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人人文学网 时间:2025-12-22点击:6942

南京博物院画作与院长曾昭燏自杀之谜

 

作者 岳南

 

    最近,南京博物院受捐的文物、明代“四大家”之一的仇英《江南春》 现身拍卖市场,并以高达8800万元起拍事件仍在发酵,有人问我对此事的看法。我算老几?有看法又能怎么样?因此,我我不谈看法,只向大家透露一点我本人通过调查得到的、与这幅画有内在关联的、南京博物院唯一的女院长曾昭燏自杀事件的真相。

 

之后,第一任是徐平羽,第二任是曾昭燏。这位曾昭燏是湖南湘乡荷叶塘曾国藩家族的后人,青年时代留学英国伦敦大学专攻考古学,是中国第一位女考古学家与博物馆学家。我在好几本中写过她这一段求学经历,以及回国以后加入中央博物院,特别是抗战八年辗转昆明、四川李庄并在抗战烽火中发掘大理苍山洱海、川南彭山汉墓的近似传奇式的感人故事。当1949年南京解放的时候,曾昭燏作为中央博物院的实际负责人,带领馆内未逃台的留守人员,迎接了解放军进城并维持了院内秩序。


    话说曾昭燏当上由中央博物院改名的南京博物院院长后不久,深感江浙画家在明清画坛上的重要地位,而当年的中央博物院自成立之初,就特别注重这一方面的收集并有重大收获。只是在1948年底与1949年初,包括闻名于世的《历代帝后像》、《唐明皇幸蜀图》等约3万件一流藏品皆被国民党政府运往台湾,所剩无几且档次较低。在道统上承续中央博物院衣钵的南京博物院,仍打着以历史与艺术收藏、研究、展出为主体的招牌,若要做到名副其实,除了田野考古发掘所获出土文物,必须主动到社会上征集书画作品,以充实馆藏和展出。在这一思想指导下,自1950年始,曾昭燏率领同事为此奔波,取得了极其理想的效果。自1950年至1960年短短的十年时间,南京博物院征集的书画达到了一万余件,明清以来的“吴门画派”、“扬州八怪”、“金陵八家”、“海上画派”等作品皆有斩获,其中不乏如阎次平《四季牧牛图》、夏珪《霸桥风雪图》等珍品。后经国家文物局组织专家鉴定,其品级位列全国第三,仅次于北京故宫与上海博物馆。

 

    就在书画征集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个意外插曲。时任江苏省文化局副局长的郑山尊有一位叫庞增和的亲戚,这位庞增和乃海内外知名大收藏家庞莱臣(虚斋)之孙,在苏州继承了家族遗留的大量书画文物。郑氏出于爱国热忱,在征得省委宣传部同意后,动员庞氏把祖上留下的这批珍贵文物捐赠给南京博物院。庞为之所动,遂专门挑选了137件自宋至清各个时代的代表作品,如宋徽宗赵佶的《鸲鹆qú yù图》、黄公望的《富春大岭图》、吴镇的《松泉图》、倪云林的《丛篁竹石图》等国宝级文物捐献给南京博物院。庞增和捐献的这批“虚斋”藏画,正如文物专家赵启斌所言:“无论就学术意义还是文物价值,确实非同一般。这批藏品对于南京博物院展开学术研究,起到了巨大的支撑作用,也为南京博物院的学术繁荣作出了特殊贡献。”

 

    尽管有如此了不起的价值和意义,但庞增和不图一分钱之利,主动谢绝了南京博物院本该奖励给自己的2000元现金。主持接收这批书画的曾昭燏面对庞氏的义举,深感过意不去,便用这笔钱对庞增和做了一次高规格款待,用通俗的话说,就是在南京某有名的餐馆好吃好喝了一顿,而后又为已故的收藏家庞虚斋多少周年做冥寿,刻有砚台一方送庞家做纪念等等。

 

    这一切,现在看来似是人之常情,但那时候可不是这样,当政治运动到来时,当年的参与者就跳出来揭发,认为曾昭燏大吃大喝并搞资产阶级腐朽迷信,是阶级异已分子,上级很快来人调查,搞得院内外沸沸扬扬,鸡飞狗跳,曾昭燏对此事无法辩解和说得清楚,内心极度痛苦又无处诉说。

 

    再后来,运动一步紧似一步,曾昭燏如坠汪洋大海中晕头转向,曾氏家族的背景与她本人的过往经历,使她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巨大心理压力,导致曾氏精神崩溃,患上了忧郁症。19643月,曾昭燏入住南京丁山疗养院接受医治。

 

,但求速死。遂主动提出要用南京博物院的小轿车送为她治疗的医生回家。当送回医生后,她对司机淡淡地说:“去灵谷寺吧,我想散散心。” 司机会意,驾车向灵谷寺驶去。

 

    轿车悄然停在了灵谷寺前,曾昭燏把一包苹果送到司机怀中,轻轻地说:“请你吃着,等我一会儿。”说毕打开车门,匆匆向灵谷塔走去。在塔下茶室,曾氏逗留沉思,又拿出笔在一个小字条上写着什么,写毕将纸条装进大衣口袋。在外面等候的司机似乎感到了一点不祥气息,急忙弃车走进茶室,曾昭燏表情木然,把大衣脱下交给司机,让其在此稍候,自己要到塔上散心,言毕即登上塔梯向上攀缘。十几分钟后,外面游客忽见高耸的灵谷塔上,一个身影凌空一跃,如同天空一朵瑰丽的彩云飘然而下,悠忽间落入枯草丛生的石阶,鲜血喷溅处,枯草被染成殷红——一代女杰与世长辞,年仅55岁。

 

    据有关部门派来的验尸者说,曾氏是从灵谷塔第七层跳下,属自杀身亡。后在其交于司机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一个小字条,上写“我的死,与司机无关”。

 

    当曾昭燏血溅灵谷寺时,据说“组织”上已批准了她的入党申请,只是未来得及通知她本人。南京博物院副院长姚迁把曾氏的死讯向江苏省委、省政府作了汇报,因当时中国各阶层特别是知识分子自杀者太多,每有人“自杀”,便被认为是对革命的背叛,是自绝于党和人民的一种“罪恶”,而曾昭燏又恰恰是在安葬国民党抗战阵亡将士与蒋介石题字的灵谷塔绝命,无疑有蒋介石经常提及的“一死报党国”的况味,自是一种超级罪过。因了这种种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理由,江苏省党、政高层决定对曾昭燏之死秘而不宣,不准家属到现场和火葬场看尸体,并给南京博物院下达了三条指示:一、不发讣告;二、不开追悼会;三、以家属的名义料理丧事。在省委统战部部长亲自坐镇指挥、调度下,南京博物院采取从速、从俭和“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坟墓”的方式,将曾氏的遗体秘密收殓于一个木质薄棺中,于一个夜色朦胧、星光残淡的黎明悄然无声地运出城外,于牛首山脚下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匆匆挖坑掩埋——中国考古文物界一代女杰就此长眠于荒草野坟之中。

 

    曾昭燏之死,如一盏残灯熄灭,如此迅捷又悄无声息,令他的同事、亲朋故旧惊愕不已,一种人生无常的感慨油然而生。事隔近两个月的1965年2月14日(旧历正月十三日),远在中山大学的陈寅恪从曾氏后人信中得知这一噩耗,于惊愕中悲不自胜,当场流下了热泪,遂强撑年迈体衰的残躯,作诗一首,以示敬挽。在这首《乙巳元夕前二日始闻南京博物院院长曾昭燏君逝世于灵谷寺追挽一律》中,已是76岁高龄、双目全瞽的陈寅恪,深情地追忆了两家三世之交的情谊,对曾昭燏的独身生活、高才短命发出了忧愤哀苦的悲鸣:

 

论交三世旧通家,初见长安岁月赊。

何待济尼知道韫,未闻徐女配秦嘉。

高才短命人谁惜,白璧青蝇事可嗟。

灵谷烦冤应夜哭,天阴雨湿隔天涯。

 

    因曾昭燏的自杀在当局看来是属于政治抗议和对党不满的表现,当局对此草草埋葬不作声张,曾氏的亲朋故旧自是不敢触怒天颜,自入牢笼,只能仿效曾国藩当年奉行“打掉牙,和血吞”的处事哲学,默默哀悼。此时陈寅恪已被划为“中右”分子,受到革命队伍的监控,时刻有被打翻在地的危险,因而诗成之后不敢公开,特别在附言中交代:“请转交向觉明先生一览,聊表哀思,但不可传播也。” 从后来辗转流传的诗稿看,此诗不止一个版本,或许是陈寅恪怕被当局抄没销毁而特别匿留。另一稿后四句为:

 

多才短命人咸惜,一念轻生事可嗟。

灵谷年年薰宝级,更应流恨到天涯。

 

1942年9月至1943年5月,向达以敦煌专家的身份参加了中央研究院组织的西北史地考察团,出任考古组组长,与副组长夏鼐及弟子阎文儒,前往敦煌及周边长城、烽燧考察。其间,向达与时任中央博物院筹备处总干事的曾昭燏通信达29封,信中详细介绍了沿途见闻和考察经过,以及经斯坦因等帝国主义分子劫掠和破坏后敦煌的惨状。这部分书信在曾昭燏去世十五年后被发现,并由南京师范大学于1980年刊布。通观向、曾通信内容,可见二人交情笃厚纯美,言辞礼数堪称由士大夫脱颖转变为自由知识分子这一新兴阶层交往的典范。正是缘于这样一种肝胆相照、心底皎洁的深情大爱,陈寅恪才敢冒政治风险由岭南寄喻远在北京的向达以示共同缅怀悼念。

 

道;三级以上至四级的生命能量体进入人道;五级以上、六级的生命灵体上升为天人道;七级能量的生命灵体进入罗汉法界,八级生命能量体进入菩萨法界,九级能量的生命体入九地菩萨位,即进入佛法界最高的“宝级”,从而成佛得道。

 

    作为受东方儒家文化浸湮并有西方教会学校背景,同时又对佛学教义颇为倾心并有一定研究的曾昭燏,对于生命的终结,一定经过了较长时间的思考和内心搏斗,最后去意已决,便从容自若,心如止水,这从她死亡前的言行中便见得清楚,其间的过程自是与宗教信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曾氏将生命的终点选定在灵谷寺,理由自是多多,比如此处较其他佛门寺院更加神秘幽邃,弥漫着灵异浓郁的神佛气氛,但其主要的缘由可能还在于灵谷寺由废墟中重新兴起,与曾国藩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在曾昭燏的心中,此处乃是镌刻着曾氏家族施以恩德,佛家香火得以延续,佛家教义得以兴行的具有明显历史印痕的神圣之地,这个神圣之地就是曾氏家族光荣与梦想的一个组成部分。曾昭燏因了这份光荣与梦想而来,更是为了心中的宗教理想而选择灵谷塔而去。曾氏之所以从灵骨塔的第七层,而不是最高的第九层跳下,按陆建芳的说法,其内在原因就是曾昭燏认为自己的精神修炼尚未达到佛家所说的最高境界,故从七层飘然而下,进入心中的佛国净土与佛家所说的罗汉法界。自此,便是“天阴雨湿隔天涯”,灵魂飞升,世间万物不复见矣。

 

    继陈寅恪的哀鸣与叹息,隐住于武汉大学校园的沈祖棻闻曾氏死讯,有《屡得故人书问,因念子雍、淑娟之逝,悲不自胜》六首,前三首是悼念曾昭燏的诗文,其中有“犹记芸窗共一编,几回风雨对床眠”句。子雍即曾昭燏表字,沈、曾二人早年在中央大学和金陵大学读书时相识相知,并与杭淑娟、游寿、尉素秋、章伯璠、徐品玉、张丕环、胡元度、龙芷芳等同学在中大校内六朝松下“梅庵”结成词社,名为“梅社”,吟诗唱和,度过了一段快乐时光。当年同学情深谊厚,如今人世两隔,沈诗格调分外哀婉凄凉,读之令人泪下。

 

    1974年,沈氏再作《岁暮怀人四十二首》,其中一首为缅怀故人曾昭燏而作:

 

湖边携手诗成诵,座上论心酒满觞。

肠断当年灵谷寺,崔巍孤塔对残阳。

 

    沈祖棻夫婿、当年金陵大学的同窗程千帆为沈诗笺释云:

 

    子雍长南京博物院,位高心寂,鲜友朋之乐,无室家之好,幽忧憔悴,遽以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坠灵谷寺塔,享年仅五十有五。伤哉!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南京博物院曾昭燏院长与庞氏捐赠字画事件的一段瓜葛,历史悠忽过去了61年,今天,借仇英《江南春》画作被拍卖事件旧事重提,借此表达我本人对杰出的考古学家与博物馆学家曾昭燏院长的敬仰与悼念之情。

 

相关连接——点击:当当网“自营” ——《陈寅恪与傅斯年》《看见三星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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