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华
60人的班上
总是吵吵嚷嚷的
8岁的我是最不爱说话的一个孩子
别人说我是一根木桩
一天难说一句话
除了静静地仰望天上的云
我总喜欢悄悄地望你
望你水汪汪的大眼睛
望你甩着一双马尾辫轻盈地跳来跳去
整天整天我不说话
我却有很多嫩绿的话想对你说
走到你面前
我又不知所措地走开
我知道你是班上第一名
而我是班上倒第一名
唉，平生第一封信
就是写给你的
那天我心惊胆颤地逃了学
一人趴在田野的岩石上写信
天高野旷中漫山遍野青青翠翠
大地广袤一片浩荡
天际无云一片蔚蓝
鸟儿在叫
风儿在飘
过去写作文我从来是几句话
老师的批语是“几乎颗粒无收”
过去同学们都笑我闹饥荒
可从那天我的话总是写不完
自己读了都觉得像旷野的风儿
虽然不被注意
却一定会把凉爽送给你
拿着平生写的第一封信
我又来到我们一同上学的小路上
走来走去我心里涨满了单纯透明的欣喜
我清楚地记得
你总喜欢轻盈地跳起来
在路旁蓊蓊郁郁的苍老槐树上
摘下一片小小的树叶
粉嫩的脸上就泛起淡淡的红晕浅浅地笑了
那时青枝绿叶的槐树洒落一地荫凉
还在袅袅的风中晃动着一团团绿的温柔
遮蔽着烈日的炙烤荫凉着你
我就把信搁在槐树下的路上
我想你一定会惊奇地拾起来看看
远远地看见你走来了
我第一次露出了开心稚嫩的笑容
突然一个大人从另一条路上插路绕来
他看见了信封就拾起来
边走边看他呵呵地笑
我跟在后面喘粗气却都不敢要
我的胸脯像风浪中的船板
摇摇晃晃着起伏不定
泪水在眼里发了涨
唉，那时我还太小太小
平生第一封信给你
你却没有收到
我第一次尝到了失望的滋味
田野广袤着一片空旷
我心里也空空的没着落
苦恼得头深深地埋在胸前
天高野旷中
呆呆走过一条又一条绿茸茸的田埂
发誓平生不再写第二封信
生活茫茫着太无常了
一晃荡岁月飘远着几十年风霜扑面
在迢迢千万里的他乡异地
踽踽走在漫漫风雨路上
我鞋尖的方向总是对着故乡
还一夜夜与整个茫茫的夜晚对坐那么孤单
就那么整夜整夜不睡觉
搬一张凉椅坐在暗绿的树影下
数天上的星星数到夜阑人静
一门心思在茫茫的夜色深处想你
80岁了我走路比蚂蚁还慢
啥事都不再放在心上
却还记得那次深深的失望
忍不住又写了平生第二封信
连夜乘火车匆匆回到故乡
拄着拐杖 佝偻着腰
走了一整中午我咳嗽得抬不起头
胸口像抽风箱一样
才又来到我们一同上学的小路上
悄悄地把信放在蓊蓊郁郁的槐树下
我蹒跚着躲在树丛中张望
隔着远远的茫茫的空旷岁月
久久地久久地望着小路那头
我仍然要等你
轻盈地蹦跳着甩动一双马尾辫
来拾地上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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