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庆祥 罗皓菱 时间:2015-08-18点击:532

茅奖的文学观念已经过时了吗?
——与茅盾文学奖唯一80后评委杨庆祥对话

茅奖成了终身荣誉奖?
 
 
我是只认作品不认人

 

北青艺评:能简单介绍下这次评奖的过程吗?

 

杨庆祥:252部作品通过中国作协的资格审查参评。61名投票评委(评委会62人,根据茅奖评奖规则,评委会主任铁凝不参加投票)共进行了6轮投票,第一轮252进80,第二轮80进40,第三轮40进30,第四轮30进20,第5轮20进10。进10的作品即为提名作品,经公证处现场公证后公示,公示期满进行最后一轮投票,按票数高低,前五部即为本届获奖作品。8月16日根据最终的投票结果,《江南三部曲》、《这边风景》、《生命册》、《繁花》、《黄雀记》获第九届茅盾文学奖。

 

北青艺评:能不能用简单点评一下这五部获奖作品?

 

杨庆祥: 我试试用稍微感性一点的语言来简单描述。

 

《江南三部曲》以家族史始,以诗人死终,悲伤之雾,遍被华林;《这边风景》在时间和空间上穿梭跨越,有恍若隔世之沧桑;《生命册》垂问大地,俯瞰生灵,是城乡主题的集大成之作;《繁花》“吃饭、睡觉、蹲马桶”,最世俗的生活里有最不世俗的人情人性;《黄雀记》写小城小人物之春夏秋,在缺席的“冬天”里见出一派怜悯。


王蒙·《这边风景》

 

读者有兴趣的话还是去认真阅读作品吧,在一个浅阅读盛行的时代,读读这些作品或许会带来完全不同的审美体验。

 

北青艺评:有一些人认为茅奖越来越像一种终身荣誉奖,而不是针对作品本身,这种导向对鼓励原创不力,对非著名作家好作品有失公平,是不是应该以作品为主,同时设立荣誉作家奖?

 

杨庆祥: 这应该是一个建设性的意见,你可以考虑将其反馈给中国作协相关部门,请他们研究讨论。不过就我作为一个批评家的经验和实践来说,我一直是“只认作品不认人”,比如《第七天》刚出来的时候,我就认为其是一部失败之作。

 

北青艺评:比如诺贝尔文学奖“颁给在文学方面创作出具有理想倾向的最佳作品的人”。茅盾文学奖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杨庆祥: 除了要符合茅盾文学奖评奖基本要求条外,至少有以下几个标准,第一,作品应该做到思想性与艺术性的有机统一;第二,作品对长篇小说写作艺术有一定的贡献或者说推进;第三, 不仅是一部好作品,同时也是一位好作家。当然,类似于诺奖的这种“颁给在文学方面创作出具有理想倾向的最佳作品的人”也可以说适合任何一类评奖。

 

评奖标准已陈旧?
 
那么诺奖也可以“休息”了
 

 

北青艺评:作为唯一的80后评委在文学观念上和老一辈批评家争论多吗?有本质上文学和美学观念上的冲突吗?

 

在一些作品和观念上当然有一些差异。但这种差异是因为不同教育背景、阅读储备以及成长经历所塑形的,所以严格来说,这种差异不是代际之间的差异,而更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批评家所必有的美学上的差异。举一个和评奖无关的例子,作为一个80后批评家,我一直对“网络文学”不感兴趣,而一些年长的批评家则对网络文学抱有好感且充满阐释的热情。

 

北青艺评:我记得去年你和阎连科老师、张悦然、蒋方舟等做过一个《文学的河流,拐弯了》的讨论,年轻人对于文学的看法早已改变了,而我们还在“刻舟求剑”。您觉得茅盾文学奖的标准是不是已经有些陈旧了?

 

其实对于文学这么古老的艺术门类来说,虽然在不同的时代会有不同的阅读趣味和审美标准,但有些尺度却是永恒的,就好像过去、现在我们都认为《诗经》《荷马史诗》以及《红楼梦》伟大一样,我相信再过一千年,人们依然会认为这些作品伟大。


金宇澄·《繁花》

 

在某些具体的时段,因为语境的影响,会有一些新的观念产生,但这些观念并不是要彻底推翻以前的观念和标准,而是丰富和完善已有的观念和标准。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当然不能刻舟求剑。当然,也只能是在这个意义上。

 

北青艺评: 这次入围的几部作品您个人喜欢吗?有您喜欢的作品但是最终没能进入名单吗?

 

252部作品,作为读者,我随便就能举出我喜欢的十几部作品来,但是按照要求,我只能选择五部。这就是民主的本质,你永远不可能选两个人同时当美国总统。

 

圈子化?
 
不可操作的包容没有意义
 

 

北青艺评: 有些人认为,各种文学奖评来评去都是这些人,纯文学是不是过于“圈子化”?也因而丧失掉了开放的眼光,去容纳我们这个时代更为丰富的创作?

 

杨庆祥:那我想问问这些人,什么是“我们这个时代更为丰富的创作”呢?252部参评作品,已经在很大限度上作了包容了,其中不乏网络作品,类型文学。年龄分布也覆盖了自30后到80后的作家。当然, 如果将这四年全部的长篇小说都纳入参评系列(这会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大家肯定会觉得“包容”了,但这种不可操作的包容有意义吗?


李佩甫·《生命册》

 

北青艺评: 从获奖作品来看,我想起来很早以前陈思和老师的一个观点,“当代文坛完全处于中老年垄断。”您怎么看?

 

如果年青人并没有写出足够好足够有分量的作品,那中老年人为什么不可以垄断呢?文学的标准不是比谁更年轻,而是比谁写得更好。文学不是选美,对了,这两年选美好像老年人也可以参加了。

 

80后被忽视?
 
80后必须从成长中解放
 

 

北青艺评:80后的作家几乎从来没有进入过茅奖名单,您觉得原因在哪里呢?

 

杨庆祥:严格的表述应该是80后作家从来没有进入到提名环节。茅盾文学奖4年评一次,而且是长篇小说奖,至今也就评了九届。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是2011年,那时候最大的80后也就30岁,最小的才21岁,您觉得他们有足够优秀的作品可以冲击茅奖吗?本届茅盾文学奖则有笛安的《南方有令秧》、颜歌的《我们家》、马金莲的《马兰花开》进入到比较靠前的名次。其中笛安的作品《南方有令秧》在小组讨论里引起了很多评委的兴趣,对作品的语言、结构和讲故事的能力均表示了肯定,但同时也指出了一些很明显的缺陷,比如细节处理不符合逻辑,对历史背景的处理过于简单化等等。

 

笛安·《南方有令秧》

 

北青艺评:在最近出版的《80后,怎么办》书中,您对80后的整体创作是不满意的。为什么?

 

我之所以对目前80后写作不是特别满意,主要是从历史想象和社会互动这个角度来说的。在我看来,80后的写作目前还过于自我化——而且这种自我是一种很虚幻脆弱的自我——没有将“自我”置于更广阔的历史和社会里面予以建构和丰富。所以我说,80后写作必须从成长中解放,从青春文学的气息中解放,从文艺腔和小清新中解放。


杨庆祥·《80后,怎么办》

 

北青艺评:你在这本书中从更宏观的文化视野提出一个观点——80后是失败的一代。您觉得这对创作是不是也有一些影响?

 

因为没有建立起有效的抵抗这个时代主流价值观的思想文化,所以我们的抵抗主义变成了投机主义。

 

回到写作上来,我所寄望的新一代的写作,应该是一种有强烈抵抗意识的文学,不服从于既有的文学成规和想象方式,不恪守某一类流行的道德秩序和人生秩序,通过写作建构新的想象力、新的人性和新的世界。在这个意义上, 写作永远带有乌托邦的性质。在一个反乌托邦的时代,如何创造出带有乌托邦性质的文学,这是一个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北青艺评:五四时期,很多作家比如曹禺都在他们很年轻的时候写出了他们最好的作品,为什么这一代作家这么晚熟?还是说我刚才的疑问,是我们的评价机制出了问题?

 

80后最早出来的这些作家为什么在短短的几年内就开始急剧早衰?对,我觉得不是晚熟,而是早衰,早衰得让我们目瞪口呆。什么原因?我觉得是内外交困,既没有建构起来真正的自我,同时又不能抵抗资本和现实利益的诱惑。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一批人在继续坚持和努力,也许我们的担心完全是多余,因为历史的基本规则是,能留下来的作品总是极其稀少,因为那远比“以风铸钱”困难。


格非·《江南三部曲》

 

北青艺评:相对于80后,70后更是一代几乎被忽略的一代,如果说80后晚熟,70后是不是也熟得太晚了点?

 

杨庆祥:我能说这完全是某些偏见左右了我们的判断吗?至少我没有觉得70后被完全忽略了。就拿这次茅盾文学奖来说吧,70后的徐则臣、李浩、乔叶、田耳、鲁敏、路内等人的作品都受到了评委们的高度关注并取得了不错的名次。其它没有参评但具有影响力的70后作家还有不少,盛可以、张楚、任晓雯、阿乙、崔曼莉、李娟……名单简直不要太长!

 

对了,我们一直还没说数目众多的70后、80后诗人呢。

 

北青艺评:80后的作家当中有一些可以期待的作家吗?比如哪些你还比较喜欢的?

 

杨庆祥:有一批值得期待的作家:张悦然、笛安、颜歌、蒋峰、双雪涛、甫跃辉、文珍、孙频、马小淘、霍艳、郑小驴、王威廉、周嘉宁、张怡微、南飞雁、手指,等等。名单有些长,就不一一点名了,更重要的是,我总觉得或许有更重要的作家没有被我们发现或者还没开始写作呢。一个人到50岁甚至更大的年龄写出一部横空出世的作品,这在文学史上不乏先例。

 

另外再强调一下,对一个批评家来说,“喜欢”是一个很不负责的词语。如果非要说喜欢,我最喜欢自己写的诗,这和父母最疼自己的孩子一样,但这并不能说明这个孩子就是最优秀的。

 

“黑幕猜测”?
 
我只能说这真的是想当然
 

 

北青艺评:茅盾文学奖每次出来似乎都会面临一些争议,公众总是有一种想当然的黑幕猜测,能谈谈您这次做评委的体会吗?

 

杨庆祥:本次评奖从7月29日开始,至8月16日结束。评委加上工作人员有70多人,每天主要的工作就是阅读作品,集体讨论,并进行一轮轮的投票。16天全部是吃自助餐,休息的主要方式是晚餐后到对面的八大处公园散步。散步有独自一人的,也有三五成群的,大家除了日常寒暄外,也谈论对作品的看法,交换阅读心得。如果这样的评奖也能引发公众的所谓“黑幕猜测”,我只能说这种猜测真的是想当然。

 

北青艺评:能描述一下这次参与评奖的总体感受吗?

 

杨庆祥:总体感受可以用四个词来形容:严肃、紧张、热情、活泼。“严肃”就是大家都非常认真,因为这是中国最高文学奖,有那么多的读者、媒体和作家都在关注这件事,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紧张就是这么多的作品,这么多天的讨论,每一次都会紧张。评委们都是以十足的热情,十足的干劲在那里工作,我们每天就吃自助餐,吃完自助餐就阅读作品,开会讨论,投票表决,一轮一轮地筛选。很辛苦,有的评委半夜还在读作品,饿了就吃方便面。我们唯一的休闲方式就是晚餐后到对面八大处公园散步或者爬山,这个时候每个人就把那个严肃的面孔放下来,显得稍微活泼一点。


苏童·《黄雀记》

 

北青艺评:最后一个问题,评奖过程中的争议有哪些?最终大家如何达成了共识?

 

杨庆祥:其实谈不上争议,应该说是热烈认真的讨论。比如细节问题,有的评委会特别喜欢挑作品中细节的毛病。比如结构问题,一部小说是否有合适的结构,不仅有外结构,还有内结构,这两个结构是否关联得够好。比如语言问题,泥沙俱下的语言和精雕细琢的语言哪种更有表现力。比如逻辑问题,是否符合现实的逻辑或者小说的逻辑。等等。

 

最后我想说的是,既然完美的作品只存在于上帝那里,所以人类最终只能达成世俗的共识。

责任编辑:人人文学网

分享到:
更多 作家访谈 >>
返回顶部
大发888 六合彩开奖记录 真人百家乐 澳门赌博网站 澳门网上赌博 澳门博彩网站 百家乐平注玩法 澳门赌场 时时彩平台 澳门百家乐 大发888娱乐城 北京赛车pk10开奖直播 e世博网站 北京赛车pk10 澳门赌场 博狗 澳门赌博网站 大发888 北京赛车pk10 足球比分直播 即时比分直播 全讯网 真人百家乐 百家乐平注常赢玩法 足球即时比分 全讯网新2 足球即时比分直播 赛车pk10开奖 北京塞车pk10直播 足球比分 六合彩开奖结果 博狗娱乐城 澳门赌博网址 澳门赌场 澳门赌场 e世博网站 体博球讯 博彩网站 足球比分直播 百家乐平注常赢玩法 重庆时时彩 即时比分 澳门百家乐 澳门博彩网站 博体快讯 真人百家乐 即时比分 澳门赌场 双色球预测 六合彩图库 足球比分 大发888 六合彩网站 体博快讯 任我发心水论坛 足球即时比分 澳门百家乐 心水论坛 六合彩网址 历史开奖记录 真人百家乐 澳门赌场网址 六合彩开奖结果 澳门赌场玩法 香港六合彩开奖结果 五湖四海全讯网 六合彩开奖记录 足球即时比分 澳门赌场网站 澳门娱乐城 澳门赌场 大发888 澳门百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