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博物院画作与院长曾昭燏自杀之谜
作者 岳南
最近,南京博物院受捐的文物、明代“四大家”之一的仇英《江南春》 现身拍卖市场,并以高达8800万元起拍事件仍在发酵,有人问我对此事的看法。我算老几?有看法又能怎么样?因此,我我不谈看法,只向大家透露一点我本人通过调查得到的、与这幅画有内在关联的、南京博物院唯一的女院长曾昭燏自杀事件的真相。
话说曾昭燏当上由中央博物院改名的南京博物院院长后不久,深感江浙画家在明清画坛上的重要地位,而当年的中央博物院自成立之初,就特别注重这一方面的收集并有重大收获。只是在1948年底与1949年初,包括闻名于世的《历代帝后像》、《唐明皇幸蜀图》等约3万件一流藏品皆被国民党政府运往台湾,所剩无几且档次较低。在道统上承续中央博物院衣钵的南京博物院,仍打着以历史与艺术收藏、研究、展出为主体的招牌,若要做到名副其实,除了田野考古发掘所获出土文物,必须主动到社会上征集书画作品,以充实馆藏和展出。在这一思想指导下,自1950年始,曾昭燏率领同事为此奔波,取得了极其理想的效果。自1950年至1960年短短的十年时间,南京博物院征集的书画达到了一万余件,明清以来的“吴门画派”、“扬州八怪”、“金陵八家”、“海上画派”等作品皆有斩获,其中不乏如阎次平《四季牧牛图》、夏珪《霸桥风雪图》等珍品。后经国家文物局组织专家鉴定,其品级位列全国第三,仅次于北京故宫与上海博物馆。
就在书画征集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个意外插曲。时任江苏省文化局副局长的郑山尊有一位叫庞增和的亲戚,这位庞增和乃海内外知名大收藏家庞莱臣(虚斋)之孙,在苏州继承了家族遗留的大量书画文物。郑氏出于爱国热忱,在征得省委宣传部同意后,动员庞氏把祖上留下的这批珍贵文物捐赠给南京博物院。庞为之所动,遂专门挑选了137件自宋至清各个时代的代表作品,如宋徽宗赵佶的《鸲鹆qú yù图》、黄公望的《富春大岭图》、吴镇的《松泉图》、倪云林的《丛篁竹石图》等国宝级文物捐献给南京博物院。庞增和捐献的这批“虚斋”藏画,正如文物专家赵启斌所言:“无论就学术意义还是文物价值,确实非同一般。这批藏品对于南京博物院展开学术研究,起到了巨大的支撑作用,也为南京博物院的学术繁荣作出了特殊贡献。”
尽管有如此了不起的价值和意义,但庞增和不图一分钱之利,主动谢绝了南京博物院本该奖励给自己的2000元现金。主持接收这批书画的曾昭燏面对庞氏的义举,深感过意不去,便用这笔钱对庞增和做了一次高规格款待,用通俗的话说,就是在南京某有名的餐馆好吃好喝了一顿,而后又为已故的收藏家庞虚斋多少周年做冥寿,刻有砚台一方送庞家做纪念等等。
这一切,现在看来似是人之常情,但那时候可不是这样,当政治运动到来时,当年的参与者就跳出来揭发,认为曾昭燏大吃大喝并搞资产阶级腐朽迷信,是阶级异已分子,上级很快来人调查,搞得院内外沸沸扬扬,鸡飞狗跳,曾昭燏对此事无法辩解和说得清楚,内心极度痛苦又无处诉说。
再后来,运动一步紧似一步,曾昭燏如坠汪洋大海中晕头转向,曾氏家族的背景与她本人的过往经历,使她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巨大心理压力,导致曾氏精神崩溃,患上了忧郁症。19643月,曾昭燏入住南京丁山疗养院接受医治。
,但求速死。遂主动提出要用南京博物院的小轿车送为她治疗的医生回家。当送回医生后,她对司机淡淡地说:“去灵谷寺吧,我想散散心。” 司机会意,驾车向灵谷寺驶去。
轿车悄然停在了灵谷寺前,曾昭燏把一包苹果送到司机怀中,轻轻地说:“请你吃着,等我一会儿。”说毕打开车门,匆匆向灵谷塔走去。在塔下茶室,曾氏逗留沉思,又拿出笔在一个小字条上写着什么,写毕将纸条装进大衣口袋。在外面等候的司机似乎感到了一点不祥气息,急忙弃车走进茶室,曾昭燏表情木然,把大衣脱下交给司机,让其在此稍候,自己要到塔上散心,言毕即登上塔梯向上攀缘。十几分钟后,外面游客忽见高耸的灵谷塔上,一个身影凌空一跃,如同天空一朵瑰丽的彩云飘然而下,悠忽间落入枯草丛生的石阶,鲜血喷溅处,枯草被染成殷红——一代女杰与世长辞,年仅55岁。
据有关部门派来的验尸者说,曾氏是从灵谷塔第七层跳下,属自杀身亡。后在其交于司机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一个小字条,上写“我的死,与司机无关”。
曾昭燏之死,如一盏残灯熄灭,如此迅捷又悄无声息,令他的同事、亲朋故旧惊愕不已,一种人生无常的感慨油然而生。事隔近两个月的1965年2月14日(旧历正月十三日),远在中山大学的陈寅恪从曾氏后人信中得知这一噩耗,于惊愕中悲不自胜,当场流下了热泪,遂强撑年迈体衰的残躯,作诗一首,以示敬挽。在这首《乙巳元夕前二日始闻南京博物院院长曾昭燏君逝世于灵谷寺追挽一律》中,已是76岁高龄、双目全瞽的陈寅恪,深情地追忆了两家三世之交的情谊,对曾昭燏的独身生活、高才短命发出了忧愤哀苦的悲鸣:
论交三世旧通家,初见长安岁月赊。
何待济尼知道韫,未闻徐女配秦嘉。
高才短命人谁惜,白璧青蝇事可嗟。
灵谷烦冤应夜哭,天阴雨湿隔天涯。
因曾昭燏的自杀在当局看来是属于政治抗议和对党不满的表现,当局对此草草埋葬不作声张,曾氏的亲朋故旧自是不敢触怒天颜,自入牢笼,只能仿效曾国藩当年奉行“打掉牙,和血吞”的处事哲学,默默哀悼。此时陈寅恪已被划为“中右”分子,受到革命队伍的监控,时刻有被打翻在地的危险,因而诗成之后不敢公开,特别在附言中交代:“请转交向觉明先生一览,聊表哀思,但不可传播也。” 从后来辗转流传的诗稿看,此诗不止一个版本,或许是陈寅恪怕被当局抄没销毁而特别匿留。另一稿后四句为:
多才短命人咸惜,一念轻生事可嗟。
灵谷年年薰宝级,更应流恨到天涯。
继陈寅恪的哀鸣与叹息,隐住于武汉大学校园的沈祖棻闻曾氏死讯,有《屡得故人书问,因念子雍、淑娟之逝,悲不自胜》六首,前三首是悼念曾昭燏的诗文,其中有“犹记芸窗共一编,几回风雨对床眠”句。子雍即曾昭燏表字,沈、曾二人早年在中央大学和金陵大学读书时相识相知,并与杭淑娟、游寿、尉素秋、章伯璠、徐品玉、张丕环、胡元度、龙芷芳等同学在中大校内六朝松下“梅庵”结成词社,名为“梅社”,吟诗唱和,度过了一段快乐时光。当年同学情深谊厚,如今人世两隔,沈诗格调分外哀婉凄凉,读之令人泪下。
1974年,沈氏再作《岁暮怀人四十二首》,其中一首为缅怀故人曾昭燏而作:
湖边携手诗成诵,座上论心酒满觞。
肠断当年灵谷寺,崔巍孤塔对残阳。
沈祖棻夫婿、当年金陵大学的同窗程千帆为沈诗笺释云:
子雍长南京博物院,位高心寂,鲜友朋之乐,无室家之好,幽忧憔悴,遽以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坠灵谷寺塔,享年仅五十有五。伤哉!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南京博物院曾昭燏院长与庞氏捐赠字画事件的一段瓜葛,历史悠忽过去了61年,今天,借仇英《江南春》画作被拍卖事件旧事重提,借此表达我本人对杰出的考古学家与博物馆学家曾昭燏院长的敬仰与悼念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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