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业冰 时间:2015-08-24点击:517

水家寨的村委会选举已近尾声。

“团长”升任村长,刘水着实有些发懵:“一个小小的庄户剧团团长,啥事也没干出点棱角来,蒙地里来当上千口人的村主任,这不明摆着难为人吗?可‘钉子楔进木头里’——事实已成定局,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上千人的信赖咋能随随便便抹和了呢?甭管三七二十一,屁股上挂镰刀——该豁就得豁!”

大伙连拉带拽把他弄上主席台,催着他发表就职演说。他憋了半天,终于把脸憋得紫红:“我确实不是当官的料,既然老少爷们看得起我,我只好‘疥蛤蟆垫桌腿’——硬撑了。”台下响起夹杂着喊叫的阵阵掌声……

这次选举村民委员会,庄户剧团里这伙“腕儿”们可没少使“范儿”,他们背着刘水东窜西跑、北串南联,到处游说:“只要刘水当上村主任,水家寨才有好日子过。”

有人说:“刘水除了唱戏唱得好,没听说还是当官的材料,选他可别误了大事。” “腕儿”说:“哪能呢,人的本事不是‘屎壳郎踩高跷’——显摆出来的,是‘蚯蚓下黄泉’——一点一滴掘出来的。没干干试试,咋知道行不行?刘水风清气正,为人谦和朴诚,乐善好施,这样的人不当家谁当家?没见过前些年当选的那些所谓的能人?左右逢源、油嘴滑舌、上天入地 、巧取豪夺,本事是不小,可心思没用在老百姓身上,都用来为自己‘深挖洞、广积粮’了。咱们宁可让老实巴交的‘牛犊子’当家,也不能再让翻江倒海的‘狼崽子’折腾了。”

面对选民,“范儿”的一番话更是“范”中有“范”:“不是俺剧团的人拉帮结派,是俺们对刘水太了解了,日久见人心吗。几年的摸爬滚打,刘水的热心正派、宽宏大度、甘于奉献,就像解冻的湖水清澈见底,雨后的青山一尘不染。基于这一点,大伙选他当团长是周瑜打黄盖——心甘情愿。自从他走马上任,剧团洗刷了以往各自为政、争角暗斗的污点,形成互帮互学、上下一心的局面;艺德在清风浸染中得到升华,艺术在正气熏陶中长足发展……”说着说着,“范儿”有些激动,情不自禁双腿交叉微微一蹲,双手向右平摆,手指蜷二翘三,一副青衣走礼的样子。袅袅起步之间,情深意切的念白脱口而出:“想俺剧团,缺人少钱,仅凭爱好加一腔热血,坎坷乎——历经磨难。没人,刘水苦口婆心,说服动员;缺钱,刘水慷慨解囊,精打细算。哎——好不难煞呀——如此跌跌撞撞,渡过难关……刘水呀刘水——至诚之人,大善之人。我们若不用此人,是上天让我们无缘,若用此人,是我们的福分啊!”“范儿”京腔鲁调,声情并茂,游说之间尽显“艺术”手段。

选举结束当晚,“腕儿”、“范儿”们相约刘水家以示祝贺。刘水匆忙安排妻子生火做饭。十几人像“喜鹊窝里捅了一竿子”,叽叽喳喳抢着讲述各自的“丰功伟绩”,弄得刘水想说句“埋怨”话或“感谢”话的机会也没有。吵吵嚷嚷间,刘水妻子摆满了一桌子菜,刘水招呼“喜鹊 ”们按辈分入坐。

正当推杯问盏之际,门开处,几位“耄耋”老人依次蹒跚而进,他们也是来向刘水表示祝贺的。刘春老人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名角”,他一双干瘪皲裂的大手紧紧攥住刘水的手:“这个家由你来当,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死也瞑目了。希望你放下包袱、 挺起腰杆,不怕困难、不怕谣言 。我们这些老东西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站在你的一边,连死都不怕的“棺材里子”永远是你的靠山。”

望着这些八十多岁的老人前来为自己鼓气,刘水眼眶有些湿润,他明白老人们此来的缘由,内心一阵内疚:就那么一点小事,老人们                  念念不忘,和现在的年轻人相比,他们是那么容易满足……

那是去年入冬后,剧团组织节目排练,但部分演职人员有情绪、有意见,不愿再参与。理由很直接:“去年演出时,乡亲们捐赠的10000多元钱,不明不白地花光了。熬了一冬也没摸着钱屁股。我们不是为了几个小钱,只是觉得不明堂,让人心里不舒服。”特别是“范儿”:“想俺一路漂来,汗水洒满戏台,到头来,为别人做嫁衣,毫不悲哀。”“腕儿”激情倡议:“团长必须换,现成有人选,刘水最合适,不换咱就散。”
那一晚上的会议直开到子去丑来,最后投票选举,刘水当选团长。真可谓“受命于危难之际。”

第二天晚上,刘水将30多号人集合起来,召开上任以来第一个全员会议。他把想了一天的打算陈述给大家:“兄弟爷们,这些年来,我们凭着对戏曲的爱好和满腔热情,年年活跃着咱村的文化生活,得到了全村人的认可和肯定,也得到了上级文化部门地大力支持。可以说我们的汗水没有白流,夜没有白熬。每年演出,老少爷们都赏个万儿八千,我们除了置办点“行头”和有关开支,剩余的每人分个百儿八十。其实,百儿八十能干啥用?要图钱,还不如出去打几天工,谁还在这里熬上一冬?我心里明镜一般,大伙没一个是图钱来的。我想,既然我们不指望这几个钱过日子,不如利利索索地做点善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咱村是大村,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有十几个,还有部分老人虽然有儿有女,但他们的儿女生活很艰难,不是因病致贫,就是摊上天灾人祸。我提议,每年演出收入的赏钱,无论多少全部捐给这些有困难的老人。百善孝为先,老人们辛辛苦苦、坎坎坷坷一辈子不容易,作为人子,我们就算尽点孝心吧。”

“腕儿”第一个响应:“我举双手赞成!我们一路走来,就图个自娱自乐、舒心高兴,说句酸溜话叫‘活跃文化艺术生活’。其实,糊里糊涂这些年,也没玩出个啥名堂,甚至有人背地里说咱是‘叫化子抖虱子——穷哆嗦’,‘老鼠穿戏服——上不了大台面’。听了这些话,好似喝了一碗‘王村醋煮辣椒——酸辣刺鼻’,没丁点好滋味。咱不能怨人家说话不好听,也怪咱有些事没捣鼓顺溜。主要问题就出在这几个赏钱上。为了几个小钱,狗嘶猫咬伤和气,更让人‘门缝里看咱——扁了’。尽管咱们尽心尽力排戏演戏,可还是得不到大多数人的尊重。刘团长的提议,使我热血沸腾,仿佛看到了挺直腰杆、笑傲江湖的明天。”

在“腕儿”发言的时候,“范儿”用心准备好了说辞。他激情四射:“人生自古谁无过,只因私欲化成魔。有朝心魔挥手去,村夫也能变成佛。如今我辈齐努力,供养老人如佛陀。常做善事心地宽,人生升华美如歌。在此,我郑重提议,在刘团长提议上再加一条:咱村无儿无女的十几位孤寡老人,每人每年再资助2000元,这个钱就由我们在座的来出了。我倡议:少抽一盒烟,少喝一瓶酒,细水汇成流,一切都会有。”……
会议在热烈而又和谐的气氛中圆满结束。刘水回家踏踏实实地睡到日上三竿……

剧团打算资助老人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议论纷纷,有人高兴,有人疑惑,有人置若罔闻,还有人悄悄地传问:这伙人是不是真的疯了?

春节后正月初三,剧团演出如期进行,三天下来,赏款超过三万元!出乎意料!刘水一次次上台向赏款人鞠躬致谢,他没想到老少爷们会如此慷慨的支持……

初六结完账,有人提议,让受资助的老人上台领资,刘水不同意:“做善事不是为了搞形式,让老人上台是对他们不敬。晚上,我们分头把钱给老人们送去。一定告诉老人,这点钱是乡亲们拼凑的,只是借我们的手转达罢了。”

……

又是一年秋草黄。刘水虽然当上了村主任,大事小事有操不完的心,但是剧团排练的事还得当大事来抓,这下成了“董平的双枪——两头忙”。

集合的第一天晚上,老前辈刘春带着十几个老人到村委大院找刘水:“我们几个老东西提一个建议。这几年,咱剧团的节目挺花哨,相声、小品、曲艺、歌唱、新编现代戏等,令人眼花缭乱,可古装戏少得可怜,有,也只是些小型片段。我们还是对古装戏情有独钟,不喜欢‘嗨嗨呀呀、孙猴挠爪’的东西。能不能多排些古装戏,如:《两狼山》、《反云南》、《对金爪》、《姊妹易嫁》、《辕门斩子》、《徐策跑城》等等。我们这些人,才是你们最忠实的观众。”

刘水听了有些犯难:“您老人家提的建议非常好,可我们没有这方面的老师。前几年,我们就打算排古装戏,可你们这些老前辈都说驾驭不了,每人只能掌握某个方面,整块戏搞不了。”

刘春老人说:“当年教我们唱戏的是章丘孟村的孟广奇老师,他无儿无女,早年丧妻,一肚子戏文。那时候你们还小。听说他现在还挺壮实,虽然年逾八十,可天天哼唱《莱芜梆子》,一副金嗓子不减当年。他在咱村传戏三年,没要过一分钱,睡得是麦场屋,吃的是百家饭,从没嫌炕凉,更没嫌饭俭。他一生酷爱戏文,如再请他出山,定能如愿。”

第二天,村委会召开了剧团全体人员参加的会议,中心议题是研讨有没有必要请孟广奇来传授古装戏。刘水说:“老人们酷爱古装戏,这点大家心知肚明。我们搞文艺宣传工作,很重要的一条内容就是提倡孝道。满足老人们这点要求,本身就是对孝道最有利的宣传。我个人认为这很有必要。”

会议一致通过。

第二天上午,刘水开着自己的面包车,拉着刘春老人向章丘驶去。

刘春老人凭着50多年前的记忆,指挥刘水来到明水城东。只见宽敞明亮的柏油马路纵横交错,一座座高楼鳞次栉比,那里还见当年的影子?两人只好停车问路。但见来往车辆穿梭而去,很少有人步行走过。
刘水远远望见,一位老态龙钟的老者弓着背,一手提着一个圆形竹筐,一手攥着一把小型铁锨,在人行道和绿化带之间东瞅瞅、西转转,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刘水紧走几步来到近前,只见竹筐里有半筐动物粪便。他心中纳闷: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当地农村每一村都有部分老年人,抽空在大街小巷、村头河边拾取动物及儿童粪便。那时化肥很少,价格又高,老人们不顾狂风酷暑、冰天雪地,为的是给自家自留地多上点有机肥,多打点粮食。为了拾粪不跑空,有些村的拾粪人自然形成各自的地盘,你拾村东,我拾村西,自觉遵守,互不侵犯……如今这位老人满大街寻找动物粪便,不知又为那般?甭说在城市,现在的农村也早已不见,这可是一道难得的风景线。

这时,刘春老人也已来到近前。刘水不再犹豫,上前问路:“大爷,麻烦您老问个路,孟村怎么走?”

那老者直起腰来,看一眼刘水,把目光转向刘春老人仔细打量,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眼里一丝惊喜瞬间闪过,立马又恢复了疑惑。他看着刘春只是不回话。

刘春老人也觉得此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感觉此人很奇怪,猜想可能是神经不正常,要不能提着个粪筐满街跑?他上前抱拳施礼:“老哥,俺大侄子向你问路,你为何只看不说话?”

那老者咧嘴笑笑还是不说话,二人估计可能是个聋哑人。刘水转向驻足一旁笑眯眯“观战”的一位胖大嫂:“大嫂,向您问个路。”

那大嫂哈哈一笑:“兄弟,听口音你们是莱芜人吧?这位大爷一辈子只喜欢你们《莱芜梆子》,除了吃饭和睡觉,无论走着还是坐着,一天到晚不停地唱。他只要见到莱芜人,总要试试会不会唱《莱芜梆子》。你甭管唱孬好,他肯定会回答你。”

刘水一听心里乐了:“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听说这种问路的方式。要论别的不好说,唱《莱芜梆子》咱可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既然老人有如此雅兴,我也就‘老猫吃咸鱼——不客气了’。”

刘水用十指轻轻扑打一下衣襟,左脚迈进,右脚并步,双拳拳心相对,弯腰鞠躬深深一揖,先来一声过门念白:“大爷——”紧接着“大板”开唱:“走上前来我施一礼,后生冒昧别往心里去。恭恭敬敬问一声,上孟村来走哪里?”

那老者见刘水一上来行如此大礼,还未等刘水唱完,早已慌了手脚,匆忙间将粪筐和铁锨往地上一扔,粪便撒了一地。他同样左脚迈进,右脚并步,双拳拳心相对,弯腰鞠躬深深一揖,也来一声长长念白:“同仁——”接“大板”转“二板”回唱:“你施一礼来我还一礼,别怪老汉不识抬举。要问孟村在哪里,往东不到路一里。”

刘水听老者唱的字正腔圆,有板有眼,十分专业,唱腔里隐隐有一股豪气溢出,心想今天算是遇上高人了。他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接“二板”转“三板”唱到:“久旱适逢甘霖雨,他乡恰遇老戏迷,后生不敢高攀您,有缘可算逢知己?孟村有个孟广奇,不知老伯可知底?”

老者眼前一亮,用“流水”唱到:“要问孟村孟广奇,问我算是问对题,我俩就是亲兄弟,吃饭睡觉在一起。找他到底有何事?是否向我说仔细?”

刘水乐崩了,没想到“一锛砍在墨线上”。他干脆来个“竹筒倒豆子”,用“快流水”唱到:“俺村有个老剧团,一唱唱了一百年。早先学的古装戏,中间变成红样板,后来成了大杂烩,红白蓝绿齐上全。延续不到三十年,古装戏文断了弦,虽然乐了小青年,老头老太傻了眼,烂七八糟看不惯,找到剧团提意见。为了来把孝道传,古装戏剧还得演,可惜没人能搞懂,来请当年大导演。不知孟老愿不愿,还请老伯把话传。”
那老者听刘水唱完,径直走到刘春老人面前,上来就是一拳:“老小子还装啥糊涂?我早已看出你是刘春!不认识我了?”

刘春喜极而泣,紧紧抱住老者:“孟老师,真的是你!你一开口唱,我就听出是你。你俩唱在兴头上,不忍打断你。快50年了……”他指着刘水:“他叫刘水,是俺村的村主任,也是剧团团长,这次专程来请你去教戏的。”

原来如此。刘春上前再次行礼:“还请孟老屈驾水家寨,为俺村的古装戏再造新春。我先替俺村的老人们谢谢了。”

“好说好说。几十年了,没人请我教戏唱戏,只好自唱自乐。我以为快入土的人了,再也没有机会出山了,没想到……”他说着说着又来了情调,半路转成了念白:“人生苦短,世事难料,八旬老叟,枯木逢春,上天待我不薄,真乃人生之快事也——”

这一番折腾,陆续引来无数围观看热闹的人,此地此景,有缘恰遇奇人趣事,使他们心花怒放,实乃难得一见的奇观。

孟广奇见人越聚越多,一边招呼刘水二人回家,一边将撒在地上的粪便收进圆筐。刘春问:“孟老师,你拾狗粪干啥用?”

“还不是闲的?年轻的时候忙着唱戏,也没干过这档子活。这些年人们吃得饱穿得暖,住上高楼有了钱。丢了传统忘了节俭,思想空虚专寻消遣。宠物狗宠物猫争奇斗艳,早上起来遛狗遛猫放风排便,那管它大街小巷到处乱转。老汉我反正闲着无事可干,背粪篓串四乡小丑一般,唉,他们是消遣我也是消遣。”

刘水心中一阵热乎啦的涌动,这位看上去不起眼的干巴老头……

……

水家寨的古装戏按部就班地排练起来。虽然过去了近50年,但一场场戏文都装在孟广奇的脑子里;虽然已是人老形枯,但精神头不减当年,唱、念、做、打样样精到。虽然现在条件好了,不缺吃不愁住了,但孟老还是坚持不要报酬、吃粗茶饭、睡场院屋……

刘水找来了镇文化站站长,站长找来了县文化局局长,局长看了三天排练,决定:为适应文化下乡的现实需要,水家寨庄户剧团成为文化下乡演出的正式团队,每演出一场,上级资助2000元。

有了上级文化部门的大力支持,剧团演职人员信心更足,干劲更大。《赵氏孤儿》、《铡美案》、《孙安动本》、《王宝钏》、《长坂坡》等陆续向观众见面。

一晃又是三年……

三年来,演职员们不知熬了多少夜,流了多少汗,摔了多少跤,犯了多少难……村主任兼团长的刘水更是可想一般。但水家寨的老人们这三年过得挺舒坦,不仅有不断增加的经济来源,更有精彩的古装戏消闷解馋。

孟广奇为报知遇之恩把浑身解数抖索个精干,如春笋般“噌噌”冒尖,为了照亮别人宁可把自己点燃……毕竟80多岁的高龄,能量怎比从前?一日,他对刘水说:“我身体最近大不如前,总感觉油灯将要耗干。虽然我无儿无女,但也有兄弟侄男。尽管一生四海为家,临了还是要回归故园。我肚子里的那点墨水早已倒腾空了,以后你完全能够胜任导演。我想最近几天,就要‘新媳妇走娘家——快快回家转了’。”

三年的朝夕相处非同一般,三年的师徒情义重于泰山!突然的分离如剜心割肝!尽管难舍难分不情愿,送别的场面依然无情地摆在面前。

刘水安慰孟老:“莫愁回家无知己,随时登门拜尊颜。”

孟老惨淡一笑:“北出黄石无故人,相见时节雪纷纷。”

……

送孟老回乡一个月后的腊月初八,铅灰色的云还未将天空布满,急不可耐的雪花便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傍晚,刘水接到孟老侄子打来的电话:“我大爷病危,想在临走前见你一面。”刘水愕然。
刘水召开剧团紧急会议。会议决定:刘水和刘春老人当夜赶往孟村。其余人等在家等候消息,旦有不测,全员准备赴丧。

草草吃过晚饭,刘水带上手电和刘春老人上路。路上积了厚厚的雪,驱车是不可能了,只能步行。大雪依然飘落,丝毫没有减势的样子。八十多里的路,爷儿俩顶风冒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赶去,穿过黄石关,翻过九顶山,溜下盆崖坡,滑下翩山岭……幸亏刘春老人身强体健不逊壮年,与刘水并驾齐驱不急不喘……

亥时三刻,二人汗浸浸匆忙赶到。奄奄一息的孟老微微睁开双眼,望见二人,两眼又像充足了电,深情中带着眷恋,嘴角露出祥和的笑,微笑间,慢慢地合上了眼。他为等待这一刻,抗衡着时间,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又毅然在安详中撒手人寰,奔赴仙班。

刘水猛然想起孟老从水家寨走时说的那句话:北出黄石无故人,相见时节雪纷纷……

痛哭抹不去悲哀,眼泪挽不回逝去。老人已经仙去,活着的还要处理好后事。

孟老侄子和家人商议安排明天的丧事。

刘水给在家等消息的人打电话:“明天九点开丧,剧团所有人员务必在九点前赶到。每人带一件白大褂,置办一桌祭品,乐队带上乐器。孟老无儿无女,我们就是他老人家的儿女,披麻戴孝是天经地义。”
腊月初九清晨,雪停了,靠山镇的人发现一队穿着白大褂的人往北而去,渐渐融入银装素裹的原野……

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孟村的人望见一伙穿着白大褂的人踏雪而来,一曲哀乐渐近渐响……刘水刘春和孟老的侄子站在村头迎接他们的到来。

孟村大街上,人们清扫出一块空地,空地的正北搭起了灵棚,灵棚前摆上了祭品,剧团的祭品摆在了两旁。

九点正式开丧,剧团乐队奏起哀乐,孟老的亲戚先后祭拜,最后轮到剧团祭拜。

三十几个身穿白褂、披麻戴孝的男女,齐刷刷跪了一地。刘水代表全员走到灵棚前,举香插炉,跪倒灵前,撒酒祭奠。然后从怀中掏出昨晚写好的祭文,高声朗诵:“吾师大德范孟公讳广奇,章丘孟村人,生于1931年菊月。1951年入《莱芜梆子》剧团学戏。1955年回乡创办《莱芜梆子》庄户剧团,1960年因自然灾害、生活困难停办。1963年被聘请到莱芜靠山镇水家寨教授古装戏并任总导演。历时三年,排演出《两狼山》、《辕门斩子》、《徐策跑城》等二十余部戏。三年间,不计报酬,不讲吃穿,倾囊相授。后因形势变化停演古装剧。回乡几十年间,始终坚持自唱自乐,以歌唱笑对人生,并热衷于卫生等公益事业,堪称我辈之楷模。2010年,我水家寨村,众位老人提议恢复古装戏,但传承已断。为满足老人愿望,不得已再次请其出山,又历三年。虽至耄耋岁高,但仍尽心竭力,鞠躬尽瘁,蜡烛泪干。嗟乎!生而嗜戏,高歌引颈,旦而至夕;不卑不屈,弘扬正义,唱亮寰宇。壮哉!江湖人生,恢弘大气;高德典范,竹书天地;风流人物,可歌可泣。”刘水昂头对天传声:“愿吾师在天仍为文艺星,续我人间不了情。中华美德要传承,管他东西南北风——”

祭文完毕,刘水泪流满面颤巍巍站起 ,回首之际,瞥见众人匍匐在地,但闻一片痛哭饮泣。

刘水昂昂然高声说道:“戏友们,孟老师不喜欢我们在此伤心哭泣,他一生喜欢唱戏,让我们最后一次给他老人家唱一场戏吧。孟老最推崇忠义之人,咱就唱《两狼山》第九场——《搬兵》吧。”

大家纷纷起身各就各位。锣鼓响起,梆声清脆,胡琴悠扬……刘水扮演的杨继业蹒跚上场,他唱到:“红日落月东升天色黄昏,见鸦雀一群群隐进山林。老父我好也似乱箭穿心,七郎儿去搬兵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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