的戏弄,挑逗,一切在失去了平衡和主宰力似的。如只翻飞的蝴蝶。
蝴蝶飞进了他迷离的星空。他苦闷地干抽啜着,把肩耸得老高。头偏倒过来了,那红汪汪的眼睛在被子上来回擦了几下。声调干涩而又慢缓,一字一句如在油烫里炖出般——火火炸炸的。说:“兰英,别哭了,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无用。难道荒塘地就荒下去吗?难道一切都荒了么?不,有你,有牛叔。我看到了一种新生而伟大的力量!荒塘地必定是我们的地下囚?我再不能误了你们改造荒塘地的时光了!”
“啊!”哭声更大了。她把脸揍过说:“你。你又讲起他来。我发了多少次脾气,还记得不?”
“是啊。多少次我总想和你把话挑明做做你的工作,可总没有机会,没有环境。今晚,在你我之间这么好的环境中,我对你说。”他情深意切地说:“荒林养不了虎,荒塘放不了鱼。你,不比我,你不是那荒塘地!哦,那荒塘地,那牛虎,牛叔也荒了。他是为改造荒塘地而荒的。我不能荒他。荒了你们。咱们将心比心。”
“俺爹,你说咋?你又讲起他,我们俩怎么与他扯在一块。我不是发了几次脾气么?”
“不。”他坚决地说:“我废了。成了你的累赘了,成了你的负担——这么多沉重的担子压着你,我又躺在里头,叫你透不过气。”他一扬高八度,很悦然地说开了。“我很荣幸,我们战胜了荒塘地。今后你要和牛叔还要把它建设得更美。嗬,我们是伟大的自然征服者。我们是祖辈的拓荒者,也是祖辈的荣耀。生做人杰,死做鬼雄。”
“俺爹。你永远在我心中。我只有你。我愿永远担着你这担子——累赘。我愿意,这是我终生的选择。不然我怎么会嫁给你?”
“不。我一切都想了。人吗要高超点。未来的事在未来之前就要想到它的结局,是好是丑都要把握住。我这累赘死着比活着好。死后你给我的追悼词只用五个字,对半开。‘英雄加累赘’。”他咬了咬牙坚定地说:“为了战胜好荒塘地,我可丢掉一切,包括我这肉坨。”
“不不。”她的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一定。”说着说着。他突然“啊”地一声,如冷漠里失群受惊的鸢声。那白白的辱皮直缩到了眼根部,露出獠獠的黄牙,嘴歪着。两边的腮皮映穿了火光,紫紫淡淡的。大颗的泪水泉般涌出,从悬崖似的髋骨上,跌落下来。“改造好荒塘地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是祖辈予给我们的责任。你要和牛叔建好电站,让荒塘村全都亮起来——到那时你们没有辜负我。死后做鬼也在阴曹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别这样别这样。”她把脸贴上去,手儿攀着他的肩。说:“俺爹。你看你看。”她朝窗外指去。那圆圆的月亮皑皑地筛了下来,群山黑黢黢的,轮廓显得多么的幽雅苍劲。一条迤迤逦逦的山路映透了月辉,大度地向远方开放过去。她说:“是啊!我们今后的路也像这条通上远方的山路,永远也走不完,走不尽。我们日子也像这山路一样,在弯曲中前进,在风雨的磨砺中,会变得铮光铮光的,但永远也磨不断,磨不灭。,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哎哑哎哑。”他认真而又严肃地说:“牛叔是好人,是蛮好的人。他……他……你爱么?我不行了,是永远的,也会永远地离开你的。——刚才我对你与其说是一种作践,不与说是我今生今世爱你最后一次特别的方式,也是一种特别地向你告别的仪式。你跟上他,年纪大点有什么不好,只要有一颗爱荒塘地的心就可以了。你跟上了他,我在黄泉下安心。”
“不不……”她攥着小拳,在不停地捣他,嗔嗔的、娇娇的。痴迷地吻着他。
“牛叔也好苦,为了咯荒塘地至今未娶。荒了他的爱,荒了他的家。难道我还这么地去小气自私与悭吝么?”
“我永远不会的。我永远有你。”她悟到了他的话。
“不。我一切都想过了。我有咋用了?只不过是坨肉,是截树干。是个活佛。俺是人,牛叔也是人。我们要生活,牛叔也要生活。”这时,他把臂结轻撞了她胯下示意。说:“做这事也是重要的生活。好比荒塘地,过去没人垦,显得多么的蛮枯。没活气的。对,你,他都不是荒地。呵!那荒塘地。”他兴奋地说:“我愿祖祖辈辈留下的荒塘地今后会变成金变成银,让全村人让大家一颗一颗地捡到手里,永远不会再贫困了。这样才显出了我们这代人能可战胜荒塘地,战胜鬼魔,战胜神话。到那时,我会永远地守护好荒塘地,看着它的今天,美好的明天!”
“你总在胡思乱想。长久在床上困懵了吧困癖了吧。”她离开了。
(十四)
牛叔来了。他把得虎拖他买来的那瓶高浓度白酒带上了,并送来了一盒补药给他。
得虎什么都说了,什么都问了。好一阵后说开了:“来。咱们庆贺庆贺——那环山渠已竣工能可防洪泄水了。”
那一夜得虎好欢乐,好狂喜,边喝边唱着酒歌:
酒味咯酒味,酒那咯酒。
喝了酒儿,心门里儿多咯乐。
几多咯愁事都变成了喜,
几多恼羞都变成了歌。
忘了俺的妻哟,
忘了咯一切。
为人何必心绵绵,
敢抱一切下黄泉
……
二更了,牛叔放下了杯,准备出门。得虎把话儿一转地说:“叔。听说你的情歌唱得多好呵。还唱几个给我听?唱唱。”
“好哩好哩。”牛叔实在不能推却,便舔了舔嘴皮,又用舌头迅捷向四周唇边努了努,便提把神唱起了:“要我唱歌就唱歌,唱到明年大割禾,女人是件床上被,男人好比床四足,没有四足撑起被,暖和看你往哪儿搁?”
“否。夸得男人咯重要。”兰英从旁边插上话。
得虎瞄了瞄兰英。用嘴做个假动作,示意牛叔唱痞话。牛叔没办法,就唱起了乡村的锣鼓调。
你说像茶树,茶树歐长松毛;
你说像松树,松树可打茶苞;
你说像和尚,和尚头上却砍上了一刀。
相公歐,你说咯是咋东西?
“呸。痞。屌——鸡巴。”得虎故意对着兰英放肆地笑起来了。
兰英被羞得跑出了得虎的房间。
得虎看见兰英没进来了。便示意牛叔来到他床边坐下。他刚一落座。便说:“叔。牛叔。现在言归正传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今后我在阴曹也会瞑目。”
“说。咋要求?”牛叔唅着的笑丝忙地收下了,便焦急地向下追:“你说。”
“那工棚地太冷太潮湿。你一定要搬进我们屋里住。咱们一块儿同吃同住多好啊。”
“不不。”牛叔高低不答应。
“你一定照我的去做。照顾我的家,照顾好荒塘地。这样是对我最大的安慰。”得虎在恳求。
“不不。”他重复地否定着。便出了门。
得虎已知留不住了他。便再三叮着。要他明早和兰英一起抬上他自己去那荒塘地,亲眼看这几年的变化。他点上头。哼着歌曲出了门。
得虎多高兴啊,还在唱着,唱得调子也哑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叫兰英仰面睡上,自己爬着卧在她肚上。他那肥肥的肉体,皮垫子一般。他在上面荡荡闪闪的,好舒服好温暖啊!他越发感觉到妻子是那么样的美丽,那么样的可爱。他吻着她那奶子,嗒嗒的泪雨掉在她的肚脐上。他说:“俺妻,刚才俺贱躏了你。你恨我么?”“不。我不恨你。我很理解你。”她的脸在他的脸下晃了晃。他笑了,一直在笑。他说人有生死离合,月有阴明圆缺。像他自己现在这样的生是恰到好处的生,假若就今天这样***更是恰到好处的死。
不知什么时候了,他俩总总没有进入梦乡。
 
 
 
(十五)
第二天清早。那华贵的金光,开始在乳雾里跳着,闪着,似乎怎么也撩不开这浓浓的、稠稠的面纱。慢慢地,日轮搭上了胭脂,加倍着力量,从宇宙的深处射出来。
呵。太阳出来了!露出了孩儿般的脸。她庄重而大度地给大地行了个光明的加冕礼。于是,浓浓稠稠的晨雾,在静谧的声里,没精打采地垂着头脸退着躲着。只有荒塘地里的水域间,几缕雾丝,向天空袅袅娜娜,氤氤氲氲地摇动着颀长颀长的腰肢,去迟迟缓缓地作辞告别。水面上一片浪波粼闪,一片泉响水跃,一片目眩神怡。那“噗噗”窜起的鲤姑们,翅膀上还涂着黎明的曙光,在咂嘴獠牙般地撩动着那水面上纤纤的雾足。那雾儿为了逃避鱼儿的追扑,在快快地隐着,退着。呵,好一派辽阔而又深远的金波。再往上看去,环山渠戴上了沉重的金冠,蜿蜒横卧着,像高傲的帝王,也像凯旋而归的将军,踞盘在山壑上。那样子都在缄默大度地迎接着得虎的到来。
得虎来了。他穿上了崭新的衣服围坐在椅上。一路上乐乐地笑着说着,比那过节还要高兴。牛叔抬前头,兰英抬后头。后面跟上了一群人。多么壮观呵,如皇帝的出巡。到了荒塘地的大坝上,他示意放下。
“嘿嗬!”得虎看完了一切后,发出了惊异的狂啸,如初醒的睡狮,惊飞的勇鸢,撼春的闷雷。那激昂苍劲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与乐观,充满了胜利与激昂,充满了笃情与爱恋,充满了奋斗与期望。“我们这代人是真正的主人!我们战胜了荒塘地!我们还有更勇猛的力量!”话完,他喝上了一口荒塘地的水,吃上了一口荒塘地的草,唅上了一撮荒塘地的泥。又是一阵后,他吩嘱大家离开他,去山顶踏好点,准备修电站——迎接乡、县的领导到来。
“嘿嗬!”又是一片惊啸:“我们是真正的主人!我们战胜了荒塘地!我们还有更勇猛的力量!”
堤岸下溅起了一片水浪,老高老高。太阳被溅得零零碎碎,粼粼闪闪。
“得虎得虎!”大家赶来了。椅子上豁上着一张纸,一张旧报纸,呵,是熟识的旧报纸。在“我会瞑目”和“创业有后人”的后面写着“遗书”两个大字。其余的全是小体字。“我要葬在荒塘地。别你们——爱妻牛叔,一切照我的去做。床上草枕的左边有一盒补药,留给您!草枕的右边有六块钱——这是我的党费,牛叔给的,兰英你要亲手交给支书刘叔——刘彐平手上,我废了后,他每年都是代我交。我亏欠了党和人民的太多太多,亏欠了刘叔的太多太多。我是孤儿。姓刘。字 ‘虎’。父亲1965年被毒蛇咬伤,因无药治而逝去。母亲因伤心过度,我被早产而后又难产,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到达县医院门口,可母亲再也没起来了。是党是政府是人民把我养大成人,并念完高中。支书刘叔总总把我当作他自己的儿子,上学回家都是他接送着。我想努力去报答,可壮志未酬身先残……”
荒塘地里一遍哭喊声……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人们把荒塘地叫做得虎塘,有的干脆叫虎塘。电站就叫做得虎电站。得虎就埋在这塘边。塘边有好多堆坟墓,坟墓的后面都有好多高高的石碑,可得虎的石碑上有点不同,最顶端的中央刻嵌了一大方金色的灿烂的镰刀斧头旗。又不知的。每天有一只五彩的鸟觅饱食后,就在石碑上歇息。呵。是凤凰,是彩色的凤凰。有人说,这是坡地“活人神”的化身,因为他(她)伤残了得虎,现在是来赔罪的;有人说,这是得虎的化身,他在守护着这塘地……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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