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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西京轶事》

时间:2018-05-14 21:13来源: 作者:王天成 点击:
这部小说围绕着解放关中和渭北革命的大背景,描写了青年学生王小杰反蒋反霸,毅然投身革命及解放后蹉跎岁月的故事;语言朴实,结构严谨,故事曲折离奇,跌宕起伏,既有机智勇敢的斗争,又有纯真的爱情和诚挚的友情,从抗战胜利写起,完整、真实、生动地描写了一个坎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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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天成,陕西临潼人,出版《职称的由来及沿革》、《依法治国的八大名相》等多部学术著作及文学集《钟声》和长篇小说《转折》、《路》、《股惑》等。
通信地址:西安市习武园45号人事厅家属院,邮编710003 电话138091983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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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轶事》内容简介
这部小说围绕着解放关中和渭北革命的大背景,描写了青年学生王小杰反蒋反霸,毅然投身革命及解放后蹉跎岁月的故事;语言朴实,结构严谨,故事曲折离奇,跌宕起伏,既有机智勇敢的斗争,又有纯真的爱情和诚挚的友情,从抗战胜利写起,完整、真实、生动地描写了一个坎坷的革命者光辉的一生,将王小杰的机灵勇敢、吃苦耐劳、好文采等等写得活灵活现,是一部具有正能量的优秀作品。
西京轶事
引言
第一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第二章 血祭中山陵前
第三章 医院里的枪声
第四章 险境更诱人
第五章 智过嵯峨山
第六章 斗智斗勇
第七章 夜走鸟道
第八章 信誓旦旦的女同学
第九章 了解敌情
第十章 她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第十一章 爱情的种子
第十二章 扶眉战场的歌声
第十三章 真心相爱的恋人
第十四章 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
第十五章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第十六章 她们紧紧地搂着
第十七章 望着凋谢了的荷花
第十八章 庸庸唯天赋
第十九章 小妹呀小妹
第二十章 此心敢对日月
第二十一章 笔蘸浓墨
尾 声
 
                西京轶事  引 言
天慢慢地阴了,云越来越低,仿佛要塌了下来。一种沉默而压抑的感觉笼罩着这万物生存的世界,似有似无的雪花就像春天刚开始下落的柳絮零零星星、飘飘荡荡地在空中飞舞,渐渐地覆盖了高楼林立、车流如织、繁闹而紧张的都市。我坐在书房的靠背椅上,搓着冰冷的手,迫不及待地打开小杰兄托人捎给我的他写的古体诗词集。我们是同村人,斜对门儿居住,同祖同宗,世交友好。还在我上小学的时候,他二十几岁就是省城的大官,鹤立鸡群地成了村人敬慕和谈论的重点,悄不声地成了我心中崇拜的偶像。每当他回村时,我总是以孩童怯生的表情、敬仰的目光远远地看着他。后来,一夜之间他竟一落千丈,又使我很是迷惑不解……二十年后,我也到了省城工作,我们有了往来,但我终没敢触及他那段让人忌讳的往事。拿着打印不久、还散发着油墨味、封面上书名《不是诗稿》的诗词集,我认真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一字一句慢慢地读着、品味着、思考着……。这不是一本无病呻吟、风花雪月、故弄玄虚的文人骚客之作。它以古体诗词的形式记录了他的坎坷而光辉的一生,书写了他那蹉跎了几十年的岁月。诗言志,它完全是一本记述人生起伏志向的诗词传集。读着他的诗词集,他那走过的人生轨迹渐渐地在我脑子里清晰了;他那从少年到老年的形象就像大海的水面,随着一首首诗词浮现在我的眼前,时而平静,时而起伏,时而波涛汹涌、恶浪翻滚,时而柳暗花明、阳光明媚、海平浪静……
                    
西京轶事 第一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在县城中正中学(解放后改为华清中学)上学的王小杰像一只欢实的兔子,一边擦着汗一边连跑带走、大步流星地在田间的小路上向大王村奔走着。他长得眉清目秀,五官端正,白白净净,中等身材,上身穿着三个兜灰色的学生装,已经是初中三年级学生了。这时候的他,心地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一路上只有一个念想:“回家,快回家,快把鬼子投降的消息告诉村里人。”十四、五岁的年龄正是身体发育的旺盛时期,腿脚十分的利索。他没有走车马人行的大路,一出校门就抄近路,走上了田间的小道,快回家的迫切心情促使他在玉米地、谷子地、菜地里的小道上窜跑。为了缩短路程,他时不时地走在田埂上,从长满田禾的地里穿过,谷叶、玉米叶刷打着他的脸和身,也在所不顾,一心地向前奔。初秋时节,晴空万里,秋高气爽,可西斜的日头却还是那么炙热。二十多里的路程,顶着还有些烤人的阳光,他跑一会走一会,走一会又跑一会,头上的汗珠像豆粒一样向下滚,汗水浸透了衣衫,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新丰镇的渭河渡口。
新丰镇是个很有名的古镇,历史非常悠久。当年刘邦进入关中占领咸阳后听从谋士的建议又退出咸阳,还军,驻扎在灞桥一带,项羽入关后就驻军在这里与刘邦对峙。那时候还没有新丰的名号,是个无名地。著名的鸿门宴就发生在这里,现在还保留着项羽设宴时的土高台。项羽在这里设宴,项庄舞剑志在沛公,差一点杀了刘邦。公元前206年,刘邦打败了项羽,建都长安,要将其父从老家沛郡丰邑搬来。故土难离,老人家离不开熟悉的村镇和熟悉的乡邻,说什么也不来。刘邦想来想去,看到这里的地形和老家的地形很有些相似,就选择了一块地方,照着老家丰邑的原样,一模一样地盖了个村镇,连鸡窝狗窝都和老家一个样地盖了,把那里的人全部迁来,连鸡狗也都一同带来了。你原来住什么样的房子现在照样住什么样的房子,你家的鸡狗照样卧什么样的窝。刘邦的老父亲迁来后,出门看的见的都和老家一个样,也都是老家的那些乡邻,就没有了思乡之苦。刘邦把这新建的酷似老家丰邑的村镇称做“新的丰邑”,新丰从此得名。古新丰镇十分有名,历史上曾经设过新丰县,后来和栎阳县合并成为一个临潼县,不少文人骚客在这里留下了不朽的诗篇。横卧在八百里秦川的渭水像一条硕大的蟒蛇,由西向东蜿蜒爬行到新丰镇时突然掉头向北,行约十余里又转头向东北方向而去,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弧形的夹角。大王村就坐落在渭河北岸和渭河西岸的夹角地带。
今天,抗战胜利、日本鬼子投降的消息传到中正中学,学校里沸腾了,敲锣打鼓,欢声雀跃,热烈庆祝抗战胜利。始建于一九三八年的中正中学,位于著名的华清池东骊山北坡,座南向北。骊山是秦岭的一个支脉,像一匹苍俊的骊马,巍然地伏卧在西京城东三十公里的三秦大地上。从周朝起,在这里就建有黄帝避暑休息的行宫,行宫里有风景宜人的五间厅,有全国著名的第一温泉华清池。这里发生过多次重大的历史事件,著名的有:周幽王宠褒姒戏诸侯、唐明皇和杨贵妃“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的爱情故事以及张学良杨虎城兵谏捉拿蒋介石等事件。学校后门外的半山腰就坐落着昭示张学良、杨虎城将军兵谏的“正气亭”(解放后改为捉蒋亭,改革开放后改为兵谏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学校之所以取“中正”之名,是国民党官员谄媚、攀附蒋介石,纪念其驻跸风景宜人的华清池五间厅、兵谏时爬到正气亭旁虎斑石的狭窄山洞,取其字“中正”而为校名。
正在和同学们准备上街游行的横幅等物的王小杰,凝望着郁郁葱葱的骊山,思想起伏。今天,骊山仿佛也为抗战胜利而高兴而欢喜,山风吹着满山的树枝在摇曳、树叶在哗哗作响,就像亿万人民在热烈鼓掌、在载歌载舞的欢呼。看着半山腰的“正气亭”,他想到了张、杨兵谏,心想:“抗战不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嘛!如果把抗战胜利的横幅拉到正气亭那多有意义。”于是,他大声地喊:“咱们把横幅拉到正气亭去!”
“好!”——经他这一喊,周围的几个同学一齐扭头向山上望去,马上意识到了小杰的用意,齐声叫好。
这“正气亭”高4米,宽2.5米,钢筋水泥结构,是黄埔军校长安分校师生谄媚蒋介石捐资修建。国民党不少大员先后到此,瞻仰颂蒋,在亭旁的石崖上刻石记事,神仙晒字一样横的竖的高的矮的刻着“虎谷龙岩”“天地正气”之类褒扬溢美之词。只要有块较平的石壁他们都不放过,你来我往,抢刻着不同字体的字,什么正体、隶书、草体、行书等等,其中不乏名人,把那周围的石头都刻满了,就像一个硕大的杂乱无章、斑驳陆离的卖字店。
小杰和十余名同学出学校后门由弯曲的山路爬到“正气亭”,在“正气亭”上拉起了“抗战胜利了!鬼子投降了!”的大横幅,燃放鞭炮,高呼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热烈庆祝抗战胜利!”“抗战万岁!”等口号,宣泄了一阵发自肺腑的激情,一路唱着《大刀进行曲》的歌,走下了山。激昂的歌声伴随着抗战胜利的喜悦心情在空中荡漾: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武装的弟兄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咱们中国军队勇敢前进
看准那敌人,把他消灭 把他消灭
冲啊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杀
 
大横幅在半山腰一拉出,居高临下,红底白字,十分醒目,加上小杰他们又是放鞭炮又是呼口号又是唱歌,给全县城的人带来了无比振奋的喜讯,都知道在骊山发生的举世闻名的兵谏引起的抗战,八年之后,我们终于打赢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走出了家门,奔走相告,弹冠而庆,鞭炮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从山上下来,在校内又是一番的欢庆,之后学校组织全校五百多名师生排着队,打着“热烈庆祝抗战胜利!”的黄字红横幅和“日本鬼子投降了!”的黑字白横幅,拿着在胸膛用毛笔竖写着“倭寇滚回去”之类的白纸人,燃放着鞭炮,走上县城大街游行。一路上,小杰带头呼喊着口号,散发着传单,嗓子都喊哑了。为了庆祝抗战胜利这一特大喜事,并尽快地把这个喜讯传播到老百姓中去,学校放了一天假,让师生到乡下去或回自己村去宣传。游行刚一结束,小杰就拿着刊登着日本投降消息的《西京日报》踏上了回家之路。他要把这个特大喜讯尽快地告诉大王村的父老乡亲。
新丰镇是个交通要道,渭河的渡口是个大渡口,来往的人骆驿不绝。小杰来到河边时,船夫正好把船停在渭河南岸,船上稀星的坐着、站着十几个要过河的客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正在等着其他过河的人,要等坐满了人才能开船。小杰快步走到岸边,没有从搭在船和岸上的木板上上船,纵身一蹦,轻盈地落在了船上。一到船上,他就扬着手里的报纸喊:“乡亲们!告诉大家个特大喜讯,日本鬼子投降了!”船上的人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坐着的人都站起了,有人高兴地问:“得是?”“就是,就是,我给大家念念报纸。”小杰说着就把报上的报道念了一遍。船上四周八处的客人,一番地兴奋欢笑,把这消息带到了四面八方。稍等了一会,又来了一些上船过河的人,船上差不多坐满了,船夫开始撑船过河,一会儿就到了渭河北岸。上了渭河北岸,走过一里多满是杂草、芦苇荡、柳树林的河滩,一上坡就是大王村了。小杰嘴乖,进了村,他边走边擦着汗,逢人就“叔、姨、哥”地叫着,用沙哑的声音告诉村人“抗战胜利了”“日本鬼子投降了!”在第一时间把这特大喜讯告诉了大王村的人民。
小杰家是大王村的大户人家,两院三间宽的庄子,前厅房后上房两厢房,四合院结构盖得满满的。他推开父母住的四合院的黑漆木门,脚一跨进家门就右手举着报纸,喘着气,急匆匆地用沙哑的声音喊:“爷、婆(奶奶),爸、妈,抗战胜利了!日本鬼子投降了!鬼子投降了!”
父亲王拓闻声快步从书房走了出来,看着儿子手里拿着的报纸,头脑里反映出的第一概念就是赶快看报上的报道。他抢也似地拿过小杰递给的《西京日报》,站在原地快速地浏览着鬼子投降的消息。看罢,顿时,就像范进中了举一样,两个手挥扬着,手舞足蹈,嘴里连连喊着:“胜利了!胜利了!鬼子投降了!投降了!投降了!”喜悦的心情溢满了脸庞。
爷爷、奶奶和全家人都围了上来,人人的脸都像绽放的一朵花,沉浸在发自肺腑的喜悦之中。母亲看着儿子贴在身上的衣服,爱怜地拉着小杰,说:“快换衣服去,都湿透了。”小杰乖顺地随母亲进了房间。
“放炮,放炮。”父亲王拓喊着,自己就回房间拿出一串鞭炮,挂在一个竹竿上,划着火柴点着了,手举着竹竿在天井里放开了,噼噼啪啪的炮声顿时响起。放完炮,他一刻也没停,拿着《西京日报》就走出了家门,手扬着报纸,串走在大王村的各个街巷,逢人就讲,放声地喊着:“日本鬼子投降了!抗战胜利了!” “日本鬼子投降了!抗战胜利了!”大王村的村民都奔出了家门,涌上了街道,敲起了锣鼓,放着鞭炮,比过年还热闹。
王拓在大王村的街巷喊了一遍之后,就快步向大王村小学走去。大王村小学设在本村先祖建的占地十余亩的关帝庙里。现存的本村清末举人的遗稿记载,大王村的先祖是元末明初的丝绸商,父子们带着十几驼骡马,经商路过这里。傍晚,突然奔来了一群手拿刀、棍的蒙面强盗,口里喊着“把货物留下,不伤尔等性命!”拦住去路,要打劫其货物。先祖父子都是身怀武艺的好手,见状并不害怕,纷纷拔出防身的武器,领着伙计与强盗们打了起来,一直打到雄鸡报晓,还难分难解。忽然,强盗们都住了手,一齐跪地求饶,都说他们看到明光闪烁,关羽关圣帝显灵,拿着青龙偃月大刀来救先祖父子。听了强盗的一席话,先祖饶了他们,并给了些银两,让他们回家。先祖对儿子说:多亏关爷救围,贼人众多,不然胜负难说,关帝爷救命之恩永远不能忘。关爷显灵救命,说明此祥地也!住在这里子孙一定兴旺。于是,他们就住了下来,并建了这座飞檐走兽、颇具规模的关帝庙。大殿的墙上绘制了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出五关斩六将等褒扬关公的故事,敲锣打鼓地请安了高大的关羽坐像和站立在关爷一边拿着青龙偃月大刀的周仓像。先祖遇到强盗之日是农历十月十三,一直打到十四日凌晨,为了纪念关羽救命之恩,把这两日特定为关羽庙过会之日。年年这两天都要唱大戏,先祖以及历代祖先都要率领家族所有的人烧高香,顶礼膜拜,还专门浇铸了巨大的红蜡烛。那红蜡烛立在关爷像前几乎挨到大殿的房顶。为了怕点燃时烧了房屋,在蜡烛和房顶之间还特意加了一层铁板隔着。由于这个缘故,当地人都把关帝庙叫大蜡庙。大王村人敬重关羽,代代烧香敬拜,感谢关帝救命之恩,祷告关帝保佑子孙平安,繁荣昌盛,香火不绝。
大王村地处渭河冲积平原,一马平川,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先祖住下以后丰衣足食,生活安康,渐渐地就弃商从农。但,商贾尊敬师长、重视子孙文化教育的习惯,就像渭河的流水,一代又一代,经久不息。从始祖开始就在大蜡庙开设私塾,聘请先生,教授子弟,从没间断。大王村的文化教育、识字水平周围几十里的村子都望尘莫及。到了民国初年,本村在省城西京上过学、具有先进思想的王一斋,首倡新学,摒弃了原来设在大蜡庙里只教四书五经、之乎者也的旧私塾,在村民的支持下建立了新式学校——大王村小学。发展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大王村小学已是有几百名学生的完全小学了,周围十几里的孩子都在这里上学。在这里既教国文、算术,又学体、音、美。时而教室里传出“大羊大,小羊小;大羊会吃草,小羊跟着跑……”琅琅的读书声,时而操场里奔跑着转递小皮球、踢毽子、跳绳的孩子们,一派生龙活虎的新气象。
天渐渐地黑了,夕阳把赭红色投向了坐落在大王村东南的大蜡庙——大王村小学。王拓来到座北向南的大蜡庙,古老的中式黑漆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大门发出木隼研磨的“吱——”声,像传达员一样告诉屋内的人:来人了。王拓右脚一跨过高高的门槛,就扭头向左厢房喊:“张南兄!张南兄!”
从厢房走出一个留着大背头、脸稍长,浓眉大眼,一米八多高、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此人就是张南。大王村小学的老师,大都是本村人,下午放了学都回了家,只有张南是外村人,住在学校。他的个子比中等身材留着平头、胖胖圆脸的王拓高出大半头,站在厢房门前的房阶上俯眼看着王拓,双手一揖:“王拓兄,请。”
“特大喜讯,日本鬼子投降了!”王拓举着报纸快步走上前去交给张南。
张南迫不及待地接过报纸,站在房外快速地看完《西京日报》的报道,朗声地说:“走,王拓兄,喝两杯,高兴高兴,庆祝一下。”说着微弯了下腰,手掌向上平伸着礼让王拓先进了自己的房间。
张南的房间设备很是简单:一个不大的北方土炕褥子上铺着农家妇女织的红、蓝色经纬线组成的一个个排列整齐、简单的方块图案的土布单子,放了一床依然是土布图案,但却是红、蓝长条图形面子的被子,占去了房间三分之一的地方。靠窗的地方放了一个明清时代老式的三个抽屉的旧桌子,两把有靠背、扶手的旧椅子,大约也是明清的遗物,算是对教书先生的尊敬和优待了。靠北墙放了一个下面有两个抽屉的旧书架。走进房间,张南拉开书架的抽屉,拿出一瓶西凤酒、两个酒杯和一包花生米放在桌上,打开酒瓶,倒上酒。王拓一坐下就兴奋地说:“鬼子投降了!投降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先碰三杯,庆祝打败了倭寇。”张南按着他的手说:“慢、慢,王拓兄,为了打败倭寇,多少中华儿女战死在疆场,我们先敬这些为了打败倭寇英勇捐躯的英烈吧!”“对,对,先敬英烈。”王拓说着就站了起来。张南说:“你说几句告慰的话吧!”王拓慨然应道:“行!”两人肃然地站在房子中间,双手端着酒杯,举过头顶,十分虔诚地三上三下地举了举。王拓嘴里念道:“抗战喜讯传,把酒慰英魂。告慰为抗战捐躯的英烈们,打了八年的抗战胜利了!你们的英魂永远昭示着活着的人和世世代代的中华儿女!你们是民族的英雄,中华的骄傲,我们永远怀念你们,永生永世地祭祀你们,愿你们在天之灵安息吧!”说吧,两人轻轻地把酒杯的酒洒在地上,洒酒祭英魂。做完后,张南拿起酒瓶说:“我们先干三杯,庆祝抗战胜利。”说着他就给王拓的酒杯倒酒,两人站在原地,连干了三杯,王拓朗声地说:“痛快!痛快!今天是最高兴的一天。”然后,两个人才回坐在桌前,一边喝着酒一边用手捏着花生米往嘴里送着聊了起来。王拓说:“总算打胜了。正义战胜邪恶,千古真理,倭寇必败。”
“是的,是的,德国战败了,希特勒自杀了,倭寇投降就成了必然的结局。”张南喝了口酒说。
“中华民族经历了几千年,有着任何民族无法比拟的韧性,岂是小小的大和民族能征服的?小日本,想征服中国,蚍蜉撼树!贪心不足蛇吞象,痴心妄想!”王拓激昂地说。
“抗战整整打了八年,我们死了多少人,如果不是老美在日本扔的两个原子弹、苏俄出兵,不知还要打到什么时候?”张南说。
王拓把一杯酒倒进口里,恨声说道:“政府无能!老蒋无能!”
“抗战胜利了,国家何处去?能否和平建国,还要拭目以待。”张南忧虑地说。
“这腐败政府能把国家带到哪里去?不打倒这腐败政府,难以建设一个富强的国家。”王拓还是像当年闹学潮时一样的激昂。
王拓和张南是莫逆之交。两人上私塾时就一起在大蜡庙学习,师从于当地一个很有名气的清末秀才、饱学之士魏老先生。后来,关中极富盛名的《白鹿书院》改为新式的《三原师范》,他们又一起到那里上学。张南上了师范,王拓却上了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倡建的中学,两校相距不远,又都是私塾时的孩提之交,星期天老在一起,或谈古论今抒发豪情,或踏青玩耍游山玩水,常常是形影不离。
三原,位于渭北平原,距西京约一百多里。在渭河无桥、完全靠船渡的时代,是渭北重要的货物集散地、文化重镇。清朝时期周围几个县考秀才,都要到三原来考。“进了三原县,秀才比驴多”形容这里读书人比农民种地的驴都多,出了不少的举人进士。文化巨匠于右任就是三原人。清末民初,作为同盟会员、国民党元老的于右任就在这里宣传进步思想,率先剪辫子放脚,倡导建立新式的民智小学、中学,提倡妇女解放,男女平等,还建立了女子中学。有先进文化的地方就有共产党。中国共产党成立的初期,这里就有了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渭北革命的火种就在三原、富平、临潼等地迅速发展。王拓和张南,一九二七年在三原上学时就分别加入了地下党。地下党是上下级单线联系,两人没有横向的关系,都守口如瓶,互不知晓。王拓是搞学运、闹学潮的学生领袖,上街游行、喊口号、贴标语,一马当先,在三原颇有些名气,在一次游行之中和几个表现突出的同学被逮捕入狱。张南知道王拓被捕入狱,很是着急,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掉包计。一个星期天,他专程邀了六、七个同学去探监。看监狱的牢头数了他们的人数就让进去了。进了监狱,张南一见到王拓就说:“你坐在这里干啥,你号召力强,你出去,号召同学和他们斗争。我坐下,在狱内和他们斗争。”怎么能让张南替自己坐监呢?王拓开始死活不出去,坚定地说:“为真理而斗争,我愿意把国民党的牢底坐穿,在监牢里我也一样地能和他们斗争。”张南见王拓这样,就爬在他耳朵悄悄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王拓才点了头。“快换衣服!”张南催着王拓。两人在监狱里换了衣服,张南穿上了王拓印着编号的牢服,王拓穿着张南的学生装。王拓把学生帽檐向下拉了拉,遮住半个脸,七八个同学把他夹在中间,向监狱外走去。管监狱的牢头清点了人数,没错,出去的和进来的一样多,毫不怀疑地放他们出去了,就这样王拓混在同学中间出了监狱。他一出监狱,就组织师范和中学的师生,要到县政府门前静坐,要求释放进步学生。他和几个骨干学生商量,一起去找师范学校的校长,向校长报告他们学校的学生张南无辜被捕,要校长和师生一起到县政府门前静坐情愿。张南是师范学校学习拔尖的好学生,师范学校的校长听说张南被捕了,很是吃惊,立马让教育主任核实,证实张南确实被捕了,义愤填膺,为了营救自己的学生,就带着两校的师生浩浩荡荡地去了县政府。与此同时,张南在监狱里组织狱友进行斗争,大喊大叫,说政府乱抓人抓错了人,还现身说法,说他就是被错抓的。监狱外,师范学校的校长,带着师生在县政府门前黑压压坐了一片,王拓带头呼喊着口号:我们要民主!我们要进步!强烈要求立即释放进步学生!面对着荷枪实弹的政府守卫,师范学校的校长毫不畏惧,用手拨开大门前的警卫,噔噔噔地踏进县衙,找县长理论,气呼呼地质问为什么抓他们品学兼优的学生张南?县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叫人去查,一查,果然抓错了,弄得县长很是下不了台。政府迫于狱内外师生的压力不得不释放了所有被捕的进步学生。从三原中学毕业之后,王拓回到本县,作过督学、县参议、县民团的军官,一直搞地下工作,教农抗赋,宣传共产主义思想。后来,渭华暴动失败后,共产党的地下省委书记杜衡叛变,出卖了大批地下党员,他被捕入狱。家里人找了在国民党西京城防司令部给司令当秘书的本村人王嘉轩把他保释了出来,并安排在西京钱粮处工作,从此和党失去了联系。大王村距西京约七十多里,他交往甚广,不管是在西京还是在家乡,黑、白各道都有往来。他始终坚持共产主义理想,和家乡的进步人士过从甚密,常常和当地恶霸对着干。被国民党封为渭北剿匪总司令、手下有几百保安的大恶霸本镇镇长梁义忠也怕他三分。张南师范毕业后在地方军阀李虎臣的国民革命军当过参谋,参加了地下党领导的渭华暴动。暴动失败后他又参加了红二十六军。红二十六军由秦岭山区向北转移,遭到国民党的围剿堵截,他带头冲锋陷阵,负伤后留在一户进步农民家中养伤。伤好后,红二十六军已经远去渭北高原,他就回老家在大王村小学教书,对外绝口不提参加暴动和红军的事,只说是在李虎臣国民军当兵打仗负了伤才回来的。抗战时期,国共合作,去延安的关卡国民党管得不严,来去比较自由,他曾鼓动、介绍大王村小学十余名学生去了延安。王拓每次回家都要去看望老同学张南,两人谈今论古,抨击时事,无话不谈。这次王拓在家住了一个多礼拜了,你来我往,已经见了几次面。日本鬼子投降,天大的喜事,两人喝酒论道,一直谈到深夜。
“……”
“八年了,国家需要和平,人民需要安宁,但愿国共能抛弃前嫌和平建国。”张南说。
“一天不能有二日,一山容不下二虎,我看难。以老蒋的为人,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必起战端。”王拓快人快语。
“真的打起来,国家之灾,人民之祸。”张南忧虑地摇着头说。
“打起来也好,老蒋必败。”王拓喝下一杯酒说:“我在国民党政府干事多年,深知其病入膏肓,腐败透顶。一筐烂柿子,烂完了……”
王拓说着,突然把话题一转说:“国民党的差事我是干得够够的了。西京三中的校长是咱们的老学长,他邀我去三中教书。张南兄,一起去吧!”
“能和王拓兄在一起共事,甚幸。”张南说,与王拓在一起共事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欣然应诺。
他们说好一起去西京三中教书,王拓就告辞了。回到家已是深夜,他悄悄地睡了。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小杰就起来要上学去。他来到上房爷爷奶奶的房门外,向还在热被窝躺着的爷爷奶奶请安、告辞。母亲早已起来了,给他做好了饭。他匆匆吃了饭,要给睡在厢房的父亲告辞,被母亲拦住了:“你爸,昨晚回来的晚,让他多睡一会。”
就在小杰刚跨出家门的时候,父亲却披着衣服,赶了上来。儿子的响动弄醒了他。他急忙穿了衣服,匆匆下炕。儿子回来只见了一面,没说上两句话。对这个儿子他虽外表很严厉,但内心疼爱有加,寄予厚望。儿子的学业,他是放心的。大哥王一斋创办了大王村小学当了几年校长,又和几个本县学人创办了中正中学,现在是中正中学的教育主任,随时都把情况告诉了家里。每学期国文、数学、英语小杰都是班上的第一名。今年全县作文比赛他又得了个第一。但是,在这动乱的岁月,国家前途扑朔迷离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话要给儿子说。
他赶上儿子。儿子乖顺地叫了声“爸”说:“爸你多睡一会。”
“你去上学,我和你妈都送送你,路上要小心。”父亲说。
父母亲把小杰送出了村。路上父亲谆谆告诫儿子:“知识就是力量,是安身立命的本领。满招损,谦受益,要永不骄傲,认真学好学业,将来才能成为有用之才……明年,你就要初中毕业了,准备考什么学校?”
渭河流域是中华民族发祥地之一,三秦大地文化积淀深厚,自民国以来,一些有识之士、文化名人创办了不少新式学校,有大学、师范、高级中学、中等技术学校、军事学校、初中、小学等。有名的有于右任首倡创办的西北农学院、中山军事学校,李仪址创办的仪址农校等等。抗日战争时,三秦健儿立马中条山,作出巨大牺牲,阻击日本鬼子,使其始终没有打进潼关,没有受到日本鬼子的铁蹄蹂躏,较为安宁,内迁了不少学校。有东北大学、北平大学、北平师范大学、天津北洋工学院、焦作工学院、山西大学、山西医专等。还有,蒋介石为了对付共产党、攻打延安的需要成立的黄埔军校长安分校。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学校,生源不足,一些学校招收优秀的初中毕业生。尤其是黄埔军校长安分校,建校时国民党兵白天睡觉,晚上到各村镇不管是什么庙,岗哨一放,警卫一站,老百姓谁也不许近前,强行拆掉。那些庙大都是土坯墙或外面砌了一层砖里面包着土坯的墙,砖不多,瓦在他们强拆时多已破碎,但木料非常好,又粗又壮。他们只把木料拉走,留下一堆瓦砾和断墙残壁,搞得怨声载道。老百姓恨得牙痒痒,给编了几句顺口溜:“黄埔分校,白天睡觉,晚上拆庙,砖瓦不要,只要木料。”为了大量培养反对共产党的军事人才,黄埔分校扩大招生范围,据大哥王一斋说要在中正中学招生。父亲生怕儿子走错了路,关心儿子的前途,试探性地问。
“西高。”小杰毫不犹豫地回答。
西京高中是本省最好的高级中学。小杰的回答使父亲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放心的微笑。
“听你伯说三青团在你们学校很活跃,给所有的学生都发了表格,要学生填写,加入三青团,千万不能参加那种组织……”父亲知道国民党为了加强自己的统治,在拼命地抓年轻人,把学校看成发展、壮大自己力量的重点,在大学发加入国民党的表格,在中学发加入三青团的表格,只要你一填表,就是国民党员、三青团员了。他担心儿子,谆谆告诫。
小杰用心地听着,看着父亲肃然的脸,坚定而有主见地说:“我知道。爸,你放一千条心,打死我都不会参加那种组织。”接着说,“爸、妈,别送了,你们回吧!”
父亲满意地点着头,止住了步,目送着招手而别的儿子踏上了去县中的路。
母亲看着这爷俩,在心里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西京轶事 第二章 血祭中山陵前
抗战胜利的第二年,小杰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全省最好的高中——西京高中。和他一起考上西高的还有六个人,其中有两个女生刘倩和李兰香。这两个女生,刘倩身材均称,略显消瘦,白净的脸上戴一副近视眼镜,比较文静。她一心扑在学习上,不服气学习成绩在全班第一名的王小杰,暗暗地较着劲,要追过小杰,偶尔也有个别课目考试成绩比小杰分数高的,但总成绩怎么也超不过小杰,心里一直对小杰不服气。李兰香个头和同龄人比起来有点矮,稍胖,圆脸上有一对不大但聚光的眼睛,就像放大镜的聚焦点,把她身上的各种机能、内心的些微变化都由眼睛充分地表现了出来。他们都是县中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大家商议好一起去西高报名。按照预先约定的时间,七个人穿着父母特意给他们换上的簇新的学生服,背着被褥,拿着行李,都在开学前如期来到县中。李兰香来到学校时,身旁有一个穿着学生服,戴着近视眼镜,脸蛋子上有几颗明亮得几乎要爆破了的青春痘的小伙子替她背着被褥、拿着行李。一见大家,李兰香的手轻轻地向小伙子摆了下说:“我表哥,马正在,在西京上大学,和咱们一起去。”马正在礼貌地点着头,和大家一一握手。刘倩好强,从家出来父母亲送了一程,她死活不让送,自己背着行李来了。小杰只背了个小包,装了几本书,两手空空。小杰的父亲王拓和在大王村小学教书的张南已受聘于西京第三初级中学。前些时日,父亲在西京南大街粉巷租了一个不大的小院,把母亲和妹妹都接了过去,离西高很近,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完全可以不住校,要住校也不需从老家拿被褥。他本来可以早早地先去西京,但为了同学之间的友谊,信守同学之间的约定,暑假期间一直住在老家大王村,和爷爷、奶奶、叔伯弟兄们在一起。要开学报名了,他才拿着爷爷、奶奶给的路费,拿了几个路上吃的蒸馍,坐着自家到县城拉货的马车来到县中。他们在自己原来的初三班教室聚齐后就吆喝着出发了。从县城到西京六十多里路,坐火车一个多小时。从学校到县城火车站约有三、四里路。李兰香见小杰两手空空,还没出发就毫不客气地说:“王小杰,今天给你个任务,替刘倩把被褥背着。”
王小杰顺从地转眼看着刘倩和她的行李,说“愿意效劳。”说着就向刘倩走去。
“我自己背。这又没有多重。”好强的刘倩,从桌上拿起铺盖卷就往自己身上背。刘倩是个一心用功学习的学生,在学校只是埋着头拼着命地学习,同学三年几乎没有和小杰说过几句话,赧然之色悄然出现,两个有酒窝的脸蛋浮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男子汉大丈夫,他好意思空着手,放下,叫他背。”李兰香冲着刘倩说。她的嘴从来不饶人。
小杰走到刘倩跟前,说:“兰香说的对。你一个姑娘家背着铺盖卷,我甩着两个空手,咋好意思?叫别人看见了不把我骂死,我来背吧!”说着,硬是要从刘倩的肩上拿下铺盖卷背在了自己身上。刘倩红着脸,推不过,只好给了小杰,低着头不再说什么。
从学校出发了,一路上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火车站。去西京的火车一天只有两趟,早上十点多一趟,下午四点多一趟。他们赶的是早上这一趟。刚一走到火车站门前小广场入口,不由得人人都把心提了起来,把眼瞪圆了:今天的火车站和平常大不一样,平时冷冷清清不大的车站广场,全是穿着黄军装的国民党的兵,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扛着枪的,有抱着枪的,有抽烟的,有几个人围在一起打纸牌的,仿佛给广场涂上了一层黄色,把天也照黄了。这些披着黄皮的大兵就像一群爬在地上懒洋洋的黄虫,对这几个学生的到来漠然视之,有的望上一眼,又低陲下了眼皮;有的压根就不看,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对这群懒洋洋的黄虫,这几个学生倒也没怕,他们通过广场国民党兵的间隙来到约有三间房子大的候车室门口。候车室里也都是兵。充满黄色的空气里烟雾腾腾,烟吸得候车室里乌烟瘴气。刚进门刘倩和李兰香就被呛得咔咔地直咳嗽,用手捂着鼻子。看着这污浊的情况,小杰对大家说:“你们在外边等着,我去买票。”把铺盖卷交给了刘倩。
“我和小杰一块去买票。”李兰香的表哥马正在也自告奋勇地要去买票,把铺盖卷交给了李兰香。
他们都退了出来。候车室里东边半墙上开了个小口,买票时只能看见里面的人头,便是售票窗口了。马正在和小杰穿过国民党兵走向售票窗口。小小的门紧紧地关着,上面贴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字条,上面写着“今日不售票”。两人瞠目地看着这个小字条。小杰忿气不解地说:“为啥不售票?”用拳头就去敲售票口的小门。
“学生娃,别敲了,不卖票,快回去。”坐在售票窗口旁长条椅子上、一个扛着少尉肩章操着陕西关中口音的国民党兵冲着他们说。
“为啥不卖票?”小杰问。
“委员长要消灭共产党,打八路,火车全运兵啦!”那少尉说。
马正在声音放低,在小杰耳边悄声说:“老蒋背弃了重庆谈判协议,挑起了内战。”
“中国人打中国人?”小杰嘴里嘟囔着:“抗战刚胜利就打内战,真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
“学生娃,快走快走,莫谈国事,叫宪兵听见要了你的小命。”那少尉站起来两个手就像鸡煽动的两个翅膀,把他们向外轰。
小杰和马正在出了候车室,把不买票的事告诉了大家。坐不成火车怎么办?几个人都傻眼了,慢腾腾怏怏地离开了火车站,边走边商量。争强好胜的几个男同学提议:走,向西京走,不就六十几里路嘛,最多六个小时就走到了。说来说去,他们担心的是两个女生,能不能坚持下来?马正在爱怜地看着李兰香说:“你们行不行?”
“行,你们背着被褥都行,我们空着手还不行?”李兰香不示弱。
“走。”刘倩也坚强地表示,第一个迈开步子向通往西京的路上走去,心想:“人家红军走了两万五千里,这点路算个啥?”但她没敢说出口。
几个人迈开步子向西京走着。去西京的公路是沙石路,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才能看到一、两个风尘仆仆的路人。一辆胶皮轮的马车响着叮当的铃声,从后面过来了。一个头上搂着白毛巾,穿一身蓝土布衣衫的中年男子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赶着一匹脖子挂着铃铛的黑马,叮叮当当地响着。听到铃铛响,大家不由得都扭头向后看。小杰乖巧,看那马车上是空的,没有装货,瞬间,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想法,就紧走几步,迎上前去,问:“大叔,您去哪里?”
“西京。”马车夫抬起头,看着这个两眼轱辘转,机灵的学生说。
“我们出点钱,让我们这两个女生搭一下车。”小杰说。
“你几个娃做啥去?”马车夫问。
“上学。”
“上车吧。”马车夫爽快地说:“路还远着哩,你们都上来吧。”
大家都上了马车。小杰坐在车辕的右侧,和马车夫一左一右并排坐着。
小杰一上马车就闻到了一种味。他吸了吸鼻子,确认了他闻的味,扭头看着坐在左边车辕赶车的车夫说:“大叔,您去拉药材。”
马车夫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知道这机灵的学生娃闻出了车上的药味,说:“给各分号、药店送药,送完药回总号去。”
说话间,十几辆美制卡车载着国民党兵,拉着大炮从马车旁驶过,荡起了一溜尘土,很快就弥散了开来,布满了半片天,就像战争的硝烟。马正在是大学生,在这几个中学生面前显着自己见多识广,说:“国民党正在调兵遣将,西京是反对共产党的前哨,老蒋让他的亲信胡宗南坐阵,看来是要打延安了。”
“打打打,打到什么时候是个了,打了八年日本还没打够,又要自己人打自己人?狗日的,整天催粮要款,抓夫抓丁,苦的是老百姓,还叫人活不活!”马车夫忿然而无奈地说。
这几个学生大都家在农村,对于马车夫说的话耳闻目睹,深有体会。暑假期间小杰多次看到恶霸镇长梁义忠带人到大王村催粮要款,抓夫抓丁,捆打老百姓,一个月内杀了三个大王村反抗的青年农民。在渭河以北的广大地区,包括临潼、富平、三原、蒲城、耀县等县,虽还是蒋介石统治的地方,但我党的地下组织十分活跃,尤其是临潼的渭河以北被外界称为红了半边天的小边区。隶属于彭老总、习仲勋领导的渭北纵队下属的游击队就活动在这一带,纵队司令和政委都是离大王村不远的当地人。国民党为了反对共产党,加强自己的统治,把一些地方恶霸都封作什么司令,随心所欲地扩大地方武装。梁义忠被封为渭北剿匪总司令后,变本加厉,更加嚣张,强行抓丁,扩大队伍,无限度地派粮派款,搞得民怨沸腾。对付共产党他更是心黑手辣,国共谈判失败后,他秉承国民党县党部的旨意,一听说渭北纵队的游击队在那里就带着人去追击,妄想消灭游击队。怎奈,他的镇公所里就有地下党,还没有出发消息就传给了游击队,没有一次不扑空的。找不到游击队,多次扑空,使他暴跳如雷,一心想着要报复。抗日纵队司令和政委的父母都在老家住着,国共合作抗战时期倒也相安无事。国共破裂了,这时,他撕下了脸皮,心想:只要抓住他们的父母何愁找不到游击队?何愁消灭不了游击队?于是,一天夜里,他将镇上的兵丁分成两拨,悄悄出发,分别包围了渭北抗日纵队司令、政委的家。同样,地下党早就得到了消息,家人全部被搬走了。他们又扑了个空,把梁义忠气得嘴都歪了。气急败坏,他挥着手大声地喊着:“烧!烧!给我烧!!”,纵火烧了他们的家,火光冲天,黑烟滚滚,二十几里外的大王村都看到了……
马车夫和这几个学生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说着国民党的劣迹,马儿铃铛响,不知不觉已到了灞桥。灞桥是去西京的必经之地。这也是个历史上很有名的地方。历代都在这里驻军拱卫西京城。灞桥垂柳是西京八景之一。西京八景乃华山仙掌、曲江流饮、太白积雪、骊山晚照、草堂烟雾、灞桥柳絮、雁塔晨钟、咸阳古渡。诗曰:华山仙掌首一景,雁塔晨钟响城角;骊山晚照光明现,曲江流饮团团转;灞桥风雪扑满面,草滩烟雾紧相连;太白积雪六月天,咸阳古渡几千年。唐时折柳送别,折一枝柳条,送给远去的客人,惜惜而别,大都发生在这里。灞河两岸、公路两旁都是合抱不住的粗壮的柳树。万条垂柳在微风下摆动,柳絮像雪花一样飞舞,煞是壮观。历代文人骚客写下了不少不朽之作。脍炙人口的莫过于唐人贺知章的《咏柳》。迎着扑面的柳絮和飘荡着的柳枝条,触景生情,李兰香摇头晃脑地轻声吟咏: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听着李兰香的吟咏,刘倩也禁不住小声地吟道:“灞岸晴来送别频,相偎相倚不胜春。自家飞絮犹无定,争解垂丝绊路人?”吟罢,随手折下一支飘到跟前的柳梢,又吟道:“拭泪攀杨柳,长条宛地垂”。她深情地说:“这诗写得多好啊,古人折柳惜别笃厚的感情跃然纸上呀!”马正在也不示弱,出声念道:“长条垂拂地,轻花上逐风。露沾疑染绿,叶小未障空。”于是,几个同学,你一句我一句地吟起了咏柳的诗。
听着这些轻轻的吟咏,小杰凝望着排排柳树,心想:什么时候才能吹来似剪刀的春风,荡涤这社会上的黑暗、污浊,把它们统统地扫进坟墓。这样想着,眼前就出现了八年前西京学生浩浩荡荡来到灞桥要去华清池向蒋介石请愿的情景。也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也许是马车到了灞桥桥头勾起了马车夫对往事的回忆。马车夫说:“那年,我在这里亲眼看见张学良硬是把学生娃拦住了。学生娃个个都是好样的,明知蒋介石下令架起了机枪要开杀戒,还排着队打着要求抗战的横幅向临潼走,真有种!”他竖起了拇指。车上的这几个学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马车夫的话更加荡起了他们心中的激情。他们激情满怀地抨击着时政,哀叹着祖国的多难,赞扬着请愿学生的勇敢,谩骂着社会的黑暗、仁人志士被暗杀、蒋介石挑起内战。在这几个中学生面前马正在是大哥哥了,一路上他摆着大哥哥的神态和有学识的大学生的形象。他像哲学家一样地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切腐朽的东西都将被历史的车轮碾碎,黑暗必将过去,天一定会亮的。”
说话间,又是十几辆运兵车从马车旁驶过,依然是荡起一溜尘土,弥散在半空中。战祸、兵灾不可避免,大战在际,几个去西京求学的学子一路上笼罩在战争的硝烟之中,人人心情沮丧,情绪坏透了。
马车到了西京城东关鸡市拐,不再前行了。西京东关是药材的集散地,大的药材商都在这里有商号。马车夫招呼几个学生娃下了车。几个学生忙从身上掏钱要给马车夫。马车夫说什么都不要,连推带撵地赶着他们,说:“空车,把你们捎了一程,给什么钱?快走,快走,快上学去!”
东关鸡市拐到西京城东门也就一千多米,咫尺之间,转眼就到。现存的西京古城墙是明代建筑,周长十一点九公里,城墙上可并排行几辆汽车,比长城宽好几倍,抗战时为躲避日本飞机的轰炸在城墙里挖了不少防空洞。自清末以来,国事日非,中华民族灾难深重,战祸不止,没人理会本来是十分雄伟壮观的城墙上的建筑。年久失修,城门楼和箭楼的屋脊上作装饰用的飞禽走兽东倒西歪,飞檐上的屋瓦跌落,半截椽都露在了外面。多年的尘土给它们的外表穿上了一层灰黄的外衣,显得是那样的陈旧和破烂不堪。破烂的屋顶上落满了乌鸦、黑野雀,成群的麻雀在城楼飞落,就像一个体格粗壮而高大的人穿着破烂、肮脏、长满虱子的乞丐服,是那样的不协调,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武。这些寄宿在城楼、箭楼上的“虱子”高兴起来常常会来个大合唱,鸦鸣雀噪,震耳欲聋。乌鸦、黑野雀如果飞上天,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煞是壮观。曾经有位颇有些名气的文人来西京见到此景状,激情大发,情不自禁地写了一篇文章《乌鸦的城市》,在报端发表。从此,古城西京除以周秦汉唐等十三个朝代建过都、文化底蕴深厚闻名天下外,又以乌鸦之多天下闻名。
城墙外是几十米宽阔的护城河,积存着雨水和城内生活的污水,远远地就能闻着霉臭味。自从重庆谈判破裂之后,国民党变本加厉地肃清共产党、反对共产党,血雨腥风遍布全国,作为反对共产党前哨阵地的西京尤甚,经常有共产党人、爱国人士被杀。城内是国民党党政军警宪特首脑机关所在地。城门口站了七、八个拿着长短枪的军警,一个个凶煞恶神,盘查过往行人,甚是严格,生怕共党分子进入城内活动。
西高是名校,建校很早,位于城内,城外的学生上学必须要通过城门的检查。这几个学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看着这肃杀的景象,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李兰香两个腿微微打颤,手拉着表哥马正在的衣角,偎依在他的身后。刘倩脸显惧色。小杰眼望着城门口,两眼轱辘辘直转,忽然想到了鬼门关,看着护城河的桥想到了去鬼门关的奈何桥,心想:要走国民党的奈何桥、鬼门关了。自己给自己壮胆说:“别怕,咱们走走国民党的奈何桥,闯闯国民党的鬼门关。”
“别贫嘴,小心着。”马正在瞥了眼小杰,很是怪他此时还说怪话。
没有谁再说话。他们自然地靠拢,紧紧的相挨着,仿佛这样就拧成了一个劲,有了闯关的力量。他们慢慢地走过了护城河的桥,走到了城门口。这时,正好一个中年农民走了过来,被军警拦住要检查,另一个军警走上前,没来由地用枪托在他屁股戳了一下,歇斯底里地喊道:“站好!”
看着军警打老百姓,小杰把眼前的肃杀场面完全忘了,一股怒气从心中突然升起,不知哪里来了股劲,紧走两步,怒声喝斥:“为什么打老百姓?”军警被小杰的怒喝镇住了,没敢再动手,扭头一看是个穿着簇新的学生服满脸怒气的学生娃。狗咬穿烂的。军警知道能在西京上学的学生娃大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说不定还有什么背景,尤其是小杰那圆睁的怒眼使他胆怯,不敢造次,轻描淡写地挥着手说:“去去去,学生娃少管闲事,快走快走。”其他的军警有的挥着手说:“快上学去!快上学去!”有的嘟囔着说:“屁大个娃,充什么好汉,有你啥事?”小杰怒气难消,两眼一转,灵机一动,心想吓唬吓唬这群狗,于是不依不饶地怒睁着眼吼道:“再这样欺负老百姓,我回去告诉你们司令,叫司令收拾你们。”呵,好大的口气!——军警们愣住了,也不知道这娃有多大来头,能和司令说上话,都蔫了,让开道,没敢检查就让他们进城了。
小杰怒叱军警给几个同学壮了胆,都似乎有了底气,原本害怕的情绪一下子没有了,连两个女同学也都正过神来。李兰香偏着头,斜着眼用敬慕的目光瞪着小杰,心里充满了敬意,高高地举起了大拇指。和小杰的学习在伯仲之间、向来不服气小杰的刘倩,也暗暗地佩服,心里在嘀咕:“这王小杰,不仅学习一直是班上的第一,我怎么赶也赶不上,而且很有正义感,胆子也大,人也机灵,还真是个人才……”对小杰心里也顿生了一些敬意,目光望着小杰,久久地停留在他的身上,听到马正在说话声才移开。马正在则不以为然,心里直怪小杰多事,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快走,快走,就你的事多。”进了城,马正在毫不客气地批评小杰:“小杰,你这不是寻事、惹事哩嘛,叫他们把你收拾一顿,抓起来咋办?咱安全进城管那些闲事做啥?”
“闲事?你没看见他们在打老百姓?”小杰不服气地说:“这些狗东西,你越怕,他越欺负你。你不怕他,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人家又没有打你,进城的那么多人都没人管,就你能!”马正在说,“你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听到马正在这样说话,李兰香第一个不答应,很不高兴地吊着脸吼道:“哥,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谁是狗?谁是耗子?你必须向小杰道歉!”
“小杰很勇敢,做得很对。”很少说话的刘倩赞同地说。这时,几辆坐着荷枪实弹军警的摩托车呼哨开来,从他们身边而过,给人一种肃杀的紧张,大家都住了嘴。
城内军警宪特到处都是,仿佛空气中的粒子都是紧张的,人们大气都不敢出。到了西高,报了名,小杰就回粉巷父亲租住的家去了。
父亲租的是一个小院,三间上房两间厢房。上房一明两暗,东边是父母亲的卧室,西边是妹子的房子,中间是吃饭和会客的地方。厢房一间是书房,一间父母亲早给小杰收拾好了,是他的卧室兼客房。见过父母和妹妹,吃了母亲早已准备好的面条,小杰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下不大的书桌前,拿着书,他怎么也看不下去。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那披着黄皮的兵、运兵的美国造的汽车、大炮,上着明晃晃刺刀的枪,顽固地萦绕在脑里,像魔鬼一样侵害着他的心灵,心中的忿气又渐渐地涌了上来,脑子里搅海翻腾,像由缰的野马,一会儿想到这,一会儿想到哪,不能平静。他平时好读史书,敬重英雄,立志要向那些英雄人物学习,报效祖国。不一会儿,那些顶天立地、彪炳史册的英雄人物就一个个地来到了他的眼前……
他想到了民族英雄岳飞,想到他被奸贼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所害。那内忧外患积弱积贫纸糊的宋朝和当今的中国国民党的统治何以相似,奸佞当道,魔鬼横行,于是,他轻声地吟着《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同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憾,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由岳飞他又想到了文天祥。文天祥那宁死不屈的凛然正气激励着他。他悲怆地吟着《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凤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恨蒋介石顽固地坚持消灭异己的“安内”政策,恨蒋介石抗战胜利后破坏和平又挑起内战,实行腥风血雨的独裁统治。由此他又想到了血性将军范续亭,想到他反对蒋介石顽固坚持“攘外必先安内”政策,在中山陵前剖腹明志,以死来唤醒国人抗日的壮举,不由得又轻声吟诵着范将军《哭陵》一诗:“谒陵我心悲,哭陵我无泪。瞻拜总理陵,寸寸肝肠碎。战死无将军,可耻此为最。腼颜事仇敌,瓦全安足贵?”
一个个的英雄人物都鲜活地站在他的面前,激动的心乒乒直跳。他想到了父亲对自己的谆谆教导和殷切希望。父亲,反对蒋介石的专权独裁统治,在三原上学闹学潮被捕入狱,毕业后回县上当督学时又因为言语激进被怀疑是共产党被捕入狱,后来因查不到真凭实据被同事保释出狱,再后来被杜衡出卖又一次入狱,三次坐过国民党的牢,铮铮铁骨,不屈不饶。父亲的基因遗传使他身上的热血更加沸腾,汩汩流动。于是,他奋然地拿起笔写了一首词《西江月》:
 
西江月
才别倭寇蹂躏,
又陷独夫专权
多少志士被暗杀,
国人骂声一片。
 
少小即怀壮志,
反霸亦有遗传;
他日如得遂宿愿,
血祭中山陵前。
 
西京轶事 第三章 医院里的枪声
王拓和张南被聘请为西京第三初级中学的教师,学校给他们每人安排了一个房间,作为住宿和办公的地方。张南家属没有搬来,单身,就住在学校。王拓因为张南住在学校,也常常夜里不回家,住在学校。晚上两人常弄两个小菜,诸如猪耳朵、羊杂碎、花生米、凉拌黄瓜等,一边喝着小酒一边谈论时政或研究学问。这天夜里,王拓和张南在自己房间一边喝着小酒一边聊天。聊着聊着,张南愤然地说:“这社会太黑暗了,草菅人命,随便杀人,杀人就跟杀个狗一样。我弟弟昨天来西京办事,说前些天,梁义忠以捉拿土匪、收缴枪支为名,保安队拿着长枪短枪,还架着机枪,到各村捉人。一天,突然来到我们村,刀客张鹞子正好回了家,被堵在了院内,鹞子想翻墙逃走,他们就开枪射击,鹞子拔枪还击,被当场打死了!家里人跑出屋看,梁义忠要斩草除根,叫机枪扫射,全家人都死光了。两个老人、鹞子两口、三个孩子,一家七口,无一生还,惨不忍睹啊!滥杀无辜,这梁义忠太不是东西,头上出疮,脚底流浓坏透了。”
“收拾了这狗日的。”王拓用拳头在桌子上砸了一拳,说:“我们村玉玉和野骡子早都想杀这狗日的了。”
关中地区历来多有被逼上梁山的刀客(土匪)。起初,这些人都带着本县关山镇打造的长三尺、宽两寸的刀子。他们多有打富济贫、行侠仗义、抱打不平之举,但也干一些不分青红皂白替人卖命、充当杀手的勾当,刀客由此得名,在当地颇有影响。原始的刀具哪能比得上现代的手枪来得快,一枪毙命,威力大。随着时代的发展,一些刀客自然弃刀用了手枪。他们结帮组伙,打家劫舍,干些黑白不分的勾当,类似于土匪,当地人还习惯地把他们叫做刀客。张鹞子是张南村的刀客(土匪)。由于他动作利索,就像猎鹰的鹞子,人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鹞子”。玉玉和野骡子都是大王村的刀客(土匪)。玉玉身手麻利,功夫了得,一次去西京,在王拓处借宿,夜里没有回来,大门、房门都关着,半夜,王拓醒来,却看他在灯下擦枪,惊问:“门都关的好好的,你熊咋进来的?”玉玉笑着说:“你那门还能挡住我。”并叮咛说:“拓叔,千万别给人说。”野骡子也是外号,形容他性子野,抓不住,像没人管的野骡子一样。飞贼野骡子,抓住两个房沿椽头就可翻身上房,穿房过屋如走平地,人们都说他腿上有飞毛。国民党统治,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在这个镇杀了人,跑到十几里地以外的别的镇就没人管,没人问,没事了。梁义忠来抓捕他们,他们就藏匿或出外躲避,风头过去了又回来了。梁义忠听说他们回来了又来抓,他们又藏匿或跑了,和梁义忠玩着猫捉老鼠,老鼠斗猫的把戏。两人曾扬言要杀梁义忠,多次在玉米地里埋伏等梁义忠过路枪杀,一直没有得手。
王拓和张南两人海阔天空,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一直谈到十点多。内战时期军警特检查严格,街上早已没了行人,学校的大门在八点就关了,学校里寂静无声,突然一个黑影像鬼影一样十分利索地从窗前闪过。张南和王拓都曾经在军界干过,警惕性很高。张南立即去拉电灯绳,要把灯拉灭。王拓嘴里正要喝斥“谁?”就在他们刚手抓住电灯绳,“谁”字还没出口的霎那间,那黑影已推开门站在了屋内,悄声地说:“拓叔、张先生,是我。”两人定睛一看,哦,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王拓带着几分狐疑地问:“玉玉,你熊咋这时候来?”张南心想:这小子越发不得了了,功夫了得,看见黑影闪过人就站在了屋内,好 快的身手!放下手中的电灯绳,拉了把椅子说:“坐下说,先喝杯酒。”说着张南就倒了杯酒,把筷子递给玉玉,说:“先吃口菜,再喝酒。”
玉玉也不客气,接过筷子,操了几片肉放在嘴里嚼着,接过张南递过来的酒杯,张开口倒了进去,一边吃一边说:“我中午就来了,在鸡市拐的骡马店住着。刚才军警堵住了骡马店的大门在检查,我就翻后墙来了。”玉玉说的十分轻松,好像就是逛了一次百货大楼似的,说着两个眼还飘忽地看着王拓和张南,全不当回事。
西京三中在西京城外东关北,西边是道观“八仙庵”,善男信女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南面不远就是药材市场鸡市拐,相距较近,人流量大,又没有城墙的阻隔,军警特检查起来难度较大。王拓和张南都心里明白,玉玉来西京选择在鸡市拐骡马店住是最合适的。可西京是反对共产党的前哨,这里照样检查很严,半夜三更突然堵住门检查住店人员是家常便饭,骡马店被检查是太正常不过的了,亏得这小子机灵,跑得快。王拓忙问:“带家伙着没有?”
“带着。”玉玉说,撩开了外衣,两把黑油油的德国造二十响斜插在腰间。
“你真胆大,这时候敢带着这东西进西京。”张南说。
玉玉知道王拓、张南都是敢作敢为的人,也不隐讳,说:“我发誓要枪杀梁义忠,在咱那儿等过几次路,都有一些狗腿子保安跟着他,没机会下手。这狗日的这几天来西京红十字医院看病。在这儿,狗日的肯定看的不严,好下手。”
张南和王拓都心里一惊,互看了一眼。王拓快人快语,说:“你好大的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西京。你枪一响,就会全城戒严,你能跑出去?”
“西京咋?不是人来的?”玉玉不以为然,“正因为是西京,梁义忠才放得松,灯下黑,好收拾他。我打听了,红十字医院不在城里,在城南,四通八达,好出好进。”
王拓和张南都摇头,说:“你那腿再快,能跑过汽车轮子、摩托车轮子?不行!”
“这是个好机会。我非在这儿宰了他不可。”玉玉瞪着眼,态度十分的坚定。
王拓想了想,问:“你来了几个人?”
“这还要几个人?我一个足够了。”玉玉大咧咧地说。
王拓和张南又对看了一眼,都不以为然。王拓又给玉玉倒了杯酒,思考着。停了会,他吊下脸训斥:“玉玉,你熊想死呀!这样一个人蛮干,不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谋而动咋能行?要干,得好好商量。”
玉玉小时家里很穷,母亲守寡养着他。王拓看他可怜,七、八岁就叫父亲把他收在家里和长工一起住,帮着干点小活,吃上了饱饭,睡上了热炕,还经常送点粮给他家里。渐渐地他长大了,王拓在民团和钱粮处干事,每次回家都带着枪,玉玉好奇,左一个叔右一个叔地叫着,缠着要看,爱不释手。王拓见他爱枪,又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就把他领到渭河滩没人的地方教他打枪。他会打枪还是王拓教的。后来他长大成人了,在本村刀客(土匪)野骡子的勾引下,也当上了刀客(土匪)。他一直把王拓看成恩人和长辈,见王拓吊下了脸,不敢放肆,轻声地说:“拓叔,我听你的还不行嘛!”
“梁义忠作恶多端,光我们大王村的人就被杀了三个,不杀不足平民愤,是个有血性的汉子都想杀他。玉玉说的也对,是个机会。”王拓肃然地说,“但是,不能盲动,得商量个万全之策。”
于是,三个人一边喝着酒一边商量了起来,一个刺杀梁义忠的方案在这夜形成了。
这天晚上,玉玉就住在王拓的房子。第二天一早,按照他们商量的意见玉玉就回大王村去了。又过了一天,是个礼拜天。王拓在星期六的下午回到了家里,小杰也从西高回来了。小杰上了西高后并没有在家里住,原因有两点:一个是学校里给每个学生都安排的有宿舍,他想和同学们住在一起,过集体生活;另一个原因是父亲交往大,老家等地经常有人来西京借宿家中,那间房子时不时有客人住。吃完晚饭,小杰就到自己的房子去看书。过了会儿,王拓缓步走进了小杰的房子。小杰赶快站起,叫了声:“爸。”王拓叫他坐下,顺势也坐在了一张椅子上问:“能上西高的都是学得好的娃,学得咋样,赶得上?”
“赶得上。”小杰自信地回答。
“还能像县中那样得第一吗?”
“力争。”
王拓面带笑容地看着小杰。慈母严父,父亲平时很少这样慈祥地和他对坐过,小杰深深地感到父亲的爱意。王拓缓缓地开了腔:“有件事,你明天去跑一下,到回民街上买两包点心,到西京大学去找你哥,和你哥以你伯的名义去红十字医院看一下梁义忠。”王拓说得很平淡,好像去看老朋友一样。稍顿,他又认真的叮咛:“一定要记清梁义忠在哪栋、哪间房子住,带了几个保镖。把周围的情况都看清楚,回来告诉我。”
父亲说的在西京大学上学的哥,是伯父王一斋的儿子。听着父亲的话,小杰心里打了个咯噔,灵犀一动,心想:这哪里是去看望梁义忠,是让我去摸清梁义忠住院的情况。他知道父亲和梁义忠没有来往,对梁义忠的行为向来不满,不屑和这个恶霸交往。听父亲说过,他在国民党西京钱粮处时,梁义忠曾经拜访过他,他告诉门房说他不在,拒而不见。父亲常在家里说,梁义忠是家乡的一害,不除掉他老百姓就不得安宁。伯父王一斋是本县有名气的学人,字写得很好,是个彻头彻尾的文化人,也算当地名流。梁义忠不仅多次拜访,而且家里有什么事,镇上有什么大活动,比如他父母的生日,都要请伯父去,请他写对联、中堂、寿字等。大王村的人都知道伯父的名气大,有面子,有什么解不开的事,就请伯父出面。梁义忠几次将交不起苛捐杂税的大王村的老百姓压到镇上关了起来,都是村里人找伯父,让他出面找梁义忠放了出来。当然,只是宽限了些时日,苛捐杂税最终还是要交的。大王村的人重视文化教育,在外上学的人比较多,光上大学的就有好几个人。有在金陵大学、暨南大学、山西大学上学的,还有在本省西京大学、西北农学院等学校上学的。除了父亲王拓和张南在三原上学时就加入过地下党外,还有从西京等渠道过来所发展的地下党组织。大王村小学的另一个教师被怀疑是大王村地下党支部的负责人,梁义忠突然带人来将他抓捕。伯父知道后立即到镇上找梁义忠和他理论,要他拿出真凭实据。梁义忠捕风捉影,拿不出证据,只好放了。以伯父王一斋的名义去看望梁义忠是顺理成章的。但小杰意识到这只是个幌子,父亲的目的在于查看梁义忠住院的情况。父亲要干什么?他不敢问,也不能问。他敏锐地感到,这是一次重要的探访、侦察,自己的责任重大,就表态似地说:“爸,你放心。”
星期天一早,小杰就去回民坊买了两份点心,提着去西京大学找到了正上学的堂哥,向哥说明来意。哥虽然对看梁义忠有些不解,但叔父的话不能不听,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西京大学和红十字会医院相距不远,都在古城城墙外南关。出西京大学走不多远就到了红十字会医院向北开的正门。小杰和堂哥走进门,走到住院登记处查找了梁义忠住院的房号。按照找的房号,小杰和堂哥向住院楼走去。一路上小杰留心看着周围的环境,哪里有栋楼,哪里有颗树,哪里放了什么杂物,是什么东西,有几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住院楼是一座东西横向旧式的三层楼,楼顶依然是中国古老的两面溜瓦的人字形。走进住院楼,上了二楼的通道,两排病房南北对着面。梁义忠的房间在南面一排偏东的地方。走到梁义忠住的房间,房门虚掩着,小杰和堂哥推门而入。一个坐在距门不远沙发上约摸三十岁左右的楞头青忽地站起,恶狠狠地紧走几步挡住他们,喝声问:“你们干什么?”
“看梁镇长。”小杰说着,把提的点心向上提到胸前让那恶小子看,同时眼一转,把房间扫视了一遍:这是个约十五、六个平方米的房子,一张病床东西放着,床上躺着四十开外肥胖发福的梁义忠;床旁有一个两开门的柜子,向南开的窗前有一张不大的桌子,放了两把椅子,靠门的墙跟前放了一对沙发。他们进门时那恶小子就在沙发上坐着。这小子无疑是保镖兼护理了。梁义忠闻声扭头向门口看去,见是两个穿着学生服操家乡口音的学生,没有动身,躺在床上问:“你两个娃从哪儿来的?”
“我爸王一斋关心你的病,让我们来看看你。”堂哥抢着说话了。
“啊——,王先生的两公子。”梁义忠欠身坐起,靠在床背上说:“告诉你爸,谢他了。梁叔不要紧,再住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他拉着亲近地说。
又聊了几句,小杰和堂哥就告辞了。保镖把他们送出门。梁义忠躺在床上还是没有动,只挥了下手。出了住院楼,小杰灵机一动,说:“哥,我没来过红会医院,咱在这里转转,玩玩。”
“医院有啥好转的!”堂哥不情愿地说。
“咱们出来玩哩嘛,转转嘛!”小杰拉着哥的手缠着说,不走,硬要转。
“好好,转转,转转。”堂哥见他执意要转,也就同意了。他们把个红会医院旮旮旯旯都转遍了。小杰一一地记在脑里,确信自己无一遗漏,才和堂哥回去了。
回到家,小杰到自己的房间,把在红十字会医院看的一切详细地绘了一个平面图,核对无误,然后交给父亲,并告诉父亲梁义忠只带了一个保镖和病房里的情况。王拓叫小杰和堂哥去红十字会医院,主要考虑因为他们是学生,是孩子,不会引起梁义忠的怀疑。他详细地端详着平面图,看到小杰搞得这么清楚,连几个装垃圾的桶都标上了,满意地点着头,把它折叠起来放进内衣的口袋。
星期一晚饭后,玉玉来了,又到三中找王拓了。他是专挑天黑后才进三中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本村的野骡子,另一个是个陌生人。两人都是中等偏上的个头,野骡子瘦而精干,两眼炯炯有神,射出刺人的光;陌生人肌肉发达瓷实,显得周身都是劲,黑黑的四方脸,高鼻梁,不论是走路还是坐在那里,两个眼不停地一会向右朝后看,一会向左朝后看,警惕性特别高,生怕谁从后边袭击。这是有经验的刀客长期形成的习惯,时刻防着眼看不到的后面,已经成了他防卫的下意识的自然动作。
王拓和张南已经在房子等着他们——这是上次玉玉来时他们约好的。玉玉、野骡子这些人平时来西京大都把自己打扮成体面的商人,戴着礼帽,穿着长袍。玉玉还戴了个老式的石头镜,完全是有钱人的装扮。推门进了王拓的房间,玉玉指着取下礼帽的陌生人介绍:“拓叔,张先生,这是黑子。”
黑子和玉玉年龄差不多,也顺着玉玉的口礼貌地叫了声:“拓叔,张先生。”
王拓举头望去,呵,在心里说:“黑子,真是名副其实,黑瓷黑瓷,好结实的身体,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好手。”
找个陌生的梁义忠不认识的刀客(土匪),是王拓和张南商量的意见,目的是为了好接近梁义忠。王拓客气地招呼黑子:“坐,坐。”说着就给他们泡茶倒水。
野骡子不用介绍,都是熟人。喝了一阵儿茶,王拓从内衣口袋拿出小杰绘的红十字会医院的平面图,叫他们一一看了,详细地给他们介绍医院的情况,告诉他们梁义忠住在住院部二楼几号房子。然后,像指战员作战前布置任务一样地说:“黑子,你不认识梁义忠。梁义忠也不认识你。为了万无一失,你明天上午再去一次红会医院,实际再看一下,踩一下点,把地形再熟悉熟悉。主要熟悉住院部以外的情况,不要上梁义忠住的二楼去。空手去,千万不能带家伙,把家伙留下。骡子和玉玉明天上午休息,就在我房子住,动手前必须保证不出任何意外事件,你们不许出三中,不能上街去溜达,绝不能被任何人认出来,不能节外生枝。”说着他压低了声音说:“明天下午动手……”
那天晚上,玉玉他们三人就挤在王拓的床上睡了。王拓到张南房子和张南睡在一起。第二天早上王拓和张南带着玉玉他们三人到鸡市拐一人吃了一碗羊杂碎。吃过早饭,黑子叫了个洋车拉着就去了红会医院。他从医院的前门进后门出,把环境看了个透,很快就回来了。这天早上,王拓给学生上了两节课,就出去了。中午,张南在鸡市拐羊肉泡馍馆要了个单间,陪他们三人一人吃了一大碗羊肉泡。吃饭时,张南小声的再次对他们叮咛:“下午你们坐洋车去,得手之后快速出后门,一分钟都不要停留,我和王先生在后门接应。”
下午一点多,玉玉、野骡子、黑子三人坐着洋车去了红会医院。张南另叫了一辆洋车,拉着去了红会医院的后门。红会医院的后门向南开着,住院楼在医院的后半部,离后门很近,出住院楼几分钟就可到达。小杰和黑子都专门到后门看过,是老式的两扇门,平时用木关子从里面关着,里面的人出来时只要拉开木关子就行了,没有里面的人开门外面的人是进不去的。后门外的巷道比较僻静,行人很少。张南到时,王拓开了辆大屁股的吉普车刚到,火都没有熄。王拓早上上完课出去,就到他工作过的钱粮处找朋友借车去了。朋友中午不让走,一起吃了饭,喝了几杯酒,开车就来了。王拓招呼张南上了司机旁边的座位,抽出两根烟,一人一根,擦着火柴点着了,吸着。人都说吸烟有提神的作用,虽说这两人都在军队干过,杀个把人不算啥,但这是布满军警宪特反对共产党的前哨西京,特别之地,心里还是有点忐忑不安。这时候,他们两个的吸烟却主要是在静心压神。王拓吸了两口烟,对张南说:“活干得好,十几分钟就完了。”张南说:“车不要熄火,等着,一出来就上车走。”
玉玉他们三人到了红会医院,一刻不敢耽误就进了住院楼。按照预先的商定,玉玉、野骡子和梁义忠都互相认识,守在二楼楼梯口,不要去梁义忠的房间,由黑子一个人进梁义忠的房子。黑子把礼帽向下拉了拉,不慌不忙地向梁义忠的房间走去。
今天,有两个客人来看望梁义忠。他们正坐在房间里喝茶抽烟聊天,嫌屋里的烟味重,开着门吊着门帘。黑子撩开门帘一进房间就问:“哪位是梁镇长?”
梁义忠年轻的时候也当过刀客(土匪),后来买通县长混入官场当了镇长。富有江湖经验的梁义忠警惕性很高,看进来了个陌生人问自己,没有吭声,起身就向外走。其他的人也都随他站了起来。保镖把手伸进了腰摸着枪把。黑子见状,飞快地撩开袍子拔出早已张开机关的短枪,照着保镖就是一枪。保镖在中弹倒地的同时,也拔出了枪朝黑子打了一枪。黑子是有备而来,早有防备,快速转身避过了枪弹,又给了保镖一枪。枪一响,医院里乱成了一锅粥,一片惊叫声,医生、护士、看病的人都在寻找着躲藏的地方,有那胆大的也是在房子里隔着玻璃窗向外看。梁义忠房内的人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夺门而逃。黑子追出屋,拿枪就向出逃的人射击,照着那个穿得最好的人的背影打去,心想这一定是梁义忠,连着开了几枪,那人倒在血泊中。其实,那不是梁义忠,那是来看望梁义忠的客人。梁义忠逃得最快,第一个出的屋,像兔子一样顺着楼道向楼口跑去。守在二楼口的玉玉和野骡子是认识梁义忠的,见他跑了过来,玉玉对着梁义忠的脑袋就是一枪,梁义忠应声倒地,血流了一脸。几乎是同时野骡子照着梁义忠的胸膛给了一枪。玉玉见已得手,急喊:“撤,撤!黑子,快!快!!”他们三人几步就跑到后门,拉开木门栓,夺门而出。王拓和张南见他们出来了,都忙喊:“快上车!快上车!”
张南早已拉开了大屁股的后门在等着。三人飞身上车,关了后门。张南跳上司机旁的座位,车就开动了,飞快地向东奔去。城墙南门外只有几个单位,其余的地方都是庄稼地,王拓开着车很快就钻进了两边是玉米地的小路上。这时候,王拓和张南才放下了心。张南头向后歪过去问:“得手了没有?”
“得手了,一枪就打到他头上了,骡子还补了一枪。”玉玉说。
“好,为民除害,你们都是英雄,是好汉。”王拓说。
在西京城枪杀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枪声一响,西京的警报立即拉响,很快尖利刺耳的警报声已经响成一片。军警宪特快速出动,一部分警察和宪兵就奔向了枪响的红十字会医院而来,抓捕打枪的人。他们来到医院,杀手早已逃之夭夭,看到的只是几滩血和被医院抢救的中枪的人。没有抓到枪杀梁义忠的人,当局就全城戒严,挨门挨户的大搜查,一连折腾了好几天。
再说王拓开着车,三十几分钟就到了灞桥。王拓停了车,对玉玉他们说:“不能远送了,我还要给人家还车。现在安全了,你们抄小道走。”说着,从口袋摸出几块大洋,给了跳下车的玉玉,说“好好请弟兄们吃顿饭”,挥手而别。王拓和张南开着车回到了城里。王拓把车还给钱粮处,和张南回到三中,没事人一样,该干什么还去干什么,绝口不提枪杀梁义忠的事。
第二天,枪杀梁义忠的事在西京城里传遍了,有人说:恶霸镇长梁义忠作恶多端,烧了人家司令、政委的家,地下党奉命派人到红十字会医院去枪杀他;有人说:杀梁义忠的是大王村的人。大王村的人不好惹,他杀了大王村三个人,人家来报仇来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把枪杀梁义忠的场面描绘得有声有色,好像自己亲眼见了似的。炎炎骄阳,晃晃白日,光天化日之下西京城里响起枪声,军警宪特全城大搜查,在西高也引起了一场慌乱。当这些话传到西高的时候,小杰暗自吐着舌头,心里明白,父亲让他去红会医院探看梁义忠,肯定和杀梁义忠有关。于是,他心里产生了个想法,要去红会医院看看枪杀后的情况。
下午,下了课,他一个人不哼不哈悄然地去了红十字会医院。他进了红会医院,直奔住院部。医院里已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加强了保安,几个军警在住院部外面走来走去。王小杰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没有引起他们的特别注意。一个军警见他走了过来指着他问了声:“哎,这娃,你做啥呀?”他机警地回答:“我爸让我来看看梁叔。我们是乡党。”那军警就再也没有说什么。他一边走着一边看着,二楼楼道的血虽然已经擦了,但痕迹还在,可以看出是流了不少的血。小杰放慢步子正在那里低头观察着,一个二十多岁漂亮的护士推着打针车从梁义忠房子走了出来,向他的方向走来。他等护士走了过来,迎上前去,甜甜地叫道:“护士姐姐,梁镇长咋样?”
甜甜的叫声引起护士的好感,偏头看着这个眉目清秀、脸上写满笑意的中学生,说:“受了点伤,不要紧。”
小杰一愣,啊!梁义忠还活着?差一点叫出了声。怎么没打死?瞬间的惊讶之后,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又甜甜地叫着进一步核实地问:“护士姐姐,都说打死了嘛?”
“差一点,好悬呀!”护士被这个一口一个姐姐的中学生叫得心就像棉花一样软,毫无保留地回答:“你没见那场面,吓死人了。来了几个好汉,有的去病房枪杀,有两个还在楼口等着,布置得很周密,必死无疑。梁镇长还是命大,听他说,当他出了房门,跑到二楼口时,看到一个叫什么玉玉和一个名字怪怪的,叫啥野骡子的守在那里,就知道跑不脱了,立时就做好了应急的准备。看到玉玉抬枪打来,他头就向左一偏,枪从右脸上的头皮擦过,血流了一脸,就有意倒地装死。这一倒地,那个叫啥野骡子打来的枪就也打偏了,只打到肩膀,保住了命,悬得很!”
“姐姐,那谁被打死了?”小杰又问。
“谁也没死。两个重伤,正在抢救室抢救、观察。”
“谢谢护士姐姐。”
护士笑着,向这甜嘴的学生挥了挥手说了声“拜拜”,就走了。
护士走了,小杰没有走。他又向梁义忠住的房子走去。他要亲眼看看梁义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大概是护士打针的缘故,房门虚掩着,门帘吊着。他从门缝窥看,梁义忠头上和肩膀上都裹着白纱布,半躺在床上打着吊针,正在和来看望他的人说话。梁义忠的确没死——他在心里叫:这狗东西命真大。他哪里知道梁义忠是个江湖老手,提着脑袋干了多年的刀客,杀人抢劫什么场面没经过,很是有经验。看到梁义忠确实没死,小杰就离开了红会医院。出了红会医院,小杰叫了个洋车,没有回西高,让车夫直拉到三中,急急地走进父亲王拓的房子。父亲正在看学生的作业,见小杰突然来了,忙问:“小杰,你咋来了,有啥事?”小杰把他在红会医院了解的情况告诉了父亲。
“没死!?”父亲瞪起了眼,那表情就像满以为自己考试能得百分的优等生,看到发下的考卷上只写了六十分一样,是那样的意外而惊诧。
“没死,只受了伤。”小杰再次肯定地回答。
父亲沉思着,瞬间脸上显出的意外消失了,爱怜地看着懂事的儿子说:“这事不要给任何人讲。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他逃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我知道。”小杰懂事地点着头。
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决心把它烂在肚里,谁也不告诉。                 
 
西京轶事 第四章 险境更诱人
转眼已到了1947年秋,在三中教书的张南突然被捕了。捕他的不是西京的军警特宪,是本县的警官。被捕的那天是个星期天。张南正在房子看书,门房告诉他,说他们县有两个人找他,他就让门房放他们进来。当这两个人推开房门时,张南放下正看的书,抬头望去,见是两个三十多岁不认识的陌生人,疑惑地问:“你们……有什么事?”
两个陌生人不慌不忙,亮出了逮捕证,但并没有立即捕他,没有给他戴上手铐,而是平淡地说:“张先生,请你回县走一趟。”
见到逮捕证张南心突兀地上提了一下,着实吃了一惊,脑子里瞬间反映出的是:“暴露了?”的想法,但很快又轻轻地摇着头在心里自问:“不会吧,这么快就暴露了?”
——张南在红二十六军作战受伤回到家乡,一直在大王村小学教书,蛰居了十余年。虽说大王村距省城西京只有九十余里,但有滔滔渭河相隔,交通不是很方便,大王村多一半人一生都没有走出过方圆十余里地,也算是偏僻的乡村。张南在这里教书,口风很紧。人们只知道他上过师范学校,在国民军李虎臣部队当过兵。李虎臣是本县人。二虎(李虎臣、扬虎成)守长安,李虎臣是总司令,扬虎成是副总司令,抗击超过自己10倍的北洋军阀镇嵩军的围困长达8个月,城中粮食短缺,斗粟百元,后到有价无市,军民挖野菜、剥树皮、餐油渣、咽糠麸,进而煮皮带、吃药材、屠狗杀马、挖鼠罗雀,甚至发生相食死尸的惨剧,吸引、牵制了十几万北洋军,有力地配合了北伐战争。冯玉祥解围之日城内树无皮、草无根、人无颜色,是有名的历史事件。李虎臣做过本省督军,退居家中,虎威犹在。恶霸镇长梁义忠知道他曾经是李虎臣的部下,对张南不敢造次,还敬重几分,见了左一个“张先生”又一个“张先生”,比较客气,多年来相安无事,一年又一年,过得很快。好在是大王村有文化的人相对比较多,在外上学干事的人也有一、二十个,能带回来一些书籍报纸。张南从王拓这些在外干事、上学的人口中了解时政,从这些报纸书籍中研究时政,对国家的大事还比较了解,知道时势发展很快,内心里暗自着急,和党失去联系这么多年,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胡乱飘荡。抗战期间,国共合作,去延安来去还比较自由,本想去延安。但白区工作有白区的纪律,没有地下党组织的许可是不能去的,何况自己是单线入党,去延安谁承认你是地下党?关键的问题是要找到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和党接上关系。这些年,他也曾在暑假暗自去三原、西京找过,但国民党特务到处都是,几天时间的奔波都是无功而返。王拓邀他去西京三中教书,他满口答应,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想到了西京就好找寻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和党接上关系。他的入党介绍人是他在三原师范上学时教他的历史老师。到西京后,他就通过各种关系打听教过他书的历史老师。在打听过程中他找到了一个同班同学。那同学在学校时也是学生运动的积极分子,在西京开书店。从经验和直觉他感到书店对他的同学来说只是一个公开的职业,此人绝不是在专门卖书。他告诉张南历史老师十年前就被国民党杀害了。他在绝望之下思之再三,经过长期的来往观察,觉得这个同学是可信赖的,十有八、九是地下党,就在春季的一个星期天去书店看望同学时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多年的同窗好友,同学对他在校的表现是了解的,相信他说的话,答应向组织反映。一个月后,同学邀他去逛大雁塔,告诉他组织对他是信任的,但脱党时间太长,按照党的规定,长期脱党的要回到党组织必须重新入党,并说他愿意做他的入党介绍人。在书店里的一个秘密的房间,墙上挂着鲜红的党旗,他又一次举起右手,在党旗面前向党宣誓,自愿加入共产党,愿赴汤蹈火为党的事业奋斗终生,回到了党的怀抱。回到党组织才大半年的时间,前几天他还见过开书店的同学,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怎么会暴露呢?暴露也是西京的特务来抓他,怎么是县上来的警察?这样一想,他镇定了下来,取出两个茶碗,拿起正喝的茶壶,倒了两杯水,并给自己正喝的杯子也倒了水,说:“二位先生,远远的来了喝杯水吧,不急,我跟你们走就是了。”说着端起自己的杯子几口就喝了。这动作是要告诉他们没有下毒药,放心喝吧。这两位也就坐下喝了起来,嘴里还说:“跑了几十里路,也的确是渴了。早闻张先生大名,我们是奉命办差,张先生勿怪!”
“不怪,不怪。”张南说着就起身给他们倒茶。
喝了几杯茶之后,空气自然是缓和多了,张南试探地问:“请问二位公差,我犯了什么法?”
“你家老爷子把你告了。”警察说。
“我家老爷子告我?”张南莫名其妙,很是吃惊问,“告我什么?”。
“告你忤逆。”
“忤逆?这怎么可能呢?”张南一边说着一边在想着:他平时对父母很是孝敬呀!每次回家都要给老人买些好吃的,忤逆从何说起?想来想去,他想到了那天晚上的事,难道老爷子认出自己了。
二位公差喝着茶说:“张先生的大名我们早就听说过,您知识渊博,又是李督军的手下,见多识广,知书达理,怎么能忤逆,我们也觉得奇怪。可老爷子就是把您告了,县长不能不管,就派我们来拿您。”
“我也莫名其妙呀”张南摊着手说,提起的心已经放下了。最大的担心“地下党的身份暴露”否定了,这就好办。他心里有些明白了,坦然地说:“二位公差,我给学校的同事留封信,请他代我向学校告个假,你们先慢慢地喝。”说着,拿出笔,在一张信纸上写道:
 
王拓兄:
东窗事发,我被带回县了,请代我向学校请辞。
张南
 
写好,折叠,放入信封,封口,封面写上王拓的名字,拿着信,像要出门拜客似地从容地说:“二位喝好了没有,喝好了咱们就可以上路了。”
“喝好了,喝好了!”两位公差说着站起,还是没有给他戴手铐。张南就像送客人一样和他们走到学校门口,把信交给门房看门的校工,让他礼拜一一上班就交给王拓王先生,和两个公差走出了校门。
星期一,王拓来学校上班。刚走到校门口,门房的校工就喊着他:“王先生,王先生”,急急地走了出来,把信交给了他。王拓边走边打开信看,脸上顿时露出惊诧之色,暑假期间发生的事瞬间涌上了脑头:
一天,张南来到他家,正喝茶的时候,突然对他说,他需要一笔钱。王拓毫不犹豫、十分仗义地问:“要多少?”只要是朋友有难,王拓向来是慷慨解囊,何况是过命之交的张南,没有丝毫考虑的意思。他的回答是肯定的,倾囊相助。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张南口开得很大,说:“我要的多,越多越好。”而且很不客气的说,“刘备借荆州,只借不还。”“谁让你还?”王拓没好气地说,接着缓着口气说:“我倾其所有,给你拿十五个大洋。”王拓说的是实话。他平时交往大、花费大,还要养家糊口,一个中学教师的薪水,能拿十几个大洋已是竭尽全力了。可张南还是不客气地摇手说:“不够,不够。”王拓看张南那神态,心里想:这家伙是想要一大笔钱呀。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疑惑地看着他,问:“你想干啥嘛?要这么多钱,总得说个明白吧!”
“还朋友的账。”张南含糊其词,还是没有说明白。他是不能说明白的,再亲近的人都不能说。他重新入党后,地下党要策反一个国民党的特务头目,要特务头子提供重要情报。那家伙狮子大张口,提出了昂贵的要价。脱党十余年,没有给党做什么工作,张南心里愧疚,觉得自己欠党的账太多,就主动提出自己搞一笔钱。
张南不明说,王拓知他必有隐情,也就不再问,说:“那咱得另想办法。”
“我有个办法。”张南决然地说。
“啥办法?”王拓问
“抢。”张南说。
“抢?”王拓瞪着眼问,不满地说:“抢谁?亏你想得出!”
“我家。”张南一脸正经。
王拓看着张南那正经的脸,知道这家伙不是在胡说,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啥药,就抢白地说:“你到底想弄啥?”
“我要用钱。我父亲有些大烟土,和老爷子要,那是他的命,不会给。我想把他抢了,可以卖不少钱,也让老爷子少吸些那玩意,对他也有好处。”张南说。
“抢老爷子的大烟土?你疯了!”王拓瞪着眼。
“他也是剥削阶级。”坚定地信仰马列主义的张南在师范上学时就读过《共产党宣言》等马列著作,消灭剥削阶级是他坚定不移的信念。
王拓不言语了。张南的家是当地有名的大户。他爷爷做过邻县一个寡妇家的管家。这寡妇在关中颇有名气。其娘家是个大盐商,本省首富。她出嫁时抬拿陪嫁的队伍排了好几里路,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好不壮观。婆家也是巨富名门。她出嫁后不几年丈夫就去世了,守寡执掌家事。盐商家的姑娘从小就受着商业经营的熏陶,有经商头脑,把家业越做越大,商号遍布大半个中国,去北京、下四川不住他人的店,沿路都有自家的商号。八国联军攻打北京,慈禧太后一路西逃,来到关中,一切用度都是这寡妇供给。慈禧太后认了寡妇做干女儿,还封了二品诰命夫人。张南的爷爷在这样的家庭做管家,何等的威风,在老家治了几百亩地,盖了豪宅。张南的父亲小时在自家办的私塾上过学,也是有知识的人。清末乃至北洋军阀统治时期,一度禁大烟一度又允许老百姓种大烟。高收益使种大烟风行一时,到处是大烟地、烟馆。张南家自己也种着大烟。像所有的种大烟的大户人家一样,大烟的奇香使大多数的公子哥儿都染上了大烟瘾,他也未能幸免,抽上了大烟。国民党统治时期,老蒋搞新生活运动,严令禁烟,虽然在这一马平川的八百里秦川没有了种大烟的,但张南家还有不少存货。王拓明白张南打的就是这些存货的主意。
张南和王拓经过一番商议,在这年的暑假回到大王村,策动玉玉和野骡子。一天半夜,他们来到距大王村五里多地的张家村张南家,都用布蒙了面。关中大户人家的家,分前院后院,前院是伙计养骡马住的地方,后院才是主人住的,中间有个二门,把两个院隔开,晚上主人把二门一关伙计是进不去的。玉玉和野骡子随身带着工具,把拴着铁钩的绳子拿出,将铁钩甩上房,试试,看铁钩勾实了,就拉着绳子爬上了房,从天井进了前院养骡马伙计住的地方。两个黑乎乎地枪筒顶住了正睡觉的两个伙计的脑门,用枪制服了,瞪着眼对伙计说:“我们来要东家的钱,不与你们相干,安安地在炕上停着,少吭声!”接着,他们绑了两个伙计,各给嘴里塞了毛巾,开了大门,放进张南和王拓。玉玉又用随身带的工具,拨开二门的门闩,轻声推开,进了内宅,悄悄地从外面拴了几个厢房门外锁门的铁拴拴,使厢房的人无法出来。上房是张南父母住的,拨开房门门闩,玉玉第一个进了上房。他闪身就到了老爷子的跟前。老爷子人老觉少,半睡半醒,已经惊觉,抬起上身惊问:“谁?”玉玉用乌黑的枪口对着老爷子的脑袋,压着声音吓唬着说:“张老爷子,要命你就别动,我们是土匪,来了十几个人,房上房下都是我们的人,来取点东西,不会伤你家一个人,睡下。”张南的父亲吓得像筛糠一样的打颤,不敢反抗,乖乖地又躺下了,圆睁着眼惊恐地看着。母亲也醒来了,吓得用被子蒙着头,不敢向外看,躲在被窝里直打颤。野骡子、王拓、张南都进来了。房门透进了月光,进来的人看黑暗中的人不大清楚,黑暗中的人看进来的人却比较清。老爷子看着张南那一米八多的大个子觉得很眼热,心下在想:“怎么这么眼熟?体型、走路的姿势都像呀……”正想着,只见那大个子领着两个土匪直向夹墙走去。他熟练地推开了十分隐蔽的夹墙门,擦着火柴从里面拿了一包包东西。清末民初兵祸匪祸司空见惯,为防兵祸匪祸张家在盖房时就设计了夹墙。大烟土是禁品在夹墙里放着,想抽时他就从里面取一点。大儿子张南见过他从里面取大烟,也劝过他不要吸大烟。那夹墙是张家的秘密,非张家的主要人不得而知。老爷子看到这里,心里一下子明白了,长长地叹了口气,恐惧的情绪顿时也没有了,轻声地对着睡在一边在被窝打颤的老伴没好气地说:“别害怕,他们只要东西,不会伤你。你养的好娃,家贼。”几个人得手之后就快速撤离了。有张南领着,玉玉他们在内院拴厢房门、到上房取大烟土十分顺利,前后也就十几分种的时间,走时还轻没声地取开了拴着厢房门的铁拴栓。老俩口起来了。老爷子点着了灯,端着到夹墙里去看,大烟土没有了,要命似地直跺着脚喊:“忤逆!忤逆呀!!”
上房的响动吵醒了睡在厢房的二儿子。他披上衣服,拉开房门向上房走去。来到上房的二儿子,看着父亲颤抖着手端着灯从夹墙里出来,不解地问:“大(爸),你半夜三更地弄啥哩?”
老爷子不吭声,端着灯穿过后院的天井向前院走去。二儿子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到了前院,老爷子扫眼看了一下牲口圈,骡马一个不少,有卧着的有站着的,有的还在安详地吃着槽里的草,抬头向一边的炕上看去,两个伙计还被捆绑着。二儿子惊得直问:“咋啦?来土匪了?出啥事了?”
“把他们解开。”老爷子说。
二儿子抽出伙计口里的毛巾,一边给两个伙计解绳一边问:“是不是来土匪啦?把啥抢了?”他在问伙计,同时也是在问老爷子。
两个被解开绳子的伙计木然地互相看着。他们没有见过这样的土匪,把他们绑了,并没有难为,只十几分种就走了,悄悄来,悄悄走,一点响动都没有。去年,邻村的一户财东被抢,掌柜的被土匪绑在院中的树上,逼着要钱,刀架在家里人的脖子上,不说出钱放的地方,就架着柴烧,用火烤,火光照红了一片天,直到要出钱,还拉走了不少粮食。村里人都爬在自家的房上看,谁也不敢近前。今儿个晚上,这土匪是咋了,这么善良。怕是老掌柜的明智,钱给的利索吧?
老爷子淡淡地说:“没啥事了,都睡觉吧。”说罢,端着灯又向内院走去。二儿子跟着他,进了内院,闩了内院的门。老爷子对着儿子说:“你也去睡吧。”二儿子磨蹭着就是不走,还在问:“大,到底发生了啥事?”
“你哥回来过。”老爷子说。
哥哥前几天放了暑假是从省城回来过,买了不少回民的腊羊肉、糕点等小吃孝敬父母、看望家人。老人家高兴的不得了,还夸哥哥有孝心。他不知道老人家说起他哥是啥意思,顺话答话地说:“我哥前几天是回来过。”接着,还在问:“这到底是咋了嘛,伙计为啥被绑了?”
“睡觉去!”老爷子没好气地提高声音吼,走进了上房关了房门。
儿子抢老子,千古奇事,打掉牙向肚里咽,不好给人说。老爷子闷在肚里,闷了好多天,没了大烟土吸,又打哈欠,又伸懒腰,没了精神,终于病倒了。这一病,就是两个多月。病中他越想越生气,病好后就写了状子到县上告了儿子个“抢劫老子,忤逆不孝”之罪。县长收了状子,派人到西京拘禁了张南。
张南之被捕,使王拓很是着急。这事与他也脱不了干系,追究起来也是共犯,必须尽快地把张南搭救出来。上午,上完课他回到房子,就给在县城中正中学当教育主任的哥哥王一斋写了封信,要他出面说情。他本来是想亲自去找一次哥哥,但下午还有课,为人师者,必须尽职尽责,不能耽误学生的学业,误人子弟。写好信后,他中午饭也没吃,出了校门,叫了辆拉洋车坐着去了西京高中,找到儿子小杰,把信交给小杰,告诉他张叔被县上的来人带走了,刻不容缓,要他立即回县找伯父去。小杰给老师请了假,不敢停留,就去车站搭火车回县城去了。到了县城,下了火车,三里多路,小杰急行军式地赶到母校,向伯父呈上父亲的信。伯父看了信就穿上长袍,戴上礼帽,拄着文明棍向县政府走去。
回西京的火车第二天早上才有,小杰必须在县上住一晚上。小杰在大王村小学上学时张南教过他,是他的老师。休息的时候,他想张老师被捕回县一定关押在监狱,本村的狗娃正好是看监的,脑子里便萌生了看望张先生的想法。于是,上街买了些酒菜,提着去找狗娃。果然,张南就在监狱里押着。狗娃给开了监门,放小杰进了张南住的号子。小杰一见张南,眼里顿时涌出了泪花,哀声地叫着:“张叔,张老师……”说不出话来。张南见小杰进来,已从坐着的草铺上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笑容,见小杰面带戚色,遂笑呵呵地说:“小杰,男儿有泪不轻弹呀,叔没事。”小杰说:“我爸让我来找我伯,让他找县长救你……。”“回去替我谢谢你爸。这国民党的监狱,我和你爸都坐过。这次是三回头了……小杰呀,要多关心时政。老师没啥大事,再过几年,这国民党的监狱想坐都没处坐去了……”小杰听出张老师话中有话。国内战争打得正激烈,他知道国民党吃了不少的败仗。和张南谈了一会话,小杰叮咛狗娃好生照看张老师,不要难为他,有什么事就去找伯父王一斋。
在这个县里,小杰的伯父王一斋是数一数二有文化的学人,名气很大,很是受人敬仰。他拄着文明拐杖来到县政府咚咚咚扣着县长办公室的房门。该县县长约摸四十余岁,不胖不瘦,中等身材,穿着蓝色的中山服,留着偏分头,脸稍圆,起身开门,见是王一斋,立即抱拳,笑脸相迎,说:“一斋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请进,请进。”
“我是无事不敢登你的三宝殿呀!”王一斋说。
让进了房门,坐下后,县长倒上了茶,喝着县长倒的茶,王一斋慢条斯理地说:“听说你把张南张先生捕了。他跟随李虎(当地人都习惯把李虎臣叫李虎)李督军搞过国民革命,是有功之人,是个教书的本分的文化人,岂能去偷去抢,还抢的是自己的家,无稽之谈!我来担保,保释他出狱,县长大人不会不看这点薄面吧!”
“一斋兄说哪里话,言重了!”县长又对着王一斋抱了下拳,口气却没软,“百事孝为先。蒋总裁以忠孝治国,孝悌乃头等大事,不孝焉能忠于领袖?忠于国家?他家老爷子把他告了忤逆,这等大事,本县岂能不管,理应过问呀!”
“这事万万不可能。”王一斋断言道。
“他家老爷子说的有鼻子有眼呀!”县长说,“一斋兄请回,兄之金面,弟焉敢不看?但愿此事是假。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不走怎么给他家老爷子交代?怎么消这个案?程序走完了我就放人。”
王一斋看县长这样说,也没话可说,只好起身告辞。
张南被提审了几次,他一口咬定没有叫人抢自家的东西,死不认账。贼无赃硬如钢,县长也没有办法。但他并不想很快放了张南。本县共产党活动猖獗,尤其是渭河以北地区,有的乡镇明面上是服从党国领导,实际上被共产党掌控,成了共产党的地下交通线,窝藏共产党头目的地方。共产党的大头目李先念帅部北窜,竟在栎阳镇的一个村养伤两个多月,无人上报,安全撤离,为此上峰知道后差一点撤了他的职。他要深挖共产党,做出点成绩,让上峰看。大王村肯定是有地下党的。张南是不是地下党?他为什么叫人抢自己家的东西?那一包包大烟土要卖多少钱?抢自己家这样的事只有共产党才能干出。以“忤逆”抓张南只是个由头。他是把张南当共党的嫌疑犯抓的。他要由此顺藤摸瓜抓共产党,抓出共产党的组织。在几次劝说、引诱无效后,对张南动了大刑。张南顽强地忍受着皮肉之苦,依然矢口否认,还说他滥施淫威,要上告。王一斋隔几天就来县政府催案。小杰来看张南时告诉看监的狗娃要照顾好张老师,有什么情况就去告诉他的伯父。狗娃平时对张南处处关照,见张南用了刑,就跑到县中告诉了王一斋。王一斋立即提着文明棍就去县政府找县长,用文明棍戳开县长的办公房门,指着县长脸严厉斥责,告诉他要再胡乱用刑就要组织县中的师生在县政府门前游行静坐,要求释放张南。没有审出什么东西,县长理亏,一脸的尴尬相,不停地赔着不是。
王一斋发了一通火,气呼呼地从县政府出来,心下想:光这样找县长不行,他铁定心不想放人,你再找也没用。解铃还得系铃人,必须让老爷子撤诉,釜底抽薪。于是,他回了趟老家,去张家村说服张南的父亲,劝他撤诉。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老爷子报案时一时冲动,这时候见真的儿子坐了监狱,听说又动了重刑,早已心痛起来。再说,张南坐了监狱之后,老婆和二儿子、儿媳知道是他告的状,都和他不答应,说他老糊涂,都说张南不会那样做,就是做了家丑也不能外扬,和他闹个不休。老婆常常掉泪嘟嘟囔囔和他要儿子,弟弟想哥哥对他冷言冷语,儿媳妇也待理不理他。他早肠子都悔青了。经王一斋一劝,老爷子马上答应,当时就请王一斋写了主动撤诉的状子。王一斋没有停留,拿着撤诉的状子立马回县城去找县长。这下,县长没话说了,没审出个结果,人家又要撤案,只好顺坡下驴放了张南。张南整整被关了三个多月。
张南出狱后没有再到西京城三中教书。地下党通过秘密渠道把他送到了距西京几百公里的旬邑县马栏。旬邑县是个交通很不便利的山区,与延安地区接壤。马栏是群山环抱中的一块几里大的个小平地,据说是秦朝养马圈马的地方。栏——圈也、挡住的意思,马栏即栏马,因此得名,易守难攻,是与陕北相连的很重要的渭北解放区。党的关中地委就设在这里,习仲勋曾任地委书记。1945年胡宗南挑起事端,攻击旬邑县八路军爷台山驻地,八路军的前敌指挥部就设在马栏。许多党的高级干部,如邓小平、彭德怀、习仲勋、刘佰承、贺龙等都在这里工作和战斗过。张南到了那里异常兴奋,一边休养一边学习。转眼就过了1948年的春节,经过学习充电的张南又被党派回西京做地下工作。
回到西京,张南和地下党接上头后,第一个拜访的就是王拓。那是个星期六的傍晚,他估摸王拓已经从学校回到家,就提了包点心去了王拓在粉巷的家。老朋友相见分外高兴,王拓忙让妻子炒菜温酒。他们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张南严守党的秘密,谎称他这几个月去乡下一个朋友家疗伤,才回到西京。王拓心里明白,拿着明白装糊涂,也不细问。他们喝酒聊天,一直到深夜。太晚了,这夜,张南没有走,和小杰住在一起。小杰见张老师来了,高兴得怎么也睡不着觉。张南是看着小杰长大的,对他疼爱有加,也睡不着。他知道小杰是有正义感的孩子,对国民党的腐败统治深恶痛绝,就给他讲了在马栏学习到的一些国内形势和革命道理,讲了国民党进攻延安的失败和在山东战场以及各解放区的战况,讲了毛泽东对解放战争的形势分析,指出国民党的末日不远了。小杰听得非常认真,直觉得黑夜中看到了曙光、看见了一盏明灯。他写的那首述怀明志、对国民党黑暗统治不满的《西江月》词“才别倭寇蹂躏,又陷独夫专权……”写好后一直秘密地藏着,给谁都没看,连父亲都不知道,这夜拿出来让张老师看,以明心志。他向张老师说,在这黑暗笼罩着的西京,他感到压抑、苦闷,表示他早就想去延安,苦于无人引荐。张南此次回到西京,肩负着发展壮大党的组织,特别是年轻人,为解放全中国,建设祖国做准备的重任。他告诉小杰学好本领,在西京一样可以有所作为。他们谈得非常投机,一直谈到天快亮。对小杰张南一百个放心,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发展他为地下工作人员,就明确地告诉了小杰他的真实身份。由于小杰年龄还小,这夜,张南介绍小杰参加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共青团的前身),成为地下团员。兴奋、激动的心情使小杰周身的每个细胞都难以平静。当张老师困倦得两个眼再也睁不开了,呼呼入睡的时候,他却一点睡意没有,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桌前,提起笔,稍一思索,把自己的心情倾诉在了纸上,写下了《卜算子.地下入团大喜》一词:
 
卜算子
地下入团大喜
久怀凌云志,
登天恨无门。
惊喜信使从天降,
引我与君归。
从此前路广,
振翮展翅飞。
明知虎穴多凶险,
险境更诱人。
 
西京轶事 第五章 智过嵯峨山
王小杰悄然地离开了西京高中。他没有告诉任何同学,也没有告诉父母。同学和家人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寒假前考试结束的第二天,等不得学校宣布放假,一大早起来,洗了脸,王小杰背上挎包,里面装了简单的洗漱用具和准备路上消磨时间看的小说巴金的《家》,来到西京火车站,等了不大一会,一辆去煤城的闷罐子车从东向西开来,在西京车站停了下来。工人正忙着给火车加水。他爬上了这趟车。闷罐子车上已有十几个人,大都是穿得比较破旧的去煤城挖煤的工人或者是和他们有关的人。小杰寻个空地铺了张报纸坐下,拿出《家》看了起来,可怎么也看不下去:
成为地下团员半年后他被转入地下党,在西京地下党的领导下做学运工作。国民党报纸充斥着对共产党的恶毒攻击和宣传,布满了虚假的对国内战争的不实报道。西京高中是国民党西京教育局重点管理的学校,学校管理很严,三青团组织很是活跃,黑暗、沉默笼罩着这个学校。小杰把党的方针政策变成自己的语言,把国内战争的真实情况,悄然地告诉刘倩、李兰香等几个一起考上西京高中的同学和相好的校友,通过他们在学生中传播,仿佛黑夜里划了一根火柴,有了光明和亮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点点火光在西京高中的学生中蔓延着、渗透着,宣示着对黑暗的不满和对谎言的澄清。
昨天,本学期的考试刚结束,吃过下午饭,他回到宿舍,张南就来到西高找他。正好宿舍的同学都还没有回来,张南顺手闭了宿舍门,告诉他国内战争的形式发展很快。辽沈战役之后,解放军主动进攻的第二个大战役淮海战役已经打响,正在围歼着国民党的军队。未雨绸缪,为接收政权、建设新中国做准备,党组织决定派他去解放区马栏党校学习。这决定对小杰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他做梦都想去延安。虽然马栏不是延安,但是关中地委所在地,是党培养干部的一个重要基地,也是有志青年梦寐以求想去的地方。“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这歌词在西京暗里流传,是对解放区的真实写照。那里的天比西京蓝,比西京亮。那里充满自由、民主和幸福,人民欢天喜地,吸引着白区青年的心,多少有志的青年为了自由和解放奔赴了解放区。一听到这决定,小杰的心都要激动地跳出来了。张南告诉了他走的路线,和地下交通站接头的方式,就匆匆地走了。这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早已飞到了解放区……天刚明,同宿舍的同学还在睡梦中,他就起来了,悄悄地出了宿舍。
闷罐子车加满水就开动了,西行约二十多公里就转头向东北方向的煤城开去。这闷罐子车就像头老牛,哐当哐当闷声闷气地又行了几个小时,才到了三原县车站。小杰下了车。
从三原县到张南告诉他去的第一站鲁桥镇党的地下交通站,还有几十里的土路。他没有进县城,在路边的小铺吃了碗面,甩开步子就上了路。已经是数九寒冬、滴水成冰的时候,北方的天气十分的寒冷。路两边田地里前几天下过的雪还没有消完,压在冬小麦之上,像毡一样的绿地里覆盖着一块块的白雪。北风卷着地里的雪粒呼哨地吹着,带着雪粒的冷风刮打在脸上就像刀割的一样。小杰的心是热的,他要去的是向往已久的光明之所在,那地方以强大的磁力吸引着他。他顶着寒风,大步流星,走得身上热乎乎的,解开了棉衣的扣子,全然不觉得冷,一直走到天黑才到了鲁桥镇。
鲁桥镇位于嵯峨山原下,是去陕北、甘肃庆阳、宁夏的货物中转站。出鲁桥镇不远就要上原进山,商人到了这里都要休息,整装出发。来去的货物都要先运到这里,然后再向外发送或者在这里交换。不大的乡下小镇,一街两行商号林立,来往商贾川流不息,却也有一番繁忙景象。按照张南的交代,要他来这里后去找商会会长郭峰。由郭峰安排他们去马栏。商会会长是这里的头面人物,郭峰没有人不认识的。王小杰到了鲁桥镇,一打问就找到了郭峰家。
郭峰家是一座有三间门面房、坐北向南的院子,虽然天已黑了,门还开着。小杰走到跟前,站在门外,举目望去,见里面东西两个柜台上各点了一盏有玻璃罩子的煤油灯,货架上布满了百货日杂、布匹等物什;东边的柜台里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留着八字胡、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礼帽,一身商人打扮、稍有点发福的人;西边的柜台里站着一个穿着棉衣棉裤的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正在给一个买货的妇女取货。小杰估摸着东边坐的大概就是郭会长了。这时候,那个买货的妇女买好了货走了出来。为了进一步证实,小杰迎上前去甜声地问:“大嫂,请问,哪位是郭会长?”那妇女向外走着并没有停步把头向后一瞥,说:“里面坐的那个就是。”“谢谢”小杰点头称谢,说着就走了进去,走到东边的柜台前,按照张南交代的接头方式小声地问:“请问,您是郭会长吗?”
那人站了起来,眼里射出精亮的光,审视着面前的小杰,拖长声音问:“您从哪里来?”
“我从西京来。西京的张先生让我给您带些东西,走得仓促,没来得及带,对不起。”小杰用张南交待的接头暗语说,接着又补充介绍说:“我是西京高中的王小杰。”
“请进,请进。”接上了头,确认无疑,郭会长忙从柜台里走了出来,招着手让着他“里边坐。”
穿过门面房,他们向厢房的客厅走去。郭会长朝上房喊着女儿:“芳,打盆洗脸水。”
“知道了。”上房里传来清脆的儿音。
郭会长领着小杰进了客厅,说:“到了这里你就放下心,虽是蒋管区,地下党的力量很强,咱渭北纵队的嵯峨游击队常来这里,群众基础比较好。”
那芳儿应了父亲的叫声,就拿起脸盆,从烧开的锅里舀了瓢开水倒进脸盆,再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向脸盆倒着,把自己的小手伸进水里试着温度,确认好了,就端了出来。
郭会长的女儿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圆圆地脸上有两颗像黑珍珠一样的眼睛,扎着两个小辫,穿着花布衣服,端来水放在一个小方凳上,看了小杰一眼,顺手拿了个甩子,两唇轻开,说:“到外面打个土,洗脸吧。”说着把甩子递给小杰,回身向上房走去。
在这大西北的黄土地上,到处是面粉一样的黄土,风稍一吹就会尘土飘扬。一路走来,小杰早已是风尘仆仆了。小杰接过甩子,下意识地向身上一看,上身下身布满了一层细细的黄土粒。只顾和郭会长说话,把这一身尘土都带进了客厅,心里直觉得这芳儿年龄虽小心却很细,忙到四合院的天井用甩子上身下身地打着,打掉了一身的风尘。清理了身上的尘土,小杰回到屋挽着袖子,把手伸进放在小凳上的脸盆去洗脸。他手一接触到水,直觉得那水说烫却不烫,说不烫却有点烫,在烫与不烫之间,恰到好处,就像他每次回家母亲给他打的水一样。一股暖意顿时涌上了他的心头,有了到家的感觉,不由得向回到上房的芳儿去的方向感激地看了一眼,两个手伸进热水盆,贪婪地用毛巾擦洗着脸。
郭会长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说:“你先喝点水,休息休息,我还要到前面接几个人。”说罢,就又回到前面的门面房里去了。
前后不到一个小时,郭会长陆续领进来了三个人,前两个都是陌生人,看样子比小杰也大不了一、两岁,也都是高中学生。每个人进来,郭会长照样是呼喊着芳儿端出一脸盆温水让洗脸。先入为主,后来为客,小杰先到,就主动地帮着芳儿打水,招呼后来的洗脸。出乎小杰意外的是最后一个领进来的竟是李兰香的表哥——西京大学的马正在。他在惊诧之后立即站起,迎上前去,叫了声:“马大哥。”
马正在也看到了小杰,惊声地叫着:“小杰,是你!”
他乡遇故人,自然是高兴的事情。小杰招呼马正在坐下,给倒了杯茶水就去上房端出芳儿舀的洗脸水,让马正在洗。
连王小杰一共到了四个人。人到齐了,待马正在喝了杯茶水,郭会长就叫大家去吃饭。晚饭是芳儿和她妈早已准备好了的。关中地区是中华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讲道德,重礼仪,尤以泾、高、三(泾阳、高陵、三原)三县为最。鲁桥镇属三原管辖,又是商贾来往歇脚之地,更是对礼仪看得重一些。郭会长一声吃饭的吆喝,芳儿和她妈就给上房中间亮房的古老结实的方桌上,端上了一个摆着四样菜的深红色的大木盘。关中八大怪:面条像腰带,锅盔像锅盖,辣子是道菜,碗盆难分开,房子一边盖,帕帕头上戴,姑娘不对外,唱戏吼起来。吃饭总是离不开辣子,那四样菜是:一盘炒豆腐、一盘白菜炒粉条、一盘咸菜、一盘油泼辣子。主食是包谷稀饭和包谷面加了一点麦面做的馒头。在这战争年代,这已经是比过大年都好的招待了。那油泼辣子颇受四人欢迎。他们喝着稀饭,啃着馍夹油泼辣子和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这夜,他们四个人就睡在郭会长家厢房的一个大土炕上。芳儿早已把炕烧得热腾腾的。为了保持温度,她还给炕通里搵上了柴末,既压着火又使火不灭,慢慢地燃烧,睡在炕上谁也不觉得冷。也许是长途奔波都困了,一躺下,四个人都呼呼入睡了。半夜里,就在他们睡得正香的时候,忽然隐隐地传来了呜呜咽咽女人的哭声。王小杰睡觉灵醒,听到哭声,马上就醒来了。侧耳细听,从哭声传来的方向,他断定哭的人是在郭会长的上房。正好,也要起夜小解,他迅速地穿上衣服,轻手轻脚的下了炕,又轻手轻脚地慢慢地拉开房门闩,走到院子,向上房望去。只见,上房东屋的灯还亮着,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出于好奇,小杰向上房东屋的窗前走去。屋里传出了郭会长的声音:“别哭了,同志们还在前面睡觉哩,别影响了他们的休息!大(爸),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去了也是喜事……”小杰一下子明白了——郭会长年迈的老父亲去世了。在北方,寒冷的冬天,一些年事过高的老人,往往熬不过去,突然去世是常有的事。在郭会长的劝说下,屋内的哭声停止了。小杰的脚下似乎绑上了千斤重的铁块,再也挪不动了。为了他们能睡好,他们把悲伤压在心里;因为有他们,他们止住了哭声。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把内心的无限感激、尊敬之意、歉疚的心情所产生的目光投向了上房东屋,天寒地冻,浑然不知。
前面门面房里的灯亮了。那是睡在那里看管货物的商号工友起来了——按照郭会长的安排,他们四个人要装扮成送货的客商在天明前出发。工友起来给他们准备行装。灯光把小杰从呆滞中唤醒。他回到房子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出现的是郭会长忙碌的身影,一会儿出现的又是郭会长女儿芳儿端着热水的形象,一会儿又是郭会长死去的老父亲、哭啼哽咽的声音、郭会长劝慰的言语、嘎然而止的哭声……他在心里说:这是一家多好多淳朴厚道的人呀!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厨房里响起了做饭烧火的风箱声,那是芳儿和母亲为他们做饭。昨天,郭会长安排他们今天天不明上路,赶天明一定要走到嵯峨山口子。大家都起来了,又是芳儿给他们端来了洗脸水,温度依然是恰到好处,把手放进去,顿时一种舒服的感觉从手上像导电一样传到身上。王小杰瞟了芳儿一眼,那脸上已没了昨日的喜色,眼下明显地挂着泪痕。他迅速地埋下头,匆匆地洗着脸,不知怎的眼里也有了泪花,便赶忙用洗脸的毛巾掩饰地擦去。
早饭依然是用红木盘端上来了四个菜,少了一盘豆腐,多了一盘炒鸡蛋。油泼辣子是少不了的。芳儿端上来了热腾腾、熬得稠稠的红豆玉米稀饭。郭会长和商会的工友陪同他们一起吃着。郭会长不停地劝着他们:“要上路了,多吃点。”“这一吃,下一顿在啥地方吃还说不来哩,路上给你们一人准备了点蒸馍,怕只能吃冷漠了,多吃点。”马正在他们三人吃得十分的爽意和可口,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可小杰却慢腾腾、勉勉强强才吃了一碗:老人去世了,主人把痛苦压在心里,这样全心全意热情地招待他们,他内心里老是有一种歉疚的感觉。
吃罢饭,顶着满天的星辰,要上路了。郭会长和那个工友都拿出短枪,撩开上身外衣插在腰里,领着他们到隔壁养骡马的院子,牵出早已准备好的四匹骡子。每个骡子上都驮着捆好的货物。郭会长说:“你们四个人,一人拉一匹骡子,都扮成送货的客商要混过关卡。这一路不大太平,有民团,还有土匪。我们两个把你们送到关卡跟前。过卡子不要怕,要沉住气。你们有商会的证明,混在商队里面过去。”
郭会长走在前面,那工友走在后面,他们四个人牵着骡子走在中间,上坡下坡,沿着弯弯曲曲的路走了几个小时,东方渐渐地露出鱼肚白,郭会长说:“天要亮了,前面不到一里路就是山口子,那里有民团把守,混过去。过了卡子有人接应。正在,你年长,把大家带好。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你们看,前面隐约可以看见骡马队,跟着他们走。”
和郭会长挥手而别,小杰不由自主地从嘴里冒出了一句:“郭会长,你赶快回去吧!”语言中含着焦虑和催促之意,言下之意就是说:你家里还停了一个过世的老人,你赶快回去料理吧!去马栏的第一站在郭会长家他们受到了热情接待;放下去世的老人,郭会长把他们又护送了几十里,这革命同志之间的感情比什么都深厚都亲。小杰心存感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郭会长走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拉着驮着货的骡子和大家一起向山口子走去。
山路弯曲,起伏不平,有的地方还相当的陡峭。向山里送货除了人背肩挑,主要就是牲口驮运了。到了山口子,那里已经有十几头骡马驮着货物等着放行。荒凉的山口子,两边都是陡峭的高山,中间一条川道,乱石里长着杂草、灌木,零星地有几颗树。一根竖着的木桩上用绳拴了一根椽一样的杨木一头高一头低就像蛮不讲理的凶汉横躺在路上挡住了来往的行人骡马,只有民团的兵把那杨木压起来才能放行。稍上一点,半坡的一块不大的平地上有三间两面流水的土坯瓦房,住着民团的兵,看管着山口子。几个穿着灰衣服的民团兵,肩上背着长枪在检查、询问、观察着过往的每一个人。马正在、王小杰他们跟着行人、骡马队鱼贯而行。马正在早已从口袋拿出了郭会长给他的商会证明,等着递上去让那站在山口检查的兵看。就在这时,一个吃得胖胖的、斜挎着盒子枪站在一旁贼溜溜地看着来往人畜、小头目样的兵,指着他们说:“你们四个出来。”
他们停了下来,走出了鱼贯而行的骡马队。马正在向前一步,递上证明,说:“老总,这是我们的通行证。”
那兵头没有接他的通行证,说:“看你们长得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那像跑山路送货的?学生娃,是去陕北投奔共产党吧?”
“不,不,我们的确是给甘肃庆阳送货的。”马正在说,“这是商会发的通行证。”又把通行证递了上去。
那兵头手把马正在伸出的手拨了回去,说:“唬谁呢?学生娃,往陕北跑的赤化分子我见的多了。就你们这几个嫩芽芽子,还想蒙混过关?”
被敌人看出来了,马正在吓得脸都白了,接不上话茬,不知说什么好,呆楞地站着。这可怎么办?每个人都想着这个问题,心咚咚地在跳,手捏着一把汗。从学校走时小杰装着平时积攒的两块大洋,准备路上用。他下意识地在口袋摸着,顿时灵机一动,掏出大洋,走上前去,甜声地说:“老总大哥,您好眼力,我们就是学生。我是郭会长的外甥,放假了,和几个同学替我舅跑趟货。我舅说,请您和弟兄们喝几盅。”说着,把两块大洋塞进了那兵头的手里。
兵头把大洋放在耳边弹了弹,确认是真的,看着小杰说:“还是这小兄弟懂事。既是郭会长的外甥,那我们就放心了,放行吧!”手一挥说,“过吧,过吧。”
过了关卡,大家长长地松了口气,都说:“好险,好险,多亏了小杰的两块大洋,还是小杰机灵。”
又行了一程,到了一个三叉路口。一条是往甘肃庆阳和宁夏去的路,一条是往旬邑马栏去的路。他们踏上了去旬邑马栏的路,又行了一里多路,远远地看到路旁的一个石头上坐着一个戴着破旧帽子、手里拿着一根棍、风尘仆仆、酷似农民模样的人。他把手里的棍时不时悠闲地在空中挥来划去,很是自在潇洒。小杰想:在这荒山野岭、旷无一人的地方,坐在那里不是歇脚就是等人。及至走到跟前望去:原来是一个三十四、五岁,个不高,瘦瘦的,头发也没有修剪,敞着外衣,裹着的绑腿全是泥土的青年人。见他们来了,他站了起来,有意把手中的棍向前一伸,横挡在他们前面,喝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说罢,哈哈大笑,道:“估摸着你们快到了,我在这里等你们多时了。谁是马正在?”
“我是。”马正在向前走去。
“王小杰。”
“到。”
“……”他一一的点了名,确认无误,嘻嘻地说:“鄙人姓杨,叫我杨同志、老杨都行,亲热点就叫杨大哥,跟着我走。这里是解放区管辖,但和国民党统治的地方犬牙交错,旬阳县城还在国民党统治之下,西边距甘肃庆阳、宁夏也不是很远,马匪(马鸿奎的部队)时有侵袭。我们要绕着走,要特别注意安全。”说着,他把棍一拄,走在了前边——在山里走长路,有经验的人大都要拿根棍或根竹竿当作拐杖,以助行程。
一路走着,老杨一边谈着,时不时地用棍指着路上的山梁、深沟、树林,给大家介绍着这是什么梁,那是什么沟,什么林。他说:“我们现在走在嵯峨山上,你们知道吗,这山上埋了一个十分英明的皇帝,那就是李世民。他很爱民,不愿意侵占农民的好土地,就选择依山为陵,向山里打洞子。唐朝的陵墓大都是依山为陵呀! 刘子丹领导的红二十六军、习仲勋领导的队伍都曾经活动在这一带,尤其是习仲勋,长期在这里活动。习仲勋同志是关中富平人,上高小时就参加了革命,搞过农民运动,在杨虎城部队搞过兵运,任过陕甘宁游击总队政委。他带领游击队活动在渭北富平、耀县、铜川、宜君、山原、旬邑、临潼等广大地区,打土豪,分田地,宣传进步思想,是渭北地区革命的重要创始人。他参与领导创造了在耀县的照金根据地。当时的省委书记杜衡执行极左路线。这个王八蛋,非要南下关中平原在渭南、华县发动渭华暴动。李虎臣部的一个旅长许权中是咱们的地下党员,杜衡指示他策动那个旅起义。许权中把队伍是拉过来了,可那是国民党驻有重兵的地方,很快就调来部队镇压。暴动失败了,他也叛变了,大批地下党员被出卖,给革命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习仲勋同志和杜衡做过坚决的斗争,不同意杜衡的意见。杜衡叛变后,照金根据地彻底暴露了。习仲勋和一些同志又来到旬邑县发展了南梁根据地。习仲勋任陕甘宁边区苏维埃政府主席,在1935年的肃反中他和刘子丹一样在陕北被捕。毛主席领导的中央红军来到陕北,把他们解救了出来。1936年以后,习仲勋还任过关中特委书记、司令员、政委等,也活动在这一带,是爷台山战役的主要指挥员。”
   说着说着,走过了一片树林,他手指着说:“这里是爷台林,西边不远就是爷台山,就是南梁根据地,党的许多高级干部都在南梁根据地工作过。几个老总,彭德怀、刘佰承、林彪、聂荣臻,还有邓小平,多了,都在这里工作过。你们知道爷台山战役吗?”
   几个人都说:“从国民党的报纸上知道一点,当时报上吹得很厉害,说胡宗南指挥打败了八路军,打了个大胜仗,占了大片土地,具体说不上来。”
   老杨说:“别听他们胡吹冒撂,国民党的报纸尽说假话,完全不是这样。”说着他举着拇指说,“毛主席真伟大呀!指挥打了一个漂亮的反击战,又打了一个漂亮的政治战。具体情况是,抗战时期国共两军以爷台山为界分区设防,双方守军面对面相安无事地度过了8个春秋。1945年7月,中国的抗日战争已接近最后反攻阶段。在这样的形势下,国民党反动派得到美帝的支持,积极准备向陕甘宁边区进攻,企图夺取关中,威胁延安,牵制八路军开赴日军后方扩大解放区的行动。15日至19日,第一战区代司令长官胡宗南,将韩城、朝邑河防部队及河南前线部队星夜西调,分别集结在淳化、耀县、铜川、旬邑等地,完成了对八路军关中军分区的东南西三面包围,兵力约有11个师。21日,国民党军暂编第59师、骑兵第2师等部,分别由淳化、方里镇、土桥等地向爷台山等地发动进攻。守备爷台山的八路军警1旅战士打得很猛。同时投入战斗的还有关中分区保安纵队和新4旅的一部分兵力。他们利用有利地形,先后打退了胡宗南部队的几次进攻,战斗一直打到23号,胡宗南的部队仍毫无进展。自从战斗打响时起,胡宗南一直关注着部队的进展情况,只想一举拿下爷台山向蒋介石报喜,但三天过去了仍然毫无进展,他很是着急,又把预备第3师也调上来了。国民党骑兵第3师压上来后,爷台山我军守军压力陡增。虽然阵地还在,但伤亡渐大。一直坚持坚守阵地的贺龙找副司令员李井泉、参谋长张经武和副参谋长李夫克商量,认为:我军的作战指导思想一直就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现在爷台山阵地是守住了,但伤亡太大,这不是我们的目的,跟敌人拼消耗我们拼不起。就以司令部的名义,向我们的中央军委请示,要求撤离爷台山,另调358旅回援,等条件都具备后再考虑反攻,把阵地再给拿下来,要尽量避免损失。军委立即同意了这个提议。同时,毛主席还指示贺龙,要他与徐向前、关向应等人一起通电全国,宣告事情真相。还要请公正的调查组来爷台山调查事情真相,要让蒋介石在政治上被动。对毛泽东的这一指示,贺龙深为佩服,说:‘主席就是主席,我们只能考虑到军事,他却能考虑到政治。军事撤退,政治进攻。要让他老蒋措手不及。’接着,我军358旅一边急行军驰援爷台山,爷台山守军一边主动撤离,放弃了大小40多个村庄。胡宗南部队占领了纵深10公里、正面宽50公里的地方。7月28日,就在胡宗南占领爷台山的第二天,新闻界就开始炒作爷台山战斗了。国民党报纸大加宣传,吹嘘他们打了个大胜仗,实际上是咱们的主动撤退。胡宗南向蒋介石报喜的电报和贺龙等向蒋介石、胡宗南抗议的电报几乎是同时发出去的。蒋介石一边拿着胡宗南的报喜电,一边拿着贺龙等的抗议电。贺龙电文犀利的措辞让蒋介石觉得不是滋味。在爷台山战斗被舆论炒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以张宗逊为司令员、习仲勋为政治委员的爷台山反击战临时指挥部成立,各参战部队集结于马栏地区,各种反攻准备工作紧张有紊地进行着。反攻作战于8月8日黄昏时开始,于午夜正式打响。战至10日上午,我军收复主动撤出的全部失地。并且歼灭国民党军5个连及1个营部,毙伤敌100余名,俘敌营长以下36名,缴获轻重机枪19挺及大批弹药。这批缴获的武器及爷台山上残留的印有美国制造字样的弹壳,向8月12日来到爷台山进行调查的美军调查组提供了有力的证据。美军调查组在爷台山转了一圈,一句话没说,就悻悻而归了。”
   老杨很健谈,说:“解放战争打响之后,摧枯拉朽,国民党节节败退,大片土地被我们占领,革命形势比预想的发展得快得多。你们到党校来学习,是党对你们的培养,肩负着历史性的重要使命。要学好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坚定共产主义信念。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最本质、最核心的东西是为人民服务。毛主席的那篇‘为人民服务’一定要认真地读!马列的灵魂是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抓住‘为人民服务’这个核心和‘实事求是’这个灵魂,就学到了真经,受用一生……”
他滔滔地讲着,既讲在这一带活动的领导人和作战的故事,又深入浅出地讲理论,颇得要领。这无疑是马正在、王小杰他们还没到党校上的一堂生动的政治课。老杨脚下轻松,疾步而行,看得出跑惯了山路。过了一个山梁又一个山梁,翻了一个深沟又一个沟,老杨一会儿拄着棍,一会儿把棍在面前挥舞着,显得十分的自在,就像是在游山玩水。一路上,他从马列讲到孔子、孟子、朱熹、王阳明、程颢程颐,还讲到关中大儒张载、周至县的李二曲。老杨说:“关中这个地方,人才辈出,地灵人杰,物产丰富,是个帝王建都立业、兵家必争之地。”接着像考问大家似地说:“你们都是关中人,对关中历史上的名人知多少?有个李二曲你们知道吗?知道他不愿做官的故事吗?”
李二曲,何许人也?把大家问住了,都沉默了,似乎四个人都不知道。王小杰用心地搜索着大脑的记忆,脑子里有个概念,隐隐约约父亲像曾谈起过这个人,就试探性地说:“好像听我爸说过,康熙几次下诏,他都避而不接圣旨。”
老杨点着头说:“对,李二曲,清朝时期有名的理学家,陕西汉子,生、蹭、冷、倔,重操行,守气节,发誓不做满人的官,不穿满服,不剃发,一直到死都是留着发,穿着汉服。由于他是当代名儒,清政府也不敢治罪。康熙闻其大名,几次下诏书请他出来做官,他都远避他乡,不接圣旨,甚至以绝食相拒,是个很有骨气的人,那性格就和鲁迅差不多。”停了下,他又问:“你们知道程门立雪的成语,知道不知道‘程门非雪’的典故?”
这一下又把大家都问住了,相顾茫然地看着,面面相觑,谁也说不上来。
“那是鲁迅和许广平的故事。”他侃侃地讲开了,“……有一天,许广平去看望鲁迅,见鲁迅正在睡午觉,不忍心叫醒鲁迅,就写了‘程门立雪’四个字放在桌上走了。鲁迅醒来见到许广平写的字条,笑了。他给许广平回了封信,只写了四个字‘程门非雪’,意思是说他的门前没有雪,不必那样恭敬,何不把他叫醒。鲁迅是个很严肃的人,但对许广平是一往情深,只有许广平去他那里才敢翻他书架、床底下的书……”
从鲁迅谈到周家三兄弟,他说:“鲁迅的小说写的很好,《阿Q正传》描写的阿Q精神,谁没有?人人都有,深刻地挖掘了人性,触及到人的弱点和灵魂。他的杂文十分的犀利,他的人格很是高尚,毛主席说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评价很高。他视名利如粪土,诺贝尔文学奖要授予他,征求他的意见他不要。他和重名利地位的平常人想的不一样。这在平常人看来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在他看来有和没有无所谓,人格高洁,是个真伟人呀!!……鲁迅的弟弟周作人别看他是汉奸,但文学上的成就不能抹杀。他才华横溢,涉足许多方面,是中国现代著名的散文家,还是文学理论家、评论家、诗人、翻译家、思想家,中国民俗学开拓人,新文化运动的杰出代表,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鲁迅的三弟周建人是中国民主促进会的创始人之一,著名的社会活动家、生物学家,在多个大学当过教授,三兄弟都是人杰。只可惜同是亲兄弟,周作人那么有才华,却远没有鲁迅那样的骨气,成了汉奸,人格远不如鲁迅,可惜呀可惜……”他连声嗟叹。
从周家三兄弟又谈到郭沫若、巴金、矛盾,谈他们的作品,谈他们的人格。他说:郭沫若是个才子,绝顶的聪明,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小时候他上私塾,先生让对仗,说了个“扑蝶”,点名叫他的堂兄对,他堂兄直戳戳地站在那里半天答不上来。他看堂兄搔头抓耳答不上来,忽地一下站起,出口就说“打虎”。既很对仗又很有气派,先生惊呆了,对他赞不绝口,说这娃娃将来一定能成大器。他是中国新诗的奠基人,古文字家,戏剧家,甲骨文专家,成就斐然……。他赞扬巴金、茅盾都是文学大师、文字巨匠,当代最著名的作家,不仅作品丰厚,而且人格高洁……。他满脑子都是知识,海阔天空地漫谈着,几个省城来的学生一边用心地听着,一边走着,不经意间就驱走了大家身上的疲劳,一百多里路,没有歇脚,一直走到傍晚才走到。
到了马栏党校,把骡子拴好,交了货物,老杨就领他们到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大房间,在地上铺了些麦草,打着地铺,就是学员们睡觉的地方了。没停歇地从天不明走到天黑,饥了啃个郭会长给带的冷漠,整整走了一大天,这时候四个人都感到腿都不是自己的了,都走肿了,扑踏地一下,瘫倒在地铺上,谁也不想动。可老杨浑然不觉累,端着水盆去给他们打烫脚水,一人一盆地倒好,放在他们跟前,关切地说:“都起来,洗个脸,烫烫脚,这样解乏,舒服。”叫他们起来烫脚之后,老杨又去安排晚饭,忙个不停。一路上,这衣着破旧、个头不高、貌不惊人的交通员以自己渊博的学识早已使四个省城里来的学生折服得五体投地。这时见老杨又是打烫脚水又是安排晚饭,更是感动不已,深感解放区里藏龙卧虎,解放区的干部革命意志坚强,自己缺少锻炼,十分的脆弱,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地向他们学习,从思想到体力认真地锻炼。小杰爱动脑子,一路走来,感受颇多,躺在草铺上脑子里渐渐地酝酿出了一首诗:《马栏行》
 
马栏行
寒假进马栏,党校短学习。随行有三人,途中多惊奇。
鲁桥第一站,到站如同家。小女端热水,阿妈备晚茶。
夜来天气冷,火炕把被加。午夜老人世,禁哭止喧哗。
关怀甚周到,行程装备齐。连夜扮行装,一人一骡骑。
险过敌哨卡,进入解放区。接我交通员,形似一农民。
头戴一破帽,手提一根棍,发须不修剪,坦怀两腿泥。
及听其谈吐,四人皆感奇。上及孔孟道,下涉革命理,
不唯论政治,漫谈及文艺。巴金郭沫若,周氏三兄弟,
册册数名著,人人论思品。再观其步履,亦数人中奇。
两腿比我短,个头比我低,脊梁微佝偻,难与我等齐。
谁能料得到,他有惊人力,驰骋嵯峨山,披荆爷台林,                      
途中时舞棍,疾步快如飞。行程近百里,黄昏至马栏,
我们皆瘫倒,他还忙不闲。先舀烫脚水,又去备晚餐,
关怀无不至,照顾甚周全。面对交通员,书生皆汗颜,
入境第一课,先过劳动关。
 
西京轶事 第六章 斗智斗勇
梁义忠在红十字会医院被玉玉和野骡子他们枪杀侥幸没有死,躺在床上养伤时一直在想:真悬呀!差一点就没命了,多亏自己有经验、机灵,不然明年这会儿就是自己的周年。真是重活一世呀!来杀他的是玉玉和野骡子他们,都是把头拴在裤带上在江湖上喋血的刀客(土匪),可得手后迅速撤退,西京的军警宪特全城搜查都没有抓住,必有接应之人。组织那么严密,绝不是那几个江湖混混能想得出的。主使他们的是谁呢?想来想去,在他所管辖的镇里,怀疑最大的是大王村的人。一提起大王村他就头大了,每次征粮征款去大王村,都要带上几十个人,抬着机枪,拿着长枪短枪,不然,你休想征得一粒粮一分钱,总是有人反抗。为此,他枪杀了几个带头闹事的愣头青,大王村的人把他恨死了。玉玉和野骡子都是大王村的人,只是那个黑汉不认识,不知道是哪里人。明的说,大王村是个土匪窝子,可他心里明白,有土匪,也有假土匪,实际上是共产党在暗地里操纵着。大王村有共产党嫌疑是人皆共知的事,肯定有共产党。这些共产党早就想除掉他。尤其是为了对付共产党的渭北纵队和当地的赤化分子,他被国民党封为渭北剿匪总司令之后,地下党更是恨他,欲除之而后快。敢在西京城来杀他,西京城里肯定有内应,有窝点。大王村在西京干事的就那么几个人。他掐着指头在算,算来算去,只有王拓了。对,是他,就是他——他肯定地说。一想到王拓,他就头疼。这人,长期在国民政府干事,披着政府的外衣,疏财仗义,交往很广,黑道、白道、红道,道道通,在国民政府里上下都有他的朋友。家乡的那些有共产党嫌疑的人,那些刀客(土匪),都和他有往来。到西京来都要来访他、拜他,常常还留宿在他家,就像戏上唱的那单童,是江湖上的总瓢把子。凡家乡发生的大事,几乎件件都和他有关联。他都要狗揽八滩屎,插上一手。那年,他派人抓捕了本镇刘家村一个常走西京到陕北这一路的刀客(土匪)刘双娃。他怀疑刘双娃投靠了共产党,或者是用大烟土给陕北倒换紧缺的枪支和物资——这是个走刀尖冒险的事,却获利丰厚。厚利之下就有勇夫,有人就铤而走险,做这个买卖。中间也有共产党人以作这种买卖为掩护探听国统区的军情的,也有跑买卖的人到了陕北被赤化投了共产党的,刘双娃可能就是后一种人。他的一个保安大队的小队长是刘家村人。一天,他密报刘双娃天黑后偷偷回到了家。当夜他就率领着保安大队包围了刘家村,抓了刘双娃。第二天他派了十几个保安押着刘双娃在各村游街示众之后准备枪毙。几个保安敲着锣,押着刘双娃,嘴里喊着“游街示众了!赤匪刘双娃危害党国,游街示众了!明日午时枪决!”他们一个村一个村地游,当游到大王村时,王拓正好这几天回来了,听到游街的喊声和锣声,村里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他也走出家门,紧走几步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刀客(土匪)刘双娃,说:“这不是双娃嘛!咋啦?”
刘双娃见是王拓,就冲着喊:“王大哥,梁义忠把我抓了,要把我游村后枪毙。”
“为啥要杀你?”王拓问。
“不知道,我刚回到家就被抓了。”
“他经常跑陕北,私通共产党……”押解着双娃的保安头目说。
“有证据没有?”王拓问。
“他们什么证据也没有。我在外跑生意,就说我私通共产党。”双娃说。
“随便抓人,反了不成?”王拓喊着,“把人给我留下。”
押解的保安头目认识王拓,不敢造次,忙上前解释:“王先生,这刘双娃有通共产党的嫌疑。梁镇长是奉命抓捕的,是重要人犯,请先生不要难为兄弟。”
说话间,王拓已走到跟前,冷不防地从衣下拔出手枪,顶着保安头目的脑门说:“人留下!没有证据就抓人,哪有这个道理?回去告诉梁义忠就说是我留下的,叫他到大王村要人来。”
围上来的村民中有七、八个楞头青也都掏出了枪对着保安——在这乱世里大王村有枪防身防家的不少。村里少说也有一、二十条长短枪,来十数八个人在大王村根本展不开。去年,大王村一家人家悄悄地来了一个受了伤的亲戚,在这家养伤。也不知道是走漏了风声还是被县上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说是个受了伤的游击队员。县上没有经过梁义忠,直接派了几个人来抓。那几个人满以为到了大王村就能把人抓走,凶神恶煞地走进了这家。男主人见他们来了,又是递烟又是要泡茶,给女人使了个眼色,女人就悄然地出去了,在外一吆喝,很快就来了十几个人,挡着他们不准抓人。县上来的人掏出枪吓唬,说:我们是奉了上级的命令,来抓游击队伤员的,谁敢阻挡就以通共论处。大王村的人不吃他那一套,也掏出枪,而且比他们的枪多人多。大王村的人说:“我们不管你什么队员不队员,只要是大王村的亲戚,你们就别想把人从这里带走。”硬是把他们逼退了。他们只好灰溜溜地走了。他们走后,七八个小伙子连夜就把这个伤员送走了。
听到锣声和喊声,玉玉、野骡子也来了,他们见王拓说了话,就叭叭,各对天鸣了一枪,喊道:“把人留下,到了爷们的地盘就是爷说了算。”
“把人留下!” “把人留下!”——围上来的村人中一片叫喊声。
保安都是当地人,知道大王村人厉害,不好惹,个个吓得打颤。
保安头目还算硬气,说:“王先生,人留下,你总得给个说法吧,不能说留就留。”
王拓皱了下眉头,计上心来,压低声音说:“回去告诉你们梁镇长,刘双娃是党国的人。他是党国派去红区的,抓不得,也杀不得。”
刘双娃被留下了,当天就随王拓,在几个拿枪的小伙子护送下过了渭河,去了西京。党国军政宪特,什么中统、军统,政出多门。刘双娃是不是党国的人,天知道。这事如鲠在喉,气得他打掉牙向肚里咽。乱世,唉,党国里有共产党,刀客(土匪)里也有共产党,共产党有的也伪装成刀客(土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像川剧中的变脸,今天是花脸,明天就可能是黑脸,后天又会变成红脸。玉玉和野骡子是不是也带了红呢?……红的也好,黑的也好,白的也好,夺命之仇一定要报。他咬牙切齿,发誓伤好后先杀玉玉和野骡子和那个黑大汉,再图谋王拓,都必杀之而后快。
黎明前的夜是最黑暗的。在全国解放前几年,西京城和周边的县都充满了血风腥雨,国民党的军警宪特像疯狗一样捕杀着共产党人、进步人士和那些看着不顺眼的人,忠实地执行着老蒋的“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政策。梁义忠伤好后回到自己管辖的镇上,怀着被枪杀的仇恨,大开杀戒。他就像日本鬼子扫荡一样,亲自带着保安大队,抬着机枪,一个村一个村地过,追杀所谓的刀客(土匪)和进步人士,稍有反抗就格杀勿论,连着杀了七个人。老百姓看见梁义忠都吓得打颤,远远地避着走,大人小孩都怕他。谁家的小孩哭闹哄劝不住,只要说一声“梁义忠来了!”立即小孩就被吓得不哭了。
梁义忠有一个护兵王秋生是大王村人。梁义忠从西京红十字医院养好伤一回到镇上,就让他的护兵王秋生回大王村安排了线人,专门监视、探听玉玉、野骡子和王拓的动向。
玉玉、野骡子、黑子枪杀梁义忠之后被王拓和张南送到灞桥,他们满以为已经把梁义忠打死了,在灞桥镇痛痛快快地喝了酒,吃了饭,打着饱嗝摇摇晃晃地回去了。回到村里,他们给人说书似地吹说着枪杀梁义忠的惊险情景。可没过几天,王拓就让人捎话回来,说梁义忠没有死,叫他们赶快走,不要在村里停。玉玉和野骡子得到这个消息,吃了一惊,不敢停留。两人在江湖上混,居无定所,都没有家室,没有拖累,一商量,说走就走,抬腿就去了四十里路外的武屯镇,投奔闲赋在家的民初名将李虎臣门下。
李虎臣家酷似一座小城,围墙似城墙,四角有哨楼,房屋高大,房上的椽都是清一色、粗细一样、刮得光溜溜的松木,深宅大院。两人急急地赶到李虎臣家,向守门的家丁说明来意。家丁告诉他们,李督军在清河的窑洞避暑,不在府上。
原来李虎臣长得高大肥胖,最怕热,在不远的清河滩顺崖挖有窑洞、盖有房子,圈了一个院子,栽树养花,俨然是一处避暑庄园。一到炎炎夏日,李虎臣就和最心爱的姨太,带着几个家丁去那里避暑乘凉。玉玉和野骡子没有停留,又匆匆赶到这里,又一次向门口的家丁说明来意。家丁报告了李虎臣。李虎臣也听下人讲过刀客玉玉和野骡子功夫不错,稍有耳闻,就叫他们进来。
李虎臣穿着宽大的绣着蓝色淡花的白绸衣裤,手里拿着一把大大的芭蕉扇,坐在院内客厅的太师椅上扇着。见他们被家丁领进门,他也不叫坐,盯着家丁领进客厅的玉玉和野骡子,上下端详,甚是威严。玉玉和野骡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李虎臣就闯荡江湖,名声大震。李虎臣原来也是穷人的孩子,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财主逼债,把他妈拴在马尾巴上在地里拖着拉,活活折腾死。他咬牙切齿,发誓要报仇,十几岁就毅然走上了江湖,加入了一个刀客组织。他恨那些为富不仁的财主,每次抢劫大户他都踊跃向前,毫不手软,打、杀、烧、抢,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对那些不给钱不给粮顽固的恶霸手起刀落人头落地,眼都不眨。刀客头子见他心黑手辣,很是勇敢,就和他结为异性兄弟。后来,刀客头子被仇人设计中了埋伏杀死后,他就当了刀客头子,回村把那家害死他妈的财主全家杀得一个不留。再后来,他拉队伍拥护孙中山革命,成了国民革命军,每次打仗,他都手提两把盒子枪光着膀子带头冲锋陷阵,勇不可挡。他带领队伍下河南、守长安,在枪林弹雨中滚杀,名满豫陕。国民党在授军衔时给他授予个中将军衔,和他同时起事的杨虎城当时的队伍没有他的人数多,却授予了上将军衔。这样一比,他嫌军衔低,骂道:“娘娘的个X,瞧不起老子,太不公平了!”一气之下,他把肩章领章摔在地上,说“老子不干了!”就回到了老家。这些故事在当地传得神乎其神,他们早已如雷贯耳,在前辈面前不敢造次,仿佛矮了半截,怯怯地站着。
李虎臣快人快语,出口就骂:“你两个挨刀子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跑到我这避难来了,说实话!”
在真佛面前,两人不敢隐瞒,就把在西京枪杀梁义忠的过程学说了一遍。
惺惺相惜,李虎臣听罢哈哈大笑,说:“你两个崽娃子,胆子不小,敢在西京城里杀人,有点胆,还算个汉子。”说着,他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招呼着说,“来来来,亮一手,叫爷看看。”
来到院子中间,李虎臣望着院里的大树,对玉玉和野骡子说:“林冲上梁山,要交头名状,杀一个人。爷不让你们杀人,你们看,那树上落了一群麻雀,你们一人打一个下来。”
两人不敢怠慢,知道这是李虎在看自己的本领,有意显示自己,互看了一眼,同时掏出枪,眼看着树上的麻雀,手一抬,随着枪响,两只麻雀落了地,其余的麻雀惊得满天飞。
李虎满不在乎地随口赞说:“好身手,把枪给爷。”说着就从他们两人手里拿过枪,左右手同时抬起,对着空中飞的麻雀只看了一眼,瞄也不瞄,叭叭两枪,两只麻雀就栽头向下。两人看得都惊呆了,心想生姜还是老的辣,这李虎的确了得。
李虎臣打下两个飞雀,震慑了玉玉和野骡子,把枪还给他们,说:“留下吧!”家丁便带着玉玉和野骡子下去了。
梁义忠打听到玉玉和野骡子投靠了李虎臣,也无可奈何。他知道李虎是个粗人,草头王,重义气,名气大,不好惹,武屯镇又不是自己管辖的地方,鞭长莫及,就叮嘱王秋生,要有耐心,不要放松监视,等,三年等他个润腊月,玉玉和野骡子总是要回来的,只要一回来就立即报告他。
虽说玉玉和野骡子都是江湖混混,但也有孝心,半年以后,见已风平浪静,就向李虎臣的管家告了假,回家看望父母。他们回到村外,没敢白天进村,藏在渭河滩的树林里,直等天黑后才进了村,各自进了自家的门。说也巧,王秋生爸串门子回家时老远地看这两个人的走路姿势像是玉玉和野骡子,就远远地暗里跟随,直看到他们各自进了自家的门,确信无疑,就急急地去了镇上告诉了儿子王秋生。王秋生马上给梁义忠报告。梁义忠一听,大喜,把王秋生的爸叫到他房子,又详细问了他看到的情况,确信无疑,赏了他两块大洋,把桌子一拍,高兴地吼到:“老天有眼,终于叫老子等住了”,立马通知保安大队集合,杀气腾腾地向大王村奔去。
他们包围了大王村,然后各派十几个人分头去了玉玉和野骡子的家,前门后门堵死,任你插翅难飞。一切布置好后,才开始砸门。玉玉和野骡子半年没回家,和父母兄妹有说不完的话,还没有睡。正和父母兄妹聊着,诉说着别后的情况,听到砸门声,知道不好,他们立即吹灭灯,从屋内蹦了出来,翻身就上了房,藏在暗处向前后门观看,见都有人守着,久走江湖,他们并不慌张。大王村都是房连房户连户的住着,他们就悄悄地在房上走,沿着房墙翻了几家,直到紧挨河滩的那家,跳下房,向围村的保安拔枪就打。那些保安都是当地人,有家有室,打仗是先顾自己的命,那里抵得住这两个不要命的混混,硬是给杀出了条血路,奔向河滩的柳树林。梁义忠带人紧追不舍,枪声响成一片,一直响到天大亮。梁义忠把队伍排成一排,梳头式地在河滩搜查。玉玉和野骡子藏不住身,终也是寡不敌众,两人又是各跑各的,互不照应,子弹打光了,先后都被梁忠义带的人乱枪打死在渭河滩。
除了杀己的仇人玉玉和野骡子,梁义忠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但,无毒不丈夫,他要赶尽杀绝,还有那个直接进病房杀他的黑大汉没有杀。这黑汉子是哪里人呢?他派人按自己描述的样子在本镇找,一直还没有找着。对于王拓,他伤好后,就让人监视、收集王拓私通共产党的证据,还没有弄出真凭实据的东西。这天,他正在和几个人打麻将,他安排在西京监视王拓和家人的暗探,捎回了一封信。他打开看了,脸露喜色,终于找出了破绽——信中向他报告,王拓的儿子王小杰寒假没有在西京,不知去向,有人在车站见他上了去北面的火车,怀疑是去了共区。他让来人立等,写了封回信,要暗探不要放松,继续追查,务求找到真凭实据。
话说小杰和马正在他们到了马栏党校,当晚就被编了班,第二天一切都进入军事化,吹哨起床,刷牙洗脸,整队跑步做操。早饭是小米稀饭和窝窝头,一人一碗稀饭、一个窝窝头,外加一个蒸熟的洋芋蛋。吃了早饭,班长叫每人从地铺上做枕头用的砖各拿一块,一人手里提块砖,整着队,唱着歌,迈着整齐的步伐去听讲党课。党课在一块空地上进行。他们把砖放在屁股底下一排排整齐地坐着。
刚坐好,一个中等个头,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瘦瘦的、穿着四个兜洗得发白的浅黄色旧军服的解放军干部就走到了他们面前。大家的目光都一齐投向了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位英姿勃勃中带着文气的解放军干部。他扶了扶眼镜,自报家门地说:“鄙人姓张,弓、长张的张。今天我要给你们讲的课是《将革命进行到底》……”
他说:“在毛泽东同志和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下,解放战争迅猛发展……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我军乘胜追击。在这个重要的历史时刻毛主席及时地发表了《将革命进行到底》一文,有着重大的历史意义和对解放战争重要的指导意义。大家都读过骆宾王的诗“鹅鹅鹅,曲颈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这个骆宾王呀,为徐敬业反对武则天的统治写了篇《讨武檄文》,被千古传诵,是一篇很犀利的讨伐文章的代表作。毛主席的《将革命进行到底》一文,是比骆宾王的《讨武檄文》还要犀利的讨伐蒋家王朝的檄文。这篇檄文回顾了解放战争的发展历程,用信服的事实讲了解放战争发展的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1946年,国民党的军队数量约等于人民解放军的三倍半,在军队的装备和人力物力的资源上,远远地超过人民解放军。他们拥有人民解放军所缺乏的现代工业和现代交通工具,获得美国帝国主义在军事上、经济上的大量援助。战争的形式表现为国民党的进攻和人民解放军的防御。国民党在东北占领了沈阳、四平、长春、吉林、安东等城市和辽宁、辽北、安东等省的大部,在黄河以南占领了淮阴、菏泽等城市和鄂豫皖、苏皖、豫皖苏、鲁西南等解放区的大部分地方,在长城以北占领了承德、集宁、张家口等城市和热河、绥远、察哈尔的大部,声势汹汹,不可一世。人民解放军采取了以歼灭国民党有生力量为主而不是以保守地方为主的正确的战略方针,每个月平均歼灭国民党正规军的数目约为八个旅,终于迫使国民党放弃其全面进攻计划。战争的第二阶段,是一九四七年七月至一九四八年六月,已经消灭了大量国民党正规军的人民解放军转入进攻,国民党由进攻转入防御。人民解放军不但在东北、山东和陕北都恢复了绝大部分的失地,而且把战线伸到了长江和渭水以北的国民党统治区。攻克石家庄、运城、四平、洛阳、宜川、宝鸡、潍县、临汾、开封等城市。战争的第三个阶段,是从一九四八年七月起,发生了一个根本性的变化,人民解放军在数量上变为优势,不但能够攻克国民党坚固设防的城市,而且能够一次包围和歼灭成十万人甚至几十万人的国民党的强大精锐兵团。人民解放军歼灭国民党兵力的速度大为增加了,据统计营以上正规军(包括起义的敌军在内):第一年,九十七个旅,内有四十六个整旅;第二年,九十四个旅,内有五十个整旅;第三年的头半年,根据不完全的统计,歼敌一百四十七个师,内有一百一十一个整师,半年歼敌整师的数目比过去两年歼敌整师的总数多了十五个,敌人战略上的战线已经全部瓦解。东北的敌人已经完全消灭,华北的敌人即将完全消灭,华东和中原的敌人只剩下少数。国民党的主力在长江以北被基本消灭,渡江南进解放全中国的作战即将打起。毛主席指出,敌人是不会自行消灭的,无论是中国的反动派,或是美国帝国主义在中国的侵略势力,都不会自行退出历史舞台。现在摆在中国人民、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面前的问题,是将革命进行到底呢,还是使革命半途而废呢?毛主席要求我们不要学寓言《农夫与蛇》中的农夫怜悯恶人,要将革命进行到底,用革命的方法,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一切反动势力,不动摇地坚持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封建主义,打倒官僚资本主义,在全国范围内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在全国范围内建立无产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主体的人民民主专政的共和国。我们要坚定不移地遵照主席的指示,每个同志都要以万分的热情、百倍的干劲投身到解放全中国,建设新中国的斗争中去,这是历史赋予我们这一代人的光荣任务……”
他深切地阐述着毛泽东同志的高瞻远嘱,党对国内外形式的分析和估价,将革命进行到底的重要意义和伟大意义以及中国革命的光明前途。他从实际到理论,由浅入深,实际和理论紧密结合,讲得既生动又透彻,极大地提高了大家对革命形势的认识,增强了革命的信心和决心,坚定了革命的信念。大家都听得入了神,除了讲课的声音,一片宁静,人人都在用笔认真地记着,生怕记不完整。
下午是对笔记,复习讨论,加深理解,晚上还要加班学习,十分的紧张。
真的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第二天上午教员刚讲完《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就传来了马鸿奎匪军从宁夏奔来,要偷袭马栏的消息,在马栏的关中地委和党校必须立即转移。党校很快召开了全校师生大会,简短而正式地向大家讲了马匪奉蒋介石之命,支援西京的国民党军,途中袭击马栏的消息,并向马正在和小杰他们这些新来的学生都发了枪。在党校领导的组织下,师生们背着被褥和枪,有序地迅速向山上转移。
马栏,周围都是黄土山,一条小河从中流过,中间有一块方圆三、四里的平地,东北方向有通陕北的口子,南有通旬邑县城的口子。马鸿奎的兵大多是骑兵。马栏党校的师生就近刚上了东面的山梁,就听到人喊马叫声。马鸿奎的骑兵已经进了马栏。他们扑了个空,就派出部队上山寻找,开始了搜山。北面通陕北的口子有解放军的重兵把守,马鸿奎匪兵的主要任务是支援守西京的国民党军队,只是顺路袭击马栏,他们没有敢向陕北方向进发,只是向东西两山搜寻。党校的师生上了山梁不敢停留,又下了另一个山沟。他们常常是前脚走,马鸿奎的兵就后脚到,在山里兜圈子。
一天,他们刚刚在一个隐蔽的山沟停下,就见接过马正在和王小杰他们的交通员老杨,满头大汗地一路小跑地赶了过来。他告诉他们,马鸿奎的兵已经进了山梁上的一个村子,在那个村子搜查共产党,距这里只有五里路。当时他还在村里一户老百姓家。马鸿奎的兵突然到来,在村头路口都站着岗,任你插翅难逃。如何才能逃出去?山梁上的村子吃水要到沟里去担,老区的老百姓觉悟高,他和那家老百姓商量找了一个破草帽戴上,向下拉了拉,遮住半个脸,化装成去沟里担水的村民,担着水桶向村外走去,想混出村。在村口站岗的匪兵看他走了过来,就拉响了枪栓,枪口对着他大声喝斥:“干什么?回去,谁也不许出村。”他只好退了回去。后来,盯着那站岗的兵去上厕所的空隙,几个老乡也装着去厕所挡住那兵的视线,在老百姓掩护下,他才担着水桶下了沟。刚下到半沟,就被那个从厕所出来的哨兵发现了。他站在山梁上一边大声地喊着“担水的,回来!回来!”一边撵了下来。下山的路是“之”字形的路,老杨开始装着没听见,还是急步缓走地向下走着,一边走着一边看地形。那哨兵还在后面撵着喊着:“担水的,停下!回来!回来!再不停下,我就开枪了!”老杨腰里插着手枪,但梁上有敌人,不能回身开枪,怕惊动敌人。他瞅准了“之”字形路拐弯的地方一个大石头挡着视线、山梁上的敌人看不见的有利地形放下担水的桶,停了下来,站在石头边,把扁担藏在身后。那哨兵见他停下了就不喊了,端着的枪撵了下来,很快就来到了跟前。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老杨看准那哨兵急走的腿,一扁担括过去就把那哨兵打了个狗啃地。他立即扑了上去,压着那哨兵,掐着他的脖子,活活地给掐死了。他把掐死了的哨兵拉到石头后面,拿着哨兵的枪,踅过一个崖,敌人完全看不见了,一路快跑地来到了这里。
小杰和大家听着老杨脱险的故事,向他投去了无限敬佩的目光,有的人还上去拿着老杨缴获的枪传着看,啧啧赞美着国民党兵拿的美国造的枪好,说这好的枪叫这些兵白拿了,蒋介石是运输大队长,都给解放军送来了。到解放区他们接触的第一个人就是老杨。老杨接他们时的言行举止,到马栏后的身体力行以及今天勇敢地和哨兵搏斗智脱敌险的情景,深深地印在了小杰的心里。他暗暗地把老杨树为自己学习的榜样,下决心,要好好向老杨学习,成为老杨一样有知识又勇敢的坚定的革命者。他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匆匆写下了这样的诗话:
 
英勇杨交通,
能文又能武;
机智脱敌险,
楷模站面前。
吾辈来学习,
有了活标杆;
虚心向他学,
革命意志坚。
 
西京轶事 第七章 夜走鸟道
马栏党校的师生和马鸿奎的部队在山里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兜圈子,党校几次转移,毫发无损,马家军什么收获都没有,只好撤军支援守西京的国民党军队去了。马家军撤走后,师生们又回到了马栏的校址。
老天爷似乎是要热烈欢迎这些凯旋归来的师生,在他们回到马栏校址的当晚,当大家都呼呼进入梦乡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悄悄地下起了一场大雪。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下了起来,霎时山也白了,地也白了,树也白了,房也白了,大地白茫茫一片,就像盖了一块硕大无比的白布。马正在和王小杰几个从西京来学习的学生,经受了一个多月的山区转移的奔波锻炼,脸黑了,但人结实了,身体比来时硬朗多了。他们把交通员老杨作为自己的榜样,都暗暗地向他学习,起早睡晚,主动地打水扫地,尤其是王小杰处处事事都要争第一。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照例是小杰起的最早,要扫地,给全班同学打水。他一响动,马正在几个同学都相继起来了。来党校学习的同学谁也不想落后,呼拉拉大家都起来了。一打开宿舍门,白皑皑一寸多厚的雪照得大家眼都睁不开。
“真美呀!”小杰揉着眼,望着布满绵延起伏的山峦上白得像面粉一样的雪赞美着。
马正在也兴奋地搓着冰冷的手喊:“好大的雪。瑞雪兆丰年啊!”
看着这美不胜收,伴着山势绵延的雪景,王小杰想起了1945年毛主席在重庆和蒋介石谈判时发表的《沁园春.雪》,不觉朗声吟了起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同学们见王小杰吟诵毛主席的诗,也跟着小杰吟了起来;“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这吟诵的人群就像马栏河的流水,不停地从四面八方有涓涓细流加入,水越来越大,吟诵的人越来越多了,声音也渐渐地大了。于是乎,在马栏党校的上空回响起毛主席的诗词:“……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小杰重复吟诵着毛主席的这句诗词,思考着他的深刻含义,心想:毛主席雄才大略,高瞻远瞩。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这代人肩负着解放中国,建设中国,使中国雄立于世界之林的重任。这是历史赋予我们这一代人的神圣使命。他朗声地说:“我把这铺天盖地的大雪有一比,比做席卷全国的人民解放军,大军到处,所向披靡,全国解放,指日可待,中国必将屹立于世界的东方。”
“说得好。小杰,说得好。”同学中有人赞同地说。
“好!”有人大声地喊着,“雄狮奋起,世界瞩目,拭看我中华民族傲立于东方!”
在这大西北的冰天雪地里,党校的学生洋溢在对革命充满无限信心的喜悦中。
上课了,雪停了。就像这突然来的雪一样,在小杰正上课的时候,关中地委敌工部的通信员来到党校,把小杰从课堂上悄悄叫了出去,让他立即去敌工部。小杰心里忐忑不安,不知敌工部叫他何事?他知道敌工部是负责敌占区的地下工作的,敌工部叫他去肯定和敌后的工作有关。他试探地问通信员:“你知道叫我去有什么事?”
“不知道。”通信员摇着头说。
关中地委和党校很近,出了党校的门不几步就走到了。那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里有十余间土坯建起的瓦房。通信员把他领到敌工部的一个房间,喊了“报告”,门内传出了熟悉的声音“进来”。他们推门走了进去。一进门,通信员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王小杰也举起了手敬了礼,举目望去,那里坐的正是接他们来边区的交通员老杨。到党校以后小杰他们才知道老杨还是关中地委敌工部的负责人之一,叫杨斌。
坐在一张破旧得脱了漆显出斑斑痕迹的桌子后面的老杨热情地站起,叫着:“小杰,坐坐。”说着就去给他倒水。
小杰忙说:“我来,我来。”就接过老杨手中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这期间,通信员已经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老杨脸上显出了凝重的神色,说:“王小杰同志,解放战争的形势,党校已经给你们讲的很清楚了。越是发展的快,敌人就会越狗急跳墙。最近西京的国民党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开始了大搜查,大逮捕,大屠杀,地下党组织遭到很大破坏,一些党员被逮捕,被杀害,损失很大。西京是西北最大的城市,是个重镇,西京的解放已经不远了。习仲勋同志和西北局的领导指示,一定要加强西京的地下工作,保护好这个城市的一切重要设施,准确地掌握敌情,迎接大军的解放。敌工部接到西京地下党的报告,根据领导的指示研究,考虑到你机灵聪明、革命意志坚定,身份没有暴露,决定让你提前结束党校的学习,返回西京,加强地下党的工作。你有什么意见没有?”
这个决定来的太突然。小杰来党校学习,原来张南给他讲的是学习结束后和大军一起解放西京、管理西京。现在却要叫他提前回西京,脑子里先是一震,有些吃惊。可他很快就镇静了下来,从入团入党的那一天起,他就决定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党,党叫干啥就干啥,就毫不思索地坚定地回答:“没有。”
老杨见小杰答应的很干脆,放下了心,说:“回去以后,要严格执行白区工作的纪律,在伪装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完成党交给你的任务,迎接西京的解放。你的主要任务是做学运工作和情报工作。这是党对你的信任和重视,希望你不要辜负党的重托……”接着,就交代了上级组织派人和他接头的地点和方式,让他用脑子记住,不能写在纸上。
小杰用心地听着,牢牢地记在心里。
“西京现在是最黑暗的时期,万事都要小心谨慎,千万千万不能大意,有危险的时候可以暂停活动,为革命保全自己、保全革命的力量……”老杨叮咛着。
听着老杨的话和谆谆告诫,小杰的脑子里幻觉似的出现了西京的国民党逮捕、屠杀地下党员的情景,一股愤气由心底而生。西京就是战场,在召唤着自己,他坚定地表示:“我完全服从组织的决定,请组织放心,一定完成任务……”并急切地问:“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一是西京需要人,二是你回去后还要继续在西高上学,公开的身份还是学生,尽量赶到下学期开学时间按时上学。万一赶不上,也不能耽误的时间太多,多了就会引起敌人的怀疑。你今天准备一下,明天走。”老杨说。
“没有什么准备的,包一背就走了,下午就可动身。”——领受了任务,小杰急切着想上战场,想回西京加强地下党的工作,不假思索地表示。
老杨偏着头思考了下,说:“那也好,你马上回去拿包,到我这里来,下午我送你走。这是秘密任务,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去哪里。”
小杰回到党校,同学们还在上课。他取了自己的挎包,悄悄地离开了党校。
老杨给小杰打了中午饭,无非是小米饭、窝窝头、洋芋蛋。吃了中午饭,老杨拿起门后墙角靠的两根棍,给了小杰一根,说了声“拿着,走”,就领着小杰上了路。
雪早已把路盖严了,分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地,老杨凭着自己做交通员对道路的熟悉,靠着经验走在前面。小杰拄着棍紧紧跟在后面走着。
虽是天寒地冻,白雪耀眼,一路上老杨还是那么洒脱,一会儿把棍当拐杖拄,一会儿指指点点,一路走着,一路谈古论今。一上路他就问小杰:“你知道培根吗?”小杰说:“知道,英国的思想家、唯物主义者、科学家。”老杨说:“对,他有一段名言: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聪慧,数学使人周密,哲理使人深刻,伦理使人压重,逻辑修辞之学使人善辩,凡有所学皆成性格。你现在是个革命者,但依然是个学生,对外公开的身份还是学生,还得以学为主。知识就是力量,革命需要知识,管理国家没有知识不行。你回去以后不能放松学业,一定要把功课学好。地下工作要做,学习也要学好,千万,千万!”小杰诺诺连声,说:“记住了!记住了!”老杨说:“我们中国英明的皇帝李世民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历史是现实的一面镜子!我们要解放全中国,建设新中国,管理新中国,不学马列不行,不读史书也不行。要学习前人治理国家的经验呀!你要多读点历史书籍。我给你推荐一本书《管子》,这是一部经邦治国的巨著。管仲这个人了不起,梁启超说他是中国最大的政治家、学术界一巨子。他在世界上第一个提出‘水是万物之源’的理论,第一个破除奴隶制度,第一个实行兵民合一、寓兵于民的政策;第一个提出以农为本,各业全面发展的思想。他提出的“相地而衰”的土地税收政策,根据土地的好坏不同,收成的多少,分成等级,征收多少不等的赋税,和马克思的级差等级理论差不多,但却早马克思几千年。他的许多政治、经济、军事、外交主张都有着现实的借鉴作用,对我们管理好新中国有极其重要的作用,好好地看看这部书……”
从管仲他又讲到商鞅。老杨问小杰:“你知道商鞅变法南门立木在什么地方?”小杰答:“在秦都咸阳。”老杨说:“错!在你们临潼县。”小杰吃惊地问:“在临潼!?”老杨说:“是的,在你们临潼县境内。秦国君的先祖是牧马人,保护周平王东迁有功,被封为诸侯,开始建都于凤翔,第一次迁都泾阳,第二次迁都临潼的栎阳,商鞅变法在栎阳。商鞅第二次变法才迁都咸阳。”小杰说:“我们临潼是有个栎阳镇。”老杨说:“不是那个栎阳,离那个栎阳还有十几里地,在请河边,离李虎臣的家不远。”小杰没想到老杨连这都弄的这么清楚,脱口而出,感慨地说:“您懂得真多呀!”老杨说:“读书要求甚解,要弄懂,不能囫囵吞枣,一知半解,更不能以讹传讹……”一路走着一路说着,驱赶了困乏,虽雪地行走艰难,但却不觉累。
雪地行走十分艰难,看不清路,就是道路很熟悉的老杨,有时也不免走错了,走进了野地里。他们一会儿走在路上,一会儿离开了路,抱着一个信念,只要大方向对就行了,管他是路不是路,翻山过沟,走了大半日时间,摸黑看到了山沟的一个村子。老杨指着说:“这个村子叫高老庄。可不是西游记上猪八戒招亲的那个高老庄,是三原县的高老庄。现在已经进入三原县管辖区了。三原县和旬邑县交界的这一带,是咱们管的地方,属解放区。我党三原县县委、县政府就设在这个村。今晚咱们就住在这里。”
三原县政府在高老庄的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三原县的同志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给他们做了汤面条。走了大半天,也的确饿了、累了,吃了饭,他们就到厢房的炕上去睡。炕烧得热乎乎的,一躺下就呼呼入睡了。待雄鸡叫白的时候,他们又起身草草吃了早饭上路了。又走了大半日,老杨用手中的棍指着前面的山梁说:“马上要到嵯峨梁了。山上人把它叫梁,山下人把它叫嵯峨山。下了这个大山梁,再走几十里山路,就出了山口子。革命的形势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国民党怕解放军攻打西京,最近增兵把守。马鸿奎的部队就守在出山口子的这一线,封锁得十分严格。我只能把你送到前面那个村子,交给渭北纵队,请他们设法把你送过去。”
前面不远的村子在山坡的北面,背风向阳,远远地就能看见村里村外都住着解放军,路口站着岗。走到跟前老杨拿出证明,顺利地进了村,把小杰领进了一个不大的坐南面北的古庙。向门口的卫兵亮了身份证明,跨进门,一进门老杨就喊:“安司令,安司令,给你领了一个你们临潼的小老乡。”
安司令闻声从正殿走了出来。这安司令小杰听他父亲说过,本县人,家距大王村不到二十里路。安司令一走出大殿他就细心地端详着:安司令大个头,骨骼宽大,穿着浅黄色的军装,军容整洁,挺胸吸腹,标准的军人形象,国字脸上高高的鼻梁,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也在看着他,招呼着他们进了大殿。
进了大殿,警卫员给他们倒上了水。老杨喝着水对安司令说:“敌工部决定派王小杰回西京去,请你们把他护送过去。”
“最近形势比较紧,到处都是匪兵,去西京的口子把的太严了。你们敌工部派的,我们想办法吧!”安司令说。
“王小杰现在还在西京高中上学,必须尽快回去,下学期快要开学了,耽误的时间长了会引起怀疑。”老杨说。
“好,好,我知道了。我们会安排的。”安司令说。
“我把王小杰交给你了,我还得赶回去。”老杨说。
“吃了饭吧!”安司令说,就喊:“警卫员,赶快叫伙房给老杨弄饭,整两个菜。”
很快,饭菜就端了上来。这里距关中近了,生活也好了一些,端上来的是玉米馍馍、面条,还有两个菜,一盘白菜熬豆腐,一盘粉条炖土豆——这已经是很好的伙食了。进边区一个多月来小杰还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安司令陪他们吃了饭,老杨就告辞了。
送走了老杨,安司令问小杰:“老杨说你是我的小老乡,你是那个村的?”
“大王村。”
“哦——,大王村?王拓你认识吗?”安司令一惊,问。
“他是家父。”
“嗨,我一看你这长相、走路的架势就有点像,心里早就怀疑上了。小伙子行呀,投身革命,有志气。你父亲可好?现在干啥哩?”
“在西京三中教书哩!”
安司令亲切地和小杰拉起了家常,问长问短,甚是关心,回忆着说:“我去过你家几次,门向南。我和你父亲在三原一起上中学,是关系很好的同学。我们一起闹过学潮,上街游行我们两个打着横幅走在最前面。你父亲被捕了。我跑了,跑到西京,拜见了回陕西考察的于右任先生。那时候黄埔军校正好在陕西招生,于先生介绍我上了黄埔军校……”他一再叮咛要小杰回去后向他父亲问好,告诉他父亲,天快亮了,快解放了。
拉了一会家常,安司令才说:“现在过山口子很难呀!我叫人把你送到北嵯游击队。他们是当地人,地方熟,有办法,让他们尽快想办法送你过去。”说着,就叫一个通信员把小杰带到北嵯游击队去。
北嵯游击队的驻地距渭北纵队司令部的驻地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紧挨着敌人的封锁线,马匪经常来搜索袭击,游击队居无定所。小杰来到之后,随着游击队昼夜转移了五、六日,寻找过山口子的机会,都无法通过敌人的防线。开学的时间已经过了,再耽误就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小杰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这天,游击队刚转移到一个村,下午,他烦躁得坐不住,就一个人走出村外,在山坡上转悠,着急地向南望着。望一会转一会,转一会望一会。夕阳西下,日头似乎越来越大,越来越红,把西边的山头照得通红通红,转悠了大半个下午的小杰还是一筹莫展,急切的心在咚咚地跳。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转悠地走来了两个四十岁左右的人。看其装束,都穿着一身干净的黑棉衣,上身还外套着一个黑面子的羊皮褂子。一个人胡子刮得光光的戴着礼帽,另一个络腮胡子的戴着没有帽檐的瓜皮帽,不像当地穿着破旧、周身是土的农民。王小杰灵机一动,估摸着这是两个行商,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从陕北向关中贩大烟的大烟贩子,只有这些人为了赚钱才到这十分偏僻的山里来。等他们走到跟前,小杰主动走上前,很客气地上去搭讪:“二位先生好?”
那二人在走来时早已注意着小杰,看他满脸笑意很礼貌地问好,又是关中口音,就有了几分好感。他们上下端详着小杰。那戴礼帽的说:“好好,小兄弟,听口音你像是关中人。”
“先生好眼力。”小杰说,“我是关中人,学校放了假,来这里找同学玩,现在封锁了,过不去了。”
另一个络腮胡子的人向戴礼帽的挤了挤眼,用手比了个八字,小声地说:“这个。”
那戴礼帽地横了络腮胡子一眼说:“胡说啥哩,小兄弟看着就是个读书人,是个学生!”
“我是西京高中的学生。”小杰进一步释疑地说,套近乎地和那两个人聊开了:“这年头,跑生意也不容易,兵荒马乱的。”
“可不是,生活所迫。”戴礼帽说。
“咱是在刀枪里钻,刀尖上走,把命拿在手上跑哩!”络腮胡子说,“乱世,不这样谁给你钱。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小兄弟,要干大事就得胆大!”
“说得好,对着哩!”小杰说,“听口音,你们好像是泾阳、三原一带的人。”
“泾阳。”戴礼帽地说。
“那咱们离得不远。我家在临潼的渭北,我们村就有人娶了泾阳的姑娘。”小杰说。
……
越说越近乎,戴礼帽的问:“小兄弟,看你不停地向南望,是不是想过去?”
“已经开学了,都急死我了。”
戴礼帽的考虑了一下说:“小兄弟,我们经常跑这里,对这里很熟悉,知道这里有条鸟道,没人走,国民党兵不知道,没有设防,我们来这里就是要等天黑了悄悄地混过去,你敢不敢跟我们走。”
“敢。”小杰一听说能过封锁线,心里一下子高兴了,没有二话,敢字说的特别坚决。
“好,歇一会,等天黑后再走。”戴礼帽的说,说着拉络腮胡子就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我到村里取包去,马上就来。”小杰说。
“去吧,我们在这等你。”
小杰回村取包并给游击队告别去了。戴礼帽的看着小杰走去的背影,用手在络腮胡子的头上轻轻地拍了下说:“就你能看出来,我看不出来?八路军的地下交通员呗,能带过去就带过去,少说话。”
太阳一落山,小杰就跟着这两个行商走了。他们沿着弯弯曲曲,坎坷不平,似路非路的羊肠小道走着,翻沟越梁,一会儿扒着石头过,一会儿拉着手上,有时候挨着崖顺着沟挪步前进,一不小心就会跌下崖溜下坡。走了大半夜,过了封锁线,向前又走了一段路,山坡里有了几户人家,走到一户有门楼的院前,戴礼帽的对小杰说:“这是我的家。”他招呼络腮胡子搭了个人梯,站在络腮胡子的肩膀上翻墙过去,顺着院内的树溜下院,开了院门,让他们进去。
戴礼帽的敲窗唤起了妻女,让女儿腾了自己的热炕,让小杰和络腮胡子休息,对小杰说:“小兄弟,这一下安全了。吃完饭你就放心地睡觉,睡好了睡足了再上路。这里去泾阳比去三原近一点,睡起来去泾阳搭火车回西京。”
说着就让女儿去做饭。母亲烧锅女儿擀面,不一会就端上了一大碗又细又长的面条。走了大半夜,的确饿了,小杰吃了两碗,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已是大半早上。日头透过窗门把柔和的阳光洒了满床。小杰赶忙起来,草草洗了脸,向戴礼帽的一家致谢,就要上路。
戴礼帽的从馍笼里拿了两个蒸馍,塞进小杰的包,领出门指着面前一条弯曲的下山路说:“小兄弟,顺着这条路走下山就是大道,一直通泾阳。”
小杰再次道谢,挥手告别。一路紧走,到了泾阳,小杰爬上一辆拉煤的闷罐子车,哐当哐当拉到西京,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了。他下了火车,一路疾走,急急地赶回南大街粉巷家中,推开书房的门,看见父亲王拓正在灯下看书,喊了声:“爸!”
猛听到失踪了两个多月的儿子叫“爸”声,王拓惊得手中的书掉到了地上,抬起头,眯缝着两只泪眼,喜不自禁,连连地说:“回来了,回来了。”王拓揉了揉泪眼,心疼地看着儿子说:“你黑了,瘦了。”忙呼喊小杰妹妹,让给他哥弄饭。
小杰急着要见母亲,说:“我去看看我妈去。”
“你妈回大王村看你爷爷去了。”父亲说,“明天,你回老家去看看吧。不知你去向,你妈整天为你操心,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多。见你开学不回来,我已向你们学校请假了,说你在老家,爷爷病了,你在老家服侍,晚点上学。”
妹妹端上了饭菜,父亲和他一起吃饭。这夜父子俩一起睡在书房的床上,几月不见,有说不完的话。见过世面的父亲作为过来人,缓缓地说:“你几个月不见,你妈老问。我给他说,你肯定和同学玩去了……可我估摸着,你是北上了。你这娃,走也不打个招呼。怕啥?怕我担心?我盼不得你早点北上哩!……那边怎么样?怎么又回来了?”
小杰看瞒不了父亲,就详细地把去马栏的情况,以及来回路上过关卡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向父亲讲了,并说明是组织派他回来的。
“有志气。”父亲赞叹着说,“国民党已经腐败透顶,不倒天理不容。共产党才是中国的希望,为劳苦大众打江山,为国家,爱人民,前途远大,跟着共产党走,没错。这是光明之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要坚定地走下去……”
小杰说:“爸您放心,认准了的路,九头牛也把我拉不回。噢——,对了,安司令向您问好。”
“安大个子。”父亲说,“他现在都当了司令了,领着千军万马,不简单呀!”
小杰说:“安司令让我告诉您,西京很快就要解放了,全国解放也快了。”
“好好,就盼着这一天。”父亲说。
这夜父亲很是有些兴奋,好长时间睡不着觉。他把压在心底的秘密告诉了小杰,说他早在1927年就加入了地下党,杜衡叛变出卖了大批地下党员,不少人被逮捕,他是王嘉轩保出来的,出狱后和党失去了联系。小杰并不吃惊,他早感到父亲不是一般的父亲。父亲问小杰:“你在马栏见没见习仲勋?他可是渭北革命早期的领导人呀!”
   小杰如实地回答:“马鸿逵袭击马栏,我们主要和马鸿逵的骑兵在山上周旋。我只去过一次关中地委,听说习仲勋不在马栏在延安,和毛主席、彭老总在一起,是西北野战军的副政委、西北局的书记。”
“那是个很能干很了不起的人,渭北革命的主要领导。”父亲说,谆谆告诫小杰,“做地下工作,既要胆大也要心细,西京是虎狼之窝,鹰犬到处都是,千万要小心,多长个心眼,多防着点……”
父亲的话温暖着小杰的心,鼓舞着他的斗志。他牢牢地记着父亲的教诲,为有这样的父亲而高兴、骄傲,第二天早上起来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马栏归来
难得获准许,专程来学习;不幸马匪扰,党校几转移。
入境近两月,听讲只两题。理解还不深,西京催归急。
杨斌约谈话,语重又心长,告我西京变,嘱我注意祥。
夜来一场雪,千里白茫茫,同行一根棍,送我高老庄。
翌晨再登程,急赴嵯峨梁。渭纵安司令,待我故意长。
夸我有壮志,又问我父详。交我游击队,送我越敌防。
随队四五日,昼夜转移忙。难过封锁线,计时心里慌。
下午村外转,巧遇两行商。告我有鸟道,敌人未设防。
随伊夜潜行,翻沟又越梁。午夜至伊家,慰我释惊慌。
呼女腾热炕,宵夜细面长。朝起即谢别,急步到泾阳。
扒上闷子车,暮抵南粉巷。书房见父面,膝下问安康。
父亲见儿归,灯下喜若狂。共进一盘菜,同睡一张床。
详问过来事,件件说短长。责我别不告,称我志坚强;
指我前路广,鼓我莫彷徨;虎穴多险恶,要我多提防;
耳提又面命,字字暖心房。
 
西京轶事 第八章 信誓旦旦的女同学
吃了早饭,小杰急匆匆地又上路了,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火车,到了新丰镇车站下了车,过了渭河,回到大王村。到了家门口,脑子里突然反映出了一个问题:不辞而别,走了这么长时间,怎么给老娘说?老娘问起咋办?一时想不出好的理由,只好硬着头进了家,老家的叔伯弟兄、堂嫂堂妹,见两个多月杳无音信的小杰回来了,互相叫着:“小杰回来了!小杰回来了!”都来看他,挤满了堂屋。爷爷、奶奶也颤悠悠的出来了。小杰忙扶爷爷奶奶坐下。母亲听到儿子的声音,喜从天降,扔下正做的针线活,急步从房内走出,看见儿子活生生地在眼前,吊了两个多月的心,像块石头一样地落地了,两行泪水早已挂在了脸上。小杰轻声而歉疚地叫了声:“妈!”母亲并没有问他到哪里去了,只喃喃地说:“回来了好!回来了好!你们说话,我给你弄饭去。”说着就忙去厨房给儿子烧了碗生姜汤,炖了一大碗白菜,让他驱掉一路上严冬带来的寒气,暖暖和和地吃饭。
喝了汤,吃了饭,叔伯嫂妹渐渐离去,小杰才有机会和母亲坐在一起聊聊天。他细细端详母亲,母亲脸发黄、眼瞀翳、两鬓平添了不少白发。只有两个多月,母亲就变化这么大。她日夜惦念着不知去向的儿子,为儿子操碎了心。小杰心里难受,眼圈也湿了,安慰着母亲说:“妈!我跟同学去他家耍去了。这不好好地回来了嘛!”
“娃呀,你几个月不知去向,把妈急死了!”母亲说着,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小杰忙去拿毛巾给妈擦眼泪,说:“妈,我好好的!好好的!”说着眼泪也出来了。
从西京回来时一心想着快回家,走的匆忙,没有给母亲和爷爷、奶奶买什么好吃的东西,和母亲说了会话,他就告诉母亲要到雨金镇上去买点东西。
雨金镇到大王村也就八里路,疾步走去,大半个小时就到了。雨金镇是一座四方的小城,东西南北四个门楼上都有梁义忠的保安队,四个进出的门口也都站着保安,背着枪在巡逻,看谁不顺眼就会叫住盘查。小杰进了南门,走到正街,在一个商铺里买了几包糕点刚出来,远远地就看见梁义忠的护兵王秋生,斜背着盒子枪,在街上溜达。他想避开,就要退回商铺,怎奈王秋生也看见了他,老远地就大声地喊着:“小杰!小杰!”都是一个村人,小时候在一起玩过,小杰只好站住了。王秋生小跑着走了过来,一到跟前就套近乎地说:“你上镇上来,咋不到哥那去呢?”
“谁知道你在不在,我就买点东西。”小杰大咧咧地说。
王秋生拉着小杰的上衣,向路边的商铺旁靠了靠,压低声,十分关切地问:“兄弟,听说你北上了。啥时候回来的?哎,那边咋样嘛!”
这王秋生自从帮着梁义忠杀了同村的玉玉和野骡子,很得梁义忠的信任,已经当上了梁义忠的亲身护卫,成了他的心腹。小杰听着他的问话,看着他那伪装出的亲热劲,知道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就故作生气和吃惊地提高声音说:“谁说的?造谣,完全是造谣!没有的事。”
“都说你没放寒假就走了。”王秋生并不相信,进一步说。
“谣传。我和我的同学去了耀县他家,逛药王山去了。谁个王八蛋造谣说我北上了?”小杰装着很生气的样子说。接着,他压低声音说:“秋生哥,你想想,我真的北上了,跑回来干啥?是想回来坐牢还是想叫杀头?哥,你想,谁能蠢到这个程度。这不是很明白的事嘛!”
“就是。”王秋生顺嘴说着,但心里还是不完全相信,想诓王小杰到他那里去,进一步追问,就说,“咱哥俩好长时间没见了,到哥那走,喝喝茶,谝一会。”
小杰心里明白,王秋生是梁义忠的一条忠实走狗,知道他在诓他,去了就没好果子吃,就果断地说:“我还要到刘家村看个同学,你忙你的,下次回来再去你那里。”说着就要走。
王秋生看诓不住王小杰,只好让小杰走了。小杰为了稳住王秋生,缓缓地离开了他。转过墙,王秋生看不见了,小杰就加快了脚步,出了镇,钻进田间小道,拔腿就跑。地下工作高度的警惕性使王小杰知道,祸事将临头,不能在家停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路小跑回到家中,放下糕点,向母亲和家人诓说有急事,刻不停留,就要走。回家不到半日,小杰就要走,母亲和家人都心里生了疑问,不知在镇上出了啥事,问小杰,小杰真情不敢说,只是坚持说有要事非走不可,迅速出了家门。母亲含泪把儿子送出家门,看着儿子急急走去的背影,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泪水像断线珠子一样向下跌。
王秋生和王小杰分手之后,回到自己的下处,越想越不对。叫王小杰来喝茶,他为什么死活不来,一定要走,着实值得怀疑,当时就应该把他硬留住,进一步的审问。王小杰一个寒假都没回老家,又不在西京,去同学家怎么能住那么长时间?不对,绝对不对。很可能就是去了红区,他就是共产党。抓住了大功一件,升官发财,叫他走了实在是太可惜了。他越想越不对,就向梁义忠去报告。
梁义忠正和小老婆躺在炕上抽大烟。王秋生喊了报告,得到许可进去后弯着腰说:“报告梁镇长,我刚才在街上看见王小杰了。”
一听说见到王小杰,梁义忠呼地从炕上坐起,脑子迅速地闪出一个念头,这可是治王拓的天赐良机,急切地问:“人哩?现在在哪里?”
“走了。”王秋生回答。
“咋不留住呢?”梁义忠睁着眼问。
“我问了,他说他没有北上,是谣言。”王秋生怕梁义忠怪罪,为了推脱责任,只好这样说。
“笨蛋!他自己能说他去了?抓住他,不怕他不招,还不带人去追。”梁义忠横着眼骂。
王秋生出了梁义忠的房间,带了两个镇丁,就急急地向大王村的方向追去。这时候,王小杰已经离开了家,渡过了渭河,到了新丰镇火车站,准备上火车去西京。王秋生带着两个镇丁追回了大王村,到了王小杰家,没敢说抓王小杰的话,只说梁镇长请小杰去问话,家里人说小杰从镇上一回来就走了。王秋生出了王小杰的家门,和两个镇丁一嘀咕,说或许王小杰走不了多远,到了渡口还要等船过河,在那里耽误着;就是过了河,还不一定能上火车,追!他们不敢停留,又向渭河岸渡口追去。到了渡口,船在南岸停着等人上满了才能开过北岸,他们眼巴巴地望着,上不了船。王秋生在北岸急得只是个跺脚,没一点办法。他想,这样一耽搁就是一、两个多小时,王小杰早上火车跑了,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却说王小杰在新丰火车站也是心急如焚地等着火车,生怕梁义忠派人追来。他不停地向东边火车来的方向望着,还好,一会儿火车来了,急匆匆地上了去西京的火车,找个座位坐了,才惊魂方静。想着碰见王秋生的情景心里说好悬呀!自己专程回家来看望母亲,没有使母亲的心宽慰,却又给母亲增加了更多的愁思,他的心里很是歉疚,于是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把回家探母的经过和愧疚的心情用诗的形式写了下来:
 
西京遵父命,急速回家乡。出走未告别,临门心里慌。
若问胡不归,何以答老娘。所幸闻我回,嫂妹挤满堂。
慈母见儿回,两眼泪盈眶。初看似惊喜,细观隐凄凉。
问罢寒与暖,旋即下厨房。白菜一大碗,驱寒有姜汤。
饭后细看娘,令儿痛断肠。双眼蒙瞀翳,面色蜡样黄。
别来不百日,两鬓尽着霜。儿去无音信,生死两茫茫。
为儿恨不孝,含悲空自戕。欲尽敬母意,购物到镇上。
不幸唯运厄,街上遇虎狼。镇丁王秋生,强我话短长。
说我进边区,问我何时归。又询进去事,关切甚殷勤。
我知狼子心,故作鼓中人。所谈皆谣传,谁与说是非。
与尔此一遇,大祸将临身。借故紧分手,快步急急归。
诓称有要事,真情不敢云。即向母告别,飞速离家门。
含泪送儿别,必疑有异因。探母未慰母,伤口又加灰。
每忆慈母泪,总感歉疚深。何日得宽余,报娘三春晖。
 
王秋生扑了个空,知道王小杰已经回西京去了,就回去向梁义忠汇报。这梁义忠平时有个嗜好,除了吸大烟还爱听说书,尤其爱听说“三国演义”,沉思片刻,想起了三国中曹操欲杀董卓一段,就对王秋生说:“三国中有一段故事,董卓怀疑曹操持刀要杀他,和李儒商议。李儒说派人去叫曹操,如果来就说明不是,如果不来就一定是了。肚子没冷病,不怕吃西瓜。王小杰急急离去,说明他一定去过红区,很可能是共产党。”于是,梁义忠面授机宜,告诉王秋生叫在西京安插的底线不仅要盯紧王拓,还要盯紧王小杰,彻查王小杰的共产党身份和活动,一有情况就立即告他。
回到西京的王小杰第二天就到西高上学了,本学期已晚去了将近一个月。上学期末,王小杰突然离校,新的学年开始了,王小杰还没来学校上学,起初大家不在意,以为有事,过两天就来了,可迟迟不来,和他同班的刘倩和李兰香都很纳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暗暗地操着心,好不着急。上学期期末考试前的一个星期天,和小杰一起来西高上学的几个原县中的同学一起到小杰家去玩,刘倩和李兰香也去了。这些小乡党在西京大都举目无亲,小杰常邀他们来家里玩。每次来小杰的父母都热情地接待,不厌其烦。父亲王拓把书房的火炉子烧得旺旺的,买了一些小点心、瓜子等物,亲自给他们泡好茶,让这些年轻人暖暖和和地在一起相聚。母亲忙着去街上买大肉和白萝卜,冬天的萝卜是大补,她要给这些孩子包大肉萝卜饺子。刘倩和李兰香在书房和同学们一起喝了几口茶,嗑了一会瓜子,刘倩就拉了拉李兰香的衣角,悄声地说:“咱到厨房去。”两人就起身去了厨房。厨房里小杰的母亲和妹妹正在忙着,妹妹和面,母亲剁馅。一进厨房,李兰香就亮声地说:“阿姨,我们来给您帮忙。”
“不用,不用,我娃都耍去吧!”母亲亲热地说,手中的菜刀并没有停,还在菜墩上剁着。
刘倩已经挽起了袖子,在脸盆洗了手,走到小杰母亲跟前,说:“阿姨,我来剁,您歇着。”硬是要从小杰母亲的手上拿过刀。母亲嘴里说着“不用、不用,就这点活,几下就好了。”但拗不过刘倩的坚持,只好把刀给了刘倩。刘倩腾腾地剁了起来。李兰香也挽起了袖子,洗了手,要替下小杰妹妹揉面。小杰妹妹坚决不让,她就和小杰妈坐着,说起了闲话,等着包饺子。
李兰香十分羡慕这个家庭的和睦,说:“阿姨,你们家真好,和和睦睦。你们小杰也很争气,学的好,在班上常考第一。”
“瞎说。”小杰的母亲笑眯眯地说,“你们都学的好。”
“我端着梯子都赶不上小杰。”
“小杰说,他要不好好学习,你们就超过他了。”
“你听他瞎说,我们怎么赶也赶不上他。”
“……”
刘倩把馅子剁好了,又抢着去擀面皮。小杰的母亲看着刘倩每次来都这么勤快,在心里说:“这娃真好。”
四个人一起干,一个擀面皮三个包饺子,一会儿就做好了。刘倩和小杰的妹妹忙着下饺子,给饭桌上端饺子。李兰香像主人似地走出厨房,亮着嗓子朝着书房喊:“小杰,叫大家吃饭。”
大家吃着香喷喷的饺子,在饭桌上小杰提议,放了寒假一起去县中看初中教过他们的老师。可还没有放寒假,王小杰就不见了,几天都不来学校。是病了还是家里有什么事?几个同学都很奇怪。李兰香心里比谁都急,就自告奋勇地说她去小杰家里问问。一天下午,下了课,她坐着拉洋车就急急地去了小杰家,一进家门小杰的母亲就热情地招呼,喊着:“兰香,快进来!快进来!”。还没有等她开口,小杰母亲就问:“我娃咋一个人来了?小杰和那几个同学呢?咋没一起来?”李兰香是个聪明人,听出了话音,知道小杰没回家,就谎说自己从这里过,进来看看阿姨。和小杰的母亲聊了一会天,李兰香就告辞了。从谈话中她探出小杰这几天一直就没有回过家。这就怪了!令李兰香更不解的是,无独有偶,经常来看他的表哥马正在一个多周都没来了。起初,她不在意,从小杰家里出来想着不对,就到西京大学去找表哥,同宿舍的同学说好几天都不见了。李兰香慌了,小杰失踪了,表哥也不见了,这是咋回事?她想:会不会他两个一起去哪里了。可又一想,这两个人平时没有来往,不会走到一块的。这到底是咋回事?她莫名其妙。现在世道不安宁,兵荒马乱,会不会在校外被强行拉了壮丁或被谁害了……胡思乱想着,她急忙忙回到学校,把小杰不在家的消息告诉了几个一起从县中来的同学。大家都觉得怪,面面相觑地相互问着:“那能到哪里去?”
一直把小杰看作学习上追赶的目标的刘倩,多年以来,在她的思想上她已经和小杰成了学习竞争的两个方面。从哲学的观点来讲,这两个方面是相辅相成、互相关联、互为依托、缺一不可的。小杰是他赶的目标,有了她在赶、小杰学习的动力就更大了。小杰突然不见了,失去了一个方面,只剩下了她这一边的一方面,思想上、精神上少了一块,心里颇有些空单而失落。
王小杰哪里去了?几个同学都带着这个疑惑回家过寒假了。寒假里,刘倩一拿起书本学习,王小杰哪里去了的问题就出现在脑里,怎么挥也挥不去。这疑惑像影子一样白天黑夜地伴随着她……她在疑惑的同时想,王小杰平时那么勤奋地学习,不会耽误功课的,开学一定会来的。寒假过去了,开学了,小杰还没有来上学,这是咋回事?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王小杰还没有来学校,随着时间的流失,心中的空单和失落在发酵、在膨胀,变成了焦虑和不安,心仿佛被一张无形的手紧紧地和王小杰拉在一起。
王小杰来学校了。当王小杰一走进教室,李兰香第一个就迎上前去,出口就问:“王小杰你干啥去了,现在才来上学?”
“爷爷病了,在老家服侍爷爷。”小杰用爷爷做挡箭牌。
“那你也不告诉一声,说好的寒假回母校看老师。”
“对不起,事发突然,走得太急。”
刘倩没有从座位上起来。她端详着小杰,看他黑了、瘦了,却比以前更结实、精神了,心中的焦虑和不安一下子烟消云散,完全的轻松了。小杰的座位在她后面一排,她匆匆地写了个纸条,连同自己的几个课堂笔记本,转身一起交给了小杰,说:“这是我的课堂笔记,你看看。”
王小杰接了过来,微微地笑着说:“谢谢。”他悄悄地打开了纸条,那上面一行娟美的水笔字写着:课后我去你宿舍给你补课。看了一眼,他就忙装进口袋。
这天上完课,小杰回到宿舍,刘倩就来给他补习功课来了。语文、数学、化学、物理、英语,刘倩一门门功课给他提纲挈领地讲老师都讲了些什么,讲完之后说:“详细笔记你自己看。”
小杰基础本来就好,耽误的功课也不多,很快就领会了刘倩讲的要点,说:“好,我再看看你的笔记,谢谢。”
“不用谢。都是同学,客气成那干啥!”刘倩说着,用眼翻了下王小杰,脸上露出了一丝诡谲的笑意问:“王小杰,你寒假到哪里去了。”
“回老家,侍候我爷爷。”小杰瞪着眼,说的跟真的一样。
“我姨家在你村。我去了,问过了,说你就没回去。你到底去哪里了?”刘倩看着小杰,追根问底地说。
原来,刘倩有个堂姨在大王村,和她妈偶有往来,刘倩从来没去过,也没给任何人说过。寒假里,王小杰去哪里了的问题使她焦虑和不安得睡不好吃不香,她就蹿腾她妈领她去看她姨,实际是想看王小杰在不在老家,在,好见见,以消那像火一样燃烧的焦虑和不安。到了姨家,闲话说了没几句,刘倩就见缝插针地说:“我有个同学在你村,叫王小杰。”姨说:“噢!那是南街王财东的孙子,在西京上学。”“回来了没有?”刘倩问。“没有。他爷身体不大好,他妈回来了,没见他,没回来。”一瓢冷水泼在热锅上,一下子就凉了,刘倩的期待彻底地破灭了。她不再说话了,直到回家去,也没再说几句话。
王小杰从来没听刘倩说过有姨在大王村,以为刘倩诈他,说:“你哪有姨在我村,唬谁呢!”
“你村北街王耀明就是我姨父。”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本村确实有其人,小杰愣了下,嘿嘿笑了:“我是回去了,看了下,就出了趟远门。你老问这干啥?”
刘倩脸上霎时浮上了一丝红晕,很有些不好意思,在心里说:“把人都急死了!”嘴里却说:“不知你咋了,几个同学都在问。”
“我出远门转了转,没事。咱们不谈这个话题好吗。真的,谢谢你来帮助我复习功课。”小杰见刘倩有妮娜之意,大大方方地说。
刘倩正要起身告辞,李兰香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进屋就闭了门。原来刘倩给小杰补课,为了避嫌,怕别人说闲话,一直把门开着。李兰香闭了门,压着声音说:“王小杰,你寒假到底去哪里了。”
“在老家。”小杰说,嘿嘿地笑着:“是不是你姨也在大王村?”
“我姨不在你村,但我姨悄悄给我说,我表哥去了”说着她用手向北轻轻一指,“你是不是也去了那里?”
小杰心里打了个颤,心想这么机密的事马正在怎么能告诉他妈呢?忽而计上心来,反问“你表哥回来了没有?”
“没有。”
“对呀。我去了跑回来干什么,找死?”小杰说。
“兰香,可别胡说。小杰就是在老家侍候爷爷,我去过大王村,我可以作证。”刘倩急了,她心里早就怀疑王小杰去了北边,怕李兰香说出事来,忙替小杰打圆场说。
“是吗?”李兰香心里镜子一样的明,意识到刘倩在掩饰,咯咯地笑了,说“要作证,我也可以作证,我还在大王村小杰家耍了几天呢!”
“没正经。”刘倩瞟了一眼李兰香,说“兰香,可不敢胡说。”
“我说的是正经话。”李兰香收了笑容,一本正经,说,“小杰,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给你作证。你寒假就在老家,一直在家侍候爷爷,我去过你家。”
小杰感激地看着这两个女同学,一时无话,连说谢谢、谢谢。他叮咛李兰香:“你表哥去哪里的事以后绝对不能给任何人提了。”李兰香诺诺连声。
小杰回到西高继续上学,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校外,潜意识告诉他,他的身后似乎常常有一双偷偷窥视自己的眼睛。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被盯上了,思虑过后,就想验证一下。这天,他看好了大街上有个十字路转弯的直角,可以很好隐蔽自己,就有意识地从南向北的巷道慢慢地走着,一过这个直角的路口,就快速闪身进了一个商铺,装着看货,偷偷地向外观看。不大一会,一个二十多岁,穿着打扮完全是城市游手好闲的游民模样的人,从他走来的南面的巷子急急地拐了过来,向周围东张西望,在寻找着什么。他确切无疑地认定:他被跟上了。这天晚上,小杰没有在学校吃饭。下午,下了课,他一个人就出了校门,东拐西拐,甩掉了尾巴,就走进了繁华的东大街,向坐南向北的《张老大》饭馆走去。走到《张老大》饭馆门口,又回头看了看,确信没有尾巴跟着,就走了进去。《张老大》饭馆在西京很有名,经营着几十种面食,什么手工面、扯面、刀削面、臊子面、担担面、鸡蛋面、牛肉面、羊肉面、大肉面等。饭馆里差不多坐满了吃饭的人,小杰拣了一个角的空位置坐了下来。堂倌见小杰坐下了,就走上前问:“先生想吃什么?”小杰用接头的暗语问道:“请问伙计,有牛肉面吗?”对方愣了下答:“有。”小杰又问:“是关中大黄牛的牛肉吗?”对方答:“是的,是关中大黄牛。”小杰说:“来一碗牛肉面。”对方说:“两元。”
对上了接头语,小杰从口袋掏出了折叠的五元钱给了堂倌。堂倌对着里面喊道:“一碗牛肉面。五元,找三元。”就把钱交给了柜台里面的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板,又忙他的去了。稍停,这老板进了里面通厨房、后院的门,片刻又出来了,静静地坐在原来的地方。一会,堂倌从老板那里拿了找的钱,给小杰端上了一碗牛肉面,说:“先生慢吃,这是找你的钱,三元。”把手上拿的钱给了他。小杰看了一眼,装进了口袋。吃完牛肉面,他就向学校走去。回到学校,进了宿舍,同宿舍的人,有的在教室学习,有的在操场打球、散步,他闭了宿舍门,拿出装在口袋找回的钱,打开折着的三元钱,里面夹了一个小小的纸条。他拿出纸条看,上面写着“安心读书,停止一切活动”几个字,看了后立即划了根火柴烧了。
那饭店是老杨告诉小杰和地下党联系的点。小杰在给钱时夹着早已准备好的纸条,上面写着“我被盯上了”几个字,向组织作了汇报。老板到后院和有关同志商量,为了保护王小杰,地下党组织果断地作出了让他停止活动的决定。
小杰的确被盯上了。在大街上盯他的是梁义忠在西京的眼线,而且,按照梁义忠的指示,要把小杰去过红区的消息有意识地散布出去,告诉学校的国民党组织。于是,那眼线就给学校训导处写了封匿名信,说小杰寒假北上去了红区,放在了学校的门房。开学了,小杰迟迟不来学校,他一到学校,就引起了三青团的怀疑。学校三青团组织叫他们班的两个三青团员死死地盯着小杰,有异常情况马上汇报,盯了半个多月,见王小杰整天只是埋头读书,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也就松了下来。学校训导处收到匿名信后,训导处主任大吃一惊,把信看了几遍。王小杰是学校品学皆优的学生,平时也还规矩,没见有什么不轨行动,对这样的学生学校很是看重,如果去过红区,那就是不得了的事。他心想:这可不是个小事,不能随便抓人,毁了一个学业优秀的学生,得先弄清楚才好处理。这一天,他叫人把王小杰叫到他的办公室。戴着眼镜的主任十分的严厉,沉着脸问:“王小杰,有人反映你寒假北上了?是不是,你老实说。”
“绝对没有,老师,那是谣言。”小杰斩钉截铁地说,“我如果北上,还回来干什么,那不是找死吗?”
这话把主任呛住了。他一时无话,稍停,问道:“你寒假到底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开学迟到那么些天?”
“我在老家侍候爷爷。我小时是爷爷带大的,和爷爷感情深,爷爷病没好,我一直侍候着。他病好了些,我才来学校。”
“谁可以证明?”训导主任还是铁青着脸问。
“能证明的人多了。我们班的刘倩、李兰香就能证明。”
“叫刘倩、李兰香。”
训导主任让人叫来了刘倩、李兰香,问:“你们在寒假见没见王小杰?”
“见啦!我去过他家。”李兰香嘴快,还故作惊讶地问:“咋啦?”
训导主任没理她的话,转头问刘倩:“你见来没有?”
“我去我姨家,去他家耍来,他在家。”刘倩不紧不慢、缓缓地说。
这两人都信誓旦旦地证明王小杰就在老家,她们寒假都去过王小杰的家,一起玩耍。训导主任脸上的表情完全缓下来了,语重心长地劝导着王小杰说:“小杰呀,你是个学习十分优秀的学生,学好功课,走科学救国的路,掌握一门自然科学知识,成名成家是预料中的事。现在的西京城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整天在抓人,你千万不要搅到政治里去……切记,切记,莫谈国事,好好读书……”
王小杰装着十分谦恭的样子,唯唯诺诺。训导主任说够了,说声“你去吧!”挥了挥手。
他退了出来,已是一身的汗。
 
西京轶事 第九章 了解敌情
王小杰在停止了一段地下工作、安心读书之后,跟踪他的梁义忠的眼线和学校的三青团,见他毫无动静,只埋头读书,加之时势日见明朗,国民党政权摇摇欲坠,在国民党里不少人想着自己的后路,为自己打算,也就放松了对他的监视。小杰回到学校已经一个多月了,没有开展工作,他心里十分着急。从马栏回来时杨斌的谈话时时萦绕在耳旁,见危险已经过去,他就主动地向组织要求工作。
这是个星期天,王小杰在上午十一点多又一次来到东大街和地下党联系的《张老大》饭店,捡了一个角落的桌子坐了下来,要了碗面条,把折着的钱给了堂倌。堂倌把钱给了坐在柜台里的老板。老板打开看了小杰夹在里面的纸条,小声给堂倌说了句话。堂倌给小杰端饭时看着小杰,嘴向后轻轻地撇了下。小杰明白意思,吃完饭,喊着堂倌:“伙计,洗个手。”
“到后面去洗。”堂倌说。
王小杰进了通后院的小门。后门里别有一番洞天,是个不小的内院,有五、六个房子,一个房子的门开着,有人从房内向他招手。小杰抬头看去,呵,是张南张老师。回到西京小杰还没有见过张老师,心里顿生惊喜,快步走了进去,亲热地叫了声:“张老师,您好!”
张南说:“长话短叙,你的情况组织都了解,也正要给你布置任务。你的任务是把这些传单贴在你们学校和大街上,宣传解放战争的巨大胜利,让西京的人民了解真相,瓦解敌人的斗志……”说着把一沓传单给了小杰。小杰解开上衣的扣子塞进了腰里,又把扣子扣好。
“解放西京为时不远了。掌握敌人的军队部署、布防是当务之急,你可以设法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况。你们村不是有个叫王嘉轩的曾经给西京城防司令当过秘书,是上校军官。你父亲学校毕业后曾在县保安团当过小军官,曾被怀疑是共产党逮捕入狱,是他保释出来的。这人比较开明,对乡党不错,只要有事找他能办的都给办。可以利用这个关系,摸清敌人的战略意图,军力部署情况……”说完,张南就催着小杰走,“你不能久停,快点走,小心引起怀疑。”
王小杰不敢多停,快速出了后院,从前门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向家里走去。一路上小杰在想,他是晚辈,找不出任何理由去找王嘉轩摸敌情,只有请父亲出面了。父亲曾经也是地下党,现在已经知道他是地下党,去过马栏,对他没有必要隐瞒。回到家,他如实地告诉父亲,地下党给了他一个任务,要他通过王嘉轩了解敌情,他想请父亲和他一起去见王嘉轩。父亲二话没说,一口答应,说星期天领他一起去拜访王嘉轩。他没有向父亲说明这任务是张南布置的——地下党单线联系,有铁的纪律,不能告诉任何人张南的身份,父亲和张南再好也不能说。
这天晚上,小杰徒步向学校走去,看到前后没人的时候,就快速地贴上一个传单,走一路贴一路。为了怕敌人顺着传单追到学校,他有意拐着走,快到学校周围就不再贴传单了。一路贴着传单,他一边想,西京高中是重点学校,学生来自四面八方,如果在学校贴上几张传单,那一定就会引起极大地波澜,而且传单的内容能传到各地,起到很大的作用。他没有把传单贴完,特意给西京高中留了几张,进了宿舍,和同宿舍的人没事人一样地打了招呼,就拿了本书去看。晚上熄灯睡觉后,开始他心里老想着贴传单的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强迫自己不要动,装着睡着了,还轻轻地打起鼾声。等同宿舍的同学都憨憨入睡的时候,他悄悄地起来,轻声地走出了宿舍。乌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校园里相隔很远才有一个路灯,电力不足发着昏暗微弱的光,就像鬼火一样,寂静无声,师生们都进入了梦乡。他快速地在学校里走着,给学校醒目显眼的地方都贴上了传单。贴完了传单,完成了任务,他心里一下子轻松了,又神不知鬼不觉、悄声地回到宿舍,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一起床就有人发现了学校里贴的传单。不大一会各个传单前就围满了人,有学生也有老师,议论纷纷:
“乖乖,淮海战役共军就歼灭、改编国军55万人!”
“你看,平津战役又歼灭改编国军52万人,这国军太无能了!”
“兵败如山倒,长江以北很快就全是共产党的天下了!”
“大厦将倾,神力也难撑,何止长江以北呀!长江以南也难保呀!”         
“西京怎么办?”
“快了,也快是共产党的天下了!”
“……”
学校里就像炸了锅,没有人像往日那样去做早操。上课铃打了几遍去教室上课的学生也寥寥无几,都还在看着传单、议论着时政。师生们早盼着改天换地,脸上大都洋溢着迎接曙光、企盼西京早日解放的笑容。只有那少数死心塌地效忠蒋家王朝的国民党、三青团死硬分子耷拉着脑袋、过街老鼠一样,看完了传单急急地溜去,报告学校训导处。训导处带着这些死硬分子,将传单逐一撕去,轰喊着学生去上课,并开始在全校查是谁贴的传单。他们一个班又一个班,一个宿舍又一个宿舍地查看谁还有这样的传单。他们断定谁有传单谁就是贴传单的人。可王小杰已把传单贴完了,早就防着这一手,一张都没留。这些人折腾了大半天什么结果都没有,只好作罢。
贴在大街上的传单同样发生了爆炸性的作用。几乎满西京市都传播着传单上的内容,可把军警宪特忙坏了,驱赶围看传单的群众、撕毁墙上的传单,满城查找贴传单的人,禁止人们议论,哪里还禁得住……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星期天到了,王拓和小杰父子俩买了些糕点提着向王嘉轩家里走去。平时,王拓隔一段时间就要来转一转的,看望王嘉轩。两人常常是喝茶聊天,话很投机。小杰来的不多,但也跟着父亲来过。都是一个村出来在西京混事的乡党,天然地有一种亲近感,加之王拓又是常来的,王嘉轩夫妇见他们来了,很是高兴,忙站起来给泡茶。小杰叫了“叔、姨”,问了好,分宾主坐定,品着茶,王嘉轩嗔怪地对王拓说:“怎么这么些日子没见你,忙啥哩?啊!”
“兵荒马乱,时局动荡,物价飞涨,惶惶不可终日,度日如年,哪有心思访亲拜友?”王拓摇着头答道,在这位老大哥和乡亲面前,他向来是直话直说,不拐弯子。
“那你今天咋有空到我这来?”王嘉轩喝着茶,笑眯眯地说。
“一来是好长时间没来看您,老想来看看您和老嫂子,就带着儿子来了;二来是向您老哥讨教来了。这国军在淮海、平津转眼就损失了百万多人,节节败退,西京还能守多久?前途何在,我们何以处之?”
“西京是西北重镇,丢了西京就等于把西北全丢了。委座和胡长官决心很大,据险阻击,镇守西京,要死守呀!”王嘉轩说。
“据险?怎么据?关中平原,一马平川,何险之有?”王拓头向前稍伸了下,表示很怀疑地问。
“这你就是外行了。对关中地形你还是只看到渭北平原一马平川,知之甚少,不全面。”王嘉轩说,“和红区交界的北面那一片山不是险要之地?只要能在那里守住,共产党的队伍就难进关中。那些山险之地的要隘由马鸿奎的马家军和当地民团把守着。在东北方向澄合一带有条宽数百米、深百多米的鸿沟,是拒守的另一个险要的地方。只要守住那条鸿沟,共产党的队伍也难过来。那里已经部署国军精锐镇守。就近处说西京北郊沿渭河一带也是个天然的屏障,沿河早已布了重兵。前面两个地方如果被攻破了,那就在渭河决战。共产党最可能从渭城渭河上的大铁桥过来,他们要抢占大铁桥,那里必有激战,重点的战场就在西北渭城一带,在那里已经修了不少的军事设施。”
“可共军骁勇,必须布重兵把守,全国战场都吃紧,胡宗南有多少兵守这些地方?”王拓不以为然地说。
“各派一个军,沿澄合的鸿沟布防一个军,沿渭河布防一个军。”
王拓想国军在关中也就几个军,都去守险,西京谁守,脱口而出:“那西京不成了空城了?”
“说句不好听的话,那几个要隘要守不住,西京还能守住?守西京还有何用?彼一时此一时,不会再来个二虎守长安了。”王嘉轩说。
“那西京城就不守了?”为了进一步弄清城内的防守情况王拓反问。
“胡长官也做了守的准备。正规军留了少量兵力,守住城墙和城内制高点钟楼、鼓楼。另外,最近就要打开军库,把所有的枪支都要发给士农工商的精壮青年,短期训练,组织自卫队,叫他们一起来守城。”王嘉轩说。
王拓笑了,说:“真有胡长官的,全民皆兵。且不说人心所向,就那些乌合之众,临阵磨枪,强拉的壮丁能守住西京城?还想学李虎臣、杨虎城二虎守长安,那不是痴心妄想嘛!”
“成不成是胡长官的决心。”王嘉轩说,“不成功则成仁,胡长官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战败,就带着队伍进秦岭终南山打游击。”
“进秦岭终南山?”王拓大吃一惊。秦岭,西起甘肃东到河南,一、两千里,山大沟深,树林茂密,真的要进了终南山,把几万人撒在秦岭,看都看不见,找都不好找。秦岭山里本来就有一些占山为王的土匪,再和这些土匪搅合在一起,就是天大的祸害。王拓静了下心,有意摇着头说:“进终南山打游击,谈何容易?国军不是共产党的军队,能受了那苦?天方夜谭呀!”
“这些就不是咱们考虑的了,那是胡长官的事了!”王嘉轩说。
王拓说:“打仗,枪子不长眼,咱村二娃子在西京当兵,您老哥给关照一下,乡里乡党,别让娃上前线。”
“二娃子也常到我这来哩。我给他们长官说了,叫带一个排守钟楼!”
……
这天,父亲和王嘉轩无话不说地聊了几个小时。小杰在一旁喝着茶静静地听着,国民党军队的战局部署、兵力设防情况以及胡宗南的想法都一一牢记在心。
王嘉轩夫妇留他们吃了中午饭。饭后父子告辞,出门而去。王嘉轩见他们已出了家门走远了,哈哈大笑。夫人问他笑什么?王嘉轩冲着王拓和王小杰父子的背影说:“你知道他们今天干什么来了?共产党的军队攻打西京为时不远了。王拓,早就有人怀疑他戴着红帽子。梁义忠来看我,说小杰年前去过共区。这父子二人今天是探听敌情来了!”
“那你把啥都讲了,不怕他们知道?”夫人问。
“嗨!北平、天津都守不住,西京能守住吗?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守不住。你知道西京有多少地下党?说不清。你不告诉他们,人家也能从别的渠道探听出来。还不如告诉他们,让共产党早点占领。共产党占领了大家的心就安了。”
“那咱们咋办?”夫人问。
“告老还乡,当个田舍翁。”王嘉轩背诵着陶渊明的诗说,“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过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咱们何乐而不为呢!”
王小杰依然到《张老大》饭店,将得到的情报及时地告诉了地下党组织。地下党组织将这些情况反映上去,上级组织认为这些情报非常重要,尤其是军事部署情况和胡宗南准备在秦岭山里打游击的想法,关乎到攻占西京和今后关中安稳的大局。如果胡宗南兵败后领着残兵败将进了秦岭终南山打游击,莽莽秦岭,绵延千里,不仅围剿起来很困难,而且会较长时间地威胁、破坏着关中、陕南等地的稳定和安宁。上级组织对于这一情况非常重视,及时告知潜伏在胡宗南身边的地下党员设法阻止。那个潜伏在胡宗南身边的同志巧妙地利用胡宗南迷信的思想,借机给胡宗南说长官的名字和“终南”谐音,终南,终南,去终南山打游击是条不归的死路。胡宗南便打消了兵败后去终南山打游击的想法,后来兵败,一路退到了四川,没有进秦岭终南山。
王小杰向地下党汇报了情报之后,地下党又给他布置了新的任务。王小杰带着新任务又去做王二娃的工作,具体摸钟楼、鼓楼以及城墙守军的情况。第二个星期天,吃了早饭他就去找守钟楼的王二娃。这钟楼、鼓楼,都是明代在修城墙时修的,雕龙画凤,高大雄伟。基座比周围的二层商铺楼和民房都高,上面还有三层楼房,突兀地直立在一片青砖青瓦的民房之上,是西京城内最高最大的建筑。从军事上讲是西京城真正的制高点。小杰来到钟楼跟前,向值守的兵讲他要找王二娃。王二娃是排长,是钟楼驻军的最高长官。通报上去,他从楼房里走了出来,趴在护栏上向下看,喊着:“谁找我!”
王小杰仰起头喊:“二娃哥,是我。”
“小杰,上来上来。”二娃一边叫着一边招手。
王小杰上了钟楼,二娃让到楼内,坐在一张旧的四方桌前,叫个兵娃子给小杰倒了水,问:“兄弟,今天咋有空找哥?”
“想逛逛钟楼、鼓楼、城墙,这些地方都住着你们这些兵爷,上不去,不找你找谁?”小杰调皮话里含着气长的意味。
“看兄弟说的!”二娃很仗义地说,“我陪兄弟去逛,都是咱弟兄们守着,哥能上去,你就能上去。”
于是,喝了点水,二娃陪着小杰把钟楼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又去鼓楼、城墙都一一地看了。有王二娃领着,畅行无阻,小杰将见到的兵力部署牢牢地记在心里。日头偏西,小杰对二娃说:“二娃哥,逛了大半天了,肚子也饿了,今天我请哥吃羊肉泡。”
“到我这儿了还能让你请,哥请你。”二娃说。
“哥,你别争,今天你陪了我半天,该我请。”王小杰说。
“那好,吃兄弟一顿。”说着两人就下了城墙找了一家泡馍馆,在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这桌子上坐着二娃这穿黄皮的兵,别人都不敢来了,只坐了他们两个人。跑堂的端来了两个大碗,在各人面前放了一个碗,问:“二位吃几个馍?”
王小杰说:“给我哥拿三个,我拿两个。”
这吃泡馍是有讲究的,半熟半死的饼子,要慢慢地掰,掰的越小越煮得好。两人都是从小吃泡馍的,自是行家,慢慢地掰了起来。一边掰着小杰压低声音说:“哥,你看这形势咋样?”
“咱当兵吃粮,管它咋样。”二娃不以为然地说。
“话不能这么说。你看,大官都把家眷撤走了,到时屁股一拍他们都跑了,留下你们跟解放军打呀,找死。”
“兄弟说得有些道理,最近这些当大官的都把老婆娃娃从西京城里弄走了,还让我们当兵的给帮着把东西往车上装。这些狗娘养的,还没打仗就想后路,比兔子都跑得快。”二娃一边掰着馍一边说,“兄弟不愧是读书人,看的透。”
“我是为哥想哩!”小杰说:“把自己的命看重些,告诉弟兄们到时候别逞能,保命要紧,把自己打死了,爸妈谁管,媳妇和娃不都成了人家的了!”
“兄弟说的对,只有命是自己的,其他的都是扯淡。”二娃说。小杰的话触动了二娃,掰着馍,点着头,心里想,还是一个村的兄弟好,向着自己。
“告诉你手下的弟兄,都别傻,保命是第一位的。还有鼓楼、城墙上的弟兄都学乖点,你没看形势都成了啥了,长江以北几乎都成了共产党的了,解放军打仗就像李瞎子(李自成)攻城,不要命,挡不住人家,白送命不顶啥……”
王小杰的话打动了二娃的心,回去以后他把这些话加着自己的理解、发挥,说给下属和鼓楼、城墙上相好的弟兄,很快就在部队传播开了,涣散了国民党军队的斗志。解放军进西京城时,面对解放军强大威猛的攻势,经过地下党做工作,留守的国民党部队大部分放下武器,缴械投降,没有抵抗。
 
西京轶事 第十章 她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离开西京半年的马正在突然来到西京高中,找他的表妹李兰香来了。
西京的天气,当地人说没有春天和秋天,因为这两个季节很短。冬天一过,没有几天就热起来了,直接进入了夏季。同样,夏天一过,不几天就进入了冬季。这不,刚脱掉棉衣,还没有被那不热不冷暖洋洋的春风吹几天,就已经过了立夏时节,晴空万里,阳光明媚,最高温度高达到三十多摄氏度。马正在的心情比这温度还要热。他穿着一身没有帽徽领章的解放军服,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西高。看他那表情和架势,春风满面,意气风发,很有些像那考上状元,“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狂生。
李兰香见表哥穿着这身行头,说军人没有帽徽领章,说不是军人却穿着军装,突然来找她,又惊又喜,却也觉得怪怪的,一见面就问:“哥,这半年你到哪里去了?”
“边区,马栏。”表哥笑眯眯,表情中含着几分得意和自豪。
“你参加革命了!”李兰香惊疑地问。
“几年前我就参加了地下党。”马正在说。
“呀!真没看出。”李兰香惊诧得吐出舌头,问,“你是跟着解放军回来的吧?”
“对,部队解放了西京,我们跟着就进来了,要接收这个城市,管理这个城市。昨天到西京,今天我就来找你。”马正在言语中表现着自豪和远见卓识以及急切要见李兰香的心情。
公元1949年,在中国是个翻天覆地的年代,解放战争发展得迅猛异常,大片的土地相继得到解放。当寒冬褪尽,万物复苏,关中的麦子节节拔高的时候,彭老总在马栏向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发出了“进军关中,解放西北”的号召,发起了对部署在边区边沿一带山地的马鸿奎部队的进攻,打垮了马家军,接着又在澄合打了个大胜仗。4月,中国人民解放军攻占了国民党的首府南京,胡宗南决定收缩兵力,退出铜川、耀县等地,将兵力撤退到泾河、渭河负隅顽抗。第一野战军解放了渭北广大地区,习仲勋传达了中央的决定:调华北十八、十九兵团入陕。要求进驻陕西部队抓紧训练,准备好吃大苦、打大仗,解放西安、解放大西北。五月,兵逼西京。国民党在距西京二十五公里的渭城设重兵防守,炸毁了渭河大铁桥,企图阻止解放军解放西京。一部分解放军偷渡渭河,抄了敌人的后路。从大铁桥上过的解放军纷纷从断桥上跳入河水中,淌水过河,前后包围了国民党部队,击溃了敌军。五月二十日,是西京人民永远纪念的日子,解放军分兵三路进军西京,一支部队由北面一路打来,一支部队在三桥铁路工人的协助下坐火车直达西京火车站,一支队伍由西京城西大门顺利进城。在西京城里地下党的配合下,守城的国民党部队大部分缴械投降,歼灭了少数顽抗之敌,全面控制了西京。
马正在是在上午学校上最后一节课来到西高的,在学校转了一圈,见还没有下课,就坐在校门口的传达室和门房说闲话。等到下课了,他让门房把李兰香叫了出来,说了没有几句话,就提出要请李兰香吃饭,李兰香高高兴兴地跟着出了校门。校门口的大街上就有几个饭馆。他们捡了一个干净、人少的饭馆坐了下来,要了两个菜,两碗面条,一边吃着一边聊着。
“你回来了,大学还没毕业,还上不上学?”李兰香问。
“哪里还有时间上学。”马正在吃着饭,自豪地说,“革命胜利了,我们是胜利者,要管理好这个城市,有多少革命工作等着我们去做,还上什么学。”
李兰香想他说的也对,是这个理,江山是他们打下来的,就该他们好好地管,不说话抄了口菜,放在嘴里嚼着,突然脑子里闪出了王小杰,就拧起眉问:“哥,我有个事一直没弄清,就在你去边区的时候,王小杰也不见了,他不会也是去边区了吧?”
“对,我们一起走的。”马正在吃着菜淡淡地说。
“那他后来咋回来了?”李兰香问。
“边区的生活又紧张又艰苦,吃的是小米饭、洋芋蛋。窝窝头也不是顿顿有,和关中的生活差得远,有的人受不了苦就又偷跑回来了。”表哥说着,加重了语气,“王小杰不辞而别,说轻了是革命队伍里的逃兵,说重了就是叛徒。”
“啊!”李兰香惊得差一点把嘴中的饭菜吐了出来,稍停,咽下了那口饭说,“不会吧!你都能受了,王小杰受不了?他不是不能吃苦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受了受不了苦?”马正在脸上显出了一些不高兴,用手中的筷子指点着李兰香说,“你呀,就是心太善良,看问题只看表面,不看实质,革命的警惕性差……”
李兰香低下头吃饭,不言语了。她是第一次听说“革命的警惕性”这新语言、新名词,把她唬住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表哥才走了几天,就满嘴的新名词。她不停地在心里反诌、回嚼、理解着这话的分量、重要而伟大的含义……
吃了饭,李兰香还要上课,就和表哥分了手,向学校走去,脑子里闪电似地不停地出现“逃兵”、“叛徒”字样。她不相信王小杰会是这样,嘴里一直不停地喃喃地说着:“不会,不会,他绝对不会,他怎么能是叛徒呢?可他为什么中途要回来……”她想不通,可她又不得不相信表哥说的事实——王小杰是中途回来了,现在他还在西高上学。这是事实。这到底是咋回事?难道他真的是“逃兵”,是什么“叛徒”?共产党已经掌握了西京的天下,谁都知道战场上逃兵是要枪毙的,能有他好果子吃?会不会惩罚他这样不坚定的革命分子呢?矛盾的心态使他的心始终不能平静。上课了,李兰香不停地用眼瞟看着王小杰。王小杰和平常一样,仍然在用心地听着老师讲课,倒是她心不在焉,功课听不进去,往事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着:
又一个星期天,刘倩、李兰香等几个同学又来到王小杰家玩。小杰的父母一如既往地热情招呼着大家,早就准备好了瓜子、花生等,泡上了清茶。王小杰和几个同学在他的房间,一边喝茶嗑瓜子,一边海阔天空漫无边际的闲聊着,谈着谈着就谈到了国内正打的战争。有同学说:“我们生活在国民党严格控制的西京,看的都是国民党报纸,没一句真话。国内战争到底打得怎么样?只能从学校贴的传单上看点真实情况,现在打到什么程度,谁能给讲讲。”
李兰香和刘倩作保信誓旦旦地证明王小杰寒假在老家,但她们心里都明白,知道他不在老家,怀疑他去了红区,知道他肯定和地下组织有联系,国内战争的真实情况一定清楚。李兰香嘴快,看了小杰一眼,故意说:“小杰,你学习好,也关心时政,知道的多,你给大家说说。”
听李兰香这样说,小杰也觉得这是给几个同学宣传形势的好机会,就说:“我也是从地下党散发的传单上看的。”
“不管你从哪看的,总比国民党报纸说的真吧,快说,快说。”李兰香催着。
于是,他就趁机将自己在马栏党校学习了解的情况和从地下党组织那里得到的新情况告诉了大家。他说:“现在,形势发展的很快……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已经打结束了,解放军歼灭了黄伯韬兵团、黄维兵团和杜律明兵团,包括国民党正规军一共一百四十四个师(旅),非正规军二十九个师。北平已经和平解放,傅作义率几十万大军投诚起义。”
“乖乖,三下五除二,一下子就消灭了国民党这么多部队,这么快呀!真是兵败如山倒,秋风扫落叶呀!”有同学惊奇地说。
王小杰说:“比秋风扫落叶都快。最近毛泽东写了一首七律诗,气势很大,已经发表了,要解放军乘胜前进,穷追猛打,一举解放全中国。”
“什么诗?”刘倩问。
“快说!快说!”几个同学都喊着。
小杰朗声诵道:“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小杰一落音,大家就纷纷赞道:“好诗!好诗!”“气势如虹。”“谁有这么大的气魄,只有毛泽东!”……小杰说:“南京已经解放了,林彪领导的部队已经进军两广了。在西北,彭德怀、习仲勋领导的第一野战军已经解放了铜川、耀县、富平等大片渭北土地,离西京已经不远了……”
大家瞪着眼听着小杰在说,觉得既新奇新鲜又形势逼人。李兰香第一个尖声地喊道:“妈呀!真是一泻千里,国民党兵是纸糊的,不经打。”
刘倩微笑着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人心所向。”
王小杰说“我这里有从街上捡的几份传单,你们看看。”就将地下党印的《新华日报》元旦社论——《将革命进行到底》,以及其它解放战争的新闻拿出来让大家看。李兰香和刘倩心里都怀疑这些传单是小杰从地下组织那里拿的,但谁也没说出口。几个同学都争看着这些材料,你看了我看,我看了你看,反复地看,看个不够,情绪激昂地议论着。有的说“共产党很快就要打西京了!”有人形象地说:“国民党现在是下坡的碌碡,只是个骨碌碌向下滚,解放军势如破竹,谁挡也挡不住。”有的说:“蒋家王朝彻底完蛋了,全国很快就要解放了!”一个同学诗兴大发,高声朗诵起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李兰香感觉到那天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就像发生在昨天的事一样。她摇着头,不相信王小杰是叛徒。
又一件事浮上了她的脑头:胡宗南将国民党的正规军主力部署在西京城以外的要隘,守西京城兵力不足,他主张收编关中的散兵游勇,借助民国初年名将闲赋在家的李虎臣、张翔初收拢这些人,并强制西京城里各个店铺的店员相公娃和学徒经过简单训练组成西京民众自卫队,要这些人来守西京。自卫队设总队,下辖12个大队、23个中队,2000余人,发给军装,发给枪支,要他们守卫西京城。李兰香和李虎臣是一个村的远门本家。李虎臣在西京城有自己的房屋,有时来西京居住,李兰香偶尔也去。王小杰知道了李兰香和李虎臣的这层关系,非要李兰香引荐他见见李虎臣。这天,下了课,王小杰见李兰香身边没人,又对李兰香说:“兰香,这个礼拜天,你一定要带我去拜访一下李虎。”兰香说:“他是个闲人,你老要拜访他干啥?”小杰说:“久闻大名,如雷灌耳,又是咱临潼老乡,这样的名人名将焉有不拜访之理。”接着压低声音说:“他现在可不是闲人呀!作用大着哩!”李兰香见他这样说,知道他一定有事而且是大事要和李虎臣谈,就答应领他去。
这个星期六小杰没有回家,到了星期天,在学校吃过早饭,他就和李兰香出了校门,坐上拉洋车去拜访李虎臣。李虎臣在西京的家是一院大房屋,离西京高中不怎么远,一会儿就到了。李兰香把王小杰引进李虎臣的家门,李虎臣正和心爱的如夫人在客厅说闲话。那如夫人是李虎臣几个婆娘中文化程度最高的,也是最年轻的,见李兰香来了,一把拉着说:“兰香,好长时间不见你来了,想死我了!”她看了一眼王小杰,心里以为是李兰香的男朋友,爬在李兰香的耳朵悄声说:“你好眼力呀!”李兰香笑着说:“我的同学王小杰,咱临潼人,非要来拜访李叔。”说着就把王小杰介绍给李虎臣,说:“你们男人跟男人谈,我和夫人说我们的话去。”就和李虎臣心爱的如夫人到她房间说女人的话去了。
她们走后,王小杰很谦恭地对李虎臣说,很是仰慕李督军的大名,专程来访,并自报家门,说他是王拓的儿子。李虎臣和王拓本来就认识,又是临潼老乡、李兰香的同学,就喊着下人上茶,客气地接见了王小杰。两个人整整谈了一中午,谈得很是投机。王小杰有意想探探李虎臣的口气,说他一是慕名来拜访,二是国民党和共产党战争打得激烈,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来请教李督军对形势的看法,指点迷途,看国家的前途怎么样,向何处发展?别看这李虎臣是个粗人,可也经常收听收音机,对解放战争的形势蛮清楚,哈哈笑了,很爽快地直言直语地说:“这你要去问老蒋,大半个中国都丢了,他还能撑到何时?他自己也知道兔子的尾巴长不了!这中国呀,将来必是共产党的天下。”
王小杰见李虎臣对形势看的蛮清楚,就举着拇指赞扬李虎臣对国民革命做出了重大的历史贡献,称赞他是临潼人的骄傲,陕西人的骄傲。天下人没有不爱听好话的,受人恭维心里舒服,草莽将军李虎臣听着小杰的话心里高兴,叫下人端上了小点心,说:“小老乡,吃,这是我叫人从回民街上买的名点心、名吃,多吃点。”
小杰捏了一块点心放在嘴里嚼着,伸出拇指赞扬着说:“您和杨虎城将军守长安,那是垂名千古,彪炳史册的大事件呀!”
李虎臣哈哈笑了,自夸地说:“那时我的兵多,虎城的兵少,最难守的地方都是我的兵守的。虎城胆大,后来竟和张学良把老蒋捉了,名扬天下。”
王小杰趁势说:“听说李督军要出山了,又要守长安了?”
“谁说的?”李虎臣狠声地问。
小杰说:“督军不是正在帮着胡宗南组建自卫队嘛!”
李虎臣哈哈哈爽声地大笑了,说:“你这娃娃,知道的还不少呀!啊,自卫队?自卫个屁!哈哈哈……我老了,不比当年了,降不了龙了,保不了国了,指望我再守长安,指屁吹灯。哈哈哈……螳臂挡车,能挡住吗?这个胡宗南呀!大笨蛋,作茧自缚。”
李兰香在夫人的房间都听见李虎臣那爽朗的笑声。她明确地感到他们谈的是有关时局的军国大事,意识到这次谈话的重要性,知道是小杰在做李虎臣的工作。后来,李虎臣协助地下党掌控了西京民众自卫队,成为保护西京文物、护厂护矿的一支重要力量。解放西京时,自卫总队派兵迅速赶到各地,与护厂工人联合,赶跑国民党工兵30余人,非但使胡宗南破坏西安的阴谋落空,还缴获了2000公斤烈性黄色炸药。解放军以前战斗中执行爆破任务使用的大都是边区生产的黑色火药,威力不够。这2000公斤烈性炸药,后来在进攻兰州的战役里发挥了巨大作用。西京解放前夕国民党早已叫兵士用沙袋堵了西京城西、北、东各大门,派兵把守,只留南门通行。解放军攻打西京城时到达西门的这支解放军部队,见西门被堵,就向守西门的城上自卫队喊话,自卫队总队立即命令搬开沙袋,开西门迎接,解放军没放一枪就进了城。
又一件事浮上了她的脑头:在彭德怀率军进逼榆林之际,西京已乱成一锅粥。胡宗南急令绥靖公署通知下属,要求紧急疏散,把西安的大型工矿企业、大专院校搬迁陕南汉中、四川广元、成都,并强迫1000多名学生步行翻越了秦岭。当时,物价飞涨,给老师发的一月的薪水只够一个星期的生活费,无法生存,老师难以安心教书,有的老师只上几节课就不上了。有一个教外语的老师,每月只教一节课,说给我发的钱只值一节课的报酬。西安高中的老师也一样,上不了几节课。学生不上课,又面临着迁校的抉择,人心惶惶。李兰香看到,那几天王小杰特别地忙,今天去哪个学校明天去这个学校,和各学校的学生会联系,鼓动不要迁校。西京大学发起了三次反迁校运动,王小杰几乎天天向西京大学跑。有一次她和刘倩也跟着去了,他们也都参与了反迁校运动,呼口号,贴标语,和西京大学的学生一起驱赶国民党来强制迁校的人员。王小杰总是冲在前面,是个活跃分子呀!
在西京解放前,国民党的军警宪特四处散布共产党解放军的谣言,制造混乱。他们说,共产党的政策是:老人无用了,不论男女不给饭吃要活埋,或装进麻袋捆在木杆子上打死;要拉青年当兵,裹走学生;生孩子互换养,或放到窑子里不让母亲看,一天三次奶,使其不认识父母,长大无家庭观念;女人每天要纺线半斤交公,做2斤重的军鞋1双,尼姑送进妇女会,妇女会作慰劳队等于妓女院;工人要增加工资提高待遇,做工随工人自便,厂长不得过问,厂主要被斗争、清算、打死、没收财产;军队要进驻清真寺灭教,给回民吃猪肉;大小商店公家要分一半;一般市民不准吃好的、穿好的,有闻香队、听房队,不准市民坐洋车;国民党区长以上的公务员,均列为战犯等等,极尽污蔑之能事。这些谣言在群众中引起了恐慌和极坏的影响。王小杰叫刘倩和李兰香到他家一起将解放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手抄了几十份,王小杰连夜贴在大街小巷,还特意到坊上的回民居住区多贴了几张。
解放军进了西京城,有的战士在强渡渭河时从河水里走过来,进到了西京城里都还光着脚,没穿鞋;有一支部队一天都没吃饭,小杰和其他一些人号召群众捐鞋、送吃的,让母亲在家蒸馒头,送给解放军,组织同学上街欢迎,维持社会秩序……
这一切李兰香都是亲眼见,亲自参加的。王小杰要是从马栏跑回来的革命队伍的逃兵、叛徒还能这么积极?他为什么这么积极?李兰香想不通,也不敢相信。她要亲自问问小杰是不是自己从马栏跑回来的。
这堂课李兰香胡思乱想,很不专心,老师讲的什么多一半都没进她的脑子。一下课,她就把小杰叫出了教室,问:“王小杰,现在解放了,你说实话,寒假你去哪里了?”
“你问这干啥?”小杰奇怪,反问。
“你去马栏了。”李兰香说,“去了,为什么要跑回来,当逃兵?”
“谁说的?”小杰问。
“我表哥。”
“马正在?”小杰惊问,“你见他了?”
“他今天来学校找我。你没看见,他多神气。”
“革命胜利了,扬眉吐气,该高兴。”小杰说。
“人家都能受了苦,你怎么就中途回来了,要真的是逃兵,多丢人!”李兰香小声地嘟囔着。
“胡扯!”小杰说。刚刚解放,他还是秘密的地下党员,身份没有公开,不好给李兰香解释也不能解释,忙打岔地说:“别听他瞎说,快上课了,上课走!”说着转身就向教室走。
李兰香没有问出个究竟,看着转身向教室走去的王小杰,心里还是有着疑惑。
 
西京轶事 第十一章 爱情的种子
西京城解放的第三天,一辆解放军的吉普车开进了西京高级中学。李兰香亲眼看见,一个戴着帽徽领章的人民解放军,把王小杰带走了,坐上车一溜烟地出了校门。她惊得口张得能放进去个鸡蛋,半天合不拢。冒着尾气的吉普车看不见了,李兰香才缓过神来,抓着站在一旁的刘倩急促地说:“坏了,坏了,小杰被解放军抓走了。”
“胡说!”一向温良恭俭让、少言少语的刘倩沉下了脸,吼着说,“你胡说啥哩!”
“真的。我表哥说,他和小杰一起去的马栏,小杰自己跑回来了,是革命队伍的逃兵。”李兰香说。
“逃兵抓住是要枪毙的。”在一旁的同学有人说。
“我不信,你表哥都没跑,王小杰跑回来了,鬼都不信。”刘倩说。
“哎呀!你不信,我也不信,那咋把小杰带走了?”李兰香说。
是呀,为什么把小杰带走了?刘倩在想着……
吉普车把王小杰拉到了西京军管会。西京军管会在原国民党西北行辕的大院内。江山易主,西京解放后这里就成了军管会办公的地方。那是个偌大的院子,大门口左右墩立着两个高大威武的石狮子,门两边笔挺地站着两个持枪的人民解放军。吉普车开进了院内,在一排平房前戛然而止。坐在车前排的解放军战士第一个跳下车,开了后车门,请小杰下来,走到一间房门前,喊了声“报告”,里面应着“进来”。推开了房门,小杰看见里面坐的是杨斌,又惊又喜,快步向杨斌走去。杨斌从桌后站了起来,看到小杰,迎了上去,嘴里喊着“小杰,你好啊!”,紧走几步就伸开双臂把小杰抱在了怀里。
小杰也伸开双臂抱着老杨,激动地说:“一别数月,老杨,您好!”
“好好。”老杨说,“好样的,小杰。你的任务完成的非常好,提供的情报对我军攻打西京起了重要的作用。”
杨斌是随部队进西京的,是军管会的负责人之一。同志间热情地拥抱,把无限的革命感情全都倾注其中。老杨给小杰到了杯水,坐下之后,说:“西京刚刚解放,国民党留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管理这个城市,我们需要大量的干部。组织决定,你到军管会工作。你有什么意见?”
“服从组织决定。”小杰毫不犹豫地说,能和老杨这样能文能武、知识渊博、性格开朗的干部在一起工作是他求之不得的。
老杨说:“记得我给你讲的管仲吗?”
“记得,记得。”小杰说,“不过,我还没有来得及看《管子》这部书哩!”
“给你讲个管仲的故事吧!”老杨说。
“好好,您讲。”小杰说。
老杨说:管仲认为要富国强兵,成就霸业,首要的是选贤任能,重用人才。他强调“夫争天下者,必先争人”。治军作战,要“收天下之豪杰,有天下之骏雄”;治国安邦要顺民心、利民生,要以人为本,“本理则国固,本乱则国危”;驰名当世,建立霸业要“务得人”,“与其厚于兵,不如厚于人”;而要名垂千古,“显于天下”,更是需“务得人”。总之,“人,不可不务也,此天下之极也”。得人,是最重要的事情。要办好国家大事,人才和民心都是成功的根本保证。管仲一生,始终坚持唯贤是举,唯能是用,从不用私人,不谢私恩。早在管仲从鲁国押往齐国时,饥渴地在大道上走着,路过绮乌郡时,防守边疆的一个人跪在地上非常恭敬地请他吃食物。因此私下里,这个防守的人对管仲说:“如果你有幸到了齐国而没被处死,还被齐国重用的话,你要怎么报答我呢?”管仲回答说:“假如真像你说的话,那么我重用贤良者,让有才能的人得以发挥,我怎么谢你呢?”这个防守边疆的人因此怨恨管仲。
说到这里,老杨话锋一转说:“现在交给你个选人的任务,你给咱们从你们学校的应届毕业生中选几个干部。要品德端正,学业优良。注意,特别要多选几个女干部。咱们队伍里女干部的比例太少了。解放了,要特别注意培养女干部。”
小杰明白老杨给他讲管仲这个故事的意义,是要他坚持用人标准,选拔优秀干部,就说:“我一定把品学兼优最好的同学选来。”西京刚解放,选干部还延用着发展地下党员的模式,由地下党人挑选可靠、可以信赖的人,个别谈话个别吸收。
要选女干部,小杰脑子里马上就反映出了刘倩和李兰香。自1946年他们考上西高,到1949年夏季,三年届满,再过一、两个月就要毕业了,都是应届毕业生。同窗多年,他对她们是十分了解的。两个人品德都很正派,学习也不错,尤其是刘倩是班上的尖子生。她们作为挑选的对象是合格的,但不知道她们愿意不愿意放弃上大学的机会直接参加革命工作?他决定一回到学校就找她们谈话,征求她们的意见。
学校里“王小杰被解放军带走了”甚或说“王小杰被解放军抓走了”的讯息不胫而走,已传遍了大半个校园。西京刚解放不几天,解放军的吉普车就进了西高,这是再轰动不过的新鲜事。而且拉走了在学校知名度很高、学业优等的学生王小杰,这无疑是爆炸性的新闻。当知道王小杰寒假去过边区马栏中途又回来了之后,大脑子里都产生了一个大大的“?”。有着代数、几何知识的师生们自然而然地用数学的思维在思考着问题:中途回来了=逃跑了=逃兵=叛徒。越想越严重,哎呀,王小杰是革命队伍里的逃兵、叛徒。这样一想,不得了,问题太严重了!这个一向被学校引以为荣的优等生此时此地变成了学校的耻辱,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惋惜、激愤的情绪充斥着校园。
刘倩说什么也不相信王小杰是逃兵、是叛徒。她用两个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听那些像风一样在耳旁刮的胡评乱论,跑回了宿舍。她拉开被子,躺在床上,用被子捂着头,要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想这件事。可王小杰的影子就是挥之不去,一直在眼前飘忽,脑子里充满了王小杰,思绪也不由得飘忽起来:
他们是多年的知根知底的同学。她在心里埋怨着:王小杰呀王小杰!你既然投身革命,去了边区马栏,为什么要中途回来?留恋学业,想上完高中的课继续上大学当大知识分子吗?你呀你,糊涂,要是那样你就不要去边区呀!……你回来经组织许可了没有?……你肯定是经过准许才回来的……我不相信,就是不相信,你不是自己跑回来的……可为什么解放军刚进城就把你带走了?为什么?为什么?!
她胡思乱想了大半个下午,想得头疼,眼里竟然有了泪花,什么结果也没有。她又坐了起来,揉了揉发红的眼。她在想,得把小杰被拉走的消息尽快告诉他的父母。他父亲交往大,熟人多,让他去问问,打听打听小杰被拉走后的情况。于是,她从床上起来了,用毛巾擦了把脸,用梳子拢了拢头发,一个人不声不吭地离开了学校,向小杰家走去。步行了不到半个小时,到了小杰家。小杰的父亲王拓今天下午无课,回来得早。母亲也早从老家回来了。他们对这位勤快、稳重、知书达理的姑娘一向存有好感,见刘倩来了,小杰的母亲高兴地拉着她的手说:“娃呀,这长时间咋都不见我娃来,姨早都想你了!”王拓亲自给刘倩倒水,端上了时鲜的瓜果甜瓜。坐定之后,寒暄了一阵,刘倩把话转入正题,说:“叔、姨,我来是想告诉你们,解放军专门开车到学校把小杰拉走了。”
“啊!小杰犯了啥事了?”母亲脸上的颜色都变了,惊吓地腿打颤,直看着王拓。王拓和小杰都怕母亲操心、害怕,一直瞒着她,没有告诉她小杰去过边区马栏。
王拓平和的脸上含着微笑说:“啥事也没犯,啥事也没有。”
“那为啥叫人家拉走了?”母亲听了王拓的话,脸上的表情缓了下来,问。
刘倩说:“叔,李兰香的表哥说,他和小杰一起去的马栏,中途小杰回来了。”她说话时尽量考虑着用词,不说有刺激的话,没有用“跑”、“逃”等字眼。
“现在解放了,可以公开说了,小杰是寒假去了马栏,去了后两个多月就回来了。”王拓说。
母亲脸上又显出惊异之色:“我的天呀!那些天我天天提心吊胆,果真是去了红区。”
“去了,为什么中途要回来,这是咋回事?”刘倩还是谨慎小心地考虑着用词,问。
“娃呀,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说小杰自己跑回来的,你信吗?”王拓说。
“我不信。”刘倩说。
“你和小杰同学那么多年,小杰的人品你应该最了解。他要干的事,认准的路九头牛都拉不回。他不是那种怕吃苦,中途而退的人。”王拓说,“好娃哩,把心放下,不日就有分晓。”——刚刚解放,王拓还保留着做地下工作的警惕性,他没见小杰只能话说到这种程度,还不能说得太明白。
刘倩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好娃哩,把心放下”那句意味悠长的话使她脸上瞬间泛上了红晕。母亲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一个劲地说:“娃呀,吃甜瓜,我娃快吃甜瓜。”
老杨和小杰谈了一会工作,对小杰说:“时不我待,要干的工作太多太多,你明天就上班。第一件工作就是从你们学校挑干部,有了人就好办事。你明天回学校去,物色几个人,和他们谈谈话,咱们商量后就叫他们来上班。”
第二天解放军的吉普车又把小杰送回了学校。小杰怕车接车送引起不好影响,本来要走回去的,可老杨早早地就派了车。昨天拉他的那位解放军战士非要他上车不可,说什么“有接有送,接来送去理之当然,这是我们的工作。”小杰坚持车最多只能送到学校门口,不要进学校。他在学校门口下了车,就这还是被一些同学看见了。
“王小杰回来了!”
“王小杰被放回来了!”
有人在喊。
听说王小杰回来了,李兰香第一个蹦出了教室,还没有走到小杰跟前就喊:“小杰,没啥事吧?”
“有什么事?”小杰脸带笑容。
“你还乐,把人都吓死了!都说解放军把你抓走了。”李兰香说。
“这话从何说起,抓我干什么?”小杰莫名其妙。
刘倩也从教室里出来了,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王小杰。
小杰叫着刘倩:“刘倩,我有话给你两个说。”
刘倩走了过去,走到了李兰香跟前。说话间小杰也到了他们跟前,说:“西京解放了,这么大的个城市要有人管理,急需干部呀,你们愿意不愿意参加革命?”
“愿意!”李兰香毫不思索地说,还举起了右手,做了一个表示赞同的手势。
“那你不上大学了?”小杰问。
“革命需要嘛!”
“觉悟蛮高!”小杰转脸问刘倩,“刘倩呢?”
“我考虑一下。”刘倩说,反问小杰,“你还上不上学?”
“我很想继续上学,但不能上了,从今天起就开始工作了。”小杰说。
“吆——,成了革命干部了。”李兰香尖着嗓子叫,接着问:“在哪里高就?”
“什么高就?为人民服务。”小杰说,“在军管会工作。”
“我表哥也在军管会工作。”兰香说。
“是嘛!我还没有见哩。”小杰说,“关于参加革命工作的事,你们都认真考虑一下,明天告诉我。我还要找别的同学。”
升学还是参加革命工作,刘倩认真地思考着:升学,以她的学习成绩考上大学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而且还能考个好大学。可王小杰参加了革命工作,他是班上学习的排头兵,是她赶超的目标。前段时间,小杰没来学校,没有他,就没了坐标,她心里一直很空荡、失落,有时候表现得格外的强烈,就像自己的魂丢了一半,真有那么点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深切地感到她似乎从情感上和王小杰无形无影地拴在了一起。这种情感说不清道不明——少女的心像埋在地里的种子,随着年龄的增长在渐渐地膨胀,向上强烈地顶着压埋着自己的那层土。她如果上了大学,去了外地,就和小杰天各一方。日近日亲,日疏日远。情感这东西可以萌生也可以消亡,就像破了土的禾苗,有合适的温度、水分就会茁壮生长,遇到长期的干旱别说长还会晒蔫、晒死。她一直在注意着,看得出李兰香也对小杰好。虽然她有那老找她的表哥,可她更喜欢小杰和他那善良的父母、温馨的家。天下所有男人对女人的爱、女人对男人的爱都是自私的。在这方面她不能拱手让人,她要和小杰在一起,使心中那颗膨胀了的种子健康、茁壮地发芽、成长。思前想后,为了这颗膨胀了的种子,她决定放弃继续上学,参加工作。
第二天,她找到小杰,对小杰说:“我考虑了,参加革命工作。”
“以你的学习成绩,考清华、北大都没问题,你可得考虑好。”小杰说。
“考虑好了,到你们军管会去工作。”刘倩说,表情坚定。
“不一定都能留在军管会。”小杰说。
“都在西京吧?”
“目前看,不会离开西京。但是,你参加了革命工作就要服从组织的决定。组织叫你到哪里去,叫你干什么工作,都要无条件服从,不能讲价钱,更不能讨价还价。”
“我知道了,绝对服从。”
“好,你等通知。”
“李兰香今天找你了没有?”刘倩问。
“还没有。”
李兰香激动得一夜都没睡好觉,翻来覆去,想入非非:要参加革命工作了,和王小杰在一起,也和表哥在一起。王小杰回来了,没事人一样,还在学校选干部,说明表哥说的“逃兵”、“叛徒”不是那么回事。就是小杰和他一起去了边区马栏中途回来了,那很可能是领导同意的,不然怎么就啥事也没有?表哥和小杰比起来,就是没有小杰聪明,心眼没有小杰善良。你看看小杰的家,父亲、母亲、妹妹,一家人和和睦睦,其乐融融,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真好!她,她要是能成为这个家庭的成员多好呀!要成为这个家的人就得和小杰……她的脸绯红,多亏同宿舍的人都睡着了,没人能看得见。
就在刘倩找小杰说决定参加工作之后不久,李兰香也找到小杰再次对他说:“我考虑好了,决定参加革命工作。”
“想好了?不后悔。”小杰问。
“想好了,绝不后悔。”李兰香坚定地说。
“行,等通知吧。”
马正在又来西高找李兰香了。他是到外边办事因公路过、拐了个弯来看表妹李兰香的。李兰香一见马正在就高兴地说:“哥,我要参加工作了。”
“参加工作?参加什么工作?”马正在伸着头、瞪着眼惊奇地问。
看表哥吃惊的那样子,李兰香好得意,直在心里笑,说:“参加革命工作呗!还能参加什么工作?王小杰找我谈话,问我参不参加革命工作,我已经答应了。”
“王小杰,革命阵营的逃兵?”马正在更吃惊了,“他能介绍你参加革命工作?凭什么?”
“他去了趟军管会,啥事也没有,回来就在学校选干部。”
“他来军管会了?让他来选干部?我在军管会,怎么不知道这事?别逗了。”马正在压根就不相信。
“真的,哥,是解放军开车来把他拉走的。王小杰在军管会还住了一晚上,车送回来,高高兴兴。”李兰香说,“看来,王小杰不是你说的什么逃兵、叛徒。”
“我们一行去马栏四个人,就他一个人中途回来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还能有假?”马正在有点急了说。
“也可能是领导同意他回来的。”李兰香说。
“我们是一起去的。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偷偷地溜了。要是领导同意还怕人知道?不给我们说一声,问问我们要不要给家里捎个话总应该吧!”马正在说着,以大哥哥加布尔什维克的口气训导着李兰香,“兰香呀,现在虽然西京解放了,可蒋介石并没有完全打倒,还有不少地方在他们的统治下。解放了的地方,还潜伏了不少国民党的特务,还有许多坏分子,阶级斗争还很激烈、很复杂,不要被暂时的表象所迷惑。我们刚进城,需要人,也可能领导考虑到需要,暂不追究王小杰逃跑的事,让他先工作。以后,把蒋介石打倒了,把全中国都解放了,把特务、坏分子都挖出来了,会不会算他的账?我看逃跑的事不会就这样完了……”
马正在又把李兰香说迷糊了。李兰香参加工作的高兴心情完全灰飞烟灭了,嘟囔着问:“那我还参加不参加王小杰要我参加的革命工作?”
“要是真的,革命工作你可以参加,又不是给王小杰家选人,为啥不参加。”马正在说,“哥在军管会自然会关照你的。”
刘倩、李兰香和其他几个同学,在王小杰的介绍下,经军管会管干部、组织工作的杨斌审批,参加了革命工作。刘倩、李兰香两个女同学留在军管会办公室从事电报收发、文件印刷、转送等工作。王小杰担负着秘书、文件起草等工作。马正在在军管会主要是搞后勤管理等工作。
他们又在一起开始了和平年代的革命工作。
 
西京轶事 第十二章 扶眉战场的歌声
西京城解放了,但国民党特务还在城内继续散布谣言,进行反动宣传,城内的老百姓受国民党的反动宣传,对共产党、解放军还存在着一些疑虑。另外,败退下来的大量的国民党军队集结于渭城以西的各县。西京解放没几天,胡宗南就纠集残兵败将联合马步芳、马鸿逵集结了9个军15万人,向进入西京、渭城的解放军反扑。解放军早有准备,被解放军打了回去。他们又加紧备战,以17万军队在眉县、扶风、长武、彬县等地设防,妄图阻止解放军西进。为确保西京的安宁,管理好西京,以习仲勋为书记的西北局及时传达了中央的指示,宣布了以贺龙为首的西京军事管理委员会。在贺龙为首的西京军事管理委员会的领导下,大批机关干部走上街头向城里的群众宣传党的政策,安抚人心,并积极筹备物质支援解放军打好扶风、眉县战役。王小杰以及新参加工作的刘倩、李兰香等都走上了街头进行宣传。这天,王小杰刚走到钟楼跟前,就看见东北角邮局门前围了几个人正在看着一个拿了块砖坐在地上摆着棋局的人。他就走了过去,举目望去,看仔细了,那是一个留着八字胡子、戴着瓜皮帽、脸型稍长、五十出头的半截子老汉,地上摆着象棋,上面压着个纸条,写着“和解放军下棋”几个字。王小杰觉得很是有些蹊跷和怪异,心下想:这人怎么就专门要和解放军下棋?于是,他就走上前去问道:“先生,您为啥要和解放军下棋?”
“学生娃,听口音你是当地人,西京的学生。”那人还把小杰当学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话,问。
“嗯!我是西京人。”小杰应着。
“知道什么叫兵祸吗?”
“知道,那是旧社会、旧军阀害老百姓的部队。”小杰说,“解放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是人民的军队,不会害老百姓。”
“知道国民党是咋宣传的吗?”那人问。
“知道。那都是国民党的反动宣传,胡说八道。”小杰说。
“国民党的宣传我也不太信,但耳听是虚眼见是实。”那人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是真是假,一试就知。”
“怎么,你对解放军、共产党有怀疑?”王小杰问。
“我要亲眼看了,亲自感受了才信。”那人说。
王小杰说:“您要亲眼看,可以在城里走走,看看解放军的作风不就行了?下棋能感受个啥?能测出啥好坏?”
那人说:“看,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体会才是真的。我常在这里摆棋局,啥人都见过,一过招就知道你怎么样,是怎样的个人,品行如何,不差上下。”
王小杰说:“你和一个解放军下棋,能看出整个解放军的情况?那你不就成了神了?就是一个妈生的娃也性格各异,还不一样呢!”
“浅见。”那人说,“部队是一个整体。这个部队怎么样,就会体现在每一个人身上。你见过那个土匪不抢人?是土匪没有不抢人的。”
王小杰想这话说的还有些道理,就说:“也是。”
那人说:“学生娃,知道一叶知秋吗?”
“我怎么连一叶知秋都不知道?”王小杰觉得这人太小看人了,有些反感,说。
“学生娃,知道就好。”那人说。
王小杰说:“别老叫我学生娃、学生娃。我现在不是学生了,我来下,领教你几招!”
“你?”那人用手指敲着纸条说,“不够格。”
王小杰说:“我是军官会的干部,还不能代表解放军?够格了吧?”
那人抬头翻眼看了小杰一下,摇着头说:“你是军管会的干部?学生娃,一口老陕话,屎巴牛站粪堆装大。你就是军管会的干部,也是才进去的新人,干些吆鸡关后门,打狗支桌子,提茶倒水的事,我要和真正的解放军下棋。”
王小杰哭笑不得,这才是“兵”遇到了秀才,有理说不清。小杰没法,想了下,他知道老杨博学多才,肯定棋也下的好,就走进邮局,给杨斌打了个电话,问:“老杨,你象棋下的咋样?”
老杨莫名其妙问:“你什么意思,问这干啥?会。”
王小杰说:“有人在钟楼底下摆擂台,指名道姓要和解放军下棋。”
老杨想:呵!真新鲜,解放军刚进城,有人就要和解放军打擂台下棋,林子大了啥鸟都有,这人想干什么?脑子里有了狐疑,想看个究竟,就说:“好吧,我马上来!”
王小杰叮咛说:“这人刁钻,你要穿着军服,不然他不承认你是解放军。我在邮局门前等你。”
老杨应道:“好,好。”心下里只觉得遇到了怪人。
老杨穿着军服很快坐着车来了,还没到跟前就下了车,让司机开车回去了,自己向邮局走来。小杰迎上前,和老杨一同走到那人跟前。小杰指着老杨对那人说:“你看看,他可是货真价实的解放军,可以和你下棋了吧?”
老杨操着山西口音双手一揖,说“先生承让,我和你耍两把。”
那人说:“好,请!”就摆开了棋子。
小杰给老杨也从一旁捡了块砖,让老杨坐了,两人面对面地坐着下了起来。在才解放的西京,老百姓敢和解放军公开挑战下棋,是个新鲜事,一会儿就围满了人。红先黑后,攻卒、跳马、出军、打炮……下了一会儿,老杨就感到此人棋艺不凡,自己的棋就下的很不错,难有对手,可要赢此人却是很难。但下到后半局,那人却渐渐地处于下风,居然输了。老杨思忖:不对呀!行家有没有,只要伸伸手,这人开始出手不凡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高手,怎么能输呢?我们两个完全可以下个和棋呀!咦——,他这是在干什么?在让我?而且还让的不觉不易!为啥?转眼一想,这里一定有名堂。他这是看我是解放军,有意让,是在测试我的肚量、态度、涵养,就摇着手,笑着说:“这局棋不算,不算!先生,你让我。你不够朋友呀!要下,就不能让,你得拿出真功夫,不能来假的。”
那人呵呵笑了,对着老杨举起了拇指,说:“您是行家!我是西京人,大军是客人,理应先让。在这个地方,我曾和中央军的一个军官号称棋王的下过棋,没有让他,第一盘他就输了,他居然把棋摔了,把棋摊用脚踢了,砸了我的场子。难得大军这么高姿态!好吧,手下见真招。您注意了,我不留情面了。还是红先黑后,你先下。”
老杨说:“放心的下,共产党不是国民党,解放军不是害民军。看棋,当头炮。”
“拿马跳。”那人说,开始了真正的厮杀。两人都使尽所学,杀得南分难解。拼力下了两局,老杨都输了。于是,老杨双手抱拳,很虚心地对那人说:“先生棋艺高超,领教了!领教了!咱们交个朋友吧,我拜您为师。”
那人也抱着拳说:“承让,承让。不敢,不敢。”接着很感慨地对着围观的人说:“你们都看见了。这位大军肯定是解放军的领导,态度和蔼可亲,礼贤下士,和以往的军阀横行霸道完全是两个样,和国民党的军队是两个样。国民党宣传的那些共产党、解放军的坏话,不攻自破。解放军名不虚传,仁义之师呀!”
借机,老杨大声地对大家说:“乡亲们,解放军是穷人的部队,是为穷人打江山的,是人民的子弟兵,和历朝历代的部队不一样,和军阀的部队也不一样,和国民党的部队更不一样。我们有严格的纪律,不许扰民,不许害民,不许拿老百姓一草一木。我请大家严格监督,有谁违反纪律,你们就来找我。我是西京市军管会的扬斌。你们到了军管会就说是找杨斌告状的。我回去马上告诉警卫,凡是说找杨斌告状的一律不许挡驾,谁挡我开除谁……”
听老杨这样说,围观的群众顿时暴起了热烈的掌声。那下棋的先生突然振臂高呼:“拥护共产党!”“拥护解放军!”“共产党万岁!”“解放军万岁!”人们也跟着喊:“拥护共产党!拥护解放军!”“共产党万岁!解放军万岁!”
下棋测试解放军的事很快在西京城里传开了。这个故事的传开,对粉碎国民党的反动宣传,树立共产党、解放军的良好形象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加之,解放军在西京城里秋毫无犯,王小杰等机关干部大力宣传党的方针政策,西京城里的群众对共产党、解放军有了正确的认识,市民的情绪平静了下来,社会也日见安宁。可是,西京城外,扶眉战役打的正酣。胡宗南部、马步芳部、马鸿逵部,结成作战联盟,已经在扶风、眉县、武功、长武、彬县、永寿等地设好了防,要凭借有利地形,挡住解放军的西进。
第一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彭德怀、副政委兼西北局书记习仲勋贯彻中共中央军委关于解放大西北的战略部署和先牵 “马” 打“胡”,后牵“胡”打“马”的方针,决定以 1个兵团钳制“二马”,集中 3个兵团歼灭胡宗南部主力于扶(风)眉(县)地区,迫使其残部退守汉中,孤立“二马”。7月 11日,第一野战军各兵团40万部队除留一个军守西京,其余部队按照预定的计划发起进攻,战斗打得十分的激烈。打仗在很大程度上是打后勤、打保障、打钱粮,这么多部队,每天要吃要喝,后勤保障是个十分繁重的任务。马正在和机关的一些同志都投入到保障前方供给的工作中去,没黑没白,几乎是二十四个小时连轴转,给前方送吃的,送弹药,眼都熬红了。军管会提出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消灭蒋匪军,能参加的人都参加了。战斗打得最激烈的时候,老杨领着王小杰、刘倩、李兰香等一些机关干部也都参加到保障供给的队伍之中。他们组织老百姓给作战部队蒸馍,烙饼,送水。帮着医护人员给伤员包扎,帮着抬伤员,掩埋牺牲的指战员。这是一次双方投入五十多万部队的大仗,国民党军队,困兽犹斗,凭借有利地形,顽强抵抗,解放军前仆后继地向上冲,战斗打得异常的猛烈,伤员一个个地向下抬。担架不够用了,几十个伤员在地上放了一片,一时抬不走。刘倩和李兰香正帮着医护人员给伤员包扎,见这些伤员有的就地躺着,有的坐着,忍受着伤口的疼痛,她们眼泪都流了下来。突然刘倩的脑子里冒出了个想法,就对李兰香说:“兰香,你在学校那么活跃,能跳能唱。我们把机关的几个女同志组织到一起,临时成立个慰问队,给他们唱唱歌,跳跳舞,安慰伤员,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减少痛苦,你来领头吧。”刘倩这一说,也把李兰香提醒了,她满口答应,说:“行,行。”说干就干,她们两个喊着叫来了和自己一起来的几个女同志,一说,没有不赞成的。李兰香叫大家都站好,面对着伤员,大声说道:“伤员同志们,你们作战非常勇敢,是人民的功臣,我们几个女同志慰问你们了,给你们唱几个歌。第一个歌,《南泥湾》。花蓝的花儿香,预备——唱!”顿时,战地里响起了嘹亮的歌声:
 
花蓝的花儿香
听我来唱一唱
唱一唱
来到了南泥湾
南泥湾好地方
好地呀方
好地方来好风光
好地方来好风光
到处是庄稼
遍地是牛羊
往年的南泥湾
到处是荒山
没呀人烟
如今的南泥湾
与往年不一般
不呀一般
如呀今的南泥湾
与呀往年不一般
不呀一般
再不是旧模样
是陕北的好江南
陕北的好江南
鲜花开满山
开呀满山
看呀那南泥湾
处处是江南
是呀江南
红红的鲜花香又香
绿绿的流水长又长
好呀好风光
南泥湾好地方
 
唱罢,掌声四起,手能动的伤员也都鼓起了掌,伤员的情绪也好多了。接着,她们又唱了《绣金匾》。她们唱了一曲又一曲,把满腔的热情送给了战地的伤员和指战员以及支前的民工。李兰香和两个女同志还给伤员们跳了一曲又一曲的舞蹈,战地的空气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看着这些伤员一时抬不走,老杨很是着急,在战地上走来走去,像热锅上的蚂蚁。马正在、王小杰也急得团团转,直搓手。王小杰一边搓着手,一边向四周看着,在寻找着可替代担架之物。他的目光在游弋时看到了不远处一家屋子的门,脑子一动,就停住了,死死地盯着,立时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概念:怎么没想到门板。于是,他就急切地对着老杨喊:“有办法了!有办法了!老杨,门板,门板,用门板做担架。”一句话提醒了老杨,老杨把大腿一拍,对小杰举了个拇指,说:“真有你的!”马上组织保障后勤的同志和支前的民工,分组到周围的村子借门板,每个门板下面都要用墨笔写上是哪个村那个人的名子,保证原物归还。在群众的大力支持下,很快从周围的村子借来了不少门板、被子、绳带,在门板上拴了绳带,铺了被子,一个个伤员很快就抬到了后方医院。这一经验在战地迅速推开,所有的伤员都得到了及时安全的转送。
经过两天两夜的激战,解放军以伤亡4600多人,其中牺牲3000多人的代价,歼灭国民党军4个军4.4万人,解放了8座县城和陕中广大地区,达成了完全割裂胡宗南部与马步芳、马鸿逵部联系的战略目的,从而使西北战场的军事形势发生了根本变化,加速了解放大西北的进程。
扶风、眉县战役结束后,解放军经过休整,准备进军甘肃,解放兰州。一天,王小杰随着杨斌来到渭城慰劳、看望准备西行的解放军,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映入他的眼帘,引起了他的注意。王小杰惊得目瞪口呆,在心里问自己:这是咋回事?梁义忠,怎么穿着解放军服装,佩着鲜红的帽徽领章,人模人样地坐在西行的解放军行列之中。他生怕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再仔细地看去,是他,就是他。梁义忠,烧成灰他也能认得。他怎么能混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行列里?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大恶霸,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解放军?梁义忠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碰了一下就快速地转过脸去,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反复仔细地看清了、确定无疑是梁义忠之后,就小声地对杨斌说:“我们镇恶霸镇长梁义忠,国民党封为渭北剿匪总司令,反动透顶,曾黑夜带人包围了渭北纵队司令和政委的家,放火烧了他们的家;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老百姓编的顺口溜说:‘梁义忠,大恶霸,狼心狗肺老虎牙,猪脸猴眼灰头发;睁眼不认他干大,他把渭北民害扎。招赌卖烟把兵拉,强卖寡妇都有他,私派粮款数目大,烧杀奸淫更毒辣。狗腿爪牙多如麻,他叫你爬就得爬,假若不听他的话,就要判罪上刑罚,……’民愤极大,混在了西行的解放军里。”
“哪一个?”老杨吃惊地问。
王小杰用手指了过去。老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说:“你去了解一下,看怎么混到革命队伍的,把他留下。”
王小杰找到西行的部队领导汇报了梁义忠的情况,部队领导向他讲述了收编梁义忠的过程:原来梁义忠凭着他长期养成的江湖嗅觉,在西京解放前夕看到国民党大势已去,估摸着他们那几百个保安要抵挡解放大军那是痴心妄想,是拿着鸡蛋碰石头,就在解放军到达时,丝毫未予抵抗,一枪没发,乖乖地缴了械,表示愿意被改编为解放军,就这样穿上了解放军的军装。部队领导告诉小杰,他们顺路收编梁义忠,行走匆匆,没有时间考察梁义忠过去的情况;听了小杰的介绍,考虑到梁义忠恶迹较大,愿意将其交给地方,押回本县由当地政府处理。于是,就派人去抓捕梁义忠,却怎么找也找不见。
原来梁义忠在会场看到王小杰在不停地看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小杰认出。他是个老江湖,警惕性很高,就以上厕所为名离开会场,回到住处,匆匆收拾了几件衣物,脱了军装,换上自己原来穿的衣服,拿上随身带的金条、银元悄悄地跑了。他急急如丧家之狗,惶惶如漏网之鱼,一路西逃,辗转数日,逃到兰州,摆地摊为生。无巧不成说,兰州解放以后,王小杰因公去兰州,第一次来兰州,要看看市景,在大街上行走,东盯西瞅,远远地看到有个摆摊的人很面熟,就站住定睛看去,咦——,那不是梁义忠吗?这一次,梁义忠在招呼着买他货物的人,没有看到王小杰。王小杰没有惊动梁义忠,转身去找兰州军管会,在军管会的协同下,抓捕了梁义忠,押解回本县,几个月后召开全县大会公审处决,历数罪状二十余条。
 
西京轶事 第十三章 真心相爱的恋人
刘倩和李兰香在军管会工作,两人从事的是同一个类型的工作,坐在一个办公室。马正在有事没事就爱往刘倩和李兰香的办公室跑,起初来了还要对刘倩笑笑,点个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和李兰香聊开了。刘倩见他来了,常常借故就出去一会儿,给他们一点时间。初解放,百废待兴,工作很紧张,也不能出去的时间长了,或给领导送个文件,或上个厕所就回来了。工作忙,没办法,有些工作还得她和李兰香一起干,譬如校对文件等等。她一回来就要叫李兰香和她一起工作,这样马正在就坐不住了,就得走,客观上起到了赶他走的作用。久而久之,马正在不仅不感谢刘倩,还对刘倩心生意见,颇有些不满,但也无法,人家是为了工作,只好恨恨地离去。后来,他来找李兰香也不搭理刘倩,直入直出,宛若路人。刘倩则一如既往,总要借故出去,给他们留一点时间。
这一天,马正在买了两张电影票,兴冲冲地又来找李兰香,要她晚上和他一起去看电影。刘倩见他来了,对李兰香说声“我给领导送文件去”,就又借故出去了。马正在见刘倩出去了,就从口袋掏出电影票,说:“兰香,今天晚上《光华电影院》上演《马路天使》,是名演员周旋和赵丹演的,名作名演,诙谐搞笑,很有意思,晚上咱俩去看电影。”
李兰香看着放在她桌面前的电影票,早就听说过《马路天使》这部电影很不错,节奏明快,细节诙谐,没有把人物塑造成“完人”,穷人也并非都能看得起并帮助身边同样命运的人,是部很有名的电影,没看过,就动了念头,心里也很想去看。可转眼一想,刚参加工作不久要注意影响,和表哥两个人去看电影,叫同志们知道了怎么看她?王小杰又怎么想?何况百废待兴,工作这么忙,晚上机关个个办公室都是自觉加班的,没见过谁悠闲地去看电影,就说:“哥,你看,现在这么多事情,总是干不完,除了白天上班干以外,晚上大家都自觉来机关加班,我们去不合适吧!”
“下了班看电影,有什么不合适?工作再紧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嘛!”马正在不以为然地说。
李兰香皱了皱眉头,心想,两个人去看电影,又是男女二人,总是影响不好,不如多去几个人,以免风言乱语,就说:“你去再买两张票,我动员小杰和刘倩一块去,这样好一些,影响也少。”
马正在心里老大的不愿意,但李兰香这样说了,不去买她不一定会和自己去看电影,就是去也不会高高兴兴地去,怏怏不快地说:“好吧,我再去买两张。”说着,就走了出去。
马正在再买来电影票已经是快下班了。他给自己留了一张票把三张票一起给了李兰香说:“你的那张是十五排,他们两个是二十排,你给他们吧。”放下就走了。
李兰香看着放在他面前的电影票,心里思索:让刘倩和小杰坐在一起看电影,这不是有意成全他们,撮合他们吗!我咋能干这傻事。虽然表哥说了小杰的一些不是,自己有些摇摆不定,但她心里的天平还是向小杰倾斜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不想害任何人,但在爱一个人的问题上也不能主动放弃,给别人创造机会,她在心里做了果断的决定:不行,不能让他们坐一起,还是我和刘倩坐在一起,让小杰和表哥坐一起吧。这样,光明正大,省却了闲话,也防止了刘倩和小杰的亲近。于是,她就把自己的电影票和小杰的电影票调换了,把刘倩的那张给了刘倩,说:“我表哥请你、小杰咱们一起去看电影。著名电影《马路天使》,很好看的。这是给你的票。”说着把票放在刘倩面前的桌上。
刘倩在学校时一心学习,很少看电影,也没看过《马路天使》这部电影,也知道这是一部地道的“弄堂电影”,是中国弄堂文化的影像百科全书,风趣好看,是很著名的电影。但她参加工作以后,事事争先,一直以工作为重,心里虽然有去看的念头,但还是首先想的是工作,看着面前的电影票,为难了,说:“现在这么忙,晚上还要加班,去看电影怕不好吧!”
“有劳有逸嘛,也不在那两个小时。我还要给小杰送票去!”说着就走出了他们的办公室,向小杰的办公室走去。
军管会里有五、六排平房,小杰的办公室和他们的办公室在同一排房子里,相距只隔几间房。因为小杰是负责文字起草等工作的,写文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又是被军管会领导指定为文秘小组的临时负责人,一个人坐一个办公室。李兰香推门进来的时候,小杰正在埋头写一个文件。李兰香推开门就喊:“小杰,晚上去看电影。我表哥请咱几个,去看《马路天使》!”说话间李兰香已走到小杰的桌前,把电影票放在桌上。
王小杰抬起头,看着兴冲冲来送电影票的李兰香,说:“看电影,好事呀!《马路天使》,我早都想看了!可这文件还没写好,明天一上班领导就要,这可咋办?晚上还得弄呀!”
“看完电影再写,少睡一会。走吧,都下班了,吃饭去。”李兰香叫着王小杰。
“兰香,你先去吃。我把这一段写完。”王小杰坐着没有动,脑子还在思考着如何把那段话写好。
刘倩匆匆吃完下午饭想再来办公室加会班再去看电影,就又回办公室去了,路过王小杰的办公室从窗子看他还在伏案写着什么,就关切地推开门问:“小杰,你咋还不去吃饭?快去,一会饭凉了,吃了晚饭还要去看电影。”
对于刘倩,由于学业上他们不相上下,而且刘倩人又端庄、稳重而少言,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可侵犯的正气,王小杰内心一向对她很敬重,不知怎的她的话王小杰就从来没有抵抗力,他收起了笔,自言自语地说:“《马路天使》这电影我太想看了,可这文件弄不好,心不安,明天上了班给领导拿不出咋办?电影哪天都可以看,文件可不能耽误,这是工作。这电影怕是看不成了。”
“你不去看电影了?”刘倩问。
“脑子全在文件起草上,哪有心思去看电影。刘倩,你把这电影票拿去,送给别人吧!”王小杰把桌上的电影票塞进刘倩的手里就去吃饭了。
刘倩拿着电影票愣在了那里,怎么办?王小杰不去看电影了,他以工作为重,我,我,还去吗?大家都没黑没明的工作,都以工作为重,我能去吗?她上进心很强,本来就很少看电影,见王小杰都以工作为重,也就不想去看电影了,干脆,两张票都送人吧!这样想了,她就心里寻思着送给谁?机关的干部大都忙的不亦乐乎,谁会接受你的票,去看电影?突然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想法:送给王小杰的父母,让两个老人去看。有了这想法,于是,她就借了个自行车向王小杰家骑去,连同自己的电影票都给了王小杰的父母,说是小杰让送回来的。她放下电影票,没有坐,说还要回机关加班,不能停留,就要走。小杰的父母高高兴兴地接了电影票,看留不住刘倩,就一起把她送出家门,直看她骑上自行车,远去了,看不见了,才回了家,母亲嘴里还喃喃地说:“这娃真好,真懂事!”
马正在在电影院门口早早等着李兰香,眼巴巴地望着。李兰香在电影快开时才到电影院。马正在一看见李兰香走来了,就急切地说:“兰香,咋到这时候才来?电影都快开了,咱们快点进。”说着,就用手去拉走到跟前的李兰香。
他们走进了电影院。李兰香说:“你先去坐,我上个厕所。”
马正在走到自己的座位跟前,看到他旁边本是李兰香的座位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咦——,很有些诧异,一边落座一边扭头对着那男人说:“先生,您是不是坐错了?”
“没错,我就是这个座。”那男人说,从口袋拿出电影票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坐的位置是完全对的。
这男人就是王小杰的父亲王拓,马正在没见过。他心里思忖:这是咋回事,兰香的电影票咋到了他的手里?兰香坐哪儿了?
《马路天使》这部电影的确不错,影片一开始就描述了一支半中半西、不土不洋的迎亲队伍里,男主角吹奏着淌水小号混杂其中,以及他偷偷撩开花轿门帘看见一个奇形怪状女人时的喜剧场景,不仅有条不紊地介绍出了影片的主人公们,而且还充满荒诞感。随后更多的细节刻画了生活在最底层的妓女、歌女、吹号手、报贩、剃头匠等众生像,他们贫困失业的痛苦和悲惨的命运却并没有无病呻吟地表现,而是通过人物的挪喻与黑色幽默的诸多细节一一展现。看电影的人被这些诙谐动人的情节吸引,看得津津有味,时而暴发出嘻嘻的笑声。可马正在心里却惴惴不安,一直想不明白兰香的座位咋变成这个老男人,兰香坐哪里了,整个电影看得无滋无味。这惴惴不安的心情一直伴随着他到电影结束,黑咕咚咚的电影院亮起了电灯。他带着不快的心情,走出了电影院,在门口等着李兰香。
李兰香从厕所出来,还没有走到自己座位跟前就看到王小杰的母亲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着,心里明白刘倩把电影票给了王小杰的母亲,小杰肯定也没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味。但她脸上却露出了笑容,走到座位跟前,十分亲热地问候:“阿姨,您好!您也来了,您身子可好?”
“好,好。兰香,我娃快坐,快坐。”小杰的母亲拉着李兰香的手,两人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看电影,不时地小声说着悄悄话。
电影结束了,李兰香搀陪着王小杰的母亲走出电影院和小杰的父亲会合,看马正在在电影院门口等他,就招着手喊:“哥,哥。”
马正在压着不快的心情走了过去。兰香对他说:“这是小杰的父亲和母亲。”
马正在终于明白了,他身边为什么坐的不是李兰香,而是这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原来是鸠占鹊巢。
李兰香指着马正在,对小杰的父母说:“我表哥,和我、小杰都在一起工作。”
马正在礼貌地说了声:“叔,姨,你们好!”
“好,好,您也好。”小杰的父母说。父亲还补了一句:“我们刚才坐在一起看电影哩!已经见过面了。”
送走了小杰的父母,马正在才和李兰香一起向回走。马正在很不快地说:“怎么把票给他们了?”
“谁知道。小杰、刘倩他们两个都没来。”李兰香说。
“你呀,心太好,还叫我给他们买票。”马正在本想说“自作多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这不,白买了。”
李兰香心里也很不快,王小杰和刘倩都没来,都把电影票给了王小杰的父母,很是觉得王小杰和刘倩之间有点什么,似乎要比她和小杰之间要深、要近,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滋味真不好受,没好气地说:“好心当了驴肝肺!”
说话间,马正在靠近了李兰香,轻轻地伸出了手,用手挨着她的背,见她没有反对,心下大胆了起来,就把手移了下来,用手揽住了李兰香的腰,亲切地安慰着说:“香,别生气,以后不要那么傻了,凡事要多个心眼。”
李兰香心里正疑惑着王小杰和刘倩之间有什么更深的超过自己的关系,怏怏的不快,也没有反对马正在的举动,任表哥揽着她的腰,心里顿生出男女接近时的新奇感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
他们就这样走着。第一次揽着心爱的女人的腰走路,马正在的怀里像揣了个小兔,心咚咚地在快速地跳着。转过大街,进了小巷,走到黑影没人处,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把李兰香搂在怀里。李兰香惊慌地叫着:“哥,哥”,却也不挣脱,任他用力地搂着、抱着。第一次这样近的接触男人的那种感受,惊慌、脸红、突来的快感笼罩着她的全身。
王小杰和刘倩没有去看电影,都在机关自觉加班。刘倩干完了自己的活,关了办公室的灯,走了出来,看到王小杰房子的灯还亮着,就走了进去。王小杰正在伏案写着。刘倩走到跟前,轻轻地推开门,问:“还没写好?”
“快了。”王小杰抬了下头说,“改得乱糟糟的,还得誊清。”
刘倩给王小杰面前的茶缸里添了点水,说:“喝点茶。你改,我给你抄。”
“谢谢。”小杰嬉笑着说,“屈尊大驾给我抄稿子,三生有幸。”
“哪来那么多怪话。”刘倩笑说着,心里甜甜的,掏出笔,拿着王小杰改好的稿子坐在桌边就抄了起来。
王小杰一边改稿子,一边偷眼看着刘倩抄的稿。刘倩写得一手漂亮的柳体小楷,王小杰是知道的。只见刘倩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着,写过的字公正、匀称、大小几乎都是一模一样,就像印出的。王小杰不禁脱口赞道:“漂亮、真漂亮!太好了,你这字可以办展览了。”接着虚心地说,“望尘莫及,甘拜下风。”
刘倩扑地一声笑了,说:“什么时候嘴学得这么乖,你那字也写得不错呀。承蒙夸奖,不胜荣幸。”说话间,手上的笔并没有停,还在抄写着。
马正在和李兰香看完电影回来看小杰办公室的灯亮着,从旁走过,从窗子向里看去,见王小杰还在埋头改写着稿子,刘倩坐在同一个桌子上埋头抄写着,两人的头相距很近,马正在指着说:“看看,多亲热,头都碰到一起了。”
哼!李兰香向里瞥了眼,一股酸劲从脚心一直窜到头顶,没好气地说:“快走,有啥好看的?”
第二天,机关就传开了,王小杰和刘倩好了。他们在谈恋爱。这风越吹越大——风源不用说是来自马正在和李兰香,不几天就传到王小杰和刘倩耳朵了。两人见了面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王小杰怕产生不良影响有时还有意避着刘倩。可他们在一个临时小组,王小杰还是负责人,有好多事情不得不接触,还得天天见面。
这天,军管会负责人之一的杨斌见了王小杰,老远地就面带笑容,走到了跟前,笑呵呵地说:“小杰,好眼力。刘倩可是个百里千里挑一的好姑娘呀!”
见杨斌都这么说,王小杰忙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都是在胡说哩!”
“这么好的姑娘,到哪里去找?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可不能错过。”杨斌收起笑容说,“顺风摇碌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好事。毛主席说,抓而不紧等于不抓,一定要抓紧呀!借着这个风还不主动进攻,拿下这个山头。”
听了杨斌的话,小杰认真地想着他和刘倩的事了。知根知底,同学多年,一桩桩一件件地回忆着过去,学业上的竞争对手,成绩优异、稳重、端庄、秀丽,她几乎完美无缺。如能成为终生伴侣,必是贤内助,工作上也是自己的一个好帮手,是该主动进攻了!想定之后,他拿起笔写了一个纸条,在去刘倩那里取文件时悄悄地把折好的纸条递到刘倩的面前。
刘倩拿过纸条,快速地放在桌下展开扫了一眼,见上面写着“机关都在谈论着咱两个”——王小杰这样写,是经过充分考虑的,要试探一下刘倩的真实态度。刘倩看过纸条,立马在那纸条上王小杰写的那行字的下面顺手写了几个字,折好,在给王小杰文件时给了他。
回到办公室,王小杰迫不及待地打开,见上面隽秀地写着几个字:“叫他们说去,走自己的路。”他高高兴兴把纸条塞进口袋,吹起了口哨。
刘倩更加关心王小杰的冷热了。只要王小杰的衣服脏了,她就主动地要小杰脱下来给他洗;小杰晚上加班写材料,她常常给买上热腾腾的夜餐,或一碗馄饨或一碗八宝稀饭再加个肉夹馍等等,送到小杰办公室,把无限的体贴和温暖送给了小杰。
他们真的好起来了!
 
西京轶事 第十四章 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
王小杰走进办公室,刚坐下,桌上的电话铃就响了。小杰拿起电话,“喂”了声,就听到了十分熟悉的声音,是张南张老师,是他打来的电话。他和张老师已经很长时间没见面了,也没有通过电话。解放初期,百废待兴,大家都忙得要死,整天都忙在工作上,他知道张老师比他还忙。他没事是轻易不打电话去干扰张老师的。张老师也是很少给他打电话的。乍一听到张老师的声音,小杰惊喜地直叫:“张叔,张老师,您好呀!”
张南一解放就在省委工作。他是从省委特意给王小杰打来电话的。他在电话里说:“小杰,好长时间没有见你了,但你的情况我是了解的。听市委的同志讲你工作很好,我很高兴。这几天我思之再三,还是给你打个电话好。咱们老家土改开始了。我们都是当地的大户人家,属剥削家庭出身,革命要革到我们头上了,革到我们家了。我们选择了革命的道路,加入了共产党,就要坚定地跟党走,拥护党的各项政策,在革命革到自己头上这个关键时刻,你我都要有一个明确的态度……”
王小杰用心地听着,嗯嗯地应着,内心里悄然地滋生着感激之情。他明白张老师给他打这个电话充满了对他的爱护和关心,也暗含着对他的担心,是怕他年轻,在关键的时候犯迷糊。一些革命多年的老同志,在土地革命革到自己头上,革到自己家时,犯糊涂的大有人在,有的给工作组写信说情要求照顾,有的甚至回家用枪对着土改工作组恐吓。王小杰心想:从启蒙教育到参加革命都是张老师一手把我培养的;在这关键的时候,您又打来了电话,用心良苦呀……他动情地说:“张叔,我明白!”
“明白就好。”张南说:“我已经给我们村农民协会写了封信,明确地表明了态度,要他们不要考虑我在省委工作,我们家该定什么成分就定什么成分。我明确地给他们讲,应该定为地主成分,能分给贫下中农的都分给……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村农协会写个信呀!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
接着张南的电话,瞬间小杰的脑子又回到了大王村:
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庄严地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新中国成立后不久,西京市就成立了中国共产党委员会和市人民政府。原军管会的人一分为二,一部分组建市委,一部分组建市政府。王小杰、马正在、刘倩、李兰香都留在了市委。
农村的土地改革如火如荼地开始了。王小杰的祖父母在1949年春季解放前夕相继去世,偌大的一个家需要人主事,作为长子的伯父王一斋当仁不让地辞去县中的职务,回家执掌了家事。土改开始了,王小杰家有一百多亩土地,如何给他们家定成分,村农协的负责人考虑到他们家王一斋、王拓兄弟两人都在外教书,王一斋又是本县有影响的学人,王拓曾经是地下党、有着传奇的革命色彩,王小杰在市委工作,对这一家不能像对待其他的财主家那样,得先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一天,村农协主席、瘦高个子、四十出头的王玉峰听说王拓回家来了,就迈开步子向他们家走去。已是初冬的天气,玉峰披着个棉褂子,背着手进了王拓家,一进门就喊:“校长哥!(因为王一斋当过大王村小学的校长,人们习惯于叫他校长)拓哥!”
王拓正在和哥哥王一斋在客厅喝茶聊天,听到玉峰的叫声就搭了腔:“玉峰,进来喝茶。”
王玉峰快步走了进来,王拓给倒上了茶。坐下喝了一会茶,玉峰把话转入正题,说:“土改开始了,给你们家定个什么成分,你们得有个考虑呀!”
“地主。”王拓不假思索地说。王一斋斜眼看着弟弟,脸上有了一些愠怒之气。
“你们家这情况有些特殊,农会正在考虑,还难定。”玉峰说。
“有什么难定的?富农靠算哩,地主靠看哩!一百多亩土地,雇着长工,明摆的地主嘛!”王拓没有理会哥哥的眼色,坦然地说。
“我们再商量商量吧!”玉峰说。
喝了会茶,说了会闲话,玉峰走了。王一斋很不满地问弟弟:“你怎么就一口报个地主?”
“咱们家有那么多土地,雇着长工,别说按政策衡量,一看就是个地主。”王拓说。
“我在外面教书咱就不说了。你,早早就加入了共产党,几次坐牢,出生入死,小杰也是地下党,都为共产党打天下,不该照顾照顾?再说,咱们要都在家务农,不都是精壮劳力,咱还雇的那长工干啥?”
“哥,话不能这么说。咱不说共产党的政策,就说国民党吧!您是国民党员,信仰的是三民主义。孙中山先生讲的民权、民生,不就是耕者有其田,让老百姓有地种,安安生生地过上好日子嘛!房是招牌地是累,留下银钱是催命鬼。物质财富是社会的,咱要那么些地、那么些房干啥?你能吃多少?你能住多少?天下有多少穷人没房住,没地种,没吃没喝,分给老百姓就对了……”王拓给哥哥解释着。
对于家乡,小杰有着特殊的感情,再忙,过一段时间就要回村看看。他从呀呀学语、蹒跚学步时就东家去,西家跑,这个婆、那个爷、叔、姨、哥、姐地叫着,到了哪家是饭口就吃在哪家,不管你做的再差的饭都吃得很香。老人们从小看着这个乖娃娃长大,吃着百家饭,都说:“杰娃子,是大家的官(所有人)孙子。”长大以后,上了学,干了革命工作,每次回家,他依然是要走东家串西家,看看这个老大爷,那个老大娘。土改前,就在父亲回家不久,他又回了一次老家。回到大王村后,他依然是东家走西家串,来到了玉峰家,脚一抬过了门槛进家门就喊:“玉峰叔!”玉峰听是小杰的声音,在屋里答应着:“小杰,快进来!刚泡的茶。”两人坐下喝茶,聊了一会,玉峰问:“小杰,马上要土改,你看你家定个啥成分合适?” 
 “地主。”小杰毫不思索,和父亲王拓说的一样,很干脆地回答。
玉峰点了下头,又轻轻地摇着头,很感慨地说:“人家都想方设法往低的报,你父子两个都一个口气,都说是地主,先给自己家把成分定了,这叫我们想给你们说话都不好说了。”
“农协的好心我们领了。党的政策在那里放着哩,该定地主就定地主。你们农协如果对我家照顾了,别人的成分就不好定了,还是秉公执法,按政策办,这样你们的工作也好做。”小杰说。
玉峰不停地点着头,很感慨这父子两人,知大义,明大理,把他们父子两人的态度及时汇报给了土改工作组,工作组写了报道,登在了本县土改简报上,成了教育大户人家在外工作人员的典型。
回想着自己和父亲已经给大王村农协主席都表过了态度,王小杰在心里掂量:还要不要再给村农民协会写封信,进一步表示一下自己的态度呢?王小杰在电话里对张南说了他和父亲曾经给村农协主席表过态。张南连说:好,好。但是,还是正式写封信的好,使农协会有个依据,好在村里工作。我们作为革命者,革到自己头上了,应该有个坚定的态度。这样做,既是支持村农民协会的工作,让他们不要有任何顾虑,把本村的土改工作搞好,又是表示我们对党的土改政策坚决拥护的态度问题。
放下电话,王小杰想了下,觉得张老师革命意志坚定,考虑问题周到,就拿起笔,认认真真地给村农协主席王玉峰写了封信,要农会坚决执行党的土改政策,不要有任何顾虑,更不能有任何照顾情绪。他完全拥护党的土改政策。他们家按政策衡量应该定为地主,要农会只留少量在农村的家人够住的房子、自食其力的土地,其余的应全部分给贫下中农。
村农协会接到小杰写的信,在全体村民会上宣读,考虑到小杰父子的积极态度,农协会研究,将其家定为地主成分,因其爷爷已死,王一斋才执掌家事几个月,就不给戴地主分子帽子了。穿了几十年长袍马褂、拄着文明杖的教书先生王一斋,放下了他那不离手的文明棍,脱下了长袍马褂,换上了有利于劳动的短打的农民服,和其他的农民一样,在土改后留下的几亩薄田里,自食其力地劳动着,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
土改以后,王小杰照样是过一段时间就要回村去看看。这次,他回老家和过去回老家不一样,是带着新媳妇刘倩一起回来的。
王小杰和刘倩在确定恋爱关系半年后就结了婚。婚礼很简单,买了些糖果,在杨斌的主持下,市委办公室的同志在一起热闹了一、两个小时。简单的婚礼仪式完毕,王小杰和刘倩分别给大家唱了几首革命歌曲之后,大家一定要他们两个合唱陕北民歌《走西口》。王小杰和刘倩推辞不过,就学着陕北人浓厚的鼻音,唱了起来:
 
女: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有句话儿留,
手拉着那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
男:哥哥我走西口,小妹妹她实实在在留,
手拉着那妹妹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
女:紧紧地拉着哥哥的袖
合:痴心的话儿说不够
只恨妹妹我不能跟你一起走,等着哥哥回到家门口。
女:哥哥你出村口,小妹妹我有句话儿留,
走路走那大路口,人马多来解忧愁。
男:哥哥我出村口,小妹妹你别担忧,
将咽下那离别愁,劝妹莫把眼泪流。
女:紧紧地跟在哥哥身后
男:难舍难分我不忍走
合:虽有千言万语也难叫你回头,等着哥哥回到家门口。
女: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苦在心头,
这一走要去多少啊时候,恨你也要白了头。
男:哥哥我走西口,小妹妹你别难受,
无论要去多少时候,妹妹总在哥哥心头。
合:紧紧地拉着哥哥(妹妹)的手,汪汪的泪水肚里流,
岁岁年年我也要等你到白头,身死也要回到家门口。
 
王小杰学陕北人那浓重的鼻音学得维妙维肖,刘倩一点也学不来,还是关中人的腔调,一个酷似的陕北音,一个地道的关中话,把个《走西口》唱得怪里怪气,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在一片欢笑声中婚礼结束了,王小杰就和刘倩回到粉巷的家中。一家人为有这样的儿媳由衷地满意,母亲和妹妹早就把小杰平时住的那间房子收拾的干干净净,铺上了新棉花做的厚厚的褥子和洋布单子,两床两面新的被子整整齐齐地折叠在床头。妹妹哼着歌儿给哥嫂布置新房,在房子的墙上贴上了大大的囍字,剪了标示夫妻和谐喜庆的窗花贴在了窗子上。父亲王拓亲手写对联。他铺开红纸,蘸饱浓墨,稍一思索,有了,提笔工工整整地写下这样的对联:
 
上联:同学六年情深谊厚
下联:革命伉俪志同道合
横额:美满姻缘
 
写罢,自己在背面刷了浆糊,拿着凳子站在上面,端端正正地贴在儿子的新房门两边的墙上。王小杰和刘倩回到家,看到新房门前的对联互相看了一眼,都会意地笑了。他们知道这是父亲的笔迹,是父亲亲手写的,这对联既贴题又有深意,回溯了他们同学六年的感情,又寄托着对他们从事革命工作的期望。刘倩笑着对王小杰说:“明白意思吗?老人真好。”王小杰点着头说:“明白。”
看到他们回来了,母亲就要忙着拿脸盆给他们打水,嘴里甜甜地叫着刘倩:“倩,我娃洗个手洗个脸。”刘倩忙紧走几步,上前去拿过母亲手里的脸盆,说:“妈,咋能让您给我们打水,我来吧!”母亲把脸盆给了刘倩,看着这乖巧的媳妇,脸上洋溢着笑,心里好不乐哉!
新婚燕尔。这夜,两人有不尽的温存,说不完的话。小杰对刘倩说:“过几天,咱们得回趟老家去。”
“对,按照咱关中的风俗,三天后是要回门的,我们得回去。你也要拜拜老丈人老丈母,顺便看看伯父伯母。”
“这是自然。我说回去,不光是这些。”小杰说,儿时在老家生活的情景顿时出现在脑里,“我小时候长得乖巧,村里的老人都喜欢我,吃百家饭,睡百家炕,都说我是老人们的官孙子。结了婚,我得把新媳妇领着拜拜那些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也不枉他们疼了我一阵子。”
“这是应该的,我听你的。”刘倩顺从地说。
“多买些糖果,村里人多,别散不过来。”
“嗯!”刘倩应着,把身子靠得小杰更近了。
王小杰领着新媳妇刘倩,一家一家地在大王村走。刘倩提着包,装满了糖果,每到一家,小杰就爷、婆、叔、姨地叫着,说他带着媳妇来看他们来了。刘倩也跟着叫,把新婚的糖果抓上一大把捧给老人,散给小孩。大王村是个大村子,整整地走了一天,依然是走到哪家就吃在哪家。吃饭时,刘倩主动地去端饭,吃完饭挽起袖子就要去洗碗洗锅,主人说什么也不让这才过门的嫩葱儿一样的新媳妇动手,却也拦不住。大家都说,小杰找了个又俊秀又懂事的好媳妇。
在王小杰和刘倩结婚不久,马正在和李兰香也结了婚,还是杨斌主持,一样的热闹。李兰香能歌善舞,唱了一个歌又一个歌,还跳了舞。大家还是要求他们要唱《走西口》,这一次李兰香把鼻音重的陕北话学得像神了,马正在则是一口关中音的醋溜的普通话,又是另一番的逗趣,笑声盈房。新房设在市委家属院的一间平房,王小杰和刘倩早早地就忙碌着给他们准备新房,刘倩在房内贴上了大囍字,剪贴着窗花,还在房内拉了标示喜庆的红绿纸带,把新房布置的喜气洋洋;王小杰铺开红纸,认认真真地给他们写了对联,并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旁。那对联写道:
 
上联:青梅竹马结良缘
下联:革命伴侣情谊深
横额:喜结良缘
 
贴了对联,王小杰想着他和李兰香同学六年,李兰香对他的情和义,心有愧疚,对刘倩说:“我们和兰香同学了六年,情深谊厚,兰香为我信誓旦旦的作证,这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我们今后要把兰香当成自己的亲姐妹一样。”
刘倩理解王小杰的心情,说:“那是自然,我心里明白。”
王小杰想了下说:“我要写首诗送兰香,你听听咋样,书赠兰香新婚大喜:喜祝学妹结良缘,珍惜黉门友谊深;亿同学情同手足,愿吾侪亲如姊妹。”刘倩说:“好!好!”于是小杰就把这首诗在宣纸上写了,署上他们两个的名子,到街上装裱好,就和刘倩拿去送给了李兰香,说是送给她的结婚礼物。
李兰香打开看了,念着诗句,想着六年的同窗情谊,心下高兴,说:“这是最好的礼物,我们永远都是亲姊妹,你们是我的亲哥姐,我能有你们这样的亲哥、亲姐,我高兴。”
结婚以后王小杰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心里滋生了一个想法。他本来想和刘倩说说,但考虑着新婚燕尔,刘倩正在兴头上,就压着一直没有吭声。这想法一直到马正在和李兰香结婚一个月后,他才在一天晚上委婉地告诉了刘倩。刘倩何等的聪明,听了小杰的意见,沉思了片刻,说:“我们要这样做了,就把马正在和李兰香晾起来了,等于将了他们一军。还是和他们一起商量商量,至少也应事先给他们打个招呼。”
王小杰想了下说:“咱们都在一起工作,可从来没有在一起聚过。马正在请咱俩看电影咱都没去,以后明显地他们和咱们有点疏远了。虽说工作忙,可人家请咱们也是好心。我想咱们请他们吃个饭弥合弥合关系,也在一起商量商量。”
“行。”刘倩表示赞成。
“咱就吃南院门的葫芦头吧!离市委也近。时间,放在星期天中午。还是你们女同志好说话,你就给兰香说说,请他们两口子务必到场。”王小杰说。
“好。”刘倩应着。第二天她就给李兰香说了。李兰香听说要在一起聚聚,还要请他们吃饭,还是有名的葫芦头,很是高兴,满口答应,说一定和马正在一起去。
西京的吃食,有名的很多,有羊肉泡、羊杂碎、腊汁羊肉、凉皮、肉夹馍、一口香等等,数也数不完。南院门的葫芦头是最有名的吃食之一。据说,唐朝时医学家孙思邈在长安一家卖猪大肠的小店吃杂碎,觉得腥味大、油腻多,就告诉了他们去腥去腻的窍门,并把药葫芦留下供其调味。此后这家店用孙思邈告诉的方法去腥去腻,杂碎一改旧味,香气四溢,顾客盈门。店家感激孙思邈,将药葫芦挂在店门口,葫芦头就因此得名。南院门“春发生”是几百年的老馆子,用处理干净的猪大肠加几十种作料泡制泡馍,鲜香可口,馍筋肠嫩,肥而不腻,味道极其浓鲜好吃。
星期天,小杰早早地就在南院门葫芦头泡馍馆定了包间。主先客后,王小杰、刘倩两口子在不到十一点半就到了葫芦头泡馍馆,等着马正在和李兰香。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马正在和李兰香来了。刘倩见他们来了,热情地迎上前去,一边拉着李兰香的手,一边对他们说:“小杰已经定好了包间,在里面等着你们。”
李兰香满面笑容,亲热地向刘倩靠紧身子,放出了一梭子话:“你两口子呀!办事总是那么认真。咱们又是同志又是老乡还是同学,在一块吃个饭,随随便便地有个桌子,一人要一碗泡馍就行了,还弄什么包间?又来得这么早,太当回事了吧!以后还敢吃你第二回、第三回……”
“兰香,你这嘴?”刘倩笑着说,“只要把你两口子能请动,愿意来,十回、八回,我们都请。”
“提起葫芦头,嘴角涎水流。有这么好吃的饭谁还不来!”李兰香说。
说笑间,已到了包间。
王小杰听到他们的说笑声,走出包间来迎接。他双手抱拳对着马正在和李兰香说:“欢迎,欢迎。”说着,伸出右手让着他们进了包间。小杰诚恳地说“马兄,上座”,把马正在让到上位就坐。马正在嘴里一边说着:“承让,承让”,一边就坐下了。
王小杰要了四个凉菜:油炸花生豆、猪头肉、炝莲菜、油豆腐丝粉条大葱拌的瘦三丝。这四个菜都是喝酒的菜。王小杰来时就提了瓶西凤酒。这是闻名全国的八大名酒之一。在解放初期、中国人民还处在十分贫困的时期,能吃四个小菜喝上西凤酒已经是奢华的事了。李兰香见状,又快嘴地说道:“小杰,有什么好事喝这么好的酒?”
刘倩一边倒酒一边接着她的话说:“请你两口子吃饭,小杰把别人送老爷子的酒拿了瓶。”
王小杰说:“咱们四个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喝过酒、吃过饭。我们三个是同学,和马兄也认识了好长时间了,请马兄夫妇吃饭,我们岂敢怠慢。来,马兄,兰香,我们敬你们一杯。”说着,他斜瞟了刘倩一眼。刘倩对小杰的眼神心领神会,马上端起酒杯和小杰一起站起来向马正在和李兰香敬酒。马正在和李兰香也都站了起来,四个酒杯发出了相互碰撞清脆的砰砰的响声。
喝酒间,扯着闲话,说东道西,漫无边际。马正在不胜酒力,几杯酒下肚,就有点晕,发起牢骚。他一口将一杯酒倒进了嘴里,借着酒劲说:“哎!上周星期天我回了趟老家,土改快要结束了。我原以为给我家最多定个中农成分,可听说要定个上中农,就去找住村工作组,不仅没说上话,还被教育了一番,要我支持工作组的工作。真是的,我们家明明按政策衡量可以定个中农,可他们偏听那几个积极分子的,要定上中农。那几个积极分子是什么东西?有几个就是村里游手好闲的烂娃……”
“老马,你胡说啥哩!”李兰香赶忙岔挡,“上中农和中农能差个啥?”
马正在又喝了杯酒,说:“你懂个啥!依靠贫下中农,团结上中农。上中农是团结的对象,中农就不一样了。”
王小杰见马正在对上中农的成分这么计较,就说:“家庭出身谁也不能选择,革命道路全凭自己在走。我们革命队伍里有不少是剥削家庭出身,但都坚定地走着革命的道路,有些还是中央的大领导。”
马正在没有吭声,埋着头吃菜,在心里说:“你家是地主,你只好这样说了!”
王小杰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很坦然地说:“我家是地主。我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坚决拥护中央土地改革的政策。把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使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田种,不再给地主当长工、打短工,大大地调动了农民的积极性,发展了生产力,推动社会前进,是天大的好事。我不仅全心全意地拥护党的土改政策,而且还要更严格地要求自己。”顺势把自己要告诉他们的事说了出来,“最近我在想,我和刘倩都在市委办公厅秘书组工作,我又是秘书组的负责人,不合适。我准备向组织提出,把刘倩调走。”
“啊!要把刘倩调走?”李兰香吃惊地扭过头看着坐在身旁的刘倩。
刘倩从容地点着头。
“我和老马也都在市委办公厅工作呀!那我们怎么办?我也该调走。”李兰香说。
马正在喝了杯酒,嘿嘿笑了两声说:“小杰说的很清楚,他家是地主,他要严格要求。这就是成分的不同。咱是上中农,还用不着这样严格。”
“这不是成分不成分的问题。”李兰香说,“小杰说的有道理,两口子在一个单位干工作不合适,应该回避。”
“这事以后再说。我还没考虑呢!”马正在不高兴地说。
王小杰见马正在是这么个态度,就解释地说:“你们两个和我们两个不一样。虽说都在市委办公厅工作,可我们两个都在文秘祖工作,我还是文秘组的负责人,很不合适。你们两个一个在文秘组,一个管的后勤组,从小单位来说,还不在一起……”
“今天,你说到这事,我们也要好好考虑考虑。”李兰香说。
马正在没有言语。
这次聚会,王小杰、刘倩十分策略地向马正在和李兰香告知了他们的想法。第二天,王小杰就向市委领导写了申请,阐述了自己的理由,并亲自找杨斌,把报告交给了他,又口头说了理由。杨斌一边认真地听,一边看着他的报告,赞许地点着头。很快,刘倩就被调到鼓楼区委办公室文秘科当了科长,离开了市委。
李兰香没有调走。她几次向丈夫马正在提出,让马正在也给市委领导写个报告,把自己调离。马正在坚决不同意。他的理由很简单,李兰香也驳不倒:中央有的领导的夫人还是这个领导的办公室主任或者秘书,不仅不影响工作还有利于工作。我们在一个单位工作有什么影响?我看没影响。李兰香拗不过马正在,只好做罢。
李兰香一直在市委工作。
 
西京轶事 第十五章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马正在高兴得嘴都快合不到一起了。从杨斌办公室出来,他压抑着心头的喜悦和兴奋,表面上装着和平时一个样,不苟言笑,却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心脏的快速跳动使身体的每个细胞都比平时活跃了起来,脸上有了些许微笑,见了人客气了许多,总要点点头,打个招呼,问个话,却全都是淡话:“上班呀!”“回家呀!”诸如此类。市委的人尤其是办公厅后勤组的人,都感觉着他和气了许多。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情颇好,似乎有了什么好事。这几天,他上班也比别人来得早了,下班走得晚了,表现出空前的认真积极。这天一早,他来到办公室,市委通信员就送来了市委新发的红头文件。通信员放下文件,对他友善地笑了下就急急地走了。那友善的笑在他心里划了根火柴,触动了心灵的兴奋点——通信员平时送文件总是匆匆而来放下就走,平常的人,平常的脸,今天却有了笑,笑中有话。他忙拿起通信员放的文件看了起来。果然有好事,是一份市委任命干部的红头文件,上面有十几个他熟悉的名子,都是一起在市委工作的同事。有的当了局长、主任,有的当了副局长、副主任。他心里有数,他肯定在其列。杨斌和他的谈话已经告诉他拟提他作市委办公厅副主任——他知道这是组织程序,和你谈话就是领导已经研究过了,放几天,如没有什么大问题就会发文的。这些天,他压抑着内心的兴奋,比平时更积极,生怕再出什么变故,终于等到了正式的红头文件。他兴冲冲地一字一句地看着红头文件,一行一行地过着,琢磨着某某人为什么当了局长、某某人为什么当了副局长。当目光移动到有他名子的那一行时,脸上欣喜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他揉揉眼睛,不相信地再次看去,那一行字明明白白、清晰地写着:
王小杰、马正在任市委办公厅副主任                       
怎么?王小杰也被任命成办公厅副主任?这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而且还排在他前面,为什么?论年龄,我比他长;论学历,我比他高,我是大学生,他是高中毕业;论党龄,我比他入党早;论家庭阶级成分,他家是地主,是剥削阶级,我家是上中农,比他好。凭什么把他也提了,还排在我前面?看这架势,明显地领导对王小杰比对他重视。他掐指算了算,王小杰今年才二十五岁,是市委最年轻的局级干部。这么年轻,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将来当市长、省长都有可能,前途无量呀!如此一想,他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直返潮,很是不好受。他无心再看那任命的红头文件,顺手向桌上一撇,站了起来。冲动的头脑使他产生了一个想法,找管组织工作的市委领导杨斌理论理论。他移动步子向杨斌的办公室走去。从他的办公室到杨斌的办公室有几百米距离,他一边走着一边在思考着去说什么,怎么说?就直接地说,直接地和王小杰相比,是不是太白了,太露骨了,太愚蠢了!凉风吹来,发热的头脑似乎有点凉,走到了杨斌的办公室门口,他却停了下来,没有了勇气,举起敲门的手又放下了,脚上像钉了钉子,不动了。稍顿,又慢慢地转头离开了,但却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走出了市委大院,向街上走去。他进了一个酒馆,要了两个小菜,一瓶酒,独自一个人喝起闷酒。他一边喝着闷酒一边想:居于王小杰之下,太丢人了!叫市委的人怎么看他?他不能甘居王小杰之下,不能,绝对不能。他暗暗地下着决心,要想尽一切办法超过王小杰。他一定要在王小杰之上,一定,一定……
王小杰看到任命文件心里自然也是很高兴的。他明白:解放以后他全心全意地拥护党的各项政策,坚定不移地执行这些政策——镇压反革命、土改、三反五反、新中国的经济建设,一心扑在工作上,市委的主要文件、有关政策和领导的讲话大都是经他手起草的。为了起草好这些文件、政策、领导讲话,更好地指导全市的各项工作,他自觉地天天晚上加班加点,十点以前没有回过家。有时加班到一点两点,就干脆不回去在办公室囫囵地睡上一觉,第二天照常上班。把他这么年轻提为局级领导干部是领导对他工作的肯定,是党对他的信任。市委办公厅几十号人,有不少老同志,有十几个大学生,有的还是三一、二年参加革命的老同志。他们,有的是处长,有的还是干事。他们都是他的老大哥,老资格。要叫他来领导他们,他感到压力很大。他暗暗地下决心,今后要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以身作则,事事走在前面,更坚定地跟着党走,为新中国的建设、富强,更加拼命地工作,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人民、献给党……大脑的活动促使他情不自禁地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了这样的诗句,表达自己的心志:
 
面对新任命,
陪感胆子重;
盛名实不副,
重任难为用。
欣喜勿沾沾,
执业宜兢兢。
不辱党使命,
为民献永生。
 
王小杰的任命在市委市政府机关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他成了市委的一颗前途无量的新星,成了大家敬仰、学习、羡慕的对象。
“看看人家王小杰,二十五岁就提为局级领导干部……他是个工作狂,一心扑在工作上,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工作,干的都是工作……你们都要向他学习……”——一些委办厅局的领导这样教育着自己的干部。
1955年,对于王小杰来说,喜事连连。他不仅很年轻就被提拔为局级领导干部,而且在干部定级过程中比不少参加革命比他早的同志定的高,和马正在定同一个级别,月薪一百多元。当时一般人的工资也就三、五十元钱,一百多,那可是高薪呀!人们的议论和各单位领导的讲话,自然传到了马正在的耳朵。和王小杰定同一个级别是马正在预料中的事,已经定了同级干部而且位居人后,不可能超过他,但定级后马正在的心里还是不好受,很不是滋味。居于王小杰之后的压抑心态使他脸上少了许多微笑,比以前更加的严肃,少言寡语。他在思考,一门心思地思考怎么样才能超过王小杰,心里悄悄地酝酿着一个计划。他在心里说:谁都有走麦城的时候,走着瞧吧!
转眼就来到了1956年。这一天,王小杰拿着报纸兴冲冲地来找马正在,说:“老马,你看看,这是刚到的报纸。党中央、毛主席提出了双百方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毛主席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说,艺术问题上的‘百花齐放’,学术问题上的‘百家争鸣’,应该成为我国发展科学,繁荣文学艺术的方针,指明了科学发展和文学艺术的方向。党中央真英明,毛主席真伟大呀!”
马正在忙接过报纸去看了。谁都知道1951年,毛主席为中国戏曲研究院题词“百花齐放,推陈出新”;1953年,毛主席就中国历史研究问题提出了“百家争鸣”的主张。马正在说:“现在毛主席把这两句话作为一个方针提出来,这就是今后的方向、指导方针,我们要好好地学习领会。”
王小杰说:“对,一定要好好学习。毛主席曾经给黄炎培说过,我们党找到了执政后避免历史上农民起义成功后所走过的历史怪圈——执政后成为统治阶级压迫人民,剥削人民,最后又被人民推翻,那就是‘民主’。双百方针,就是我们党在执政后实行民主的具体体现。‘百花齐放’是一个形象的比喻,在文艺创作上,允许不同风格、不同流派、不同题材、不同手法的作品同时存在,自由发展。‘百家争鸣’是个历史典故,是指春秋、战国时期的儒、法、道等‘九流十家’。主席借用这个典故是要我们在学术理论上,提倡不同学派、不同观点互相争鸣,自由讨论。有党中央、毛主席的英明领导,我们的国家一定会走上民主健康发展的道路。在政治上也会实行民主政治,人民可以畅所欲言,这和国民党的黑暗统治、莫谈国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呀,是呀!”马正在看着报纸,也为党有这样英明、正确、民主的方针而高兴,附和着王小杰的话说:“我们有这样英明的党中央,有这样伟大的领袖,我们的国家前途无量。”
“我们要组织办公厅的干部好好学习党的双百方针,也请大家畅所欲言地给我们提提意见,改进我们的工作,把我们的工作搞得更好。”王小杰说。
“好,好。办公厅在市委带个头,率先让干部给领导提意见,改进我们的工作。”马正在点着头赞同地说。
他们两个谈了一会,王小杰走了,马正在在日记上这样写道:
“……王小杰拿着报纸高兴地叫我看党的双百方针,建议组织办公厅的干部认真学习,给厅领导提意见……”
在王小杰的倡导下,市委办公厅在周三的学习时间认真地学习了报纸上登载的有关双百方针的文章。王小杰在领导大家学习时特别强调:“毛主席提出的双百方针是针对文艺界、学术界的。文艺界、学术界的春天来了,一定会出现更多像丁玲《太阳照在桑干河上》那样的好作品……双百方针意义十分深远,不仅适用于文艺界、学术界,也适用于各行各业……我们要认真学习,深刻领会,贯彻到我们办公厅的工作上去。为了更好地搞好我们的工作,请大家按照双百方针的精神,对领导特别是我畅所欲言地发表意见……”
在王小杰发言后,马正在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扶了扶眼镜说:“小杰说得很好。我们的毛主席太伟大了。他提出的双百方针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们要反复地学习。我也表个态,请大家毫不留情面地对我提出批评……”
学习会上大家都踊跃发言,争先恐后地谈着自己的体会和学习心得,开得很是热烈。马正在在这天的日记上记载了学习情况,其中写道:
“……王小杰建议学双百方针的有关文章,会上他第一个发言,说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写得很好,有了双百方针,文艺界就会更加百花争艳,出更多的像《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一样的作品。我们国家的民主就会发展到一个新水平,人人心情舒畅,个个畅所欲言,各行各业争奇斗妍……”
王小杰忙坏了。1956年11月党的八届二中全会提出了“整顿党的作风”,接着毛主席在最高国务会上发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重要思想,西京市委安排全市干部职工认真学习。王小杰今天给市委领导写大会讲话稿,明天写安排意见,收集情况,写情况反映,出简报。要搞好这些工作自己必须先学好党的八届二中全会的文件,学好毛主席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重要思想。他反复地看,逐字逐句地认真地学,领会精神。同时,组织办公厅的同志集体学习,并带头发言,谈了自己学习的体会。
马正在在自己的日记中记写了王小杰这样几句话:
“……王小杰在发言中说:党中央提出整顿党的作风,是双百方针后又一民主的伟大体现。说明我们各级都有需要整顿的地方,都有一些作风问题需要改正……”
1956年在欢声笑语、畅所欲言中很快过去了。
1957年快步走来了。
这天,王小杰拿着写好的简报稿去请市委副书记杨斌审定,杨斌改了几句话,在右上角写了“发”字,署上名,交给王小杰。但他没有让小杰立即走,又问了基层的学习,要小杰多注意收集基层的学习情况。他告诉小杰,按照中央和省委的部署,西京市作为全省第一批开展整风的单位,马上就要进行整风运动。市委决定将他抽到西京市委整风办公室工作,参与领导全市的整风。要他放下市委办公厅的一切工作,全力以赴地投入整风工作中去。
杨斌的谈话像一盆通红的火,烤热了小杰的身心,他深切地感到党组织对他的重视和信任,脑子里又浮现出了他写的那铭心言志的诗句:“欣喜勿沾沾,执业宜兢兢。不辱党使命,为民献永生。”他向杨斌表态,听从组织安排,党叫干啥就干啥,一定干好党组织交给他的任何工作。
杨斌满意地点着头,目送他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整顿党的作风在全国自上而下地如火如荼地开展着,报纸上发表了一些大名人如罗隆基、章伯钧、钱伟长等人对一些重大问题的看法和意见。王小杰在整风办公室,天天都关注着报纸上的动向,所发表的文章他都认真地一一阅读,对他们提出的观点、意见进行思考和研究。这天,王小杰作为整风办公室的领导成员,来市委办公厅了解整风学习进展情况,又一次来到马正在的办公室。马正在给王小杰倒了杯茶,坐下之后,就给小杰谈起整风学习的情况:“……学习大家都很认真,也很积极,但要给领导提意见,还是有不少顾虑,怕打击报复,穿小鞋,就很少有人发言了……”
“要给大家讲清楚整风的重大意义。罗隆基、章伯钧都是著名的民主人士,是共和国的部长,钱伟长是著名的科学家、清华大学的副校长,报纸上公开登了他们的意见和文章。这说明我们党很伟大,虚心纳谏,也给大家树立了几个敢提意见的榜样。让大家都看看,打消顾虑,踊跃发言。告诉同志们,我郑重地表态,凡是给我提意见的,我热烈欢迎,感激不尽,绝不会秋后算账……”王小杰喝着茶说。
王小杰走后,马正在在日记上写下了这样的话:
“……今天,王小杰来讲,要办公室的同志都看看罗隆基、章伯钧、钱伟长在整风中对中央提意见的一些文章,不要有顾虑,积极给领导提意见……”
马正在的日记天天都在写。王小杰和他的每一次谈话,他都记在了日记中,不论是正式的还是路上碰见的三言两语,乃至大家在一起开玩笑的话,都有着记载。
政治气候就像是秋天的天气,今天还是阳光明媚的艳阳天,一觉醒来,第二天就阴云密布,大雨滂沱,而且阴雨绵绵,连月不开。整风运动在西京市开展刚一个多月,按照中央的部署,又要开展反右斗争,边整风边反右。罗隆基、章伯钧、褚安平、钱伟长都划成了右派。
王小杰看着通信员一天天送来的报纸,一个个被点名的大右派和批判的文章,思考着他们的言论,心里在犯嘀咕:这些人都是大名人呀!章伯钧是政治活动家,爱国民主人士,中国农工民主党创始人和领导人之一,全国政协副主席、交通部长;罗隆基是中国民主同盟创始人之一,曾任民盟中央副主席等职,森林部长;褚安平是著名评论家,光明日报主编,不就是提了些尖锐的意见吗?褚安平胆太大了,说什么“党天下”,指名道姓地给毛主席、周总理提意见;罗隆基也过于极端,说什么“花不敢放,家不敢鸣”。钱伟长是著名的科学家,中国近代力学、应用数学的奠基人之一,清华大学副校长呀,也就是对办学方针提出了些不同意见。党不是要整风嘛!号召别人提意见嘛!虽说他们的言论有些过于激烈,宰相肚里能撑船,得有容人之量呀!这些人咋就成了右派?反党反社会主义?他有些一时想不通。
心里有了这样的疑惑,嘴里就不自觉的流露了出来。一天,马正在来到整风办公室谈市委办公厅的整风反右学习情况,说“……大家对中央文件反复学习,反复理解,学习积极性很高,写了不少的学习笔记和心得,但一些同志对中央出了章伯钧、罗隆基、褚安平等这几个大右派很惊奇,不理解……。”王小杰顺口说道:“是呀,这些人都是很著名的民主人士,反对过蒋介石的独裁,有的还坐过国民党的监狱,怎么就一夜成了右派?钱伟长是多么著名的科学家,提出不同的办学理念和方针,也成了右派,一些同志一时想不通也在情理之中,很自然,能理解。”
马正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日记中记下了这样的话:
“……王小杰对中央定章伯钧、罗隆基、褚安平几个人为右派很不理解,看来意见不小。他说这些人都是很著名的反对过蒋介石独裁的民主人士,有的还坐过国民党的监狱,怎么就一夜成了右派?还说钱伟长是难得的科学家,只是对办学方针有意见,咋也就成了右派……”
最使小杰想不通的是,这天下了班他回到家,父亲沉着脸告诉他:“我今天去省委看张南了,满院贴的都是批判他的大纸报,听说要给他定右派了。我见了他。他情绪一下子低到了极点。我们相对而坐,半天说不上几句话,再不像过去那样意气风发了。”
父亲的话就像晴天霹雳,把小杰说傻了,他瞪着眼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这天,他连晚饭都没胃口吃。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直发愣:张南是他的老师,是他入党的介绍人,是他参加革命的领路人。他两次入党,为革命抢自己的家,多次坐过国民党的监狱,是坚定的马列主义者,而且通读二十四史,学识渊博。他尊敬他,是他难得的良师。一件件往事在脑里走过,他怎么也成了右派?不会,他绝不会是右派。他是坚定的左派……
妻子刘倩把饭端到房子温语说道:“我知道你听到张老师要打成右派很难受,可饭还得吃。你不吃饭,作践自己,再难受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吃不下。”小杰说,“我想明天去看看张老师。”
“这时候去看?”刘倩瞪大了眼睛,“不行,不行,对你肯定不好,人家要问你阶级立场站到哪里去了,怎么办?”
“他是我的老师,革命的领路人。人不可没有良心。作为学生,我看一下他,有什么不可?”王小杰坚毅地说。
“可现在正在运动中,时机不对呀!”刘倩说。
“他就是反革命,也给我当过老师。”小杰固执地说,“越是这个时候越应该去看。”
王小杰不听刘倩的反复劝解,坚持第二天提了两瓶西凤酒去看张南。他到了省委大门口,给传达室的同志亮了自己的工作证,说自己要去看张南。
传达室是一个近五十岁穿着一身旧中山装瘦瘦的中年人,正在埋头分发着刚送来的报纸,把他放在桌上的工作证瞟了一眼,抬起头,张着嘴,睁着眼,吃惊地看着他,问:“看谁?”
“张南。”他肯定地说。
那同志还是很吃惊地睁着眼,张着嘴,心下想:“这人疯了,咋这个时候来看老张?”转念又一想,是不是有什么紧事哩,静了会神,合上嘴,说:“我给你联系一下。”说着,拿起电话拨了张南办公室的电话,说:“老张,市委一个叫王小杰的来看你。”
张南听说王小杰来看他,心里一惊,脑子里立即反映出:“浑小子,没脑子,咋这时候来?这不是没事给自己寻事呢嘛!”他在电话里大声地说:“叫他回去,我谁也不见!”说罢,乒地一声放下了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小杰已经听见了。
传达室的同志说:“回去吧,他不见你,回去吧!”
小杰明白张老师是怕他连累他,但还是想见,迟疑着不想走,那同志用手背向外扬着说:“回去,快回去,快回去,老张是好心。”
小杰放下酒,说:“那,那请您把这两瓶酒给他。”
“放下。快走,快走!”那同志高频率地用手背向外挥着。
刘倩说对了。这事,被省委反右部门的一个领导从外面检查工作回来进门时看到了。他认识王小杰,看传达室的同志不耐烦地挥手把王小杰赶走了,就走了过去,问传达室是怎么回事?那同志不敢隐瞒,如实说了。这领导回到办公室就给市委的杨斌打了电话,说王小杰来省委看右派张南,阶级立场不坚定。还说,这样的人不宜在整风反右办公室工作。杨斌听了后很是吃惊,王小杰一回到市委就被叫去谈话,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地骂:“你混账,没事给自己找事。我知道你和张南的关系,可现在是什么时候?脑子叫狗吃了……”杨斌把小杰熊了一通,心平静下来说:“小杰呀,以后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再出乱子了!省委的反右运动正在进行,你拿着西凤酒去看右派,你和打着灯笼进国民党政府有什么区别?你糊涂呀!……整风反右办公室你是呆不成了,你去抗旱办公室吧!”
王小杰离开了整风反右办公室。
西京市委的反右斗争进行得也很激烈。大鸣大放大纸报,这三大武器使市委院内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大纸报。就在王小杰去看张南的第三天,有人就贴出了《看王小杰的阶级立场》的大纸报,写道:
 
王小杰出身地主阶级家庭,解放前夕投机革命,参加了革命队伍,但其阶级本性一直没有改变。平时,他假积极,骗取领导的信任,委以重任。可是,狐狸尾巴总是要露出来的。他对党的反右斗争很不积极,对章伯钧、罗隆基、褚安平等人定为右派很不理解,散布不满言论;他多次吹捧大右派褚安平文章写得很好,津津乐道于大右派丁玲的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他崇敬省委的大右派张南,说张南知识渊博,通读二十四史,连郭沫若都赏识他。最近,他在张南被定右派的时候提着酒去看望,这又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不充分说明他的地主阶级立场根深蒂固,对党的反右斗争有抵触情绪吗?这样的人,还位居高位,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个大字报的落款是“革命群众”。在琳琅满目的大字报阵营里这份大字报虽不很显眼,但,他向王小杰开了第一炮。
李兰香看到了这个大字报,先是一惊,接着心里就犯狐疑:这是谁写的?这不是黑说白道吗?怎么能这么看人看事呢?她思考着,在脑子一一排查着办公厅的干部,看是谁写的,当想到马正在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的丈夫,会不会是他?他多次流露出对小杰任命为副主任排在他前面不满。老天爷呀!千万不敢是他。他千万不要做出这样的傻事、蠢事!想到这里,她扭头就急急地向办公室走去。她推开了马正在办公室的门。马正在正坐在桌前看报纸。她劈头就问:“给王小杰的大字报是谁写的?”
就在她推门的时候,马正在已经抬起了头,向门口望去,见她吊着脸,一进门就劈头问了这句话,知道她是怀疑自己,兴师问罪来了,心里就有了提防,说:“我怎么知道?上面不是写着革命群众嘛!”
“革命群众?连真名都不敢写,孬种!”李兰香说,“该不是你写的吗?”
“不是。”马正在脸上出现了瞬间的红晕,但还是嘴硬地说,“我没写。”
李兰香迷惑了,见他矢口否认,口气缓了下来,说:“小杰是啥人,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你可不能给小杰写这样的大字报,千万不能做这样缺德的事。”
“嗯!”马正在应着。
李兰香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1957年冬,市委定右派的时候,有人提到了这个大纸报上反映的问题,把王小杰提了名。在市委领导研究的时候,杨斌坚决反对。他说:“王小杰家是地主。因为家庭是地主就说他有阶级立场问题,这是唯成分论。我们革命阵营里有多少人是地主、资本家家庭出身?难道都有阶级立场问题?那些传播马列主义的先驱,有几个是贫苦人家出身成为大知识分子的,不大都是这些家庭出身的嘛!唯成分论的观点是大错特错,要不得的。黎明前是最黑暗的。王小杰1948年参加革命,他的表现我十分清楚,说他投机革命是无稽之谈。在定右派之前,褚安平是光明日报主编,是个大文人。丁玲的小说,那是得了斯大林奖的。说他们文章写得好,小说写得好,又有什么问题呢?不好,怎么能当光明日报的主编,怎么能得奖?这不成笑话了!省委的张南我认识,和他交谈过,国文底子很好。郭老来咱们省,和他交谈后很赞赏。这是事实。对章伯钧、罗隆基、褚安平定为右派开始大家都很惊奇呀!开始有些不理解也是很正常的呀!”说着,他喝了口水说:“ 张南是王小杰的老师,入党介绍人,在张南被定右派的时候王小杰执弟子礼去看他,我已严肃地批评了他,他也认识到了错误。”说到这里,他环视了会议室坐着的市委领导,接着寓意深长地说,“中国的知识分子,受封建文化教育很深,天地君亲师,把‘师’看得很重。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汉朝那个李固,啊,还是咱省南郑人。他的知识面广,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博古通今,很多读书人慕名而向他求学。他反对外亲专政,被权倾朝野的跋扈将军梁翼杀了,暴死三天,下令有敢于给李固说话的就杀头。他的弟子还是有人去给他哭丧,鸣冤。梁翼也没有敢对这些人怎么样?我们共产党人总该比梁翼强吧!王小杰去看张南连省委大门都没进,根本就没见。我们要有容人之量,理解人之心。”
在杨斌的坚持下,王小杰侥幸没有被定为右派。
 
西京轶事 第十六章 她们紧紧地搂着
1957年在反右运动中过去了,1958年来临了。一天下午,快要下班了,马正在来到李兰香的办公室,说他晚上要加班,叫李兰香先回去。说罢,他就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桌前,翻看起自己的日记本来。马正在的日记厚厚的几本子,他一边翻看着,一边在想:1957年西京市定了近千名右派,大都是一些恃才傲物、自以为是、平时爱提意见的能人。人呀,不能太能了,能到一定程度就要招祸哩!王小杰平时能不够,事事都爱出头,会上爱发言,会下爱说话, 和市委的大小人物都爱谝,红透了。天下没有永远不变的事,事物都是变化的,那个“看王小杰的阶级立场”的大字报没把他打成右派,算是他侥幸,但他身上的光环已褪色了许多……。转念又想:政治斗争总是残酷的,他不倒你上不了。打蛇不死反遭殃,以王小杰的工作热情和人缘,总有一天他还会东山再起,闪耀着新的光环,挡着自己的仕途。不能让他再红了,不把他扳倒永远都是拦路虎,是政敌……。只说他没被定上右派躲过了一劫,谁想到,天不饶他,刚过58年的春节,一上班反右运动又开始了,要补划右派。这一次,他在劫难逃……无毒不丈夫,只要再稍稍加把火,这个拦路虎就扳倒了……
他翻看着日记本上记着的王小杰说过的话,很觉得每句话都含着不良动机,都是向党进攻、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言论。他关了办公室的门,拿起笔,铺开纸,直接向市委一把手丁书记写起检举信。一个多小时后,他把检举信写好了,放进市委的专用信封,糊好,在信封上写上丁书记亲收几个字,然后,关了灯,锁了门,向丁书记的办公室走去。
丁书记的办公室在市委大院后面的一座小二楼上。乌黑的夜晚,市委大院里的路灯闪烁着灰黄的光,他做贼似地匆匆走过灰黄的路灯,来到小楼前,前后左右地看了看,连个人影都没有,就急急上了二楼。就在他上楼的时候,不知怎地马正在直觉得心在噔噔地跳,是恐慌还是亏心他也分辨不出来。他急促来到丁书记的办公室门前,又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没人,就弯下腰把检举信从门下的缝隙塞了进去。塞了检举信,不敢停留,像娄阿鼠一样快速地溜下楼,走出市委大院,向自己家走去。
马正在的家距市委只有公共汽车一站路,那是市委的家属院,大都是解放后盖的砖柱子夹土坯的红瓦平房。他的家占了两间平房,小女儿在整风反右运动开始就送回了老家,由岳父母管着,现在这个家只有他俩口子。推开家门,李兰香正在灯下一边看书一边等他,见他回来了,就放下书问:“加完班了?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端饭去。”说着就去厨房把给马正在留的稀饭、馍、菜端了来。
马正在这时候的确感到饿了,也不说话,埋下头吃起饭来。李兰香看着他那吃饭的样子,问:“哎,加什么班呀,这么忙?”
“处理文件。”马正在没有抬头,没敢说实话,随口答道。
“是不是反右的新文件?”李兰香又问着说,“去年都反过了嘛,定了那么多右派,怎么还要反右,那来哪么多的右派?”
“嘘——”马正在紧张地抬起头,把手中的筷子竖在脸前,正吃饭的嘴发出“嘘”的声音,“这话可不敢乱说。上面叫补划右派,就一定有,要和中央保持一致。”
“就怕把好人划进去了!”李兰香不以为然地说。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头上没刻字。你千万不敢乱说。政治运动弄不好就会把你卷进去。”马正在叮咛着说。
李兰香瞥了下嘴,不说话了。
市委丁书记第二天早一上班就看到通信员打扫房间卫生时从地上捡起放在他办公桌上的检举信。他打开信,那赫然的标题使他一下子拧起了眉头,便一字一句地认真看了起来:
 
逃兵王小杰的右派言论
出身地主家庭的王小杰,解放前看到革命快要胜利了,就投机革命,在1948年去了边区马栏。但他受不了马栏艰苦的生活,只待了一个多月就当了革命的逃兵,偷偷地一个人跑回了西京。解放后,他假装积极,取得领导的信任,窃取了市委办公厅副主任的要职。但是,他的阶级本性并没有改变,一有风吹草动,就充分的暴露了出来。1956年毛主席对文艺界提出了双百方针,x 月x 日,王小杰在办公厅全体干部会议上,把本来只适用于文艺界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说成适用于各行各业,要大家发扬民主,向领导提意见,吹响了向党进攻的号角。他还多次吹捧大右派丁玲的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写的好,公然在x 月x 日办公厅的全体干部会上说:“只要双百方针贯彻的好就会出更多的像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这样的好作品。”党的八届二中全会提出整顿党的作风,罗隆基、章伯钧、褚安平、钱伟长等大右派恶毒地向党进攻,x 月x 日,王小杰在干部学习会上讲,要大家打消顾虑,向这些大右派学习,踊跃发言,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当罗隆基、章伯钧、褚安平、钱伟长等人被定为右派后,他在1957年的x 月x 日说这些人都是反对过蒋介石独裁统治很著名的民主人士,有的还坐过国民党的监狱,怎么就一夜成了右派?钱伟长就是学者,对办学方针和理念有不同看法很正常,怎么也打成右派?他公开地为这些大右派鸣不平。他和同样出身地主家庭的省委的大右派张南惺惺相惜,常常鼓吹张南通读二十四史,知识渊博。当省委正在定张南右派时,他竟提着酒去看张南,向党示威,明目张胆地反对党的反右政策。王小杰的右派言论俯拾皆是,以上这些就足以说明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漏划右派分子。
革命群众
x月x日
 
署名又是“革命群众”。在这样的年代,检举者不敢署自己的真名,往往就以群众加革命而匿名。就是这样无名无姓的匿名信罗织的罪名被当成根据,打倒了一批又一批有才能的干部。
丁书记一边看着检举信一边在思考:这封检举信说得很具体,王小杰右派言论的年、月、日都写得很清楚。去年,没有将他最终划成右派是主管整风反右运动的杨斌不同意。现在,要补划右派,省上分配的名额正愁着怎么完成,这些言论足以补定右派了。他这样想着,就拿起电话,打电话把杨斌叫到他的办公室。杨斌推门进来,走到丁书记的桌前,还没坐下,丁书记就把检举信递给了杨斌说:“你看看,这是揭发王小杰右派言论的检举信。”
杨斌拿着检举信退到靠墙的沙发上坐下看了起来。看完了检举信,他抬起头望着丁书记,说:“丁书记,王小杰到马栏一个多月又回到西京,那是因为解放前西京地下党破坏严重,经组织研究挑选机灵勇敢的同志加强西京的地下组织挑上的他。我和他谈的话并亲自送到渭北纵队让护送回西京的。这些所谓的右派言论大都是在会上说的。他是领导,在启发大家发言,引蛇出洞。对有的人定为右派王小杰不理解,提酒去看张南,我已经批评过了,他也认识了。王小杰平时工作没黑没白,很积极,又能写,很有才,要珍惜人才呀!哎呀,要把他弄成右派就太可惜了!”
丁书记一脸严肃,听完杨斌的话说:“老杨呀!我们和右派的斗争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两个阶级的斗争,不可麻痹大意。如果检举信上揭发的言论是真的,王小杰的思想就够呛。不能因为他平时工作好、有能力就放弃了和他的思想斗争,省上给我们下达的补划右派的指标怎么完成呀?”
这年月,不管你是什么职位,今天是革命者、是领导,因为举止失措,一句两句话,明天就成了批斗的对象,这是常事。看着丁书记一直肃然、没有丝毫生气的脸,杨斌没有敢再说话,没敢再给王小杰辩解。
此后不久,王小杰就以“为右派分子鸣不平、反对党的领导”的罪名被补划成了右派,在市委办公厅展开批判。杨斌作为市委副书记兼办公厅主任参加了这个批判会。政治斗争的高压不管任何人都会低下尊贵的头。王小杰联系着自己地主家庭出身、没有彻底改造好的思想和年轻得志骄傲自大等进行了深刻的自我批判。王小杰自我批判后,马正在第一个站起来发言,又提到革命逃兵的问题,上纲上线地谈了检举信上写的一些言论。杨斌静静地听着。他明白了,那检举信一定是此君写的了。待他讲完,杨斌首先肯定地说“马正在同志上纲上线批判王小杰的右派言论不错,开了个好的头”,接着,解释了革命逃兵、叛徒的问题,他肯定地说:“王小杰从马栏回来是组织派的,是我亲自送回来的,另有重任,不存在逃兵的问题,大家集中、重点批判他的右派言论就行了。”批判会前前后后开了四、五次,以给予王小杰开除党籍,只发二十四元生活费,下放农村监督劳动改造的处分而收场。
兔死狐悲,对王小杰的处分在多年同学的李兰香心里引起了阵阵痛苦。她做梦都没想到会把工作那么积极的王小杰定为右派、给予这么严重的处分。她作为办公厅的干部,参加对小杰的每次批判会,都是找一个角落坐着,静静地听,一言不发。听了杨斌的解释,她终于明白了王小杰为什么中途从马栏回来了。她恨自己怎么能听马正在胡说八道呢?当看到马正在等人无限上纲上线口诛笔伐地批判站着的王小杰时,她甚至暗暗地掉泪。每次批判会结束,回到家,关住门,面对社会上正在进行的激烈的阶级斗争,生怕屋外过往的人听见,压着声音骂马正在:“你马正在良心叫狗吃了,带头批判王小杰,还上纲上线,说王小杰反党反社会主义?王小杰要是反党反社会主义,你就是反世界反人类……”“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人不人,鬼不鬼,有脸在人面前走……”“说人家王小杰是逃兵、叛徒。我就说嘛,你都能吃苦王小杰为啥吃不了苦?人家是组织派回来的,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关键的时候出卖同志、朋友,我看你才最可能当逃兵、叛徒!”……
马正在在家里是狗熊,对妻子多的是顺从,不敢发横,狡辩着说:“发言不发言这是立场问题,是大是大非问题。我是领导,不能不带头……”
李兰香不依不饶:“发言的人多了,我都在认真地听。这么大的运动,不发言是不行,说上几句就完了。有你那样发言的?我看你是恨不得一下子把王小杰批死……王小杰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这么恨他?”
“这是上面的精神,要斗狠、斗垮、斗臭。”马正在辩解着。
吵归吵,马正在在会上还是照旧地批着王小杰。李兰香气得回到家摔碟摔碗,后来连饭也不做了。马正在坚持着他的立场,耐着性子给李兰香讲他的道理,不外乎立场坚定不坚定、对右派分子要划清界限之类的话。李兰香捂着耳朵不听。马正在在心里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不可理喻”。李兰香不给他做饭,他就在外面吃完饭才回家。李兰香见自己的老公是铁了心地整王小杰,对他更加愤恨,卷了被子一个人在沙发上睡,马正在再怎么说,就是不同床。家丑不可外扬,马正在也是个人物,在家里再受气,出了门就像没事人一样,依然是我行我素。
王小杰被定为右派,受到如此严重的处分,对他的家无疑是晴天一声霹雳。一时,家里没了笑声,没了欢乐。右派,对小杰的打击是沉重的。他内心里异常的难受,回到家还装着没多大事一样;母亲、妹妹和刘倩怕引起小杰的伤心在他面前也强装着,背地里都暗暗地流泪;父亲王拓刚解放曾找过市委组织部长,申述他在白区一直为党工作,要恢复他1927年的党籍,组织部长说,按照规定长期脱党的同志要回到党组织必须重新入党,你虽然一直为党工作,但长期没有过组织生活,应该重新入党,刚直的父亲拂袖而去,说:“入党不入党一样为党工作,教好书,多培养些人才比什么都好”, 一直在三中教书。他有高血压,医生不让喝酒,王小杰被定成右派,他动不动就喝闷酒,一边喝一边在思考着什么;连小杰三岁的儿子也不敢再蹦蹦跳跳,怯怯地偎依在爷爷奶奶的跟前。
就在尘埃落定、正式给了小杰处分的一个星期天,父亲王拓一早就告诉小杰的母亲,让她中午和刘倩炒几个菜,一家人已多时没在一起好好地吃一顿饭了,今天中午在一起聚一下。
对马正在的意见使李兰香看到他就烦。平时上班一整天在机关度过,只是晚上回家睡个觉,还好凑合,星期天,两人都在家里鼻子眼都觉得不对,一早她就离开家上大街逛商店了。天下的女人逛商店是任何的男人所望尘莫及的。她们在琳琅满目的商店里一边走着看着向售货员问着价格、讨价还价,几个小时过去了往往什么也没买,也不买。李兰香进这个商店出那个商店,在西京的大街上消磨着时间,眼看已经快十一点了,逛兴正隆,丝毫没有回家的意思。不经意间她走到了南大街的粉巷口,触景生情,心下想:王小杰的家就在粉巷,自从开展整风反右运动以来,她没有再来过他的家,已经好长时间了。他被定了右派,全家人一定很难受,也不知道小杰、刘倩现在怎么样,尤其是两个老人能否经受住这么沉重的打击,到了这里应该去看看。于是,她买了些水果、糕点提着向王小杰家走去。推开王小杰的家门,一眼就看到小杰的父亲王拓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石墩上喝闷茶,李兰香心里一酸,戚戚地叫了声“叔!”
王小杰定了右派,这个家早已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了,俗人避之不及,谁还来看望。王拓惊愕地站起,说:“兰香,娃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李兰香说,眼里已涌出了泪花,“我姨还好?”
“好,好。”王拓说,扭头向屋里喊,“兰香来了!”
母亲、刘倩、小杰都出来了。王小杰一见到李兰香就埋怨着说:“这时候,兰香,你不该来!”
“我该来,早都该来!”李兰香说,“我们有罪,马正在那样的批判你,他不是人!”两行泪水霎时挂在了脸上。
“马正在是领导,他应该带头批我。”小杰说,“兰香,你不该在会上一言不发。你不批我,就是立场问题。还好,你是马正在的妻子,有他苫着,不会挨批,不然,也会遭批的。”
“小杰!!”李兰香哽咽地叫了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父亲王拓出面打圆场,大度地说,“那些不愉快的事就不说了。兰香,快坐,难得你来,咱们一起过个礼拜天吧!”
母亲和刘倩整了四个凉菜,炒了两个热菜。这天中午,一家人和李兰香坐在一起。王拓拿了瓶上好的西凤酒,叫小杰给每人倒了一杯酒,说:“兰香也来了,太好了!这些天,大家都很郁闷。今天,咱们喝点酒,不是借酒消愁,而是要大家想开。来,都干了这杯。”
大家站起,王拓首先把酒倒进嘴里,一饮而进,说:“小杰,还能背曹操的《短歌行》吗?”
“能”小杰说,就背了起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王拓插话说:“曹操是个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诗人。《短歌行》是他写的很有名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胸怀宽广,是个乐观主义者。在漫漫历史长河中,一个人的一生是十分短暂的,只是一瞬间,就像早晨的露水,太阳出来就没了。尽管一个人的一生只是一瞬间,但就每个人来说,走过的路,是苦难多于甘甜呀!曹操一生为了抱负和事业,南征北战,东讨西杀,割须断袍,险过华容道,几经生死,但他很大度,很乐观……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们都要学学曹操大度的胸怀。来,端上酒杯,都饮了。”
他还是第一个饮了酒。
父亲王拓今天的话特多。他看着小杰说:“小杰,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在老家,我狠狠地揍过你一次。”
小杰点了点头,说:“记得”。
“可那次我把你冤枉了。”父亲说,“我一听说你和你堂哥在外面打了人家的孩子,就很生气,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把你揍了一顿。后来才知道是你堂哥打了人,你并没打。我打错了你,你记恨嘛?”
“不,你是为了我好。”小杰不知父亲提起这事是什么意思,认真地回答,儿时的往事顿时涌上了脑头: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和堂哥出去玩,堂哥欺负另一个穷人家的小孩,打了人家。那小孩哭着来他家里告状,父亲正好在家,听说他们打了穷人家的孩子,不问三七二十一拉住他就打,一边打一边说“穷人家的孩子也是娘生爹养的,是有尊严有人格的,人穷志不穷,不比你们低贱。从小就为富不仁,将来长大不是恶棍就是赌徒,肯定不是好东西,祸国殃民,今天不教训你,以后你还不翻了天……”,打够了,还罚他跪在院子。当弄清楚是堂哥打的后,也没有饶了堂哥,用树条狠狠地把堂哥抽了一顿,同样罚跪在院子。弟兄两个整整跪了一下午。
父亲说:“我知道把你打错了,还让你和堂哥一起跪,你恨我吗?”
“不。”小杰说,“你是在教育我。”
父亲说:“小孩子和小孩子耍的时候打架是常事,碰碰撞撞,谁能把谁打个啥?我打你们主要是嫌你们欺负了穷人家的孩子。”
王小杰说:“我知道。爸你放心,我永远记着你的教诲。”
“那么,你被定成右派,怨恨吗?”父亲问。
“献身无所图,谪贬懒辞咎。”小杰顺口涌出一句诗,说,“自作自受,只怪我志得意满,平时爱说话,出风头。”
父亲继续说:“我们国家近百年来,处在半封建半殖民地受人欺负的地位。是共产党,也只有共产党才使中国屹立在世界之林。多少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又有多少人在党内斗争中被冤死、被错杀,但我想他们如果地下有灵,看到今天的新中国都会含笑九泉的。” 
父亲顿了下又说,“为了新中国,我们这些人在解放前也出生入死。我三次坐过国民党的监狱,党的关系还弄断了,解放后也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初中教师,所为何来?有怨气吗?参加共产党,搞革命,为的是中国的富强,人民的解放,不是为了高官厚禄。看着新中国站起来了,不再受外国欺负,何怨之有?小杰呀,你太顺当,参加革命才几年,就位居高位,年轻得志,难免骄傲、说错话……受点磨难对你有好处。……不要怨恨,不要自弃,不要为丢掉了高官、失去了一百多元的高工资而懊悔,要有曹操那样乐观的精神,博大的胸怀,笑对人生,坚定自己的信念,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失败了再来,跌倒了再爬起来……”
大家都静静地认真地听着父亲醍醐灌顶的谆谆教导。父亲的话不仅使小杰一家人深受教诲,而且使李兰香感受颇深。她在心里说,多么温暖的家,多么好的老人,太了不起了,把敬慕的目光投向小杰的父亲。
在小杰家一直逗留到天快黑,李兰香才告辞。一家人将她送到家门口,兰香说:“叔、姨、小杰,你们都回。刘倩,咱俩个走会儿。”说着,挥手和大家告别,拉着刘倩的手向前走去。
她揽着刘倩的腰,紧紧地挨着说:“刘倩,我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老人,这么好的家,这么好的丈夫。说心里话,我也喜欢过小杰。这你是知道的。但我选择了马正在这个伪君子,我过得很不幸福。马正在的行为使我总有一种负罪感,尤其是对小杰,对你们。小杰要到农村去劳动了,又没了工资,支撑这个家、孝敬老人的担子就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了。你要受苦受累了!我结婚的时候,你和小杰送我的那幅字,上面写给我的那首诗,我永远都记着:忆学校情同手足,愿吾侪亲如姊妹。我们永远是好姐妹。有苦有累,你就告诉我,让我们一起来承担,管好这个家,服侍好老人吧!”
听着李兰香肺腑之言,刘倩止步了,紧握着李兰香的手,说:“谢谢,谢谢,苦一点累一点没什么。我会比小杰在的时候更好地管好这个家,服侍好老人。”
“刘倩,你真好。”李兰香一把把刘倩搂在怀里。
两个亲如姐妹的女人紧紧地搂着,泪水在两人的脸上流着,两颗乒乒跳动的心紧紧地贴着。
 
西京轶事 第十七章 望着凋谢了的荷花
王小杰被下放到西京郊区前进大队监督劳动改造。马正在派了一个办公厅的干部押送。一早,王小杰就背着铺盖卷来到自己原来当领导的市委办公厅。过去是领导,干部们见了都主动地打招呼,如今是阶下囚,都唯恐避之不及,碰到当面招呼也不是,不招呼也不是,大多数人远远地看见他就躲了;有那同情的,也是点头而过,不敢搭话。小杰明白,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世态炎凉,在尖锐的阶级斗争面前,人人唯恐和他这右派划不清界限,谁还敢和反动的右派分子套近乎?他知趣的没有进办公室的门,站在院子等。就在小杰在院子等的时候,马正在把押送小杰的那个干部叫到自己的办公室交待,要他去了后告诉前进大队、生产队的干部要充分认识对右派改造的重要性、艰巨性,要严格监督劳动,只许他规规矩矩地接受劳动改造,不许乱说乱动。如果发现有什么反动言论和不轨行为要立即向上级汇报。马正在交待完后,就背着手,一派领导架势,和那干部出来了。他走到小杰跟前,挺着脸说:“王小杰,去了前进大队要好好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认真改造世界观,彻底改掉反动思想。”
看到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小杰心里直返潮,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轻轻地点了下头。
送王小杰的干部和小杰年龄差不多,都是二十七、八岁,看了小杰一眼,过去是王小杰手下的干部,口口声声叫小杰“王主任”,现在王小杰变成了专政对象,不能叫主任,也不能称同志,只能改叫“老王”或者直呼其名了,但一时难转弯,就板着脸,像对墙说话一样生硬地说:“走吧!”
小杰跟在他身后,一步步地走出了市委大院。小杰明白,今天走出这市委大院,终生再也不会回来在这里工作了。在市委工作了八年,起草的领导讲话、文件、调查报告连他都说不出有多少。八年呀,就是块冰冷的石头也暖得热乎乎了。感情的细胞促使他不由得回头再看了眼市委那扇他出出进进走了无数回的大铁门,那挂着的白底红字写着“中国共产党西京市委员会”的牌子。入党十几年了,对党的忠诚有天可鉴,从来没有发生过丝毫改变。如今,开除党籍,把他清理出了党的队伍,没有什么比这使他更难受的。但爱党的心没有动摇,干革命的决心没有变,一路走着,心里生出了这样的诗句:
 
此去前进村,   
接受再改造。
献身无所图,
谪贬懒辞咎。
两手泥与土,
百炼能成钢。
战天又斗地,
脱胎换新骨。
                                     待到春回日,
丹心献给党。
 
王小杰这时候只有一个心愿,到农村去认认真真地接受贫下中的再教育,好好劳动,重新做人,把一颗对党无限忠诚、从来没有二心的红彤彤的心献给党,他期待着有朝一日苍天开眼让他再回到党的怀抱。
前进村在西京城的西南方向,据明代所修的西京城南门约二十多里路。他们坐上公共汽车,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在前进村口下了车,一路问着走到了村里的大队办公室。那办公室也就是两间乡间的土坯房,门锁着。门前,有几个男孩在那里玩着丢瓦片的游戏。王小杰走上前去笑脸冲着一个大一点的男孩说:“小朋友,请你给我去叫一下大队长,好不好!”那男孩倒也乖巧,两眼扑腾扑腾地闪着说:“你们是城里来的,大队长就在前面的地里。你等着,我给你叫去。”说罢,拔腿就向地里跑。一会儿,一个扛着锄头,挽着裤子五十开外的地道的庄稼汉急步走来了。他把锄头靠在办公室门旁,拿腰带上拴着绳子的钥匙开了门,说了声:“进来吧!”他们两个跟了进去。大队长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白开水。押送王小杰的干部喝着大队长倒的白开水,给大队长做了交代,说了他该说的话,没有停就走了。
就在大队长从地里急促走来的时候,王小杰就觉得此人似乎有点面熟,好像在哪见过,却想不起来。进了办公室,说话间,小杰不停地端详着他,努力地去想。蓦然,他想起来了,在心里说:这不是曾经在东关药店赶大车的那个人吗!那年到西高来上学就坐他赶的车呀!真巧呀,怎么是他?待押送的干部走后,王小杰搭讪地问:“大队长贵姓?”
“姓赵。”
“您是不是赶过大车?”
“对。”赵大队长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年龄不大据说还是个大右派的年轻人,说:“我过去就是赶大车的,公私合营,东家的药店成了国有的,我就回家种地了。你怎么知道我赶过车?”
“我坐过你的车。”王小杰说,“十多年前,我们四五个学生就是一路坐着你的车从临潼来西京上学的。你把我们拉到东关,给你钱你说啥都不要。”
听着小杰的话,大队长开始端详起他来,好半天,脑子里才反映出来了,惊声地说:“哎呀!你就是那个机灵鬼!这是咋弄的?你咋可就成了右派了?”
“不说这些。”王小杰说,“我是来接受监督劳动改造的,村里最重的活是啥?”
“你们这些人没出过力,干不了最重的活,就跟着社员在地里干干就行了。”赵大队长说。
“我是来改造的。他们不是给您说了嘛,要我认真改造,只有干最重的活才能体现认真改造!”小杰说,心里在想,右派劳动改造,要经常向上汇报自己的思想和劳动情况,肯定有人还经常了解改造的情况,不挑最重的活干,在这里混天天,弄不好就会成为不好好改造的典型,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定还会受到批判。
“他们说归他们说,来到了我们这里,就是我们安排,他们管不着。”大队长不以为然地说。
“管得着,走的再远也管得着。”王小杰摇着头,心想,在共产党领导的国家没有管不着的地方,只要想管任何地方都在要管人的视野之中,这些话又不能给赵大队长多说,言多必失,毕竟过去只是坐过他的马车,半天的交情,没有深的交往,说错了话谁知道会不会被反映上去,就坚定地说,“改造就要认真。再说上面要求我们月月都得写改造的情况汇报,我必须认真改造。队长,我年轻,不怕累。您说,咱村最重的活是啥?”
大队长迟迟违违地说:“要说最重的活嘛,有。咱村里有个砖瓦窑,最重的活就是做砖坯、装窑、出窑。”
“那我就去砖瓦窑。”王小杰说,说着就要背着行李卷向砖瓦窑去。
“不急,不急。让我想想,给你安排个别的活。这活怕你干不了”老赵说。
“我能干,一定能干。”王小杰说。
“你们这些人没下过这么大的苦,一下子承受不住!”老赵说。
“能行,我不怕苦。”王小杰说。
不管老赵咋说王小杰就是要去砖瓦窑。老赵见小杰这么坚决,说了声“那就试试”,锁了办公室的门,很不情愿地领着小杰向砖瓦窑走去,一边走着还一边说:“要是受不了,你就对我说,我给你调整别的话”。
砖瓦窑在村东一里多路的一个大土坡下面。紧靠坡下有一个七、八米高的农村常见的烧砖瓦的窑。窑前一片平地,摞着一排排做好的砖坯和一堆烧好的红色的砖。十余个清一色的男性青壮劳力正在沿坡取土、和泥、踩泥、做着砖坯,完全是手工劳动。在场地边有两间简陋的供砖厂做活的农民放劳动工具、遮风避雨的土坯盖起的房子。
老赵领着王小杰的到来,招来了这些正干活的社员好奇的眼光,慢了手中的活,远远地就把目光投了过来。快走到那两间房子跟前,老赵就老远地望着在坡下取土、做砖坯的社员喊:“虎娃,你过来。”一个约摸四十岁左右、中等个子、黑红脸膛的人应着声放下手中的锨走了过来。
老赵和王小杰走到房子跟前,小杰举目望去,那房子的门已裂了缝,到处透风,窗玻璃也破了两块。老赵对小杰说:“这房子除了遮风避雨外,就是放个镢头、锨和做砖的模子。晚上大家都回了家,你一个人住在这野地里行不行?”
这时的小杰心里有的只是好好接受监督劳动改造的心,对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不去想,瞟了房子一眼很干脆地回答:“行,没问题。”
虎娃来到了跟前。老赵对虎娃说:“把房子打扫一下,支个床。把门和窗子上破了的地方都用报纸糊起来。”他头向小杰扭了下说“市委来的王小杰,就住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劳动。文人,没干过重活,你们都得照顾着点。”
虎娃瞪大了眼睛,不解地问老赵:“市委来的人,咋能叫住这里?”
王小杰明白虎娃的意思,不等老赵开口,就毫不掩饰地说:“我是右派,是来接受监督劳动改造的,住这里就很好了。”
听着王小杰的话,虎娃转脸看着他,上下端量着,眼瞪的像牛眼大,口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在心里直嘀咕:“这么年轻咋就成了右派?”
老赵对虎娃说:“下了工带他到我家吃饭。”转脸又对王小杰说:“就不吃派饭了,以后就在我家吃。家常便饭,我吃啥你吃啥。”
王小杰连说:“行,行。”
虎娃、老赵、小杰一起打扫了房子,糊了门上的缝子、窗上破了的玻璃。砖窑里有的是砖,搬了些砖摞了,上面放了两个旧门板,铺了报纸,再铺上小杰的褥子单子,放上被子,就算是安顿下来了。
一安顿下来,王小杰就要和虎娃一起去劳动。老赵和虎娃都说:“你先歇歇,今天就不干了。活有你干的,明天上工吧!”王小杰一门心思要好好地接受劳动改造,说啥都要马上去干活,虎娃只好领着他去了干活的场地。砖窑里没有轻松的活,破土转土就算是相对劳动强度稍小一点的活了。虎娃叫小杰和他去转土拉土。几天下来,王小杰知道砖窑里和泥、踩泥、做砖坯、上窑出窑都是劳动强度很大的活路,就对虎娃说:“我不能老干这些轻活。我是接受改造的,应该去和泥、踩泥、做砖坯、上窑出窑。”虎娃说:“这拉土的活也不轻,你先在这锻炼着,身体适应了,再去干那些活。”王小杰坚持着要干,第二天就去和泥、踩泥、做砖坯、上窑出窑了。这活的确很重,一天下来,他臂膀腿酸疼酸疼,躺在床上动都不愿动。好歹年轻,他心里又有一股不屈的劲,便硬是咬着牙在撑。坚持干了十几天,渐渐地身体适应了,和社员们一样的劳动起来。王小杰的行动赢得了砖瓦窑上所有人的认可和敬重,人人都说:别看人家是读书人,是干部,从小没干过重活,可这人是个有心劲、有毅力的人,干活比谁都不差。从此,窑上的人谁也没有把他当右派看待,谁也没有把他当外人。
夜晚,空旷的田野里,孤零零简陋的房子里就住了小杰一个人。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户纸嗖嗖作响,猫头鹰凄厉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叫个不停,令人毛骨悚然。王小杰从来没有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人睡过觉,第一天晚上他躺在冰冷的被窝,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那嗖嗖的风声中有着响动。他是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心里疑似着那声音是动物的爬行声或人的脚步声,一会儿有一会儿无。开始,听见响声,他就爬在窗子玻璃上向外看。窗外黑洞洞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树上猫头鹰的那两颗眼睛发着鬼灵一样的蓝光。如此反复折腾了几次,困得眼都睁不开了,才和衣睡了。第二天,他还比谁都起得早,早早地就到窑场去干活。如此的夜,度过了几天,慢慢地才习惯了这似乎是与鬼神作伴的长夜,也什么都不怕了,由他去吧,该干啥就干啥。寂寞,对正常人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焦虑和苦闷。王小杰天天晚上要面对,要考虑着怎么打发这寂寞的夜。他曾经想当一个济世救人的医生,在中学就看过一点中医书。打成右派,他曾经考虑过以后要谋生的手段,又把当医生作为一个选项,来时带了几本中医书,什么《中医概论》《黄帝内经》《本草纲目》等。晚上,如果没有别的事,他一个人就躺在床上学习研究起中医来了。他是个干什么事都很专心,爱动脑子的人,白天劳动看到一些家具不好使,晚上他就把松动了的锨、镢头加上木楔子,没气的架子车打上气,第二天大家干起活来就顺手多了。窑场劳动的人用起来也好使,久而久之,没有不夸这个右派的,都不觉不易地喜欢上了他。后来他还让虎娃借了木匠的家具自己动手把坏了的架子车和坏了的倒砖坯的模子修好。王小杰心巧,渐渐地居然练成了一手好木匠活,再后来,连桌椅板凳、大立柜都自己动手做了。
没有多少个日子,王小杰已经和砖窑的社员打成了一片,晒黑了脸,手上的皮粗了,满身的泥土,完全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了。他学着农民,和农民一样的席地而坐,起来拍拍屁股走人,拍不净的屁股后面和农民一样有一小片尘土。他就像一个十足的农民把别人递过来的旱烟袋的嘴子用手一抹就叼在嘴里抽。
1958年的农民,谁也吸不起纸烟,都抽的是各家自留地里种的旱烟。这天,装完了窑,大家都在窑前休息。有的坐在架子车的车辕上,有的坐在砖堆上,有的拿块砖就地坐了,有的则席地而坐。王小杰拿了块砖坐在一摞砖堆前。虎娃也拿了块砖坐在他旁边。他从兜里掏出烟袋子,又拿出几张用旧报纸裁的一寸多宽、十多公分长的纸条,对小杰说:“老王,卷一根。”“卷一根卷一根!”小杰坦然地说。于是,虎娃给了小杰一个纸条,自己先从烟袋子里捏出些旱烟末、撒在左手上的纸条上,把烟袋子扔给小杰。小杰接了烟袋子,也捏了些旱烟末,撒在纸条上。两人都把撒着烟末的纸条卷了起来;卷好,用舌头舔过纸条的边,沾住,两头拧拧,掐掉一头没卷上烟的部分,放在嘴里,就是一根自制的纸烟,擦着火柴吸了起来。
虎娃早已从在区政府工作的弟弟嘴里知道,王小杰原来是市委办公厅的副主任,是个大干部。他怎么也没想到出身大户人家、从小上学没劳过动的王小杰这么能吃苦,更没想到他丢了官、下放劳动,还这么乐呵。吸着烟,他侧头眯着眼看着小杰那形也似神也似一个地道农民吸烟的样子,神秘地悄声问:“老王,你把官都丢得没影了,咋还这么高兴?”
王小杰扭头笑脸看了下他,所答非所问,放声问休息的社员:“你们劳动一天挣多少工分?分多少钱?”
有人抢着答:“一个劳动日,十分工,分四、五毛钱。”
“你们知道我挣多少?”王小杰说,“一月二十四块,一天八毛,还是公费医疗。你们说,你们都高兴,我为什么不高兴?”
这话说得大家面面相觑,一下子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王小杰说:“人生也就这几十年,谁不是匆匆过客,为啥要愁?为什么要烦恼?咋就不高高兴兴地活着?”
听着王小杰的话,在一起休息的社员都轻轻点着头,想着这话说得也对,愁死又有啥用,还真不如高高兴兴地活着,一个个都说:“这大干部,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虎娃举着大拇指说:“拿得起,放得下,老王,你真行!”
就在王小杰面对监督劳动改造、斗胆说了沉浮自如、笑对人生,要高兴活着的话的第三天,公社通知各大小队干部拿着干粮带着被监督的右派分子到公社开会。老赵叫上王小杰,给小杰带了两个馍,领着大小队干部来到了四里路远的公社驻地。
公社在一个只有几百米长街道的小镇的东头。公社院内盖着两排供干部住宿和办公的平房,有一个几百平方米大的院子。当他们来到公社时,院子里已有了不少人了。公社干部正在招呼这些大小队干部和右派分子向院子用木板搭起的一个台子前集中。那台子的上方拉着一个黑横幅,上面用大头针将菱形的白纸一块块地固定了,上面赫然地用毛笔写着“批判右派分子刘斌武大会”几个大字,两旁的树上绑着高音喇叭。大小队干部就地取材,或从公社干部的房子端把椅子、拿个凳子,或拿块砖按照低高从前到后就地坐了。
在这个公社接受监督劳动改造的右派分子一共有八个人,报名后由公社干部整队站在台前,面对着大小队干部。右派们两手垂立,都规规矩矩地站着,谁也不敢和谁说话。王小杰来后望过一眼横幅,知道了今天批判会的内容。刚站好,就有两个干部拧着胳膊喷气式地押着一个人向台上走来。小杰顺眼看去,在心里惊叫:那不是刘斌武嘛?他也是和他们一起在这个公社被监督劳动改造的右派分子。怎么,犯什么事了?今天开的是对他的批判会。他们这几个右派自然是陪批的了,是来接受教育的。杀鸡给猴看呀!右派呀右派,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
刘斌武被押上台后,批判会就在公社书记的主持下开始了。王小杰听着一个个上纲上线、声嘶力竭的批判,他弄明白了为什么要批判刘斌武。原来是这样:昨天早上,刘斌武和一群社员从地里劳动回村。他走在后面,到了村子,正走着,突然不知谁家的狗窜了出来,悄不声地咬住了他的裤腿。他紧打慢打,衣服已经被撕破了,随口说了句:“人欺我狗也欺我。”这话被一个极左的积极分子听到了,很快反映到了公社。公社的领导一听,这还了得?右派分子,明显地对定为右派不满,把对他的批判、改造说成是欺负,骂了社会主义的狗,还骂了社会主义的人,接受改造还不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嚣张至极,不批透批臭,还会兴风作良,就决定了今天的批判会。
台上的批判者批到激昂时,手指着低头站在一旁的刘斌武的头戳来戳去地厉声在骂:“……你想翻天呀!啊,顽固不化的右派分子。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党不答应,人民不答应……”。戳一下刘斌武头就歪一下,然后自己就回正;再戳一下再歪一下,再回正。刘斌武忍辱吞声,脸铁青,就像一个无知觉的小孩玩耍的不倒翁,任人摆布。
有组织的批判会发言一个接着一个,批来批去就是那么几句话,没有多少新意,只是口号喊个不断。台上那个穿着没有帽徽领章黄军服的武装干部,胳膊举上放下,不停地领呼着口号。他振臂高呼一声“打倒右派分子刘斌武!”下边坐的人也跟着举臂高呼,齐刷刷一片举起的拳头:“打倒右派分子刘斌武!”;他喊一声“只许刘斌武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下边坐的人又举起齐刷刷的拳头也跟着喊一声“只许刘斌武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声势赫赫。这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到了几里路以外,在路上走的人都能听到。有那爱看热闹的小脚老太太听说公社开批判右派的大会,拿着冷摸,找几个差不多年龄的老太,咯拧柠一起走了四、五里路,来公社听了半天批判,又咯拧柠地走回去。回去后娃问她:“你都听了些啥?”老太太颤巍巍地说:“声音大,听不清,光听说‘打倒!’,一个劲地喊‘打倒!’”声嘶力竭地批判高潮迭起,有人竟拳脚相加,恶狠狠地喊出:“把这狗日的架起,窜到公社后面的水坑里去。”
公社后门外有一片凹地,积水一米多深,周围有几棵柳树,浅水处还种着莲菜,荷花早已凋落。批判会一直开到吃下午饭时才休会。刘斌武被罚站在公社院内靠后门的一棵树下。公社干部和看管的人都去喝水吃饭去了,就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刘斌武也是市委的干部,三十多岁,大学生,原来在宣传部工作,因为批评部领导一言堂,不民主,是霸道作风,党天下而被定为右派。王小杰是认识的,惺惺相惜,但却不敢上去搭话。老赵和几个大小队干部去公社干部房子喝水去了。王小杰远远地坐在一块开会留下的砖头上怜惜地望着刘斌武。只见看管的人走后,刘斌武突然快步向半开着的公社后门奔去。王小杰一想“不好”,就大声地喊:“刘斌武跑了!刘斌武跑出后门了!”散会的人听到喊声,有几个人拔腿就向后门追去。王小杰也起身向后门跑。刚跑出后门,就听见咕咚一声,刘斌武已跳进了一米多深的水里。几个年青的干部脱了外衣就跳下了水,硬是把刘斌武从死神处拉了回来。刘斌武已经喝了不少水,奄奄一息。有人把他放倒,让平躺在地上,做着人工呼吸,排着肚里的脏水。霎时,围了一大堆人。有那批判刘斌武的积极分子还在一旁恶恨恨地说着风凉话:“这狗日的想跳水自杀,叫狗日的死。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死了比屎都臭!”
同是天涯沦落人。刘斌武不堪其辱,选择了黄泉路,兔死狐悲,王小杰潸然地站在一旁,豆大的泪珠从眼里掉了下来。夜幕渐渐来临,晚风吹着垂到水面的柳枝轻轻地飘摆,夕阳下一群乌鸦在空中飞着,发出震耳呱噪的声音。联想到今天如鸹噪一样的批判会,王小杰弯下腰,蹲下身,惨然地轻轻拨弄着这要夺取刘斌武生命的水面,两手掬着清凉的水,望着凋谢了的荷花,黯然吟出一首诗:
 
晚风醉垂柳,
落日嬉暮鸦;
掬来清凉水,
不见百合花。
 
王小杰掬着清凉的水,黯然伤神,心里想这样的政治气候、政治氛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他多么期盼着“百合花”的再次开放呀!蓦然,一个粗大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拉离了水边,低声喝道:“小杰你想干啥?”
王小杰回头看是大队长老赵,知道他是怕自己也寻短见,就坦然地说:“人生的路还很长,我不会走这条路。”
“咱们回!”老赵还是黑着脸,二话不说拉着王小杰就向前进村走去。
这次会后,前进大队的人明显地感到,王小杰说话比以前谨慎多了。
 
西京轶事 第十八章 庸庸唯天赋,
1958年是个特殊的年份,在中国大地上强烈地飘扬着三面红旗:总路线、人民公社、大跃进。这三面红旗犹如三张硕大无比的大红布,覆盖了神州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大地的每一个角角落落。乡政府一夜之间改成了人民公社,总路线要全国人民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大跃进催人没黑没白的大干快上、放着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卫星。小杰接受劳动改造的砖瓦窑场子里拉上了电灯,加班加点地做着砖坯,也在放着卫星。
公社组织了前进大队砖瓦窑场放卫星现场会,插了十几面红旗,各大小队干部、各砖瓦窑场的窑工都到这里来实地观摩,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前进窑场的人,人人都是脱了外衣,穿着汗衫短裤,甩开膀子在做着砖坯。他们手不停,满头大汗,像机器人一样高度集中,目不斜视,飞快地做着一个又一个砖坯。王小杰平时做砖坯就不仅用力而且用心,琢磨着怎么样既做得好又做得快,理出了一些窍门,飞速地给模子里甩着泥,轻巧地在模板上转着模子,快速地出着砖坯,头上的汗像小溪一样地在脸上流淌着,也顾不得擦,在拼命地加快速度,出着数量。
公社书记亲自带人数着每个人做的砖坯。现场会,众目睽睽之下,容不得你作假。当数了王小杰一天做的砖坯后,那个比小杰年龄大了十几岁的公社书记吃惊地看着王小杰,摸着自己的头,直怀疑自己数错了,说啥也不敢相信,没敢大声地报数字,对跟着的人说:“你们再数数,我可能数错了!”几个人同时数,得出的数字都是一样的。公社书记确认自己数对了,才大声地报了2900块。
好天哪!2900块,是平时熟练工的三倍。这咋可能呢?参观的人群躁动了,有人还是不相信,提出质疑。于是,从参观的人群中随意挑出两个质疑的人来数,数来数去,一点不错,是2900块。质疑的人没了话说,确信无疑,一个个都瞪着眼,伸出惊异地舌头。
王小杰做砖坯远远地超出了别人,成了全公社做砖坯第一人。公社书记站在人群中央,喊着王小杰的名字,将准备好的奖品,一个小小的搪瓷杯,现场奖给了王小杰。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想到夺冠的竟是这么个一脸书生相的人。有人了解点王小杰的底细,悄声地说出,那光着膀子穿着短裤,汗流浃背,满手是泥,手拿小小奖杯的就是昔日的市委办公厅副主任、大右派王小杰时,人群里顿时窃窃私语,嘘声不断,尖着脚,争相指看,就像乡野里围着看耍猴一样。他们不敢相信在王小杰身上人的可塑性这么强,变化这么大!此后,很长时间右派王小杰做砖坯放卫星成了这个公社人民平时议论的重要话题。
农民最重要的任务还是种地打粮。手中有粮心里不慌,脚踏实际喜气洋洋。尤其是在计划经济、重农轻商的年代,农活忙了,一切其他的活路都要停下,给农活让路。三夏收麦子,种秋庄稼,砖瓦窑场要歇工停下,全体人员都要投入三夏,抢收抢种。关中平原上一马平川的土地,黄橙橙的麦子连成了片,那时候拖拉机是凤毛麟角,寥寥无几,全凭人用长镰刀一把把地向下割。王小杰从来没割过麦子,但他不服输,和社员们一样地摊了四行子麦向前割着。农民,年年都割麦子,有经验,割的快,一阵地的麦子谁先割到头谁休息。别人都休息了,他还有三分之一的距离才能到头。几个社员都在喊他:“老王,你不要和别人比,能割多少是多少,来,歇一歇。”王小杰连头都不抬,说:“你们歇,我不累。”他用胳膊抹了把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歇地继续割着。经过几个来回的割麦锻炼,他摸出了割麦子的窍门,不仅赶上了大家,而且走在了前列。
收完麦子犁了地,种了玉米,为了好浇地要刨一个一个的梁,几个农民在地里刨梁,刨出的梁左看右看都不怎么端。王小杰也在场。他观察了一会,动了心思,说:“我来,我试试。”虎娃也在场,关心地说:“这可是个技术活。你行不行吗?我们都弄不端,你能行?”小杰说:“我试试。”说着他拿起刨耙,瞅准了地头的一个土疙瘩和地中间的一个土疙瘩,斜眼看着,利用三点成一线的数学原理,一下一下地刨着,一会儿一条又端又直的梁刨好了。他在刨梁时,其余的社员都在好奇地看着,开始都不相信他能把梁刨端,没想到他刨的梁这么端,都不知道他是咋搞的,有人便问:“老王,你是不是过去在家刨过梁?”小杰说:“我哪里刨过梁!这是第一次。”大家都瞠目结舌,有人喊着:“神了!神了!看看人家老王,没刨过梁,竟把梁刨的端溜溜的。咱几个瓷怂,经常刨梁还刨不端。”虎娃走到王小杰跟前不相信地问:“你说你没刨过梁?那你到底是咋弄的,刨的这么端?”小杰说:“这很简单。”于是,就把三点成一线的数学原理告诉了他们。大家听了,都说:“看看人家读过书的人,就是和咱这些土包子不一样!”
三伏天,在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锄草,又热又闷,玉米叶刷得你臂膀疼。王小杰和大家一样地在玉米地里锄草,别人累了热了可以到树底下歇一歇,凉一凉,可他不敢偷懒,处处都要带头,走在别人前面,满身都是汗。太热太闷,他就把上衣脱了,绑在腰上,光着身子锄草。真的是赤日炎炎似火绕,毒日头晒得背上通红通红,渐渐地由红变黑,大片的皮卷起,手掌大的皮往下掉,晚上睡下去背都不敢挨床,一个三伏天下来,背上脱了几层皮。
到城里转户挑大粪、拉大粪,是个脏活、臭活、累活,社员们大都不太愿意去。王小杰自告奋勇,自己和两个社员赶着大车去西京城里拉大粪。他不怕脏不怕累,挽着裤子担大粪,担子上下闪动,免不了粪桶里的大粪有时要闪了出来,掉到了地上,溅到了裤子上。他担着粪桶进这家出那家,从茅坑里一勺一勺地把大粪舀上来,倒在粪桶里,担着粪桶又倒到马车上的大木桶里,周围成百米都是臭味,过路的人捂着鼻子,可他们连口罩都没戴,也从来都不戴。一次,去城里拉粪,担着粪桶从一个大院往出走,这个大院住了十几户人家,这个家门口放些蜂窝煤,那个家门口放些杂物,把院里的路几乎都挤完了,只留了一个能过人的小道。他千小心万小心,还是闪出了一点粪,几家人都不答应,直指着他喊:“你这小伙子咋担粪哩?眼长到裤裆里去了?”“这农民就是脏,快点,赶快擦了!”他连说着对不起,赶忙就用旧报纸擦,委屈的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转。他这个曾经是城里的人现在被城里人瞧不起,翻眼看了一下吼他的人,一句话都没说,又低下头去擦地上的大粪。每次到西大街的一家担粪,那个养尊处优的邻居老太太老远远地看着他担着大粪桶,总是撇着嘴,直翻白眼,一副瞧不起的摸样,好像她不拉屎一样。他赶着拉大粪的马车,从西京城的大街上过,有时因故停一下或者走的慢了点,你看那交警,扯着个嗓子喝斥:“掏大粪的,快点走!快点!快点!”“掏大粪的,谁叫你在这里停哩?快走快走。”进了多少次西京城挑大粪,拉大粪,他没有一次回过家,就是在家门跟前挑大粪他也没敢回过家,没经过批准他不能回家,也不敢回家!
除了农忙活和进城拉大粪,王小杰干的主要活还是在砖瓦窑做砖。砖瓦窑的活强度大,累,但春、夏、秋三季还好过些,到了冬季,那就难过了。寒冬来临,在砖瓦窑踩泥做砖坯,那就跟大冬天在河水里游泳一样,刺骨的寒。要挽起裤腿,光着脚在泥里水里踩,大家常常是畏缩不前,他总是第一个脱了鞋袜、挽起裤腿跳进泥里,冻得两腿乌青乌青,不得不打井水泡腿,就是为了井水那点温度,那点暖……
这一切社员们都看在眼里。生产队劳动给每个农民都记工分,人人都有一个工分本。王小杰也有一个工分本。他的工分本上天天都写着超满分,平均每天12.5分,比最精壮的劳力都多。如此卓越的成绩使他的劳动改造在当地群众中众口一词的得到了赞许和好评,在大队、公社干部中得到了认可。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转眼就快要过春节了,眼看着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日子就要到了,一些社员已经开始准备过小年的吃食了。小杰自来到这里一直没有回过家。他虽然表面上和前进村的人和气相处,有时也有说有笑,但内心里十分明白他是来接受监督劳动改造的,是不能私离训地的。什么时候让你回去,回去住几天,组织是有安排的。组织没有说,你自己就不能说。大半年来,他没有开过口,从没有提出过要回家看看的要求,就是到城里拉大粪也没有提出顺便回家看一下。家里有高堂父母,有爱妻娇儿,思念之情也常常萌发,但总是以忘我的劳动把它强制地压了下去。春节是中国人民最重要的节日。春节来临的气氛一日浓似一日,使他“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感情在心里像火苗一样地在燃烧,越烧越旺。尤其是夜里,当他一个人躺在这冰冷的陋室、冰冷的床上的时候,那火苗仿佛要把自己通身烧成灰烬,不能对父母行孝,不能关怀、爱抚妻儿,愧对父母高堂,愧对爱妻娇儿,泪时不时地在眼圈打转,悄悄地顺着脸颊流到枕上。寒冬腊月,已没有多少农活要干,快过年了,大家都歇工了,他想该回家看看了。自从来到前进村,除了刮过几个月的大锅饭风,生产队办了食堂在食堂吃饭外,他一直在老赵家吃饭。心里产生了回家的想法,他思之再三,这天来到大队长老赵家吃晚饭时,吃着饭试探地说:“快过春节了,不知道上面有没有安排,能不能让我们这些人回去也看一下。”
王小杰的话刚落地,没想到老赵就很痛快地说:“回,明天早上你就走。你在我们大队干活,我们说了算。你不说,我们也准备要叫你回去。”
王小杰知道他是个右派,要离开监督劳动的地方是要经过公社准许的,要给派出所打招呼的,说:“这不行,你们说了不行,得公社同意。”
老赵说:“你放心走你的。”
小杰说:“公社没同意,我怎么也不敢走。”
老赵见小杰这样说,心里盘算了下说:“我实话给你说,我已经给公社说过了,公社也准备叫你们春节回去几天。”
王小杰见老赵这样说,就说:“那我就放心了。”
老赵刨了口饭说,“在这里你劳动了大半年,回去,总得给你带点啥。”
“不了,不了。”王小杰说,“前进大队的人对我很好,没有把我当外人,我就感谢不尽了。”
“你先回,过了初十……十五再来。”老赵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吃了饭,喝了会茶,王小杰就告辞了。出了老赵的家门,要回家去和父母妻儿团聚了,他下意识地上下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衣服,还是来时的那身外衣,已经被劳作和大西北的风土侵袭得早已变了颜色,补了几个补丁。他拿下自己头上的解放帽端详,帽檐和四周都露出了衬白,也已破了。看着这身行头,王小杰心想这模样不怕人偷不怕人抢,坦坦荡荡,活的倒也自然,顿时生出了描写自况而自嘲的诗句:
 
破帽烂衫,         
不醉也疯癫。
行装不为迷人眼,
只要自己喜欢。
过去无怨无悔,
今日没钱没权。
不必防人偷抢,
倒也活得坦然。
 
他一边走着一边吟着自己的诗句,苦中寻乐了一阵子,在想:说啥也不能就这样回去,叫父母妻儿看了凄凉?该穿身新衣了。
王小杰被打成右派后,曾经一度想,今后要靠两手劳动吃饭了,得学个谋生的手艺了,曾经在家里看医书,想学个医生;也曾经拿着妻子刘倩做衣服的书看,学做裁缝,用旧报纸划啊剪啊的。刚来到前进村时,晚上一个人没什么事干,也曾经拿旧报纸剪划做过衣服,做出的衣服还真不赖。
想着要做新衣服,他就走进了村里唯一的供销社的分店,照身子的尺寸买了蓝布,拿回砖瓦窑自己住的房子,夜里自己裁自己缝,熬了一夜,竟缝了一身新外衣,穿上试了试还挺合身。
囫囵睡了一会,第二天一早,他穿上新衣走出了砖瓦窑的房子,通过田间的小路走到大路旁的汽车站,等了会,来了公共汽车,上了公共汽车,一个多小时就回到了城里的家。推开家门,父母妻儿见他在年关突然回来了,喜从天降,一家人一下子都围了上来,嘘寒问暖,说不完的话。说了几句话,妻子刘倩就忙着给他去做饭,儿子从他一回家就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里不离开,生怕他再离去。
吃了饭,王小杰就忙着干家务活,又是扫地又是擦桌子。打成右派,给家里带来了政治上的压力和生活上的困难,王小杰心里一直愧对家人。回到家里,他不再像过去当主任时喝着茶看书看报,而是从早到晚,家里的活干个不停,似乎要把无限的愧疚化解、弥补在干不完的家务活上。快过年了,刘倩要给儿子打一件毛衣,王小杰就跟着妻子学,翻着打毛衣的书看,一会儿就从妻子手上拿过毛线自己独立地打了起来,硬是给儿子打成了一件毛衣。他还和刘倩商量,上街给父母买了毛线,给两个老人一人打了件毛衣。他觉得这样做自己的心里才好受一些、慰贴一些。
王小杰前脚离开前进村后,大队长老赵后脚就去了公社。他虽然嘴硬,放了王小杰的假,但他知道按规定,王小杰在监督劳动期间的任何异常行动大队都要随时向公社汇报,大队没有放王小杰回家的权利。他只是觉得王小杰在前进村这样没命的干活,怕伤了他的心,就说了硬话。先斩了就得赶快后奏,他要向公社汇报王小杰回家过年的事。
进了公社大门,他直奔公社书记房子。见到公社书记,老赵动了心眼,没敢说王小杰已经回去了,只是说王小杰表现的很好,过年了,得有个人情味,该叫人家回去看一下,一家人在一起过个年了。公社书记了解王小杰平时的劳动情况,没有深问,说了声“行”,就点头同意了老赵的意见。
得到公社书记的准许,老赵放下了心,从公社回来就忙开了。大年腊月二十八,他背着大包、提着小包,上了去西京的公共汽车,一个多小时来到了南大街粉巷,一路问着找到了王小杰的家。院门虚掩着,他一推开院门就亮着嗓子喊:“小杰!小杰!”
王小杰正在帮着母亲和妻子、妹妹打扫卫生。在前进村,王小杰在老赵家吃饭,只要小杰还没有到老赵就不让家人动筷子,一直等他来了才一起吃。日近日亲,感情升华,两口子把小杰看成自己家里人一样。王小杰对他们也很尊敬,把他们看成老大哥、老嫂子。听到老赵的声音,小杰忙扔了手中的抹布快步走到院子,高兴地直喊:“老哥,啥风把您吹来了。”看着他背的大包提的小包,直瞪着眼问:“您这是干啥……”
老赵说:“你走了,一根葱都没拿,叫你空手回家,你老嫂子都骂前进村的人没良心,拿点年货,你还不接住!”
王小杰嘴里说着“多心了!多心了!咋能这样做哩!”忙接过大包小包。说话间,家里人也都迎了出来。
老赵给王小杰家带来了五斤大肉、三十斤大米、莲菜、黄花、木耳、粉条,背得他身上都出了汗。小杰泡上了好茶,母亲和刘倩忙去炒菜,父亲王拓拿出西凤酒,一家人热情地招待着老赵。
春节只有三天法定假,连着星期天,也就四天。过了初四,父亲王拓和妻子刘倩就上了班。过了初五,还在儿子熟睡的时候,王小杰就离开了家,上了去前进村的公共汽车。他没有按老赵说的过了初十、十五再去前进村。他在接受监督劳动改造,必须严格要求自己。再说,呆在家里被机关的人看见了怎么看自己,怎么说自己?
王小杰到了前进村,老赵只怪他来得早,小杰也不吭声。农活还没有开,社员们还沉浸在过年的氛围中,按照当地的习惯,过了十五人们才安心地投入生产。王小杰就一个人在砖瓦窑平着场子,破着土,运着土,一天也不间歇。
野地里坡上的迎春花开了,宣示着春天的到来。马正在意气风发,坐着小车来到了前进大队。按照中、省给表现好的一部分右派分子摘帽子的文件精神和市委的安排,他专程来了解王小杰的改造情况。大队干部如实汇报了王小杰劳动的情况。按照马正在的要求,还开了贫下中农座谈会,听取了贫下中农的意见,众口一词地都说王小杰表现的很好,是个勤人、能人。一个四十多岁的贫农社员还现身说法地说着王小杰给他看病的事:
那天都在地里割麦子,他突然肚子疼,疼得他头上直冒汗,捂着肚子就想在地上滚。这是个多年的老毛病了,也看不好。老王(小杰)和大家一起在地里割麦子,扔下镰刀就给他把脉,掏出片纸,开了个方子,说“照这个方子去抓药,吃下去,试一下”,还从自己口袋掏出钱让一个小伙子骑着自行车去给他抓药。说也怪,吃了老王几付药,这肚子就不疼了,一直就没犯。这药方子,他把它一直当宝贝一样保存着。一边说着他就从内衣口袋掏出个小皮夹,从皮夹里拿出了一个折叠的纸打开,取出了一个半张纸写的药方子,炫耀似地在面前晃了晃,说:“你们看,就是这个药方子。”
马正在说声“我看看”,就拿了过去,只见那方子上确是王小杰的字,写着:
百合五钱  蒲公英五钱  柴胡三钱  黄芪三钱  乌药三钱  丹参三钱  川味子三钱  鸡内金四钱  甘草两钱 
马正在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反复看了几遍,想弄出点问题,搞点阶级斗争,可他不懂中医,狗看星星一片明,看不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心想先带回去,然后请行家看看,研究研究,就说“我拿回去研究一下”,就要往口袋里装。
可那个社员死活不答应,说:“那可不行。我还要靠这药方子治病哩!给我。”伸出了手从马正在手里要过了药方子,又用纸包好,放进皮夹,装进内衣口袋。他一边装还一边夸着王小杰,说:“你说这老王,不显山不显水还会号脉看病。我看,这是个大能人,除了生娃不会啥都会,是个七十二能。”
“就是的!就是的!!”大家同声地赞说:“孙猴子有七十二变,王小杰有七十二能。”把王小杰说的和神一样。
马正在也笑了。对于王小杰,他比谁都清楚,够聪明的,不然咋爬得这么快,排在了他的前面,不过爬的高摔的重,也是能过了头。说他是能人一点不假,但会看病他还是头一回听说,心下想,这王小杰当了右派还不老实,真是胆大包天,看出问题咋办?便问:“他都不怕看出问题了?”
“村里没医生,多亏了人家老王。”有人抢着说。
“就冲着人家那好心,把我看死了我也认了!”被看好病的人说。
……
马正在回到市委如实地向市委丁书记汇报了王小杰的劳动情况,但谈到思想改造时说:“群众反映,王小杰思想上倒没有多大负担,和平常人一样,和群众关系也不错,该说笑还说笑。有人问他,你丢了官为啥还高兴?他说你们一天挣四、五毛钱都高兴,我挣八毛咋不高兴?看样子思想上是有些抵触情绪,改造得不很深刻,最好是多改造一段时间……”
根据这个意见,市委研究讨论,决定让王小杰再劳动改造一段时间。市委公布的第一批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名单里没有王小杰。前进村的人听说在本公社劳动改造的右派中有两个右派分子都摘掉了右派帽子,王小杰却没有摘掉右派帽子,不知是怎么回事,很是有些愤愤不平,纷纷议论着:论劳动、人缘,王小杰比那两个右派好的多,这是全公社都公认的,咋不给王小杰摘帽子给他们摘?虎娃等几个人经常和王小杰在砖瓦窑劳动的人坐不住,一起来找大队长老赵,见面就直喊:“这政策是咋掌握的?你们干部向上面是咋汇报的?像老王这人,把人家定成右派都是冤的,在咱这里表现得这么好,凭啥不给人家摘帽子?”老赵也正为这事纳闷,说不上原因,说他也想不通。说到最后,几个人要老赵带着他们去找市委,向市委反映反映真实情况,问问为啥原因不给王小杰摘右派帽子。
老赵毕竟年龄长,当了多年干部,经的事多,也懂点政治,知道集体上访的利害,他考虑了一会,劝大家冷静,说都去市委,那不是去向市委示威吗?只能把事情弄砸,反而对小杰不好,还是由他代表大队一个人去见一下市委丁书记的好。大家一再叮咛:那你得好好地向市委书记反映反映,一定要多说好话。老赵说:“我知道咋说,你们就放一千条心吧。”这几个人才离开了老赵的家。
第二天一早,老赵就进了城,到市委一问,丁书记下去检查工作了。他就坐在丁书记办公室门外的地上等,一直等到下午三点丁书记回来。他从地上站起,迎上前去,毛遂自荐地对丁书记说,他是前进大队大队长,是专门来找他汇报工作的。农村基础干部亲自找市委书记汇报工作,这在西京市还是个新鲜事,丁书记还从来没遇见过。丁书记愣住了,老赵忙从兜里掏出他来时写好的盖着大队红大印的介绍信,让丁书记看。丁书记看了介绍信,确认他就是前进大队的大队长后,客气地把老赵让进了办公室,给泡上了茶。老赵坐下后,端着丁书记给泡的茶,顾不得喝,就急切地开口说道:“丁书记,我来直接给您汇报工作,是因为市委有个王小杰在我们大队监督劳动改造。”丁书记听到王小杰的名字就问:“王小杰在你们那里表现的怎么样呀?有没有发过牢骚?”老赵举着拇指说:“在我们全公社监督改造的所有右派中王小杰都是表现最好的,没有半句牢骚话。”“哦!”丁书记有些惊奇说,“你详细说说他的具体表现。”于是,老赵向丁书记详细地汇报了王小杰在前进大队砖瓦窑放卫星得第一、进城担大粪、刨梁、锄地等等一些典型事情,末了还说:“王小杰摘不了右派帽子,我看就没有谁能摘右派帽子。”
丁书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认真地听着他的讲述,听得津津有味,听他最后那么肯定地说王小杰摘不了帽子谁也都摘不了,便问:“听说他说他一天赚8毛,比社员赚的多,他为啥不高兴?有没有这事?”
老赵说:“有。王小杰对定为右派能正确对待,他曾经写过一首诗,我在他的笔记本上见过,诗是这样写的:此去前进村,接受再改造。献身无所图,谪贬懒辞咎。两手泥与土,百炼能成钢。战天又斗地,脱胎换新骨。待到春回日,丹心献给党。他对党是一片忠心,没有包袱,心情舒畅地劳动改造,要重新做人,有人问他,别的右派都垂头丧气,你怎么是这样,他就这样说。这是在巧妙地回答呀!”
“噢!”丁书记意味深长地噢了声,问:“你今天说的这些,是你个人的意见还是代表大队的意见?”
老赵肯定地回答:“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我不是代表个人来的。这是我们大队干部和全体社员一致的意见,大家叫我来的。”
丁书记想了下说:“你回去通过公社把王小杰的表现和你们的意见写一个专题报告送上来,交给我,行不行?”
“行。”老赵很干脆地答应着,起身和丁书记握手告别。出了市委大门,他才想起由于等丁书记,中午饭还没吃,但他办事心切,饿着肚子,搭上公共车就回了前进村。到村后,他立时找村干部商量,叫会计写报告,这才回家吃饭。报告写好了,盖上大队的章,他亲自拿到公社请公社书记看后签了字,盖了章,第二天又亲自送到丁书记手上。
又过了大半年,王小杰终于在被打成右派后的第三个年头摘掉了右派分子帽子,分配到西京市郊区政府农业局当了一名科员,工资降了五极,由原来的一百多元降到五十几元。那时候吃粮是定量的,干部每人每月三十斤定量粮。他写了首打油诗自励:
                              
                           打油自励
庸庸唯天赋,
碌碌且自为。
愧领半百块,
莫负三十斤。
 
西京轶事 第十九章 小妹呀小妹
一向在家里对妻子百依百顺的马正在一反常态,这一次不仅没有听妻子的话,而且很严肃地对李兰香说:“这是政治问题,是阶级立场问题。你糊涂,摘掉右派帽子的右派依然是右派,叫摘帽右派。帽子是拿在政府手中的,表现不好随时都可以给再戴上。亏你想得出,怎么能请王小杰吃饭呢!这绝对不行。”
却说李兰香见王小杰摘掉了右派帽子,在农村劳动改造了两年多回到了城里,就想尽同学、同乡、同事之谊,请王小杰吃个饭,接个风,没想到给马正在一说他断然拒绝,不听她的话,在兴头上泼了一瓢冷水,顿时脸就变了,杏眼圆睁,怒喝:“咋,把帽子都摘了,还不把人家当人看?”
“同志——”马正在拉长了声音说,“地富反坏右是阶级敌人,是专政对象。”
“帽子都摘了还把人家当敌人?当专政对象?”李兰香不满地说。
“那还是内控人员。我们要请王小杰吃饭,叫别人知道了就是和右派分子同流合污的立场问题。”
在政治空气凝重的年月,涉及到政治问题、阶级立场问题,谁也不敢马虎。这大帽子把李兰香压住了,她不再说什么了。
没有请王小杰吃饭,给他接风,李兰香心里一直隐隐地萌生着歉疚之情,挨到下一个星期天,她没有告诉马正在,买了些食品提着,一个人去了王小杰家,看望小杰的父母、刘倩和小杰。自从王小杰被打成右派后,那些过去看他年轻得志,位居要职,前途无量,着意结交,常登门造访的人,早已做鸟兽散,现在是门可罗雀了。摘掉了右派帽子,回来了也就回来了,没有人专门来看望。世态炎凉,人情淡薄,王拓和小杰都是知世故的人,倒也不当一回事,反觉得冷清了是一种宁静和安逸,闭门教子,读书,有着另一番的情趣。李兰香是小杰回来后第一个来看望的人,也是熟客。一家人见了多日没来的李兰香,自是欢喜。自小杰到郊区农村劳动改造后,李兰香虽然有时来家里看看两个老人、刘倩和娃娃,但从没见过王小杰。她向小杰父母问了安好,就和刘倩、小杰聊了起来,问长问短,见小杰瘦了黑了,虽没了往日的风光,身体较前却强壮精神,心下慰安。三个老同学相聚,虽碍于政治空气的凝重,不敢奢谈政治,多的是嘘寒问暖,对中学往事的回忆,但句句透着真诚,少了许多常见的虚伪和敷衍。王小杰被真诚感动,想起了他的这两个同窗女挚友,冒着风险,曾经信誓旦旦地做假证,证明他在1948年去边区马栏的两个月在老家服侍爷爷,使他免遭国民党的逮捕,心存感激,李兰香走后,又写下了首《赠兰香学友》的诗句:
 
赠兰香学友
摘帽相见嘘寒暖,
雀门突来同乡人;
韶光最是黉门好,
友情莫逾同窗深。
 
正像马正在说的摘帽右派就像是孙悟空头上的金刚圈,紧紧地箍在王小杰的头上。摘了帽子,党籍却没有恢复,不能过组织生活,不能参加党的任何会议。政治上稍有风吹草动唐僧就会念起紧箍咒,把他们这类人集中起来学习、训话。在单位是最末位的科员,重要的工作轮不到他,别人不干的事常让他去干。王小杰认真地干着分配给他的任何琐碎的事情,就是扫地也比别人扫得干净。就这样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几年一晃就过去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尽头。这一天,单位要抽人参加兴庆公园的植树劳动,王小杰明白,像这些事情少不了他这摘帽右派,就主动地给农业局的领导说:“我去栽树。”
“好吧!”领导毫不犹豫地派他和四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去植树。他们五个人扛着镢头和锨,步行走了四、五里路,来到了兴庆公园。
兴庆宫公园建在唐兴庆宫的旧址上,是我国最古老的遗址公园。唐兴庆宫曾是唐玄宗李隆基当太子时的宫殿。李隆基登基之后,改建为皇宫,是唐玄宗朝政的重心。当年的兴庆宫占地2016亩,为北京故宫的一倍。宫内楼阁耸峙,花木扶苏,湖光船影,为唐代长安最近的皇家园林。玄宗与杨贵妃常年在宫内享乐。唐代的文人李白,梨园长李龟年,曾分别应邀入宫做寿演戏。日本的遣唐使藤原清河及留学生阿倍仲麻吕也来过这里。现今的兴庆宫公园占地743亩,新公园的设计和布局参照了旧址的轮廓。从咸宁路大门入内,广场后有一圆形喷水池,其三面均为湖畔。兴庆湖为人工湖,占地150亩,从潏河引水。湖中碧波荡漾、岸边树木葱郁、草坪如茵、百花似锦、景色宜人。湖东建有沉香亭,重檐琉璃瓦,可望全湖。湖中靠北另有湖心岛一个。湖畔曲折多变,窄处多有小桥通过。湖西建有花萼相辉楼、兴庆楼、缚尤堂和南章水柑等仿唐建筑,均沿用唐兴庆宫旧日名,雕梁画栋,颇为壮观。
在兴庆公园植树的人真不少,凡是能植树的地方几乎都有人在那里栽树。农业局的植树任务离沉香亭不远。沉香亭下有一片牡丹园,不远处醉卧着一个李白的石像。劳动休息的时候,小杰漫步在沉香亭畔,向李白像走去。走到李白像的跟前,王小杰正在看着李白那一手端着酒杯、傲然于世、仰卧酣饮的姿势,吟咏着石像座基上刻着的李白歌咏兴庆宫园中牡丹花的诗句:“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就见从北面姗姗走来了一人。他举目望去,“哦,这不是刘斌武嘛!”自从那次刘斌武跳水被救上来后,王小杰一直没见过他。看来他也是来参加植树的,可能是看见他在这里漫步就也走了过来。待刘斌武走到跟前,王小杰手一抱拳,问道:“斌武兄,别来无恙?”
“受人摆布,苟苟于生。”刘斌武一边走着一边抱拳说。
这刘斌武平时说话尖刻,由于几句尖刻的话被打成右派,又因为说了“人欺我狗也欺我”而被批斗,差一点没了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是这德性。王小杰说:“老兄,毛主席诗曰‘风物长宜放眼量,牢骚过盛防肠断’,何必这样?人生百年,过眼烟云,学学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撒去还复来’,当不了官,写诗作画也是一种生活,心情放舒畅一些,总有还公道的时候。”
“你闻到了没有,空气又要紧张了,你我这样的人不知又要遭什么罪了。”刘斌武忧心忡忡,说:“与其这样行尸走肉、受人摆弄的活着,真不如投到这兴庆湖去干干净净。”
“你又来了!别胡说,别再做蠢事。”小杰说。这时又有几个人走了过来,小杰怕别人说他们是右派串联,就加重口气地说“活着,坚定地活着,一定有见天日的时候。快走,快走,来人了,别让人家说咱们是右派串联!”说罢,匆匆离去。
王小杰一路走着,看着兴庆湖碧波荡漾的水面,岸边树木葱郁、草坪如茵、百花似锦的诱人景色,想着刘斌武轻生的念头,心里惨然,心下里有了这样的诗句:
 
酸涩辛辣都是味,
镜花水月亦销魂;
相爱人间平常事,
苦恋终生能几人。
 
空气中有了火药味,王小杰天天看报纸,早有所闻:三年天灾人祸刚过,经济稍有好转,阶级斗争就又见诸报端,听说农村又要开展“四清与四不清”的斗争了。
马正在这些天坐立不安,四清运动在家乡开始了,本来他想以市委办公厅副主任的官位,给四清工作队打个招呼,让他们对自己的家关照一下,可“在外工作人员不得干预农村的四清运动”铁的纪律使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前些日子,从家乡传来工作队正在按“西北民主革命不彻底”的指示精神,补划漏网地主,一些贫下中农盯上了他家。他不明白这是谁的精神?西北的民主革命是在毛主席领导下,由当时的西北局书记习仲勋具体部署、指导进行的呀!说到习仲勋,使他想起了毛主席对习仲勋的高度评价和习仲勋治理西北的一些典型事例。1945年抗战胜利以后,毛主席点将习仲勋为中共中央西北局书记,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他老人家说:“我们要选择一个年轻的担任西北局书记,他就是习仲勋同志。他是群众领袖,是一个从群众中走出来的群众领袖。”西北地区,幅员辽阔:339万平方公里;民族众多:汉、回、藏、维、蒙等十多个兄弟民族;政治复杂,经济落后。习仲勋提出:一切工作都要在民族团结基础上采取“稳进慎重’方针进行。争取各民族上层人士,争取宗教方面人士,然后去发动,不可颠倒过来。”典型的实例就是争取青海省昂拉部落第十二代千户项谦归顺。项谦和马步芳一○○师师长谭呈祥、骑兵十四旅旅长马成贤等反革命武装,组织所谓“反共救国军”第二军,发动叛乱。争取项谦的归顺工作,从1949年12月开始到1952年7月11日,时间长达两年七个月之久。从1950年9月到1952年4月,中共青海省委统战部长周仁山、藏传佛教大师喜饶嘉措、藏族部落头人、寺院活佛等50余人,身入虎穴,亲赴昂拉,先后与项谦和平谈判达17次之多。习仲勋亲自领导了这场斗争,显示出“炉火纯青”的智慧和才干。他高瞻远瞩,多次向青海领导指出:正确解决昂拉叛乱,不仅对解决昂拉藏族同胞关系极大,而且对于我党在青海其他藏区和少数民族地区站稳脚跟,建立人民政权,开展工作关系极大;甚至对于甘、川、康藏区乃至西藏地区也有重大影响。他反复强调,必须坚持在充分军事准备基础上以政治争取为主的方针,要十分慎重,首先用和平的方式解决。对于项谦必须采取反复争取,特别宽大政策。针对有些人急于军事进剿的情绪,习仲勋电告青海省委书记张仲良:“决不能打,万万不可擅自兴兵,只有在政治瓦解无效以后,才能考虑军事进剿。”1950年8月,项谦归顺,来到西宁,向政府深表悔悟,但是,回到昂拉却又背信食言。1951年9月,对项谦第八次政治争取失败后,人们义愤填膺,青海省各族各界代表会议上,代表们提议,坚决要求政府出兵昂拉进剿。请示西北局书记习仲勋,他立即复电劝阻:争取和平解决昂拉问题,于我们政治上有利,应当仔细向喜饶嘉措、班禅行辕等许多藏族人士征求如何争取昂拉千户的办法,检查过去历次所做争取工作是否都完全适当,进行总结,把政治争取工作做得更好。我们顾虑的是对广大藏区的影响问题,如果我们功夫不到,不要说军事上打不好会使他们成为流窜武装,造成很大麻烦,就是打好了,对其他藏区工作仍会有许多不好的影响,给以后增加许多困难。如果我们政治方面的工作还没有做周到,军事进剿肯定应当推迟。根据习仲勋的指示,1952年5月1日发起的平叛战斗于5月3日就停止了。项谦隐匿在同仁县南乎加该森林。有些人认为争取项谦可能性不大,没有什么价值。习仲勋又电告省委书记张仲良:只要将昂拉地区工作做好,不犯错误,争取项谦归来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尽速派出项谦信任的汉藏人员向项谦诚恳表示,只要他归顺政府,一定对他负责到底;项谦若回来试探,不管是否真诚,我们都应当以诚相待,以恩感化。1952年7月,习仲勋受毛泽东之命,亲赴新疆,妥善地解决了发生在那里的一场民族纠纷事件,稳定了新疆政治形势,使各民族重归于好,和睦如初。1952年8月11日,项谦在兰州负疚抱悔地握着习仲勋的手,躬身认罪地向习仲勋献上洁白哈达,喜泪盈眶地向习仲勋举杯谢恩。事后,毛泽东见到习仲勋时说:“仲勋,你真厉害,诸葛亮七擒孟获,你比诸葛亮还厉害。”习仲勋同志忠实地执行了毛主席路线,在西北的土地改革中没有搞残酷的你死我活的斗争,实事求是地让土改工作组领导农民划分了阶级成分,毛主席赞扬说:“他是一个政治家,这个人能实事求是,是一个活的马克思主义者。”1962年,康生借小说《刘志丹》之事陷害习仲勋,把习仲勋等人定为“习仲勋反党集团”,要把习仲勋置于死地,周总理在会上说:“习仲勋的问题还是人民内部问题,让他在党校跟前找个房子学习。”多亏周总理的保护,才幸免于不死,被贬了下来。他人下来了,可他的工作是在党中央和毛主席领导下干的,是得到毛主席肯定的呀!怎么就民主革命不彻底了?这一不彻底要害多少个家庭,多少个人呀!他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晚上常常睡不着觉,白天干事老出错,惶惶不可终日。
他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这天,他收到了在家乡高中三年级上学的小妹的来信。看着小妹草草写的信,马正在两手不由得直打颤:
 
哥:    
……咱家被定成了漏网地主,父亲被戴上了地主分子帽子。家里能分的东西都分了,连吃饭的小桌都分给了贫下中农……
 
马正在头昏目眩。他能想象到斗地主的场面,他老人家能经得住吗?父子亲情,他在心里叫着:年迈的父亲呀!两颗泪珠从他的眼里滚了下来。
马正在回到家饭不吃,水不喝,倒头就睡。李兰香以为他病了,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并用手去摸他的头,嘴里说着:“不烧嘛!你到底咋了。”
在李兰香的再三追问下,马正在掏出了小妹的信给了她。李兰香看了信,心下说:“报应,你常常攻击王小杰出身地主阶级的剥削家庭,你现在也成了地主的狗崽子了!”但她没有说出口,用手拍着他的屁股说:“起来,看你这狗熊样!看看人家王小杰,地主成分、右派分子,还坚强地活着。起来!家里被分了个干干净净,现在是最困难的时候,我们得给家里送点钱去!”
“不能,绝对不能!”马正在忽地一下坐了起来,说,“不能回去,千万不要回去,这是个阶级立场问题。”
“那怎么办?好歹是你的父母,白把你养了几十年?”李兰香说,“我不怕!杀头不过碗大个疤,我回去。”
“千万、千万不能回去。”马正在急了,连连摆手。
李兰香想了下,说:“不回去,那怎么办?唉——,这样吧,我明天给小妹寄五十元钱,寄到她学校,让她拿回家去。”
第二天一上班,李兰香就给小妹写了封信,寄了五十元钱,要她给家里买些东西,把剩下的钱拿回家,多回家看看,照顾好老人。 
马正在从此在干部履历表等表格家庭出身一栏填上了“地主”两个字。他就像跑了气的皮球,做人做事的底气一下子没了许多。
马正在的母亲病了,一病不起。她是在积极分子批斗马正在的父亲时吓病的。李兰香不顾一切,找了个吉普车,坐着回家把婆母接到西京看病。在她的精心照顾下,婆母的病慢慢地好了,却落了个惊吓的毛病,一听见响炮都打颤。
真的是福无双全,祸不单行,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咯牙。马正在的小妹正好是“四清”这一年高考。她在学校里是名列前茅的好学生,四清运动并没有影响她的学习,反而激励了她学习的激情。她暗暗地下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整天不说话,只是埋着头学习,对她的父亲批得越凶她学习越用功。她报了北大的志愿,胸有成竹地参加了高考。高考结束后,她满怀信心地在家等着通知。一个多月过去了,被高校录取上的同学都陆续收到了通知书,可她的通知书却杳无音信。是没考上还是怎么了?她觉得自己高考题答得是满意的,怎么能没考上呢?她绝对不相信,就去学校问老师。老师说,据他们知道她已经考上了北大,通知是发到大队的,叫她回家到大队问问,再等等。
小妹从学校回到家,天天向大队部跑。大队的老支书、大队长在“四清”中都被作为“四不清”打倒了,现任的支书、大队长都是“四清”中的积极分子。她去一次,他们说没收到;再去,还是说没收到;一连去了七、八次,都说没收到。后来,托一个是贫农的本家人去大队打听,回话说大队干部说了:“老马家的人想离开农村,跳农门,门都没有。”小妹急了,知道是大队干部在作怪,很可能是压着通知书不给她,就跑到西京来哭着找哥嫂。
小妹哭得像泪人一样,要哥嫂想办法。哥嫂疼爱小妹,听了小妹的哭诉,就一起领着小妹去找省招生办公室。招办的人查了查,说:“这娃已被北大录取了,通知书早都发了,可大队给学校和省招办写信说,家里是地主,父亲是地主分子,专政对象,不同意去上学。”
马正在爱妹心切,听了这话,一时失态,高声地抗争着说:“地主的娃就不能上大学,哪有这道理?这是谁的王法?还讲不讲理?”
招办的人摊着手说:“问题不在省招办,在大队,大队不放你走,不给你开户籍证明谁也没法。你们回去找大队吧!”
夫妻俩商量,解铃还得系铃人,为了小妹能上学,只好去求大队干部了。于是,就买了礼品提着,一起回村,分别找了大队支书和大队长,送上礼,说了许多好话,答应不管你们个人还是大队今后在西京有什么事他们都全力以赴地给办。他们收了礼,还算礼貌地回答:我们研究一下,你们放心地走吧!似乎有了希望,马正在和李兰香还要上班,不能在家停留,就满怀着希望走了。等他们走后,大队干部却放出话来:“马家那大小子,当了市委的干部,你看你牛的,平时把我们这些泥腿子就没在眼里放,回来带理不理。这一回,就要你娃知道马王爷三只眼。上大学,上家里蹲大学去吧!”
眼看着大学已经开学了,被录上的同学都去上学了,小妹就是去不了。她急得像疯了似的,可没有一点办法。
小妹留在农村劳动了,一年年的长大,该是婚嫁的时候了。在这家庭成分决定你社会地位、身份的时代,地主、富农家的儿子娶媳妇都比较难,没人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些受社会歧视、被专政的高成分的家。于是,在地主、富农家庭之间就出现了换亲现象:你把你妹子给我做媳妇,我把我妹子给你做媳妇。这两家人换亲、走亲,日子久了相互之间容易产生矛盾,于是就兴起了三转四转。所谓三转四转,就是几个高成分的家庭,甲把女儿给乙家,乙把女儿给丙家,丙把女儿给甲家,这就叫三转;四转就是四个高成分的家拿着女儿在推磨子地转,甲给乙,乙给丙,丙给丁,丁给甲。马正在弟兄多,还有一个最小的弟弟在家找不上媳妇。说媒的到家里出出进进,门槛都踏断了,眼看着小妹也要纳入这三转四转的程序,给被自己大三岁的哥转一个媳妇了。这样的婚姻没有丝毫的爱情可言,完全是个男女的结合。沦为村妇的小妹已没资格奢谈爱情了,可不管怎么说,她坚决不同意再进高成分的家。她被那高成分害苦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死都不进高成分的家。她要找一个贫贫的贫农。
又半年过去了,本家的一个远门哥给村里一个姑娘说了一个媒。本地人把解放前挑着担子,一头挑着孩子、一头挑着破铺盖卷逃荒要饭来的河南人叫“河南担”。这男的家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父亲老河南担,一个是他自己小河南担。家里没有女人,没人给他们缝缝补补,洗洗涮涮,老河南担领着小河南来见面时穿的衣服又旧又不合身。老河南担身上还有几处破洞,就像一个老叫花子。姑娘瞟了一眼,就给介绍人说不行。两个河南担兴兴而来,败兴而归,父子俩怏怏地走了。村里来了相亲的,在缺少文化生活的穷乡僻壤,都稀奇地去看。小妹也去看了。那姑娘没有看上这衣帽不扬的小河南担,小妹看了觉得这男娃穿得虽破旧,但长得还五官端正,更重要的是个贫农,是个地地道道贫贫的贫农,符合自己的要求,就回家给母亲说,要母亲给父亲说把她嫁给去。母亲没想到女儿能说出这话,经自选人家,要嫁这样的人,既羞又怕,吓得两个腿直打颤。
马正在的父亲过去在村里也是个强人,母亲一生都怕他,不敢开口,只是在恓恓惶惶地小声劝着女儿:“这咋行,你爸肯定不同意,娃呀,别这样……”母女俩的行动被父亲察觉了,问:“你们在嘀咕啥哩!”母亲见父亲问,不敢不说,打着颤,吞吞吐吐地向父亲说了小妹的话。没想到父亲答应的十分干脆,说:“行,娃想得对着哩。咱不图人家个啥,就图了他是个贫农,叫他本家哥给说去。”
母亲领了父亲的旨意,出门去找本家哥,说要把小妹嫁给那河南担娃。本家哥一听就火了,毕竟是自己本家妹子,拳头离臂膀近,咋能做这缺德事,跳着喊:“啥?把我妹子嫁给他?你没见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就一拱破草房。你不是把娃往火坑里推哩!绝对不能干这事!我不去!”
母亲走出门后,马正在的父亲一想,不对,老婆说了本家哥肯定不会听,自己就跟着来了,就把为啥要把小妹嫁给这河南担娃的原因给本家哥说了。本家哥才不大愿意地骑上自行车去追赶那老河南担和小河南去了。
走在半路的两个老少河南担,垂头丧气地正往回走着,见介绍人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老远地就喊着:“嗳——,老河南,你两个不要走了!停下!回来!!”两个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莫名其妙地站住了。待介绍人骑车到跟前一说,老少河南担喜从天降,顿时脸上都开了花。河南担娃回来了,满脸笑容,高兴得就像吃了喜欢娃妈的奶。小妹没有提什么要求,只是说:“你回去扯些布来,让我和我妈给你和你爸一人缝一身衣服。”河南担娃回去后扯了布,小妹和妈给小河南和老河南一人缝了一身新衣。小河南穿着合身的新衣服,旧貌换新颜,人似乎也变了,显得风光了许多、体面了许多。老河南穿上新衣高兴地嘴都合不到一起,逢人就夸自己给娃找了个知书达理的好媳妇。
马正在的小妹嫁了小河南,生了一儿一女。儿子长大后发誓要上母亲没能上的北京大学。北大毕业后,和女朋友去了加拿大。这是后话。
 
西京轶事 第二十章 此心可对日月
马正在走麦城,厄运一个接着一个,接踵而来。席卷全国的文化大革命把大大小小的当权派都打成了走资派。西京市委里局以上的领导干部都被造反派夺了权,揪了出来,接受“革命群众”的批判。马正在也被作为当权派揪出来了。西京城是西北的文化、经济、军事重镇,大学林立。文化大革命由学校的学生率先发起,停课闹革命,学生不上课到处串联,煽风点火,各行各业都有造反派,省市各级领导全部都作为走资派揪出来了。大小批判会天天都在开,连原来西北局的几任书记习仲勋、刘澜涛都揪回来批判了。马正在先是在市委办公厅被造反派批斗了几次,后来又陪着市委丁书记、杨斌副书记等一干领导在市体育场接受全市群众的批斗。他虽不是大人物,但开批判原西北局领导、省上领导的批判大会,西京市委、市政府被揪出来的走资派也都要戴着牌子去陪批陪站。这样一来,今天参加这个陪批,明天参加那个陪斗,像他这一级官只有陪大领导挨批的份,没有大领导陪他挨批的,成了陪批专业户,批斗会就参加了个没遍数,光那个大牌子就戴的他腰都弯了。再说,文革中的批斗和1957、1958年对王小杰等右派的批判有很大的不同。对右派的批判,是在党委的领导下,主要由本单位的干部口诛笔伐,一般不动手打人。这一次是群众运动,山头林立,大大小小的派别不少,都是些草头王。这一派要批你,那一派也要批你,谁想批就拉出来批,而且要凶猛得多,不仅风闻言事,有的说上没的捏上,口诛笔伐,大字报铺天盖地,还常常动手,要打就打要骂就骂。被批判的人都戴着写有“走资派”的黑牌子。马正在平时爱拿官架子,群众基础不怎么好,有人给他弄了个十几斤重的大木牌,上面拴了细铁丝,挂在他的脖子。每场批判会下来,不仅站的腰酸腿疼,而且脖子勒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当领导的人没有没批评过人的,不免有批评不当或者批评得过火的,就结下了梁子。有那怀恨在心的,就要借着文化革命进行报复。一次,市委的“走资派”被拉出去游街,马正在也在其列。他挂着牌子,只顾着低头走路,混乱中,不知是谁怀恨报复还是恶作剧悄然地给他使了个绊脚,他跌爬在水泥地上,生生地将一颗门牙跌歪,血流了一嘴。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到来各自飞。文革中不乏夫妻反目、父子为仇的人和事。可李兰香没有那样做,夫君落难,她一反常态,不再在家里颐指气使,指使马正在干这干那,反而对马正在格外地怜惜和疼爱。每次马正在接受批判回来,她都给他捶背捏腰,做可口的饭菜吃,只叫他好好休息,不让他干任何活。马正在得到了从没有在家里得到过的温暖,心里还好受一些。
一次,马正在从批判会场回来,李兰香照例让他爬在床上给捶背捏腰。捶着捏着,李兰香问:“疼吗?”
“疼,周身都疼。”马正在说。
李兰香给慢慢地捶着捏着,过了一会又问:“好点吗?”
“好点。”马正在悲怆地说,“唉!这文化大革命也不知搞到何年何月,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这样苟活着真的是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的好。”
“胡说!”李兰香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下。
“哎吆——”李兰香这一掌拍在了马正在被造反派打伤的地方,疼得他直叫。
“你给我好好的活着。”李兰香抚摸着他的伤口说,“知道被批判的痛苦了?”
“太知道了。”
“接受点教训也好,不挨批不知道挨批的味。想想你过去……”李兰香欲言又止。马正在正在遭受批判,精神和肉体都受到极大的伤残,她不愿意再在他伤口上撒盐。
马正在知道李兰香想说什么。他过去那么积极地批判别人,尤其是对王小杰,写匿名大字报、检举信,下了黑手。想到这里,心里生了愧疚,本想对李兰香说,给王小杰的大字报是他写的,反映信也是他写的,可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他心下想,这事要叫兰香知道了不恨死他了,不能说,绝对不能说,就改口说:“我不该反右时那么积极地批判市委的那几个右派,尤其是对小杰,更不该……”
“现在知道忏悔了,说句迷信的话,这就叫报应。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少作恶,多行善,才是一个正常人的品行。以后呀,千万不能再有害人的心了……”李兰香说着话,依然给他慢慢地捶着背捏着腰。
造反派的主要目标是掌着实权的党政“走资派”,造他们的反,夺他们的权,批他们的资产阶级路线。当然,他们还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他们怕已被打倒的“地富反坏右”这些死老虎借机兴风作浪,就通知各单位把这些人圈进“牛棚”。西京市的“牛棚”在市北郊三十里外的渭河边草滩农场。那是个由西向东顺着蜿蜒流转的渭河一眼看不到头的荒草沙滩。一个农建师建制的农工开垦着这里的土地,养猪养牛,种地栽树。摘帽右派也是右派,王小杰这些摘帽右派未能幸免,同别的右派一样,也被赶进了这个“牛棚”。
王小杰第一天到“牛棚”就遇上了刘斌武。刘斌武阴沉着脸,见了王小杰就说:“老弟,你我都是摘帽右派,这帽子都摘了,也圈了进来?说圈就圈,有没有王法?唉!这世道,怎么是这么个样子?生为何来?真还不如死了的好!”王小杰说:“你又来了。好好地活着,日出日落,月晴圆缺,自然规律,天不会永远是阴天,总有放晴的时日。”刘斌武说:“你老这样说,永远都是乐观派,我没有你那样的海涵,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们倒算个什么?”王小杰说:“你看看,圈进来的有多少人?又不是你一个人,何必老发牢骚?”刘斌武说:“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大都不认识。”王小杰出口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同病相怜共命运,苦中作乐度时日,好好地活,走吧,就碰见了你一个熟人,咱们两个就住在一起吧。”
“牛棚”里都是大房子通铺,地上铺着麦草,每个房子住几十个人。王小杰和刘斌武把自己的被褥放在一起,两个人相挨地睡着。这天晚上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洒在了窗前,刚睡下,王小杰望着皎洁的月亮,看着洒在窗前的银辉,觉得真美,触景生情,就吟了句李白的诗:“床前明月光,”话音刚一落,这刘斌武平时爱说尖刻话有邪才的病又犯了,出口就对了句:“地上卧黑帮。”满屋子的人都哈哈地大笑了。戴着红袖章巡逻的造反派听到这个屋子爽朗的笑声,觉得奇怪,就进来斥问:“不好好睡觉,笑什么笑?说,你们在搞什么鬼?”大家不敢隐瞒,有人就把刘斌武对诗说“地上卧黑帮”的话说了。造反派问:“谁是刘斌武?”刘斌武答:“我是。”造反派叱喝:“站起来!”刘斌武就穿衣服站了起来,端端正正地立着。他又惹祸了。造反派指着他的鼻子训斥:“对进牛棚不满,啊?对当黑帮不满还是你觉得光荣?哪来这么多怪话?再这样胡说八道,小心你的狗头!”被造反派狠狠地熊了一顿,要他以后规规矩矩,少胡说乱动。还好,这一次没有挨大会批判。刘斌武被熊完后用手叭叭地打着自己的嘴巴对王小杰说:“全是这嘴惹的祸。我就想把这烂嘴缝了。”王小杰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就是那德性,以后说话注意着,别再信口开河了。”刘斌武说“不行,我得想点办法封住这个嘴,不然,又要闯祸的。”他说到做到。从此,除了吃饭喝水,他总是在嘴上贴一个胶布,不再说话。别人问他话,他也是像哑巴一样哦哦哦地只发声不发音,用手乱比划。弄得“牛棚”里的人不管谁见了他都笑,后来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就没人笑了,由他去了。他把胶布一直贴到走出“牛棚”的那一天。
几百个牛鬼蛇神在这里强制劳动和学习,被编成三、四十人一组的班,由市上造反派派去的人和农场的造反派管理。他们养猪、喂牛、种地、锄地,所有农场农工干的活都得干。除每天早上一个小时学习毛主席著作早请示外,晚上还要学习两个小时,还要给毛主席晚汇报,还要写学习心得,出油印的小报。这些造反派除了在宏观上管理这些专政对象外,采取了以夷制夷的办法,让牛鬼蛇神自己管自己,在牛鬼蛇神分班时,每个班都指定一个人当班长。王小杰被指定为二班班长。当班长事事都得带头。这几天,天天晚上学习中央三号、五号和六号文件。这三个文件的主要精神都是以阶级斗争为纲,深挖现行反革命。造反派在动员会上大讲“不要看全国红旗飘,还要看敌人在磨刀,时刻都要提高阶级斗争的高度警惕性。”,要人人都写学后的心得感受,选其中写得好的登在小报上。当然,这小报主要登的是造反派和革命群众的文章,被专政的人写的正面的文章上小报者是凤毛麟角。不管怎么样,心得感受人人都得写。心得乃学习的深刻感受,有感而发。这些被专政的对象,让他们写专政的心得,本身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人人搔头,个个挠耳,哪能写出什么像样的文章。王小杰想着三、五、六号文件下发之后,已经公开枪毙了两、三次反革命分子了,也算是有了些成绩,偶有灵感,就凑合地写了首溢美的小诗:
 
 学习三、五、六号文件有感
巍巍壮业震天下,
群魔翩跹噪呱呱;
莫道泥鳅难起浪,
须知蝼蚁可倾塔。
檄文才发三五六,
捷报初传一二三;
乌云滚滚雷不停,
哪能书生颂物华。
 
这首小诗也算是一篇心得,王小杰用来充数。小诗写成之后,正好小报的编辑来到他们班采风,问有没有写的好的心得体会,一时没人拿得出,为了对付这个编辑,王小杰说:“我刚写了一首诗。”那编辑说:“拿来我看看。”王小杰就把诗拿出来让他看,没想到他一看连声说:“好诗!好诗!”赞不绝口,看中了,就拿回去在八开油印的小报上登了出来。小报发下去后,造反派听说这首诗是大右派王小杰写的,就特别注意,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往歪地去想。他们越看越觉得有问题,有那半瓶子醋、好咬文嚼字的评头论足,说:“这是一首向党进攻的反革命黑诗呀!”指点着这首诗什么地方向党进攻,什么地方黑。这一说不得了,就有那没一点学问的造反派暴跳如雷,吼着:“这还了得,右派分子写反革命黑诗向党进攻,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乎,就磨拳擦掌,进行了一番策划,找了一些积极分子,召开了批判王小杰现行反革命言论动员会。动员会后,造反派口诛笔伐,批判的大字报贴满了农场原有的批判专栏还嫌不够,又将农场办公大楼外墙的一、二层都贴满了,并连夜召开对王小杰的批判大会。王小杰猝不及防,莫名其妙的被批判,被拉上了批判他的大会的台子上。
批判会在农场的一个简陋破旧的礼堂召开。台上坐着几个造反派头目。中间的那位胖胖的造反派头目面前放着一个话筒。他主持着会议。在台子前面中间位置放着一个供批判人发言的讲台,上面放了一个用红绸子包着的话筒。第一个走上批判台的就是那个看出是黑诗的人。他带着红袖章,煞有介事地走到讲台前说:“同志们,大右派王小杰的这首诗是一首地地道道地反对党中央、反社会主义的黑诗……他污蔑、谩骂党中央,把党中央发的红头文件说成封建帝王的檄文。檄文,是封建帝王用的,我们共产党人从来不用这样的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王小杰站在批判台左角,面对着坐在台下的一千多名造反派、农工代表和所有参会的牛鬼蛇神。他用心地听着你方唱罢他登场,一个接一个地批判发言,从他们高昂的发言中领会着黑诗到底黑在哪里?听了一个又一个,觉得说来说去、反反复复,集中起来就是这么几点:
 
——三、五、六号文件是党中央的红头文件,右派分子王小杰说是檄文。檄文,是封建帝王的文,他这样说,把我们的党中央比作封建王朝,用心何其毒也?
——毛主席说蚍蜉撼树谈何易。右派分子王小杰说蝼蚁可倾塔,公开和伟大领袖毛主席唱反调,反对毛主席,狗胆包天!
——贯彻三、五、六号文件,深挖现行反革命硕果累累,右派分子王小杰竟敢说是捷报初传,只有一、二、三,诋毁革命成果之心昭然若揭!
——反革命黑诗旨在长敌人志气,灭革命群众的威风,妄图煽动反革命分子向革命政权进攻。
 
每一个人发言完,在第二个人发言的间隙之间,台上台下都有组织地有人领着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不明真相的人们符合着、高喊着,声震欲聋:
“打倒右派分子王小杰的嚣张气焰!”
“决不许右派分子攻击党中央!”
“打倒现行反革命王小杰!”
……
王小杰听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愚蠢无知的批判,心下在想:我这是好心做了驴肝肺。一首赞美褒扬中央文件之诗被说成黑诗,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和天大的笑话。面对着这些无知浅薄的造反派,这理和谁说去?当听到“打倒现行反革命王小杰!”的口号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百万右派,我忝居其中,“谪贬懒词咎”,是嘴上惹的祸;这一次,是因为一首小诗受批判,是手上惹的祸,如果再打成现行反革命,就是“右派”加“反革命”双料的反动分子,怕不仅是锒铛入狱的问题,这百十多斤就交待了。不能这样下去,豁出命也要争辩,绝不能让他们把自己打成反革命。于是,就在批判者几尽词穷的时候,王小杰审时度势,大声地喊:“最高指示:叫别人说话,天塌不下来。我要发言!”
最高指示、毛主席的话,谁敢不听。王小杰一开口就用毛主席的话压了下来,胖胖的主持会议的造反派头目,没想到王小杰来了这一手,一时木了,是叫王小杰说话还是不叫说话,不知所措。台下,有那对这首小诗有不同看法、同情王小杰的顺势而喊:“叫王小杰说话,天塌不下来,叫人家说话!”台上,有那坚定地认为是黑诗的人也说:“叫他说,看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说成红的?”胖胖的主持人左右环顾和两边的几个造反派头目窃窃私语了几句,就大声宣布:“现在由王小杰检查发言。”
王小杰走到批判台前,停了几秒钟,看到台下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就不紧不慢地说:“毛主席说,叫别人说话,天塌不下来。请大家在我发言时不要喊口号,不要插话,耐心一点,让我把话说完。我说完后,是杀是剐,是逮捕还是法办,悉听尊便。”
“王小杰,快发言,哪来那么多废话?”胖胖的主持人不满地催着说。
“我虚心接受大家的批判,使我更高地提高了觉悟,对革命大好形势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谢谢大家。我归纳大家的批判主要有三点:一点是说‘檄文’是封建帝王用的,我们用不得。檄文,是声讨敌人和叛逆的最重要、最厉害的文字。三、五、六号文件是深挖反革命的文件,我用‘檄文’是比喻中央文件的无比重要性啊!我们党内好多领导人,好多理论家,中央的一些文件都把毛主席写的一些文章称作檄文,说毛主席的《将革命进行到底》是自古以来最犀利的檄文,难道他们都在駡毛主席是帝王吗?檄文就是个比喻,和什么帝王不帝王没有任何关系。帝王用过的文字不能用,我们现在用的文字都是老祖宗创造的,仓吉造字,到现在已经经过了几千年,多少个朝代,那个文字帝王没用过?帝王用过的字、词,我们都不能用,那我们还写不写文章?还敢不敢说话,还能不能说话?
王小杰这样一讲,台下就开始躁动了,有人窃窃私语,说:“王小杰说的有道理。照这样说,这檄文两个字能用,就没啥问题吗!”那个说檄文是帝王用的文字的造反派坐不住了,突然站起,指着王小杰大声吼道:“你狡辩?”
王小杰不愠不火地说:“稍安勿躁,我还没说完哩!现在,我说第二点,说蝼蚁倾塔是和毛主席的蚍蜉撼树唱对台戏。毛主席的这句诗出自于唐朝韩愈《调张籍》诗:‘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我的诗出自于韩非子的文中,韩非子说:‘……有形之类,大必起于小;行久之物,族必起于少。故曰: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欲制物者于其细也。故曰:图难于其易也,为大于其细也。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丈之室以突隙之烟焚……’毛主席非常赞赏韩非子。你们知道《愚公移山》这个故事从哪里来的吗?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引用了韩非子文章中的寓言《愚公移山》。我说的和毛主席说的不矛盾,不对立,也不存在什么反毛主席,什么唱对台戏的问题。”
台下又是一片躁动,有人说:“照这样说,这也没啥问题嘛!”……
王小杰说:“现在,我说第三点,说三、五、六号文件发下后成绩很大,我却说捷报初传,是对文件的污蔑。三、五、六号文件是成绩很大,捷报初传是说还有更大的成绩在后面,还要捷报频传,是预示着还有更大的成绩,这不存在什么污蔑的问题?我这首小诗,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赞美三、五、六号文件。没写好,引起大家的批判,我再次表示虚心接受……”
王小杰这一番引经据典、紧紧地扯着毛主席拉大旗作虎皮的发言一下子把台上台下的人都镇住了,台下参加批判会的不少人在交头接耳、唧唧咕咕,议论纷纷:
“这算啥黑诗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呀!”
“这右派还蛮有知识的。”
“嗨,人家原来是市委的秀才,年轻轻的就是办公厅的副主任。”
……
台上的人慌了手脚,有人急中生智,振臂高呼:
“王小杰在诡辩!”
“打倒右派分子王小杰的嚣张气焰!”
“把王小杰打倒在地再踩上一只脚!”
可响应的人除了台上的几个铁杆造反派头目外,台下的寥寥无几,声音显得十分的单薄,没有了前面喊口号时那众口一词、声震耳聋的威势。
胖胖的会议主持人匆匆作了总结发言,打肿脸充胖子地说,批判会开得很好,经研究决定撤销王小杰的二班班长职务,要王小杰下去写出深刻检查,根据检查情况再决定下一次的批判时间,就宣布会议结束了。
这次会后,造反派再没有召开对王小杰的批判会。一场批判反革命黑诗的闹剧就这样结束了。王小杰也没有写什么检讨。
“牛棚”的牛群在不断的壮大,原来只是地、富、反、坏、右这五种人,后来黑帮、走资派也都来了,变成了七种人。市委丁书记、杨斌副书记、马正在等市委、市政府的各级领导也都被关进了牛棚。在造反派的监管和驱使下,这七种人没有人身自由,不能随便回家,就像农场主庄园里的黑奴一样被强制地在喂牛、喂猪、犁地、种地……。
“牛棚”里的劳作日复一日,阶级斗争的调子日盛一日,天天唱、月月唱、年年唱,社会不安,经济停滞不前。王小杰想着“牛棚”里的生活不知何日是个了,自己半生坎坷,虽坦坦荡荡,但人生的路却走的很艰难,忧国忧民,悄悄地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两首不满现状的词:
其一:念奴娇
恶梦醒来,方识得人生道路坎坷。江河横流,随处是险滩、暗礁、漩涡。豺狼当道,蛇蝎肆虐,逃也难逃脱;弱肉强食,善良任人宰割。
畅怀今生一世,多少是非,无用评说。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循规蹈矩,遗训常在心,从不逾越。于世无愧,此心敢对日月。
 
其二:如梦令
阿飞、走狗、王八,
到处舞爪张牙;
正直归何处?
试看今日阶下。
阶下、阶下,
一天终会爆发。
 
西京轶事 第二十一章 笔蘸浓墨
四人帮的覆没,使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全国人民都处于极度的亢奋之中。小平同志的复出彻底地否定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极左路线。随着四人帮的倒台牛棚撤销了,王小杰又回到西京市郊区政府农业局上班,还是最末的科员。从1960年摘掉右派帽子到郊区农业局上班已经近二十年了,当了二十年的内控科员,重要的事情不让干,事不多,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一上班就拿着毛笔在旧报纸上练大字,天天如此,一天也不间歇。在小平同志的领导下,1979年大刀阔斧地平反冤假错案,一批批冤假错案相继被改正。王小杰意识到在这春光明媚的大好形势下,对右派的政策落实为时不远了。这一天,他上班刚拿着毛笔在旧报纸上写字,通信员就给他送来了一封信。他看到信封上的落款是“市委平反冤假错案办公室”就急促地撕开信封,两手颤悠悠地抽出信纸,把那折叠的信纸打开了,迫不及待地去看。那是一张有着中共西京市委红色文头的文件,上面清晰地打印着:
 
王小杰同志:
经调查,1958年强加在你头上的右派言论完全是不实之词,现予以改正,恢复党籍,恢复原职务,等候市委安排。
 
王小杰拿着这有红头的文件,这一字值千金的改正通知,一字一句的看着,两手颤动得更厉害了。这是真的吗?他反复地看了几遍,是真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他拿着这张纸,仿佛觉得这一张薄薄的纸有千斤之重。从28岁打成右派,在屈辱和艰难中度过了二十二年的蹉跎岁月,如今已经是年过半百两鬓染霜的人了,终于等来了。他终于又回到了组织,回到了党的怀抱,悲喜交加的泪水在他的脸上流个不停。百感交集,大半个上午他都在激动、兴奋的泪水中度过。按捺不住砰然而动的心情,他提起笔,写下了《右派分子改正感怀》的诗句,抒发自己的感慨和心志:
 
右派分子改正感怀
之一
童颜已作两鬓斑,
离子归来话经年。
浩劫一场廿余载,
 感慨万千一笑间。
 恨将韶华付东流,
 幸留铁骨傲暑寒。
 矢志不作秦城叹,
 道义重担敢息肩。
 
写完了这首诗,兴奋、感慨之情依然在砰发,压抑不住内心的激情,似乎还有好多话要说,余话未尽,提笔又写了第二首诗:
 
右派分子改正感怀
之二
 岁月空抛人世间,
 霜花已向鬓毛添。
 廿载浩劫愁惊梦,
 万里春风喜变天。
 柳暗三江花正好,
 云开五岳月重栾。
 涕零不是伤心泪,
 卷土高歌庆凯旋。
 
在这封右派改正的通知书里还附有一封通知王小杰参加全市右派改正大会的通知。在一个办公室上班的同事,把这个消息传开了,同志们知道给他平反了,都纷纷来到他在的办公室向他祝贺,笑声盈门,喜气洋洋。这天下了班,王小杰飞快地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家里,满面喜色,一进门就喊着“平反了!给我平反了!”把平反的通知举在了手上,家里人都围了上来拿着传看,脸上都洋溢着开了花的笑容。父母亲已经去世。全家人都为王小杰的平反而高兴,大儿子已经快三十多岁了,儿子都有了儿子。小儿子也已二十多岁了,女儿正在上大学,这天大的喜讯使他们欢声雀跃。大儿子没吭声就出去买了一鞭炮,挂在一个竹竿上,在院子放了起来。儿子的儿子问爸爸:“爸,今天不过年不过节为啥放鞭炮?”儿子说:“今天是你爷爷的第二个生日。”妻子刘倩也是头上染霜半百的人了,流着欢喜的泪水,特意整了几个菜,拿出瓶酒,说:“今天是咱们家大喜的日子,你们都和你爸喝几杯。”吃着饭,喝着酒,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庆祝着这一特大喜事。王小杰一直处于亢奋和感慨万千之中,吃罢饭,他的心情依然不能平静,又伏案提笔写了第三首诗:
 
右派分子改正感怀
之三
无端带枷二十年,
心无杂念总坦然。
摘帽方庆冬去早,
去箍忽觉春意寒。
不私何虑蓄辩丑,
忧国怎忍鬼弄奸。
蹉跎已恨韶光远,
奋起直追献余年。
 
写完了这首诗,他的心情还是不能平静。父母亲死的时候,他还是摘帽右派、内控人员,和地富反坏一类一样的牛鬼蛇神。父母亲没有等到他平反的日子,带着忧虑,无限地牵挂和不安去世了,现在他平反了,应该告诉两个长眠于地下的老人了,好使他们在天之灵慰安。于是,他走到摆在房间里桌上的父母遗相前,看着两位老人慈祥的遗容,喃喃地诉说着,把这个喜讯告诉了他们。他用诗的语言叫着爸爸、妈妈,说:
 
爸爸、妈妈:
爸爸教儿成人,
妈妈养儿长大。
都曾望子成龙,
谁料到五七年却轰然倒下。
我知道,
在你们眼里
倒下,他还是你娃,
倒下,他仍不比人差。
但我知道
在你们最后离开人世时
对儿子却不能不有所牵挂。
因为
在人们眼里
他终究被视为牛鬼蛇神;
在那个年代
他终究被与地富反坏归于一类。
爸爸、妈妈:
二十多年过去了
你们不知道的那个四人帮被粉碎啦。
现在,风平啦!
浪静啦!
天晴啦!
你的儿子终于离开了牛鬼蛇神群作为人归队啦!
现在邓小平又搞了改革开放
万民欢腾,百业兴起,
 经济快速发展,
国力日见强盛。
孙子长大咧!
收入提高咧!
不愁吃,
不愁穿,
不怕外国人欺辱,
也不要时刻提防飞来洪祸,
爸妈辛苦一辈子希求的好日子到来咧。
谨以此告慰二老在天之灵
安息吧
爸爸、妈妈!
 
事后,他把他说的这些类似于散文诗的话写了下来,贴在了放父母遗相的墙上,他说,他要叫父母亲天天听到这些话,看到这些话,知道时代变了,中国变了,而且会越来越好。
召开平反大会的日子到了。
右派分子改正大会在市委大礼堂召开。市委礼堂在市委大院内。王小杰骑着自行车向市委奔去。打成右派后离开市委,二十多年过去了,只说是终生不会再来市委了,谁想到斗转星移,势态变化,今天又要去市委了。他骑着自行车,走过了一个巷街又一个巷街。大街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红红绿绿,忙忙碌碌,来往如梭——粉碎四人帮、改革开放以后的人们,像核爆炸一样焕发出巨大的动力,九州生气似风雷,前所未有的快节奏生活充斥了西京这古老的城市,充斥着神州大地。这快节奏的氛围促使他脚下的自行车也蹬得快了。离市委门前还有一、二百米,他下了自行车,望着那曾经出入了八年、久违了的市委大门,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地往跟前走着。面前:依然是二十多年前他离开的那黑铁大门;两个石狮子还是那样威武地蹲立在两边,虎视眈眈地日夜俯视进出的人们;那红字白底竖挂着的“中国共产党西京市委员会”牌子熠熠生辉,好像新刷过一样光亮光亮的——是呀,伟大、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勇敢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落实了一个又一个冤假错案,给一百万右派改正——这是多么伟大的壮举!走到了大门前,王小杰掏出开会的通知让武警战士看了,就推着车子进了门,左顾右盼地看着:市委大院内一进大门的那几排平房已经荡然无存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栋漂亮、巍然的七层办公大楼;除此以外似乎都依然如旧。唯有他在的时候路两边栽的那臂膀粗的小树,都已长成了参天大树,两边的树枝都相交在一起,把那两车道宽的水泥路面遮得严严实实……睹物思情,泪水悄然地挂在了脸上……
他存了车子,向市委大礼堂走去。
市委礼堂还是五十年代小杰任办公厅副主任时和马正在研究,贯彻市委的指示盖的。礼堂盖起后,小杰多次在这里开过会。自从打成右派,二十二年了,他没有进过市委,没有再来过这里。就像旧友重逢一样,他走到跟前,站在大礼堂前细细地端详着:大礼堂的门还是那拱形的两扇开的大门,门上方隶书《大礼堂》三个字用红漆涂了,显得异常的耀眼。经过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大礼堂外面蓝色的砖墙上有了一坨坨白色的消碱,显得陈旧而斑驳。这大礼堂也像人一样,几十年的风雨剥蚀,也老了。
王小杰正在端详着,就听见有人大声地喊:“小杰,小杰!”他循声望去,是来开会的刘斌武一边向这里走一边叫他。王小杰忙向他招手。
说话间,刘斌武已快步走到他跟前,两手一拱说:“小杰,叫你说着了,天终于放晴了,改正了!平反了!兴庆公园你的那句话鼓舞着我,牛棚里你说的话鼓舞着我,让我硬是活了下来,谢谢你。”
“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二十二年的蹉跎岁月总算过去了!”王小杰接着他的话感慨地说。
“这几天,我兴奋地老是睡不着,就琢磨着给你写了首诗,请你指正。”说着,刘斌武从上衣口袋掏出了张纸,交给了王小杰。王小杰打开一看,是首五言,拉着刘斌武说“走,开会走”,一边往礼堂里走一边看着,小声地念道:
 
致小杰老弟
人生何为贵,
友谊值千金。
同舟经风雨,          
廿载磨难深。
西京再相会,
笑语释尘襟。
同掠鬓边霜,
新征更莫违。
 
王小杰和刘斌武走进了大礼堂,捡了个位置坐下,小杰还在摇头晃脑地看着刘斌武的诗,说了声“有了”,就掏出笔,从随身带的本子上撕了张纸,放在本子上垫着,写道:
 
步斌武兄诗韵并赠
友谊诚可贵,
志同陪千金。
喜听乍雷起,
笑看殷阙沉。
挽臂赴盛会,
相遇整戎襟。
扫却万里霜,
捷来告莫逆。
 
他把写好的诗给了刘斌武,说:“敬请雅正。”刘斌武拿着诗看了,连称:“好诗!好诗!挽臂赴盛会,相遇整戎襟。扫却万里霜,捷来告莫逆。佳句,佳句呀!好你个挽臂赴盛会呀!小杰呀,还是你的才思敏捷。”
王小杰说:“诗是灵感的产物,没有激情就没有灵感,也就没有诗。最近我连着作了几首诗,就是因为心情激动,激情不断。这激情从何而来?就是从好的平反昭雪的政策而来。没有这么好的政策,就没有激情,何谈诗之有?”
“说得好!说得好!感谢党的好政策呀!我和你一样,接到平反昭雪的通知,整夜睡不着,感慨万千,就想写诗,不吐不快呀!”刘斌武说。
王小杰说:“我偶尔想起了你被狗咬的事,用胶布封嘴的事,那是个什么年代呀?提起来又好气又好笑,我刚刚想了几句诗,给你念念,你听听如何,承情指正。”刘斌武说:“好好好,你念吧!”小杰就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阳春多娇媚,
岁寒唯青松。
欢聚预卜外,
互祝意想中。
佳话传恶狗,
嬉笑封嘴时。
不听鹰犬叫,
海天纵鲲鹏。
 
刘斌武听罢哈哈大笑,说:“那是没办法的办法,话都不敢说了,一说话就得挨批,只好把嘴封了。狗咬穿烂的,狗撵下坡狼,咱人倒霉了,狗都跟咱过不去。唉!那时是,万马齐喑究可哀呀!如今是,喜迎春风吹神州呀!”他们两个有说有笑,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市委大礼堂里除市委市政府的一些干部外,坐了不少被通知来开会的右派代表,大都是原来市委市政府两个机关的右派。这些人年轻的时候被打成右派,现在都是五十以上岁数的人了,有的已经头发花白,年过花甲。几十年后相见,相互打着招呼,问着好,嗟叹余生。
文革靠边站恢复了工作的市委丁书记、杨斌副书记等市委、市政府的领导都参加了这个会议。主席台上蓝色的幕帐上方挂着白字红横幅,庄严地写着“西京市右派改正大会”。杨斌主持着会议,丁书记讲了话。他实事求是地说:……长期以来,党内存在着极左思潮、极左路线。你们被打成了右派分子,受了二十多年不公平的对待。文革中我们也当了多年的牛鬼蛇神,也受了很不公平的对待。我们大家都受过冲击。现在党勇敢地纠正了错误,清理极左路线,这更说明了我们党的伟大。人生有几个十年、二十年,失去的时间,需要我们在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下加倍地夺回来。现在形势一派大好,改革的春风吹遍了祖国大地,希望大家走上工作岗位以后,以国家的富强为重,抛去个人得失恩怨,努力地工作……
按照中央哪里来哪里去的改正精神,会上宣读了对市委、市政府机关所定右派改正的职务任命,清一色地恢复到原职级和工资待遇:二十二年前定右派时是干事的仍然当干事,是科长的仍然当科长,是局长的恢复到局级,全部回市委、市政府工作。对每个人还补发了一定的工资。王小杰被任命为市委政策法规室副主任,恢复到副局级。
会后,在市委、市政府领导和各委、办、局、室领导的陪同下,宴请了两个机关全体改正了的右派。宴会设在市委门前的《春风楼》,大厅里摆了二十多桌,鸡鸭鱼肉,十分丰盛。散会后,在工作人员的招呼和引导下,大家说说笑笑,向春风楼走去。走在人群中的王小杰,望着雕梁画栋仿古建筑的春风楼,心下想:春风楼,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好名字。用心良苦啊!选这地方看来是要和今天的氛围相配合,图个吉利,领导想得周全,煞费苦心了。祝愿从此以后,不再发生文字狱,祝愿改革的春风永远吹绿整个祖国大地。一路想着就走到了《春风楼》,大家鱼贯入内,相互招呼着,唧唧喳喳,择座而坐,把最前面的几桌留给了市上的领导。都坐好之后,杨斌拍拍掌,大声地说:“大家安静一下,请丁书记讲几句话。”
丁书记坐在最前面中间那桌的首座位置,今天的第一座位。他缓缓站起,拿着话筒,吹了吹,试了下话筒是否有电流声,就举起话筒面对着大家说:“同志们:该讲的会上都讲了,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今天,市委、市政府设专宴宴请重新回到市委市政府机关工作的所有同志。主要有两个用意,一是对大家表示欢迎,二是大家多年不见,想叫大家聚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把多年没说的话在一起说一说。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对大家表示热烈欢迎。希望大家放开心情,开怀畅饮,吃好喝好聊好。祝大家身体健康,心情愉快,工作顺利。现在,我提议,请端起酒杯,共同干了这杯。干杯!”
说话间,他已从面前的桌上端了一杯酒,话落,就和同桌的其他的领导碰了起来。全场的人响应着他的话,都已站了起来,只听见到处是“喝”、“喝”的声音,玻璃酒杯碰撞的“噹”、“噹”声此起彼伏,宴会开始了。
  不大一会儿,在丁书记和杨斌的带领下,市委、市政府的领导挨桌给大家敬酒。王小杰和刘斌武几个人坐在中间靠后的地方,当来到他们跟前时已经过了十余桌了。领导们来到这一桌,大家都站了起来。丁书记端着酒杯说:“给大家敬个酒,请都饮了。互相监督啊,不要耍滑。”大家自然是都遵命老实的喝了书记敬的酒。
喝罢,丁书记拍了拍王小杰的肩膀说:“叫你去政策法规室,主要是考虑你能写,发挥你的才能,好好干吧!”紧随在丁书记旁边的杨斌看着王小杰说:“小杰,咱两个认识已经三十多年了。听说你毛笔字写得不错,我要向你求张墨宝了。你得给我写幅字。”
——王小杰1960年摘掉右派帽子,分到郊区政府农业局当了一个内控的科员,重要的事情轮不到他干,业务不多,就自己给自己找事,练起毛笔字来。他本来字就写得不错,正像毛主席说的“坚持数年必有好处”,多年的习练,已使他从必然王国到了自由王国,写出的字很有些水准了,在西京还颇有些名气。
王小杰忙说:“哪里哪里,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献丑、献丑!”
寒暄了几句,领导们就去了别的桌子敬酒去了。
就在市委、市政府领导给大家敬酒不久,各委、办、局、室的领导也纷纷开始给大家敬酒了。这时候,马正在端着酒杯来到了王小杰所在的这一桌,说:“我给大家敬个酒。祝大家身体健康,合家幸福,万事顺心,干!”和大家碰了杯,喝了酒之后,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斟满了,走到王小杰跟前,恭敬地双手把酒杯端起,含着内疚和有些哽咽的声音说:“小杰,我敬你。我和兰香说了,还要单独请你和刘倩你们一家子吃个饭。今天这杯酒,是我向你负荆请罪的酒,我对不起你,请你一定喝下。把你打成右派,我有很大责任……”马正在哽喑着声音,流下了忏悔的泪水。
在马正在来这桌敬酒的时候,王小杰和大家都一起站起来了,还没有落座,看到马正在虔诚地来给他认罪敬酒,诚心悔过,就端起自己的酒杯,说:“老马,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不要再说了。文化大革命,你也被整得够呛呀,也是受过罪的人。来,咱两个老朋友,老同事碰杯吧,把这酒喝了!”说着,就端着酒杯和马正在要碰杯,想到这些年的阶级斗争整了多少人,心下里突生灵感,生出了新的诗句,顺嘴朗声咏念到:
 
“对酒当歌,往事莫评说;斗争对象轮流作,能分谁对谁错?二十二年重聚,重聚就是有缘;一笑泯却恩怨,同庆春色满园。”
 
王小杰刚吟咏完,同桌的人就齐声叫好。已走过两桌的杨斌,停了下来,回过头大声赞喝:“好!这不是一首很好的《清平乐》词嘛!”说着,他绕过面前的桌子又走了过来。他走到王小杰跟前说:“小杰,你的词太好了!斗争对象轮流作,能分谁对谁错?今天,在座的谁没挨过整?就说马正在,文革中光那牌子就把他戴的,细铁丝呀!脖子勒了一道道血印。二十二年重聚,重聚就是有缘;一笑泯却恩怨,同庆春色满园。这是何等高尚的境界呀!小杰,我刚才说要求你一幅墨宝,你就给我写你的这首《清平乐》词吧!我要把它挂在我的办公室,要用这首词开导干部、教育干部。要叫所有来人看,这就是王小杰的词、王小杰的字,王小杰的境界。这就是王小杰!”
宴会结束后,王小杰回到家,在桌子上铺开宣纸,笔蘸浓墨,拉开架势,用行云流水一样的草书写下了宴会上吟咏的《清平乐》词。写好,晾干,托人装裱了,上班的第一天,他就拿给了杨斌。杨斌叫人端端正正地挂在办公室的墙上。
 
尾 声
王小杰在市委政策法规室工作,一如既往的敬业,心情舒畅,诗作连连。他走到哪里写到哪里,写了几十首诗歌,热情地讴歌改革开放的好政策,取得的伟大成就,无情地鞭笞各种丑恶现象。有一年,他因公去香港,路过深圳,想到在改革的总设计师邓小平的大力支持下,时任广东省委书记的习仲勋在省委常委会上拍桌子,排除各种干扰,坚定地在深圳这个小渔村,率先搞改革试点。在小平同志的坚定支持下,小渔村的改革乘风破浪,奋勇向前,现在小渔村已经是高楼林立的大城市了,中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邓小平就没有今天的改革,没有邓小平就没有中国现在这巨大的变化,没有邓小平就没有今天的幸福生活。他情不自禁的哼着《春天的故事》的歌:“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奇迹般地聚起座座金山。1992年,又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征途上扬起浩浩风帆……”他激情涌动,怀着无限虔诚的心情,专程来到耸立着的邓小平巨幅画像前,久久地注目瞻仰,不愿离去,良久,拿出笔,掏出纸,发自肺腑地写下了《瞻仰邓小平画像有怀》一诗:
 
瞻仰邓小平画像有怀
 志为复兴献终身,
 几居要职几沉沦。
 开国元勋功劳大,
 谪贬总得人民心。
 一圈画出新天地,
 南巡拟就强国策。
 宏图一展寰宇震,
 睡狮奋起看神威。
 
改革开放,国门打开,飞进了一些苍蝇。社会上一些人数典忘祖,不仅追求西方式的生活,而且从外表上模仿资本家的阔太太,怀抱小狗,奇装异服,扭捏作态。他无情鞭笞,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句:
 
蝶恋花
为假洋妖婆写照
沟壑满脸顶光照,
铅华厚堆,
还把眉稍翘。
无畏敢对菱花笑,
不时还作东施效。
怀抱洋狗满院跑,
狠扭肥臀,
尾随群童叫,
香臭不分丑美淆,
辱祖全不怕人笑。
 
他保持着老革命的本色,严格要求自己,洁身自好,清正廉洁,痛恨贪官污吏,看到报纸上披露的贪官成千上亿的贪污,过着糜烂的生活,义愤填膺,写诗大骂:
 
清平乐
此暑彼院,
一群王八蛋,
日新月异妻、车、殿,
生灵涂炭谁见。
高喊原则有四,
大讲代表有三,
公款豪享益盛,
买官鬻爵日酣。
 
长相思
骂贿赂,
 盼贿赂,
                                    捐妻献女媚公候,
官场啥个羞?
看斗狗,
笑斗狗,
四方城内度春秋,
市井人味足。
 
几年后,丁书记调走了,杨斌当了市委书记兼市长。在他的领导下,对西京市做了宏伟的发展规划。他清正廉洁,作风过硬,整市容,扩马路,抓作风,建高新工业园区,说干就干,对下属要求严格,雷厉风行,人称“铁市长”。一天,他把王小杰叫到他的办公室,问王小杰:“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管仲的故事吗?”小杰说:“记得。《管子》这部书我也看了一些。博大精深,有许多主张,我们现在都可以借鉴。”杨斌说:“是呀,管仲是千古一相,是治国安邦的能手。管仲说:‘明王之务在于强本事,去无用。’这里的‘本事’,就是指农业,说贤明的君王的主要政务是要高度重视农业,加强农业生产,除去那些无用的事。管仲还说:‘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欲正天下,财不盖天下,不能正天下;财盖天下,而工不盖天下,不能正天下,工盖天下,而器不盖天下,不能正天下。’这里的天下,指国家,工,就是工商业,器,就是管理。通俗地讲就是说:士农工商都是国家的基本群众。要管理好国家,国家就得有雄厚的财力,没有雄厚的财力难以管理好国家;要使国家富裕、有雄厚的财力,不重视工商业是不行的;重视工商业,不重视管理是不行的。农业是根本,我们必须加强农业,但要想富起来,特别是让农民富起来,不抓工商业不行,无农不稳,无工不富,农村不抓好乡镇企业不行,农民永远都富不起来。现在,给你派个新任务,你到乡镇企业局去工作,要下大力把西京市的乡镇企业抓起来……”
王小杰没想到要叫他去搞乡镇企业,说:“我从来没有搞过经济,对经济不太懂,怕不一定能胜任。”
杨斌说:“有多少真正懂经济的人才呀?都是学而知之。我让你看《管子》这本书,就是要你学会管理政事,学会管理经济。你是个聪明人,去了后在干中学,在学中干,一定要把我市的乡镇企业抓上去。我相信你一定能干好。”
王小杰说:“我服从组织的决定,将竭尽全力努力工作。”
杨斌点着头说:“这一点市委是放心的。政策法规室是个清水衙门,乡企局可是个搞经济有油水的单位呀!我再给你推荐本书《王安石》,你回去好好看看,大多数人都知道王安石是个改革家,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你知道吗,王安石还是一个品德十分高洁,清正廉洁的典范呀!梁启超说,夏商周三代以后如果要找完人,那就只有王安石。他不近女色,在士大夫纳妾盛行的宋朝,他始终坚守只有一个原配夫人。他的夫人给他找了一个小妾,他莫名其妙,问清了这个女的丈夫为了赔官家的钱把她卖了,王安石就把他丈夫叫来让把人领回去,还送了不少钱让还账。王安石生活很是节俭,做了宰相,他儿媳的一个亲戚来了,满以为在宰相府可以得到丰盛的宴席招待,可吃饭时只有四个小菜,外加胡饼。那亲戚吃不下去,把胡饼胡乱啃了几口就扔下不吃了,王安石拿起他吃扔下的胡饼就吃,那亲戚羞愧得无地自容。王安石罢相之后,从相府搬出,不拿国家一件东西,有个床夫人喜爱,想拿,他有意用脏脚在床上踩了下,夫人有洁癖,十分爱干净,就不要了。反对派说王安石不洗脸、不洗衣服,他的夫人这么干净,怎么能容他不洗脸、不洗衣服,完全是诬蔑,正像台湾学者柏杨说的诬蔑王安石的人一定是大酱缸虫。王安石被封为舒国公,退休应该待遇很高,住的却是没有院墙、只能遮风避雨和老百姓一样的房子,出门也不讲排场,只骑个小毛驴。现在是我国腐败的多发期、高发期,风不正呀!大吃大喝讲排场,贪污受贿屡见不鲜。到了乡企局,你就要和经济打交道了,一定要洁身自好,做个现代的王安石。”
王小杰说:“这一点请您放心,请市委放心,我绝不做贪官,一分钱的礼都不收。”
杨斌说:“好!”
王小杰到乡镇企业局后,在自己家的门外贴了一幅画着一条大鱼的画,旁边还写了四个字“拒不收礼。”他这是借用东汉时羊续任南阳太守时,府丞给他送鱼,他把鱼挂在厅上,府丞再来送鱼,他指着厅上挂的鱼让府丞看,以此来拒绝送礼的故事,来表示自己的清正廉洁,杜绝一切送礼之客。他努力工作,西京的乡镇企业快速发展,产值翻番。他在乡镇企业局一直工作到离休。
王小杰离休以后,进入老年大学学习作画。他要活到老学到老。适逢盛世,心情畅快,他写了不少诗歌,以诗词的形式记录了老年大学的趣味生活。他写的《人月圆——记老年大学观音山写生》生动地记录了一群白发老人写生的情景,词曰:
 
人月圆
——记老年大学观音山写生
观音山上学写生,
一群白头翁。             
这里找点,
那里选景,
各显性灵。
不怕坡陡,
不喊脚疼,
不输后生。
一路笑语,
一路欢歌,
惊听谷鸣。
 
俗话说梦从心头起。从科学的角度讲,人体科学是一个待深入开发的深奥的大课题。每个人都是带着各种“场”的一个活的物源,向外发射着磁波、热波、意识波,通过大自然的电离层传播,相应频道的人就可以收到对方发来的各种“波”,产生共鸣共振。马正在和李兰香离休后一直在深圳女儿那里居住,十几年没回过西京,快八十岁的时候,一天,马正在突然收到了大自然的一个来自西京的意识波,产生了共鸣共振,做了个梦,又梦见了他和王小杰牵着驮着货物的骡子去渭北边区马栏,在山口子被国民党兵大喝一声挡住了,一下子惊醒了。从此以后,王小杰就占据了他的脑子,赶也赶不走,天天想着王小杰和刘倩,想象着他们现在的生活,不知道他们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疾病,东想西想,胡思乱想,睡不着,吃不香。他向李兰香把自己的梦一说,李兰香说:“咦——,我也梦见了王小杰和刘倩,梦见咱们四个在一起吃饭哩,一边吃饭一边谝,谝得好热闹!这几天也是胡思乱想。”两人私下里议论,是不是王小杰和刘倩托梦给咱们,叫咱们回去。是不是他们也想咱们了?从此以后,他们整天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怎么也在那里住不下去了,日夜想着要回西京,女儿和女婿挡也挡不住,问他们:“这么大的年龄了,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回去?”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我想你们王叔、刘姨了!”女儿没法,就陪着他们,坐飞机回到了西京。下了飞机,他们直奔王小杰、刘倩的家。说也怪,那些天,也许是王小杰和刘倩也收到了马正在和李兰香发出的意识波,产生了共鸣共振,也做梦梦见了马正在和李兰香,也是坐卧不宁,和娃娃闹着要去深圳看望,就准备这几天动身。突然见马正在和李兰香按门铃提着大包礼物进了家门,喜出望外,惊呼着“老马!兰香!”迎上前去,四个老人一下子抱在了一起。儿女给泡上茶,端上水果,点心,他们喝着茶,吃着水果、点心,聊着天,说不完的话,像说笑话一样地回忆着过去的往事。正谈着,王小杰突生灵感,来了诗兴,出口吟道:
 
同室操戈未能忘,
五十年后聚一堂。
相见欢笑忆往事,
共谈怪诞说荒唐。
漫话盛世寻乐趣,
嬉借谐诗医旧伤。
万里长城今犹在,
不见当年秦始皇。
 
小杰话音刚落,大家齐声叫:“好诗!好诗!”欢声笑语溢满堂。在王小杰的儿子安排下,在小杰和刘倩的陪同下,开着私家车,马正在和李兰香重新游览了西京的文物古迹,看了西京的巨大变化,数天之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现在,王小杰写诗作画,含饴弄孙,过着平静的生活,依然是笑对人生。是年,是他八十岁的生日,亲友们来给他祝寿,在闻名的西京饭店摆了三桌丰盛的酒席。他穿着夫人刘倩和儿女特意给他定做的大红绸底、上面印着“寿”字的唐装新衣,脸含微笑地坐在寿星席。当他手执长刀切了蛋糕,家人和亲友轮番来给他祝寿时,他侃侃地说了一番极富有哲理的话,对自己的一生作了总结。所有的人都放下了筷子,静静地听着,连最淘气的小孙子都不吭声,歪着头在听。过后,他又以《八十感怀》为题,把自己说的话写了下来:
 
八十感怀
苦难是一把双刃剑。对于弱者,它是一个刑场。在这刑场面前,弱者只会凄然倒下;对于强者,它是一座熔炉。在熔炉里面,强者却能百炼成钢。苦难对于强者,是一笔比金钱更有价值的财富。我这一辈子,无论在物质方面还是在精神方面,都经历了一般人很少经历的苦难。如,三伏天烈日当头下农田干活,晒得身上手掌般大片大片地脱皮;霜降后在窑场做砖,破冰踩泥,冷冻刺骨,不得不汲井水泡腿脚取暖;赶大车进城转户挑粪,常受交警的喝斥和邻居老太的白眼;“监督劳动改造”,虽有农民老大哥的关照,却难逃派出所公安的监管;与地、富、反、坏黑榜齐名,按月书写汇报改造情况;奋斗三年,摘了右派帽子,依然是“摘帽右派还是右派”等等。是这些苦难伴随着我,是这些财富支撑着我,使我顽强地健康而多彩地走到现在。应该感谢赋予我这笔财富的那个时代和那个时代的那些人。借这个机会,我把我的这点经历和感悟作为遗产留给孩子们!
(责任编辑:刘雅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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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成 查看详细资料 发送留言 加为好友 用户等级:注册会员 注册时间:2018-05-14 20:05 最后登录:2018-05-17 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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