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十九首”是什么玩意？（5）曾卓、张枣、海子、余光中
【曾卓】
悬崖边的树
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
将一棵树吹到了那边
平原的尽头
临近深谷的悬崖上
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
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
它孤独地站在那里
显得寂寞而又倔强
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
这不也是一首微型诗吗？：
《风中的橡树》
似摇摇欲坠，又像振翅欲飞——
一棵橡树
深深探进悬崖的怀抱中
可能有幼儿园孩子会问，为啥把树改成橡树，这不改题了吗？很简单呀，这就叫把模糊改作具体，因为这是一首“在场”的咏物诗，即便作者撒谎，至少看起来也得像真的。至于，“平原尽头”“不知被什么风吹到悬崖”等句形同废话，难道还有人顺着梯子攀着绳索去悬崖植树吗？它是被一只鸟偶然种下不行吗？而“留下风的形状”更是败笔，因为作者真正想表达的是为“不留下风的形状”而奋斗，真扑倒在地还有写的必要吗？
【张枣】
镜中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涩。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海子】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 劈柴, 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 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 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的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余光中】
《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当然我说的完美是指把这首诗建立在在一目十行的大众阅读前提下，若在一个诗人眼中它的幼稚是一目了然的，那就从技术角度为它瘦瘦身：
瘦身计划之一，把多余赘肉放在标题、题记中。
王国维说过，“诗中有，句中无为上”，什么意思呢？他是说，喜怒哀乐忧伤等大多情绪性词语是诗人用意象表达阐述的对象，是让读者感受出来的，大多时候不需要在诗句中再出现一次，说出来境界便没了，所谓的“是愁不说愁，却道天凉好个秋（辛弃疾）”也是这个道理。那么，这些“隐蔽”起来的词语去哪了呢？很显然只有两个去处——标题和题记，如陈先发的《丹青见》，作者想表达自己黑白分明不死不休的政治节操，一个“丹青见”标题的暗示足够了，不需要再让这些词语在内文中再出现一次，又比如柏桦的《水绘仙侣》，为了强调诗意的纯粹，注释竟然比内文长。当然了，这只是针对无我之境的冷抒情诗歌而言，若针对抒情性比较强烈的有我之境的情志诗则例外，如李后主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等等，在此不讨论。
【余光中】
《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这首诗中的“乡愁是xx”就是这首诗的“赘肉”，因为标题已经告诉读者你表达的是“乡愁”了，没必要让它在内文中再重复出现三次，试改如下：
《乡愁》
一枚小小的邮票
一张窄窄的船票
一方矮矮的坟墓
……
隔着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母亲
这种删减法类似由“分步算式”改为“综合算式”，在这首诗中可能体现得比较狠，尤其大众读者可能一时难以接受，而朗诵的主持人更是难以容忍，这也不强求。但我相信，真正会读诗的朋友只通过三句便可把省略的部分想象出来，只希望面对同类题材时有所借鉴，下刀程度还是自己灵活掌握，也算是对朗诵诗变成非朗诵诗一种抛砖引玉吧。
第二种改法：
《乡愁》
一湾浅浅的海峡，埋藏着两岸诉不尽的乡愁……题记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为什么把“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这一段提到题记中了呢？很简单，这一段是重复的，“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在以上三段中都已经存在过了，并不是“现在”才存在、出现的新条件，或者说离开这一句的前提，以上三段根本不存在，不应该成为以上三段的并列，而且以“乡愁”说“国愁”的抒情性不但没有降低，反而更强烈、更纯粹了。
瘦身计划之二，“挑沙子”
挑什么“沙子”？当然是“不是米”的东西了，它影响着米变成香喷喷的“米饭”，只有祛除它们才能形成和谐有机的“米饭有机体”。《乡愁》这首诗中就有一段是“沙子”，试改如下：
《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为什么“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这一段是“沙子”呢？因为所有的母亲总要离我们而去，用“外头”和“里头”来对应乡愁不具有典型性，若是为了形容母亲在大陆我在台湾，小时候的邮票已经代表了，若是为了形容时间上的延续，那“现在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也已经代表了，因此这一段便是画蛇添足的沙子。
瘦身计划之三，是否“情理兼容”
对于诗歌而言，所有的“现实性”都是为“真实性”服务的，所谓“真实性”也就是“时空普遍性”，或者说即便是一件真实发生的事件，如果它只是偶然发生的，用它去达到“普遍性抒情”也是很难产生共鸣的，但即便是杜撰的事实，因为它是必然发生的，同样具有抒情的普遍性。《乡愁》这首诗中“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一段，尽管存在有“指腹为婚”、“一见定情”的个别事实案例存在，同样不具有抒情的普遍性真实性，或者说按此说法世界上任何国家任何民族的人都存在这种“国愁”，你去旅游一次便一见钟情了，那只有恨共产主义不实现不能消灭国家了。事实上母亲、新娘、坟墓的乡愁是在同一时间发生，作用在不同年龄段人身上而已，而非乡愁的第二次产生、第三次产生。那么，既然诉求重点是至今“国愁难消”，何不实话实说呢？
《乡愁》
一湾浅浅的海峡，埋藏着两岸诉不尽的乡愁……题记
爷爷的乡愁
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他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父亲的乡愁
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他在这头
爱人在那头
我的乡愁
是两方插不上翅膀的坟墓。
我在外头
奶奶、母亲在里头……
为什么把“矮矮的”变成“插不上翅膀”，因为“矮矮的”在此是废话，难道你整天坐船来回不能把母亲骨灰盒带到台湾吗？若带去了，外头里头与乡愁啥关系呢？
责任编辑：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